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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是怎么死的,王军机大臣私走保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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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是怎么死的,王军机大臣私走保山府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踢得好脚气球。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球。
  后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送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
  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着遮着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他去驸马晋王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欢喜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了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不一日,小王都太尉庆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靶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门。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起扎揣在条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真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高俅,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未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於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且说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已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在路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着了!”
  母子二人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子母二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
  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话休絮叨。
  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奔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疾,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膀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
  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
  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母子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
  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庄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
  “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趁势便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於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是怎么死的,王军机大臣私走保山府。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
  话说?”
  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
  又过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与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扑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里掉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径去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
  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喝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
  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荡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得好脚气球。 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球。 绑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送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柳大郎,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绑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 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着遮着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 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 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 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他去驸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欢喜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蚌一日,小王都太尉庆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 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 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靶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逼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门。 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起扎揣在条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逼门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真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 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高俅,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何伤。” 高俅再拜道:“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欢喜,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 未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 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绑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於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 --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 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且说z茧P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已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 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在路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着了!” 母子二人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 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子母二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 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 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 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 卑休絮繁。 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 服药,住了五七日。 觉道母亲病奔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怒无礼。” 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奔,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陰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史太公自去华陰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陰,早过半年之上。 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仔好心,在此十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 史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 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母子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 卑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奔证,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y中T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陰树下乘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兔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陰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郄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郄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陰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陰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陰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陰县;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陰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豹陰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趁势便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懊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陰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於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 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 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 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 他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卑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 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 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 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 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 又过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陰,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里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豹陰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华陰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 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乃,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叭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陰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 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陰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西游外传27:美猴王能实现花果山猢狲的众生平等吗?》中提到,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花果山的美猴王是如此,水泊梁山的山大王也同样如此。这些“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当然知道他们逃不脱红尘世界的君臣父子等级礼法体系。就像花果山美猴王“大闹天宫”和“加升大职正果斗战胜佛”的必然归宿一样,他们的奋斗理想也是为了融入这个君臣父子等级礼法体系“修成正果”。只是大宋皇帝根本不知道,还存在着玉皇大帝的“安天大会”等级礼法体系。因此,大宋皇帝剿灭了水泊梁山的贼寇,却并不能使赵家人的江山永固。在西夏辽金蒙元的接力追打下,最终就归于“崖山之后无华夏”的“莫须有”了。

人物档案

诗曰:

当然,西夏辽金蒙元的“狼主”们,也不知道还存在着玉皇大帝的“安天大会”等级礼法体系。此番“春秋无义战”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同样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零和博弈胜王败寇愿赌服输。直至形成今天“美元霸权”金融殖民统治的民主法治“普世价值”和市场经济全球化国际惯例“割韭菜”体系,也不过是私有化商业化拜金主义“纸牌屋游戏”的科技创新系统升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依旧是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佛祖还嫌“忒卖贱了”!

