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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石显专权,怙恶横行。当时有个待诏贾捐之,为前长沙太傅贾谊曾孙,屡言石显过恶,因此待诏有年,未得受官。永光元年,珠崖郡叛乱不靖,朝廷发兵往讨,历久无功。郡在南粤海内,岛屿纷歧。自从武帝平定南越,编为郡县,居民叛服无常,屡劳征伐。元帝因连年未定,拟大举南征,为荡平计,贾捐之独上书谏阻道:“臣闻秦劳师远攻,外强中干,终致内溃。武帝秣马厉兵,从事四夷,役赋繁重,盗贼四起。前事可鉴,不宜蹈辙。现今关东饥荒,百姓多卖妻鬻子,法不能禁,这乃是社稷深忧。若珠崖道远,素居化外,不妨弃置。愿陛下专顾根本,抚恤关东为是。”不务殖民远地,但以弃置为宜,亦非良策。元帝将原书颁示群臣,群臣多半赞成,遂下诏罢珠崖郡,不复过问。
  捐之言虽见用,仍然不得一官,郁郁久居,不堪久待。闻得长安令杨兴,新邀主眷,正好托他介绍,代为吹嘘。当下投刺请谒,互相往来,兴见捐之口才敏捷,文采风流,且是贾长沙后人,自然格外契合。彼此缔交多日,适值京兆尹出缺,捐之乘间语兴,呼兴表字道:“君兰雅擅吏才,正好升任京兆尹,若使我得见主上,必然竭力保荐。”兴亦呼捐之表字道:“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倘使君房得为尚书令,应比五鹿充宗,好得多了。”原来五鹿充宗,系顿丘地方的经生,与显为友,显曾引为尚书令,故兴特借着充宗,称美捐之。捐之闻言大笑道:“果使我得代充宗,君兰得为京兆尹。我想京兆系郡国首选,尚书关天下根本,有我两人,求贤佐治,还怕不天下太平么!”大言不惭。兴答说道:“我两人若要进见,却也不难,但教打通中书令关节,便可得志了。”捐之不禁愕然道:“中书令石显么!此人奸横得很,我甚不愿与他结欢。”兴微哂道:“慢着!显方贵宠,非得彼欢心,我等无从超擢。今且依我计议,暂投彼党,这也是枉尺直寻的办法呢!”捐之求官情急,不得已屈志相从,兴即与商定,联名保荐石显,请赐爵关内侯。并召用显兄弟为卿曹,再由捐之自出一奏,举兴为京兆尹。两奏先后进去,谁知早被石显闻知,先将贾杨二人密谋,奏达元帝。元帝尚有疑意,待二人奏入,果如显言,乃即饬逮二人下狱,使后父王禁与显究治。禁与显复称贾杨隐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应即加严刑,有诏坐捐之死罪,兴减死一等,髡为城旦。可怜捐之热中富贵,反落得身首异处,兴虽免死,丢去了长安令,做了一个刑徒,求福得祸,何苦为此?可为钻营奔竞者鉴。
  越年日食地震,变异相寻。东海郡经生匡衡,方入为给事中,元帝问以地震日食的原因,衡答言天人相感,下作上应,陛下能祗畏天戒,哀悯元元,省靡丽,考制发,近中正,远巧佞,崇至仁,匡失俗,自然大化可成,休征即至云云。元帝因衡奏对称旨,擢为光禄大夫,已而地又震,日又食,自永光二年至四年,迭遭警变。元帝因记起周堪张猛,被贬在外,实是衔冤,乃责问群臣道:“汝等前言天变相仍,咎在堪猛,今堪猛外谪数年,何故天变较甚,试问将更咎何人?”群臣无词可答,只好叩首谢罪。元帝因复征拜堪为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猛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堪猛再入朝受职,总道元帝悔悟,此次总可吐气扬眉,那知朝上尚书,先有四人,统是石显私党。一个就是五鹿充宗,官拜少府,兼尚书令,第二个是中书仆射牢梁,第三第四叫作伊嘉陈顺,并皆典领尚书。堪与四人位置相同,口众我寡,怎能敌得过四奸?再加元帝连年多病,深居简出,堪有要事陈请,反要石显代为奏闻,累得堪不胜郁愤,有口难言。俗语说得好,忧能伤人,况堪已垂老,如何禁受得起?一日忽然病頟,噤不成声,未几即殁。张猛失了师援,越觉孤危,遂被石显谗构,传诏逮系。猛不肯受辱,竟在宫车门前,拔剑自刭。石显未去,师弟何苦复来。显是自己寻死。刘更生闻知堪猛死亡,倍增伤感,特仿楚屈原《离骚经》体,撰成“疾谗救危及世颂”凡八篇,聊寄悲怀;
  还幸自己命不该绝,未被害死,也好算是蒙泉剥果了。
  且说元帝后宫,除王皇后外,要算冯傅两婕妤,最为宠幸。傅婕妤系河南温县人,早年丧父,母又改嫁,婕妤流离入都,得事上官太后,善伺意旨,进为才人。上官太后赐给元帝,元帝即位,拜为婕妤。凭着那柔颜丽质,趋承左右,深得主欢,就是宫中女役,亦因她待遇有恩,并皆感激,常饮酒酹地,代祝延穀。好几年生下一女一男,女为平都公主;男名康,永光三年,封为济阳王,傅婕妤得进号昭仪。元帝对她母子两人,非常怜爱,甚至皇后太子,亦所未及。光禄大夫匡衡,曾上书规谏,劝元帝辨明嫡庶,不应得新忘故,移卑逾尊。元帝因令衡为太子太傅,但宠爱傅昭仪母子,仍然如故。傅昭仪外,便是冯婕妤最为得宠。冯婕妤的家世,与傅昭仪贵贱不同,乃父就是光禄大夫冯奉世。奉世曾讨平莎车,只因矫诏的嫌疑,未得封侯。见八十三回。元帝初年,始迁官光禄勋。既而陇西羌人,为了护羌校尉辛汤,嗜酒性残,激怒羌众,复致造反。元帝因奉世夙谙兵法,特使为右将军,领兵出击。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等,主张屯戍,只肯发兵万人,奉世谓宜出兵六万,方可平羌。元帝初意尚如丞相御史所言,令率万二千人西行,及奉世到了陇西,绘呈地形,再申前议,元帝乃使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领兵六万,前往策应。奉世既得大队人马,果然一鼓破羌,斩首数千级,余羌并皆遁去,陇西复平。奉世班师复命,得受爵关内侯,调任左将军。子野王为左冯翊,父子并登显阶,望重一时。冯婕妤系奉世长女,由元帝纳入后宫,生子名兴,得拜婕妤,受宠与傅昭仪相似。
  永光六年,改元建昭。好容易到了冬令,元帝病体已痊,满怀高兴,挈着后宫妃嫱,亲至长杨宫校猎,文武百官,一律从行。既至猎场,元帝在场外高坐,左有傅昭仪,右有冯婕妤,此外如六宫美人,不可胜述。文官远远站立,武官多去猎射,约莫有三五时辰,捕得许多飞禽走兽,俱至御前报功。元帝大悦,传谕嘉奖。到了午后,还是余兴未尽,更至虎圈前面,看视斗兽,傅昭仪冯婕妤等当然随着。那虎圈中的各种野兽,本来是各归各栅,不相连合,一经汇集,种类不同,立即咆哮跳跃,互相蛮触。正在爪牙杂沓,迷眩众目的时候,忽有一个野熊,跃出虎圈,竟向御座前奔来。御座外面,有槛拦住,熊把前两爪攀住槛上,意欲纵身跳入。吓得御座旁边的妃嫔媵嫱,魂魄飞扬,争相后面窜逸。傅昭仪亦逃命要紧,飞动金莲,乱曳翠裾,半倾半跌的跑往他处。只有冯婕妤并不慌忙,反且挺身向前,当熊立住。却是奇突!元帝不觉大惊,正要呼她奔避,却值武士趋近,各持兵器,把熊格死。冯婕妤花容如旧,徐步引退,元帝顾问道:“猛兽前来,人皆惊避,汝为何反向前立住?”冯婕妤答道:“妾闻猛兽攫人,得人便止。意恐熊至御座,侵犯陛下,故情愿拚生当熊,免得陛下受惊。”元帝听了,赞叹不已。此时傅昭仪等已经返身趋集,听着冯婕妤的答议,多半惊服。只有傅昭仪不免怀惭,由愧生妒,遂与冯婕妤有嫌。妇女性情往往如此。冯婕妤怎能知晓,侍辇还宫。元帝就拜冯婕妤为昭仪,封婕妤子兴为信都王。昭仪名位,乃是元帝新设,比皇后仅差一级,前只有一傅昭仪,至此复有冯昭仪,位均势敌,差不多如避面尹邢,两不相下了。尹邢为武帝时婕妤,事见前文。
  中书令石显,见冯昭仪方经得宠,冯奉世父子,又并列公卿,便拟倚势献谀。特将野王弟冯逡,代为揄扬,荐入帷幄。逡已为谒者,由元帝即日召见,欲将他擢为侍中。偏逡见了元帝,极言石显专权误国,触动元帝怒意,斥令退去,反将他降为郎官。石显闻知,当然快意,但与冯氏亦从此有仇,把从前援引的意思,变作排挤。
  当时有一郎官京房,通经致用,屡蒙召问。房本与五鹿充宗,同为顿丘人氏,又同学易经,惟充宗师事梁邱贺,房师事焦延寿,师说不同,讲解互异。且充宗阿附石显,尤为房所嫉视,尝欲乘间进言,锄去邪党。一日由元帝召语经学,旁及史事,房遂问元帝道:“周朝的幽厉两王,陛下可知他危亡的原因否?”元帝道:“任用奸佞,所以危亡。”房又问道:“幽厉何故好用奸佞?”元帝道:“他误视奸佞为贤人,因此任用。”房复道:“如今何故知他不贤?”元帝道:“若非不贤,何至危乱?”房便进说道:“照此看来,用贤必治,用不贤便乱。幽厉何不别求贤人,乃专任不贤,自甘危乱呢?”元帝笑道:“乱世人主,往往用人不明。否则自古到今,有甚么危亡主子哩?”房说道:“齐桓公与秦二世,也尝讥笑幽厉,偏一用竖刁,一信赵高,终致国家大乱,彼何不将幽厉为戒,早自觉悟呢?”已是明斥石显。元帝道:“这非明主不能见及,齐桓秦二世,原不得算做明君。”房见元帝尚是泛谈,未曾晓悟。当即免冠叩首道:“春秋二百四十年间,迭书灾异,原是垂戒将来。今陛下嗣位数年,天变人异,与春秋相似,究竟今日为治为乱?”元帝道:“今日也是极乱呢!”房直说道:“现在果任用何人?”元帝道:“我想现今任事诸人,当不致如乱世的不贤。”房又道:“后世视今,也如今世视古,还求陛下三思!”元帝沈吟半晌道:“今日有何人足以致乱?”房答道:“陛下圣明,应自知晓。”元帝道:“我实不知,已知何为复用。”房欲说不敢,不说又不忍,只得说是陛下平日最所亲信,与参秘议的近臣,不可不察。元帝方接口道:“我知道了!”房乃起身退出,满望元帝从此省悟,驱逐石显诸人。那知石显等毫不摇动,反将房徙为魏郡太守。房自知为石显等所忌,隐怀忧惧,但乞请毋属刺史,仍得乘传奏事,元帝倒也允许,房只得出都自去。
  才阅月余,便由都中发出缇骑,逮房下狱。案情为房妇翁张博所牵连,因致得罪。博系淮阳王刘钦舅,钦即元帝庶兄。尝从房学易,以女妻房。房每经召对,退必与博具述本末。博儇巧无行,便将宫中隐情,转报淮阳王钦,且言朝无贤臣,灾异屡见,天子已有意求贤,请王自求入朝,辅助主上等语。钦竟为所惑,为博代偿债负二百万,博又报书敦促,诈言已贿托石显,从中说妥,费去黄金五百斤,钦复如数赉给。不料为石显所闻,当即讦发,博兄弟三人,并皆系狱,连京房亦被株连,系入都中定罪,案情为翁婿通谋,诽谤政治,诖误诸侯王,狡猾不道,一并弃市。房原姓李氏,推易得数,改姓为京。前从焦延寿学易,延寿尝谓京生虽传我道,后必亡身,及是果验。御史大夫郑弘,与房友善,房前为元帝述幽厉事,曾出告郑弘,弘亦深表赞成。所以房弃市后,弘连坐免官,黜为庶人,进任匡衡为御史大夫。惟淮阳王钦,不过传诏诘责,由钦上表谢罪,幸得无恙。