姓名:史进 星号:天微星 外号:九纹龙 国籍:中国 民族:汉族 所处朝代:北宋 出生地:陕西,华阴县史家村 籍贯:陕西华阴县 人物出处:《水浒传》 上山前职业:史家村少庄主、少华山寨主 梁山职司: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第七位 排名:23 武器:青龙棍、朴刀、三尖两刃刀 师父:王进、李忠 主要成就:大闹史家村;大战鲁智深;杀楚明玉、曹明济;生擒陈达;大战卞祥 死后追封:忠武郎 史进是《水浒传》中一个比较特别的人物,他虽然不像宋江、吴用、武松、鲁达、李逵等人那么脍炙人口,但是他却是《水浒传》梁山一百零八个好汉中第一个出场的人物。史进的出场,代表着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和历史的开篇。梁山的各种是是非非以及义薄云天,皆从史进此人始。 史进是陕西华州华阴县人,是史家庄史太公的长子,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不务农业。他的母亲多次劝他都毫无所得,最后生生被他气死。史太公见长子对武艺着了魔,只得依他,为他请了许多师傅教授他武艺。这期间,又请来了手艺高超的匠人绣了一身纹身,史进身上的九条龙纹,就成了他日后绰号的由来 。 尽管史太公为史进请了不少的师傅,但是他们大多数都不是武功高强之辈。所以尽管有很多师傅教他,他自己也很努力,但是武功却并没有什么长进,直到后来他遇到王进。 王进原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后来被太尉高俅陷害,为保命只能带着老母逃往延安府。途经史家庄的时候,王进的母亲病倒,王进于是便到史家庄投宿。王进偶然看见了史进在练习武艺,当即就说史进所学完全就是花拳绣腿,耍着好看,但是却根本不能用于上阵杀敌。 史进自幼喜爱武艺,平日里勤奋练习,因此对这方面看的极重,王进所说之话,简直就是直刺他的心口。大怒之下,史进向王进发起了挑战,却不料没多久就被王进轻松击败。于是史进心服口服拜王进为师,半年学会了十八般武艺。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史太公去世,史进继承了史家庄,成为新任史家庄庄主。后来少华山中三位头领朱武、杨春、陈达来华阴县借粮,史进活捉了陈达,于是朱武、杨春自缚来降,史进深感其一起,遂与少华山结交。 史进与少华山结交之事被猎户李吉告了官,华阴县派兵围了史家庄,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一起杀败了官兵。史进最开始是想去投靠他的师傅李忠的,但是却没有找到人,无奈只能在少华山落草为寇,后来更是上了梁山,成为第一个出场的梁山好汉。 史进在梁山上和后来接受朝廷招安后,都建立了诸多功绩,可惜最后落了个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还的结局。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转过来继续看《水浒传》第一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庄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寇,不在话下。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为后患。”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当日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罗趁势便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颇能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乡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竟来金梁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书。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倘或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缘由,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罢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便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见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更兼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又过半月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了书呈,径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球。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何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与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复道:“小的叫做高俅。胡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喜欢,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原来扑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里掉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径去华阴县里来出首。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着,寸步不离。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己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且说这王进无妻子,止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见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也有罪犯。”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教拿下王进,“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之犯,明日却和你理会!”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荡中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水浒传》原着欣赏,就此打住。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看官注意了,“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这个楔子就引出了《水浒传》魔幻故事。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时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江西信州龙虎山上清宫右廊后另外一所殿宇,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乃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跌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不是天数!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曾见。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了,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此所谓“天罡星合当出世”的“天数”,首先就暗含在宋仁宗钦差殿前太尉洪信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的“信”字巧合。再看江西信州龙虎山上清宫“右廊后”另外一所殿宇,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这个龙虎山上清宫“右廊后”的“后”字,也是“旁门左道”的“后”字门中之道似曾相识。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大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高俅经由赌坊闲汉柳大郎、生药铺掌柜董将仕和小苏学士层层牵线搭桥,攀附上了哲宗皇帝妹夫的驸马晋王高枝,最终就晋身为端王的“齐云社”皇家俱乐部核心毬员。端王乃是哲宗皇帝御弟,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转屋角羊牛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未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这个“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诗书礼仪之邦,就有了“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的“名可名非常名”。大宋“齐云社”皇家俱乐部引领时代风骚,早就有了“球星从政”的“后”字门中之道。明面上“宋儒理学”的“学而优则仕”,庙堂上却是“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竞风流。“戏子当道”全民追星,就演绎出了娱乐至死的“靖康之耻”!水泊梁山的“天罡星合当出世”,便是那龙虎山上清宫“伏魔之殿”的“遇洪而开”!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且请起来。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子上。先荡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无故相扰,得蒙厚意,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发拜还。”太公道:“这个亦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去后槽,一发喂养,草料亦不用忧心。”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从美猴王“大闹天宫”的“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再到龙虎山上清宫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直到大宋仁宗天子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和“伏魔之殿”的“遇洪而开”,就是五行山下“下压着一个神猴”的千年魔幻故事。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想当年,美猴王在花果山“禽有禽语兽有兽言”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有了“学人礼说人话”的人云亦云。他挥舞着金箍棒公开叫嚣“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竟然想要夺取玉皇大帝的尊位。因此,就被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悔罪反省。后来,又通过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伏魔的考验,才终于被佛祖加升为“大职正果斗战胜佛”。佛祖降妖伏魔改造收编美猴王,这是为玉皇大帝护驾的例行公事。美猴王沐猴而冠被加升为“大职正果斗战胜佛”,则是把花果山猢狲王国带进了玉皇大帝的“安天大会”等级礼法体系。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两个,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的谁?”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王进道:“恕无礼。”去抢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下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王进道:“我子母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弹指一千年,龙虎山上清宫“伏魔之殿”又恰巧“遇洪而开”,洪太尉放出的妖魔究竟是“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还是水泊梁山的“天罡星合当出世”?此所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就像佛祖降妖伏魔改造收编美猴王和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的一路降妖伏魔,皆是“道可道非常道”的群魔乱舞“春秋无义战”。