  接连又兴起一场冤狱,也是石显一手做成。坐罪的是御史中丞陈咸,与槐里令朱云。咸字子康,为前御史大夫陈万年子。万年好交结权贵,独咸与乃父不同,十八岁入补郎官,便是抗直敢言。万年恐他招祸,往往夜半与语,教他宽厚和平。咸在床前立着,听了多时,全与己意不合,但又不便反抗,索性置若罔闻,朦胧睡去。一个打盹,把头触着屏风,竟致震响,万年不禁怒起,起床取杖,意欲挞咸。咸方惊醒跪叩道:“儿已备聆严训,无非教儿谄媚罢了!”原是一言可蔽。这语说出,累得万年无词可驳,也只得将咸喝退,上床就寝,不复与言。未几万年病死,咸刚直如前,元帝却重他材能,累迁至御史中丞。还有萧望之门生朱云,与咸气谊相投,结为好友,两人有时晤谈,辄诋斥石显诸人,不遗余力,可巧显党五鹿充宗,开会讲经,仗着权阉势力,无人敢抗,独朱云摄衣趋入,与充宗互相辩论,驳得充宗垂头丧气,怅然退去。都人士有歌谣云:“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嗣是云名遂盛,连元帝也有所闻,特别召见,拜为博士,旋出任杜陵令,辗转调充槐里令。云因石显用事,丞相韦玄成等,依阿取容,不如先劾玄成,然后再弹石显,于是拜本进去,具言韦玄成怯懦无能,不胜相位。看官试想,区区县令,怎能扳得倒当朝宰相,徒被玄成闻知,结下冤仇。会云因事杀人,被人告讦,谓云妄杀无辜,元帝因问韦玄成。玄成正怨恨朱云,便答言云政多暴,毫无善状。凑巧陈咸在旁,得闻此言,不由的替云着急,慌忙还家,写成一封密书,通报朱云。云当然惊惶,复书托咸,代为设法,咸即替云拟就奏稿,寄将过去,教云依稿缮成,即日呈进,请交御史中丞查办。计实未善。云如言办理,偏被五鹿充宗看见奏章,欲报前日被驳的羞辱,当即告知石显,批交丞相究治。陈咸见计画不成,又复通告朱云,云便逃入都门,与咸面商救急的计策。越弄越错。丞相韦玄成,派吏查讯朱云,不见下落,再差人探听消息,知云在陈咸家中,当下劾咸漏泄禁中言语,并且隐匿罪人,应一并捕治,下狱论罪。
  元帝准奏,饬廷尉拘捕二人,二人无从奔避,尽被拿住,入狱拷讯。咸不肯直供,受了好几次嫽掠,困惫不堪,自思受伤已重,死在眼前,忍不住呻吟悲楚。忽有狱卒走报,谓有医生入视,咸即令召入,举目一瞧,并不是甚么良医,乃是好友朱博。当下视同骨肉,即欲向他诉苦,博忙举手示意,佯与诊视病状,使狱卒往取茶水,然后问明咸犯罪略情,至狱卒将茶水取至,当即截住私谈,珍重而别。博字子元,杜陵人氏,慷慨好义,乐与人交,历任县吏郡曹,复为京兆府督邮。自闻咸得罪下狱,即移名改姓,潜至廷尉府中,探听消息。一面买嘱狱卒,假称医生,亲向狱中询问明白,然后求见廷尉,为咸作证,言咸冤屈受诬。廷尉不信,笞博数百,博终咬定前词,极口呼冤。好在韦玄成得了一病,缠绵床缛,也愿放宽咸案,咸才得免死,髡为城旦。朱云也得出狱,削职为民。但非朱博热心救友,恐尚未易解决,这才可称得患难至交呢!小子有诗赞道:
  临危才见旧交情,仗义施仁且热诚,
  谁似朱君高气节,救人狱底得全生。
  越年,韦玄成病死,后任丞相,当然有人接替。欲知姓名,试看下回便知。

西汉后期,元帝继位后,中书令石显开始专权。长沙太傅贾谊的曾孙贾捐之是个待诏,屡次弹劾石显,因此很难得到升迁。永光元年,珠崖郡发生叛乱,朝廷发兵讨伐,无功而返。元帝准备大举南征,贾捐之上书谏阻,说如今百姓苦难深重,都是因为朝廷内部没有管理好,和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应当加以抚恤为宜。群臣多半赞成,元帝便下诏放弃珠崖郡地区,不再过问。

大自然有春夏秋冬,春的明媚,夏的火热,秋的肃爽,冬的宁静,变幻出四季的轮回。这一切,是规律使然,是无可抗拒的。但是,就植物在一年的生长过程来说,毕竟在春、夏时节阳气转盛,生机盎然,一到秋天,阴阳交替,成熟中则不可避免地带来衰落。因而,自古以来就多悲秋之情。 社会的发展,王朝的兴替,也是这样。汉代长安城里,未央宫中的时令,更是这样。如果说,高祖、惠帝时期好像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文帝、景帝时期好像阳春时节,万物生长;武帝时期好像盛夏六月,万物虽繁盛至极,却又酷旱难耐;昭、宣中兴,好似橙黄橘绿的初秋,使人产生几分快意;那么,到了汉元帝时代,渭水秋风,长安落叶,便使人顿生悲秋之感了。元代戏剧家马致远以元帝时昭君出塞为题材的杂剧,便题作《汉宫秋》,渲染出来的,就是未央宫中浓浓的秋意。 历史上,乱世的突出征象,大都是皇帝软弱无能,昏庸腐朽,宵小之徒兴风作浪,忠臣烈士忧谗畏讥,王朝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汉元帝时代,未央宫中秋气衰杀,乱世的种种征象,已经开始出现了。 黄龙元年冬月,汉宣帝在未央宫弥留之际,也模仿武帝故事,诏命侍中乐陵侯史高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太子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光禄大夫,受遗辅政。太子刘即位,是为元帝。 前朝故事可以模仿,可惜主角已经换人。因为,宣帝毕竟不是武帝,他尽管守中兴之业,却又贵外戚,杀名臣,用宦官,已经埋下了子孙亡国的根子;他所托之人,也不像霍光那样位高权重,忠心耿耿,或者有职无权,或者优柔寡断;所辅之君,更不像昭帝那样睿智聪敏,敬贤纳谏,而是宠信宦官,昏庸无能。于是,托孤辅政故事的题材虽然没变,演出内容却完全走样了。 先说故事的主角元帝刘,宣帝生前对他就颇为失望。宣帝最喜欢的儿子,是淮阳王刘钦,认为他素性聪敏,喜阅经书法律,对经邦治国颇有才干,曾由衷叹赏道:淮阳王真是我子呢!而太子刘却雅重儒术,处事优柔懦弱。有一次,他劝谏父亲治国宜重用儒生,毋尚刑法。宣帝听了很不高兴,很严肃地对他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专用德教?再说俗儒不通时务,是古非今,徒乱人意,何足委任?他却不以为然。宣帝曾看着他的背影,感慨地说:乱我家法,必由太子,奈何奈何?也曾产生过易储的想法,但想着太子为许后所生,许后与自己同经患难,后来又惨遭毒死,因而实在不忍心废立,刘的太子储位也就保持下来。《汉书》卷九《元帝纪》。所述元帝事,除注出者外,均见此传。 再说,宣帝给这个懦弱的儿子留下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摊子,搭建起的却是一个不可能有所作为的乱班子。在他所安排的几个顾命大臣中,大司马史高职居首辅,却既无政绩,又无才略,所有郡国大事,全凭萧望之、周堪二人取决。这二人原是元帝的师傅,开始格外受到信任。萧望之见前宗正刘德之子刘更生敏赡能文,便推荐为给事中,使他与正直敢谏的侍中金敞对朝政左右拾遗,这一下惹出了矛盾。那史高以外戚辅政,自知资浅才短,起初还甘心退让,后来看到国柄完全掌握在萧、周二人之手,又得金、刘襄助,使自己相形见绌,便开始对自己有位无权的现状很不甘心,就想着别求党援。恰巧过去宣帝宫中,就给他留下了现成的两个党援。那是宣帝在诛除霍氏后,唯恐政出权门,特召入弘恭、石显两个宦官,一为中书令,一为仆射,使他们掌管奏牍出入。两人靠小忠小信,固结宣帝之心,得以逐加超擢。所幸宣帝还算英明,虽然任用他们办事,却始终不让他们专政。元帝英明当然不及乃父,仍令他们盘踞朝廷。二竖见这个懦弱皇帝容易摆布,也就逐渐生出邪心,开始向权力伸手。刚好史高不甘寂寞,有心联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所叙阉竖石显、弘恭事,均见此传。 二竖之中,石显尤为狡诈。他经常到史高家中钻营,紧密勾结。史高对他也言听计从,不断与萧望之、周堪寻衅闹事。萧、周也逐渐察知了内情,就向元帝进言,请他效法古时不近刑人的遗训,罢黜中书宦官,元帝却没有引起重视。弘恭、石显听到风声,就与史高商量,准备将刘更生先行调出。恰巧宗正一职缺人,史高就趁机入奏元帝,将刘更生从给事中任上调离。元帝不知内情,当即照准。萧望之察觉了他们的险恶用心,急忙将几个名儒茂才推荐为谏官,以充实自己的力量,以免元帝被二竖包围。 社会上的一些政治小人,看到中枢之中分为两派,就左右钻营。会稽人郑朋为了当官,先是极力巴结萧望之一班人,在上书中告发了史高派人四出征索贿赂的勾当,揭发了许、史外戚子弟的种种放纵行为。元帝得书,颁示给周堪,周堪认为郑朋很正直,便令他待诏金马门。郑朋得寸进尺,又直接致书萧望之,把他吹捧为古时周公、召公、管仲、晏婴一样的名相,表示了投奔到他门下的强烈愿望。萧望之就令他来见,他满口讨好、贡谀之辞,说得天花乱坠。萧望之开始也很高兴,继而一想,却感到这个人有点言过其实,就令人暗中探察,还真的察知到此人的诸多劣迹,就通知周堪,不宜再荐引此人。郑朋登门鼓吹之后,整天盼望着升官发财,但等了多日,却不见下文。实在按捺不住,就再向萧、周请谒,却都遭到拒绝。失望之余,他索性改换门庭,又去投靠到许、史门下。许、史子弟因他曾经投靠萧望之,开始拒绝接纳,他就借恶毒咒骂周堪、刘更生以表示忏悔,终于被原谅,引为爪牙。经侍中许章引荐,他得到元帝的召见。待诏华龙也曾被周堪斥责,就与郑朋狼狈为奸,经辗转攀援,最终结交了弘恭、石显二竖。二竖就唆使两人趁着萧望之休沐时候上书,劾奏萧望之、周堪、刘更生,说他们有意构陷许、史,诽谤皇亲。元帝看罢,即发交二竖查问。二竖奉命查讯,萧望之坦然道:外戚在位,骄奢不法,臣欲匡正国家,并无歹意。二竖回报时却无限上纲,攻击萧望之结党营私,专擅权势,为臣不忠,应召致廷尉。元帝稀里糊涂地回答了一个可字,二竖抓住机会,立即传旨饬拿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将三人投入狱中。元帝还不知道此事,使内侍往召周、刘二人入宫议事,内侍答称二人已经下狱,遂大惊道:何人敢将二人拘系狱中?二竖在旁,慌忙跪答道:前日蒙陛下准奏,方敢遵行。元帝生气地说:你等只说召致廷尉,并未说及下狱,怎敢妄拘?二竖一边叩头谢罪,一边说明在宫廷用语中,召致廷尉就是下狱。元帝也来不及细问,随即下令,命将三人立即释放出狱。二竖同声应命,起身趋出,却没有去向廷尉传旨,而是匆匆赶到大司马府中,与史高密议多时。第二天早晨,史高就入见元帝,道:陛下即位未久,就将师傅下狱。如果说他们本来无罪,应该出狱,仍然供职,只能表明陛下举动轻率,反而降低威信。为今之计,还是应将三人免官,以免出尔反尔。元帝听了,也觉得有理,就下诏赦免萧望之等三人出狱,但仍然免为庶人。史高与二竖当然高兴。郑朋写诬告信有功,擢任为黄门郎。 一个月后,陇西地震,殃及关中,连太上皇庙也被震坍。元帝后悔前时黜逐师傅,以致触怒了上苍,就特赐萧望之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朔望朝请,位次将军,又召周堪、刘更生入朝,准备拜为谏大夫。