太公大喜,叫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几世几劫后,滚滚红尘芸芸众生跟风逐潮依然是娱乐至死。穿越时空的孙悟空和猪八戒,却都变成了追星族热捧的“网红”。只是当年大宋“齐云社”皇家俱乐部的老板和“超级毬星”高俅,似乎早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这一天,忽然间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峰梗走出来了两个人。远看像是一僧一道,近看又像是佛祖和太上老君。再仔细端详,却更像是“净坛使者”猪八戒和“斗战胜佛”美猴王。他们两个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定,就开始叙说太虚幻境和红尘世界的恩怨情仇。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猪八戒开言道,猴哥,你刚才问通背猿猴还知道水帘洞哪些秘密?我实话告诉你,那石盆石碗里面都储存着“盘古氏开辟鸿蒙”前世今生的信息。芸芸众生还都在纠结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新名词,他们哪里知道“民以食为天”的经济生产是怎么回事。计划经济有善有恶,“正复为奇善复为妖”,这都取决于个人主观意识能动性初心“公私之变”一念间。市场经济源于一己私利最大化的私欲驱动,利欲熏心皆为恶。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美猴王有些猴急了,他打断猪八戒的话,只是单刀直入地追问“盘古氏开辟鸿蒙”的事。

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猪八戒回答说,自从“盘古氏开辟鸿蒙”,再到“有巢氏教民建房筑屋”和“燧人氏教民钻木取火”,又经“华胥氏教民结绳织衣”和“女娲氏教民炼石补天”,直到“伏羲氏教民演易八卦通天道”和“神农氏尝百草教民稼穑”,这都是原始共产主义大同社会计划经济初级阶段的“始制有名”。人们道法自然法则以正治国,才实现了众生平等“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社会化大生产均衡发展。到了“黄帝战蚩尤”和“尧舜禹之变”的“夏禹传子家天下”,就有了奴隶制小康社会“天子分封建藩”的君臣父子等级礼法制度。这种“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弱肉强食胜王败寇,就是王侯将相世卿世禄的“井田制”计划经济,也就是“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的假公济私假仁假义。西贺牛州“民主法治”的奴隶制商业城邦和商业军国主义科技创新,就是私有化商业化拜金主义“纸牌屋游戏”的市场经济。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史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中心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美猴王厉声喝道,你又扯远了,赶快说“盘古氏开辟鸿蒙”的前世今生!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猪八戒回答道,猴哥啊,就是因为你总是太猴急,才弄丢你的花果山猢狲王国。你仔细回想一下,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佛祖还嫌“忒卖贱了”,这西贺牛州的灵山往事还记得吧?你当初只是不满“安天大会”等级礼法体系的王侯将相世卿世禄,还梦想“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抢夺玉皇大帝的尊位,这本身就是“天子分封建藩”的计划经济观念落伍。一跳进西贺牛州市场经济“纸牌屋游戏”的“如来佛手掌心”,你就得乖乖地“西天取经”皈依佛门。佛祖用“斗战胜佛”空名号换走了你的花果山王国,你又继续降妖伏魔还不是在帮佛祖数钱?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不敢捉他,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美猴王似有所悟,疑惑地问,是不是水泊梁山“天罡星合当出世”的混世魔王,也会这样弄丢自己的山寨?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

猪八戒笑道,岂止是水泊梁山的混世魔王!大宋“天子分封建藩”的君臣父子等级礼法体系计划经济,一旦沾染了市场经济的一个“钱”字,也照样是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佛祖还嫌“忒卖贱了”!滚滚红尘芸芸众生又在追星“股神”,也还是娱乐至死执迷不悟啊!

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付,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美猴王心里一震,正想要继续追问,猪八戒已经起身了。他拉起美猴王就走,边走边说,也该回你的花果山去看看了,听通背猿猴说又有一块仙石通灵化猴了!一阵大风掠过,着两个人也都随风飞走了。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虽无本事,广有谋略。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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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却早望见来军,但见:

红旗闪闪,赤帜翩翩。小喽啰乱搠叉枪,莽撞汉齐担刀斧。头巾歪整,浑如三月桃花;衲袄紧拴,却似九秋落叶。个个圆睁横死眼,人人辄起夜叉心。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见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抢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只见战马咆哮,踢起手中军器;枪刀来往,各防架隔遮拦。两个斗到间深里,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丢在马前受降。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勇。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和他死并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那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送来,回礼可酬。”受了金子,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吏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戏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攧。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搏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王四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如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謦。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一轮爽垲,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射映乾坤皎洁。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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