二竖见三人又被起用,急忙面奏元帝,说这是自彰过失,元帝默然不应。二竖更为着急,又说到即使起用,周、刘二人也不宜直接升为谏大夫,那只能说明元帝上次处置失当,只可任为中郎,算是待罪任职,以表明天王圣明。元帝又被蒙蔽,二竖所奏又被采纳。所叙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事,分别见于《汉书》卷七十八《萧望之传》及卷八十八《儒林传周堪传》。 元帝尊经重儒,与左右谈起萧望之博通经术,可任为丞相。消息传来,二竖自是惊慌失措。就是许、史二家,也惶恐不安。于是,他们内外联手,恨不得将萧望之置于死地。萧望之这时已经孤立无援,有人想要援助他,结果弄巧成拙,帮了倒忙,反致两下遭殃。 这人就是刘更生。他本来唯恐萧望之被校人构陷,想着上书陈情,又怕被人说成党同伐异,就托外亲代上封事,声称地震星变,都是弘恭、石显二竖所致。为今之计,应该黜去二竖,进用萧望之等忠臣,方可返灾成祥。书上,即被二竖闻知。他们猜想到这是刘更生所为,就面奏元帝,说这是分裂中枢,必须究治上书人,元帝竟然又准如所奏。上书人不堪恐吓,就供认是刘更生主使,刘更生遂被免为庶人。萧望之事前一无所知,事发后又恐怕株连到自己,遂书生气十足,想着以攻为守,令其子萧上书,诉说自己上次无辜遭黜,应该申雪。实际上,此举愚蠢至极,只能授人以柄,只能表明自己与刘更生上书有牵连;要不,为什么要遥相呼应呢?元帝令群臣合议,群臣见二竖得势,元帝已被左右,遂阿附权势,反说萧望之不知自省,教子上书申冤,有失大臣体,应以不敬论罪,捕他下狱。元帝见群臣都指责萧望之,也怀疑他可能有罪,沉吟良久,担心地说:太傅性刚,怎肯就吏?二竖在旁应声道:人命至重!望之所坐,不过语言薄罪,他还不至于自戕?元帝就命谒者去召萧望之。 石显借端作威,煞有介事地派出执金吾车骑,重重包围了萧望之的府第。萧望之闻变生惊,又大撒书生气,当时就要自裁。其妻从旁拦阻,认为不如静观其后。什么师傅带什么徒弟,门下生朱云认为士可杀不可辱,也主张自裁。萧望之仰天长叹道:我尝备位宰相,已年过六十,还有何面目再入牢狱?说着,他便叫朱云取来鸩酒,一口喝尽,当即毒发身亡。 谒者还报,元帝这才感到后悔,流涕道:我原知他不肯就狱,果然如此。杀我贤傅,可惜可恨!遂召入二竖,指责他们逼死师傅。二竖心中高兴,却佯作惊慌,免冠叩头。元帝心肠软了,又不忍加罪。为纪念死者,安慰生者,便传诏令萧望之之子萧嗣爵关内侯,每逢岁时,遣使到萧望之墓上致祭。又擢用周堪为光禄卿,使其弟子张猛为给事中。 二竖除掉萧望之,又欲谋害周堪师弟。还没有找到机会,弘恭就病死了。石显继任中书令后,把大权更牢牢地抓在手中。他听说萧望之死后,朝野同情,舆论对他不利,就有意结交经术名家贡禹,屡次在元帝面前称扬鼓吹,使其得继任御史大夫。贡禹一介经生而位列公卿,当然很感念石显的恩惠,在上书中多言民赋钱粮,不提宦官、外戚之事。《汉书》卷七十二《贡禹传》。 偏值当时连年水旱,言官多归咎执政大臣。车骑将军史高、丞相于定国、御史大夫薛广德同时引咎辞职。元帝特赐予车马金帛,准令还家。至此,宣帝搭建的顾命大臣班底,在互相内耗、毫无建树之后,全部瓦解了。继任诸人都是儒生,一个个守正持重,静默和平,力求与世无争,给阉竖擅权提供了很大方便。独周堪师弟二人刚正不阿,成为石显的眼中钉。刘更生虽已失职,依然担心周堪又遭陷害,就缮成一篇奏章,历举经传中灾异变迁,要元帝黜邪崇正,趋吉避凶。石显见了此书,明知是指斥自己,但一想刘更生无职无权,说了也是白说,关键是要将周堪师弟除去。于是,他联合许、史子弟,借口当时夏令天寒,日青无光,完全是周堪师弟擅权用事所致。元帝本来不太相信,谁知满朝公卿也都跟着弹劾周堪师弟,便半信半疑,遂就此事问询长安令杨兴。这杨兴原来看到周堪颇受信任,就几次向元帝称赞他忠直可用。现在见元帝问询其人,以为已决定黜免,便添盐加醋,极口攻击周堪。说得元帝也不禁喟然叹息,道:你说得也是,但周堪实无大罪,怎能加诛?众口一词非难他,又究竟作何处置?杨兴听懂了元帝的意思,便稍稍改口,说道:臣意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只要不干预朝政就行。这样一来,陛下既恩全了师傅,又望慰了朝廷,可谓一举两得。元帝略略点头。杨兴其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能够大售其奸,可见当时官场风气之一斑。实际上,这也是历来政客、党棍的惯用伎俩。要不,中国怎么会产生厚黑学呢?官场怎能标榜胆大、心细、脸皮厚呢? 元帝对怎么处理周堪师弟还在犹豫,城门校尉诸葛丰也拜本进来,弹劾周堪师弟。就人品而言,这诸葛丰比杨兴要好,此举完全是误会使然。他原任司隶校尉,秉性刚严,不避豪贵,长安市民称颂道:间何阔,逢诸葛。他曾因侍中许章犯事,欲捕他入狱,不料许章恶人先告状,遂被降为现职。他满望周堪师弟能主持公道,替他伸冤,却不见二人有什么表示,遂专门致书向二人求援,又不见回音。他以为二人或者为虎作伥,或者落井下石,所以就乘机上书弹劾。元帝看了奏章,问清了事情的原委,干脆将诸葛丰的官职一降到底;为照顾舆论,将那师弟二人也左迁出去,贬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令。《汉书》卷七十七《诸葛丰传》。 石显将一个个政敌不是逼死,就是贬走,得意忘形,气焰更为嚣张。一般人对这个阉竖不是没有看法,但看到他手握大权,为了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便屈服于权势,转而投靠他。他对来者并非一概不拒,对那些看不顺眼的,不但排斥陷害,而且置之死地。贾谊的曾孙贾捐之的遭遇,就是这样。 贾捐之对石显本来很有看法,几次揭发这个阉竖的罪恶,所以待诏有年,也没有当官。他听说长安令杨兴近来受到元帝的信任,便想托他介绍,代为吹嘘,当下投刺请谒。杨兴见他口才敏捷,文采风流,而且是贾长沙的后人,也很看重。两人结交多日,恰巧京兆尹一职出缺。贾捐之便直呼杨兴表字,一边吹捧,一边抛出钓饵,恭维道:君兰雅擅吏才,正好升任京兆尹。若使我得见主上,定然竭力保荐。杨兴自然心领神会,也直呼贾捐之的表字,回以钓饵: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若能当上尚书令,比五鹿充宗好得多了。这五鹿充宗原是经生,因投靠石显当上尚书令。贾捐之闻言大笑道:如果我能代替五鹿当上尚书令,君兰也一定能当上京兆尹。这京兆尹系郡国首选,尚书令关天下根本。我二人求贤佐治,还怕天下不太平么?两人尽管大言不惭,却都有点飘飘然。只是官职毕竟没有到手,还只是嘴上风光。杨兴趁机说道:我二人若要进见,关键是要打通中书令的关节。贾捐之一听是要投靠石显,摇摇头说:此人奸横得很,我素来不与他结欢。杨兴微微一笑道:不结欢,就当不上尚书令。还不如枉尺直寻,暂时投靠,以求一逞,如何?贾捐之求官心切,也就点头答应。于是,两人联名保荐石显,请赐爵关内侯。又由贾捐之上书,推荐杨兴为京兆尹,两个奏章先后递进。谁知石显早已得到消息,先将二人的密议奏知元帝。元帝开始还半信半疑,待二人递入奏章,果然如石显所言,当即饬逮二人下狱,使皇后之父王禁与石显究治。王、石二人经究治后称杨、贾二人隐怀诈伪,罔上不道,更相荐誉,欲得大位,应即加严刑。结果,贾捐之讨好阉宦,不但没有当官,还落得个身首异处,杨兴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用现成的长安令,换了一个刑徒当。二人丧失气节,求福得祸,是名利作怪,是权势作威。那些削尖了脑袋钻营门路者,不能不引以为戒哩!《汉书》卷六十四下《贾捐之传》。 元帝即位以后,确实是多事之秋。从永光二年到四年,天公从不作美,日食地震,交相变异。元帝就此问询光禄大夫匡衡,回答说是天人感应,下作上应。元帝便责问群臣道:你等以前将天变相仍,归咎于周堪、张猛。两人外贬多年,天变加剧,试问再归咎何人?群臣无话可说,只好叩首谢罪。元帝遂又征拜周堪为光禄大夫,领尚书事,张猛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 周堪师弟二人还朝,原以为元帝终于醒悟,正好大干一番。谁知元帝昏庸如故,石显依然把持朝政,朝里四个尚书,都是石显死党,处处与他们作对。再加上元帝连年多病,深居简出。周堪有事,都由石显代为奏闻,因而心情郁愤,有口难言,时间不长就病逝了。张猛失去师援,孤掌难鸣,终被石显构陷,传诏逮系,他不肯受辱,就在宫车门前拔剑自刭。刘更生听到二人死讯,倍感伤情,就模仿屈原骚体作了八篇《疾谗救危及世颂》,抒发悲怨之情。所幸自己丢了官职,却保全了性命,也就随遇而安了。 石显的权势一天天盛隆,更是为所欲为。但是,朝中有识之士还是不断地向他的权势挑战,尽管也都以悲剧收场。郎官京房通经致用,便乘间进言,想要锄去阉竖。一天,元帝召他谈论经学,旁及史事。他遂诱导元帝总结周幽王、周厉王危亡的原因,元帝对此也还清楚,就笑道:乱世人主,往往用人不明,否则自古到今,还有什么危亡主子呢?京房进一步启发元帝:今陛下嗣位数年,天变人异,与春秋相似,究竟今日为乱为治?元帝也承认:今日也是极乱哩!等谈到今日致乱之由,元帝却不清楚了,沉吟半晌道:今日有何人足以致乱呢?京房不说不甘心,想说又不敢,只请元帝注意平日所最亲信的近臣。元帝想了半天,说:我知道了。他原以为元帝从此能够醒悟,驱除石显,没想到石显岿然不动,自己却被徙为魏郡太守。才过月余,又由长安发出缇骑,逮捕京房下狱,原来他受了岳丈张博的牵连。这张博从京房那里听到些宫中逸事,便告诉了淮阳王刘钦,又出主意让刘钦自求入朝,辅助主上,结果被石显探知,系于狱中,连京房也被牵连,一并弃市。《汉书》卷七十五《京房传》。 接着,石显又兴起陈咸和朱云的一场冤狱。 御史中丞陈咸,为前御史大夫陈延年之子,十八岁时入补郎官,抗直敢言。延年曾教他处事不要过于直露,对人应该宽厚和平。一次,一直说到半夜,只见他蒙睡去,头已撞在屏风上。其父不由得怒言斥责,他却淡淡地说:儿已听了半夜,无非是教儿谄媚罢了。延年无可奈何,也就随他去了。他依然刚直如前,任御史中丞后,更是疾恶如仇。他与槐里令朱云意气相投,结为好友,经常在一起诋斥石显一伙的罪恶勾当。石显死党五鹿充宗仗着阉宦势力,在开坛讲经时,无人敢抗。朱云却昂首而入,与五鹿辩论,驳得他哑口无言。长安人士为此作了一首歌谣,唱道:五鹿五岳,朱云折其角。元帝听说后,召见朱云,拜为博士,又出任杜陵令,继而调为槐里令。朱云见石显用事,丞相韦玄成依阿取容,心想不如先弹劾韦,再揭发石。但拜本进去,不但没有扳倒韦玄成,还树了一个死敌。他在任上因事处决了一个人犯,反被人攻击为妄杀无辜,韦玄成准备借机报复。陈咸得闻此事,悄悄告诉了朱云,两人密商解决办法。不料此事被五鹿充宗察知,转告给石显,石显奏告元帝,批交丞相究治。韦玄成使廷尉拘捕二人,入狱拷讯。后经好友朱博援救,再加上韦玄成病危,陈咸才得免死,髡为城旦。朱云被削职为民。《汉书》卷六十七《朱云传》,又见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 石显也知自己害人太多,怕遭人暗算,就想尽办法巩固元帝对自己的信任。他曾经借口宫中事情太多,如果夜间奏事,宫门早闭,便不及呈入,请元帝准令开门。经元帝允准后,他往往深夜出取物件,故意延误,待宫门已闭,即传诏开门。有人劾奏他矫诏开门,元帝将原书取示于他,付诸一笑。他却装模作样,跪下流着眼泪感谢元帝的知遇之恩。从这件事上,元帝误以为石显都是照章办事,后来遇到劾奏石显的上书,遂一概置之不理。石显得到更大的宠信,更肆无忌惮。牢梁、五鹿充宗等人把他铐得越紧。长安人交口作歌道: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何若若! 作恶总有尽头。元帝驾崩,成帝在居丧时,把朝政都委任给母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王凤一向就听说石显奸刁,就奏请成帝,夺去了他的重权,贬徙为长信太仆。丞相匡衡也反戈一击,趁机弹劾石显及其死党的罪恶。成帝就褫免了石显的官职,勒令他回籍。于是,石显只好怏怏就道,病死在半路上。死党五鹿充宗谪为玄菟太守,伊嘉贬为雁门都尉,牢梁、陈顺也一概罢免。长安人心大快,又传诵出一首歌谣: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一)
《汉书•外戚传》中,成帝许皇后有宠无子,时天有灾异,刘向等陈咎在后宫,上削减椒房用度,皇后上疏曰:“妾誇布服粝食……唯陛下深察焉”等。
虽然文采斐然,也许是因为早已知晓许后命运,所以觉得许后此时上疏十分不妥,一则皇帝陛下省减椒房用度,皇后上疏反驳,与母仪天下所要求的俭德不符;二则,莫非许后上疏是为了炫耀文采?同时的班婕妤以文章著称,有《团扇诗》存世,也没见如此张扬。如此行事既不占理,又恐惹帝不快。
寻,赵氏姐弟入宫,大幸,许后以媚道祝诅事坐废。
(二)
后成帝崩,赵昭仪自杀,哀帝即位,以成帝赵皇后为太后。有司数发成帝时帝与昭仪绝嗣事,哀帝以此事付丞相议正法,时议郎耿音上疏言:
“臣闻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未有皇子……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不知先帝之志,乃反覆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祸之过,甚逆负先帝忧国之意……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迫不及之事……愿如臣言,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唯陛下省察!”
这篇疏写得冠冕堂皇,去掉繁饰词语,其中心意思竟然是:“正是成帝与昭仪灭绝皇嗣,才有你哀帝继承大统的机会。而且成帝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为了给你哀帝即位做准备呀。哀帝你现在追究此事,不是辜负了成帝的一片良苦用心吗?”天下还有比这更厚颜无耻的上疏吗?
此言虽然为君子所不耻,却符合哀帝的现时利益,于是哀帝保持沉默,成帝母与王氏愈怨。
(三)
成帝以哀帝为太子,以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恭王后,太傅赵玄以为当谢,太子从之,尚书劾奏玄,左迁。
后哀帝即位,以定陶恭王为恭皇,以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哀帝母丁氏,祖母傅氏大贵,尤骄。元寿元年崩,合葬渭陵,称孝元傅皇后云。时孝元王皇后尚在矣。逾礼太过。哀帝为太子时,恭谦礼让,即位后,傅、丁氏即压王氏一头。
哀帝崩,王莽徙傅氏冢,太后以为事已,不须,王莽固争之,遂掘傅氏冢,开棺,臭闻数里。在入土为安观念甚重的古代中国,王莽都干出开棺挖坟的事了,可以看出王氏有多么仇恨傅太后。
一个小细节。哀帝即位,成帝大行尚在前殿,傅太后封傅妃父晏为孔乡侯,与帝舅阳安侯丁明同日俱封。时丹师谏,以为“天下自王者所有,亲戚何患不富贵?而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真知灼见。傅太后求富贵之心如此急切,恐不得久长。
(四)
孝元冯昭仪,以挡熊事著称。
有一次,皇帝陛下斗兽玩,后宫相陪。某只熊逃出圈养圈,攀栏杆欲上殿,傅昭仪等皆惊走,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左右趁机格杀熊。
皇帝陛下问:“人情碰到这种情况会惊惧逃走,你为什么上前挡熊?”
婕妤回答说:“像熊这样的猛兽吃到一个人就不再吃人了,我恐怕熊会到您的座位旁伤害您,所以以身当之。”
皇帝陛下叹息,从此愈加敬重她。傅昭仪等皆惭。说句煽情的话,元帝得婕妤如此,死不憾也。
注意写法。班固在此段中特意将傅昭仪与冯婕妤做出对比。熊突然出现时,傅昭仪等皆惊走,冯婕妤以身挡熊。而且挡熊的只一人,惊走的是众人,但是班固原句中“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惊走”特别点出傅昭仪。之后事了,又指出“傅昭仪等皆惭”。至于这“惭”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后果,只能看下文了。
多少年之后,傅昭仪变成了傅太后,冯婕妤变成了冯太后。傅太后用事,构陷冯太后以祝诅事,冯氏死数十人。某个小人责问冯太后,冯太后否认。这个小人说:“当初熊将要上殿时你是多么勇敢,如今怎么胆怯了呢?”冯太后回头对左右说:“这是宫中的话,而且时间久远得就像前世的事一样,小吏怎么会知道呢?必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于是饮药自杀。
冯婕妤以挡熊事兴,以挡熊事亡。而且,多少年过去,皇帝都换了三位,她二人已到了为人祖母的年纪,傅昭仪仍旧念念不忘,衔恨在心,直欲杀之而后快,多么可怕。这就是“傅昭仪惭”的后果。
(五)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班固为元帝王皇后,成帝母单独列传,是为元后传第六十八。第一句:“孝元皇后,王莽之姑也。”不言孝元皇后,不言成帝母,不言王氏女,直言王莽之姑,点出了元后与王莽的亲戚关系,潜台词是元后当为王莽篡汉负责,史家笔法,可见一斑。

  冯婕妤之当熊,绰有父风,彼虽一娉婷弱质,独能奋身不顾,拚死直前,殆与乃父之袭取莎车,同一识力。彼傅昭仪辈,宁能得此。然傅昭仪因是衔嫌,而冯婕妤卒为所倾,天胡不吊。反使妒功忌能者之得逞其奸,是正足令人太息矣!不宁唯是,天下之为主效忠者,往往为小人所构陷。试观元帝一朝,二竖擅权,正人义士,多被摧锄,除贾捐之死不足惜外,何一非埋冤地下。陈咸之不死,赖有良朋,否则石显韦玄成,朋比相倾,几何不流血市曹也。宣圣有言,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诚哉其然!

贾捐之的建议虽然被采纳,却仍然不得升官,心里郁郁寡欢,听说长安县令杨兴很受元帝宠幸,便找上门去。杨兴见他口才敏捷,文采风流,又是贾谊的后人,自然格外器重,推荐他做京兆尹。中书令石显知道后,查出他们的交易,向元帝报告,元帝当即下令逮捕二人,让皇后的父亲王禁和石显查究治罪,将贾捐之处死,罢免杨兴的官职。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最受宠冯妃救夫拦猛兽,前汉演义。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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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永光二年到四年,全国各地发生了多次地震,又出现了日食,元帝记起周堪和张猛被贬在外,实在是冤枉,重新任命周堪为光禄大夫兼尚书,张猛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二人再入朝为官,以为是元帝悔悟,此次总可以扬眉吐气。却不知朝朝廷的四个尚书,都是石显的私党。一个是五鹿充宗,官拜少府兼尚书令,第二个是中书仆射牢梁,第三个叫伊嘉,第四个叫陈顺,都是尚书。周堪和四人官职相同,敌众我寡,哪里敌得过四个奸臣?再加元帝连年多病,深居简出,累得周堪有口难言,一病不起,死在家中。张猛更觉势单力薄,被石显诬陷下狱。张猛不肯受辱,竟在宫车门前拔剑自尽,刘更生听说他们二人内已经死亡,倍增伤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元帝的后宫除王皇后外,要算冯婕妤和傅婕妤最受宠幸。傅婕妤是河南温县人,早年丧父,母又改嫁,流离进京,侍奉上官太后,上官太后又将她赐给元帝,生下一女一男,女为平都公主;男名刘康,永光三年被封为济阳王,元帝对她母子两人,非常怜爱。而冯婕妤的家世与傅婕妤贵贱不同,其父就是光禄大夫冯奉世,只因讨伐莎车时违反了法律,没有封侯。冯婕妤是冯奉世的长女,由元帝纳入后宫,生子刘兴,受宠与傅婕妤相似。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最受宠冯妃救夫拦猛兽,前汉演义。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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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永光六年,改年号为建昭。这年冬天,元帝病已痊愈,满怀高兴,带着后宫嫔妃到长杨宫校猎,文武百官一律随行。元帝还是余兴未尽,便到虎圈前面观看斗兽,傅昭仪冯婕妤等人当然跟随。虎圈中的各种野兽本来是分开饲养,突然关在一起,顿时咆哮跳跃,咬成一团。众人正看得热闹,一头野熊突然跃出虎圈,竟向元帝这边冲来,攀住栅栏,想纵身跳过来。吓得那些嫔妃魂飞魄丧,争相逃窜。只有冯婕妤并不慌忙,反且挺身向前,在熊面前站住。元帝不觉大惊,正要叫她避开,武士已经赶上,各持兵器,把熊刺死。那冯婕妤依然面不改色,,徐徐退下,元帝问她为什么要拦在猛兽前面,冯婕妤说:“如果猛兽抓住了食物,自然就不会再追赶陛下了。”元帝听了赞叹不已,回去后就封她的儿子刘兴为信都王。

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中书令石显见冯婕妤得宠,冯奉世父子又并列公卿,便乘机献媚,却被元帝训斥了一顿,于是又和冯氏结了仇。

当时有一个郎官京房,很有才学,和五鹿充宗同为顿丘人氏,只是五鹿充宗的老师是梁邱贺,京房的老师是焦延寿,而且五鹿充宗依附石显,被京房视为奸臣。后来在元帝那里参奏石显一班奸臣,没想到元帝却执迷不悟,反而将他降为魏郡太守。

才过了一个多月,京房便被逮捕下狱。原来,京房和岳父张博等人劝淮阳王刘钦进京辅佐皇帝,被石显弹劾,说他们翁婿同谋,诽谤政治,惑乱诸侯王。元帝一怒之下,将张博兄弟三人和京房一齐处斩,替京房求情的御史大夫郑弘也被废为庶人,只有淮阳王刘钦没有受到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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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石显又兴起一场冤狱,将御史中丞陈咸和槐里县令朱云一起下狱。陈咸不肯认罪,受了好几次毒打,在那里呻吟不绝。正想着自己没有活路的时候,狱卒前来说,有一位医生近来探视。陈咸举目一瞧,并不是什么良医,而是好友朱博。正准备问个究竟,朱博连忙举手示意,假装诊视病状,然后叫狱卒取水,支开狱卒,问明陈咸犯罪的情况,然后告别而去。

朱博是杜陵人氏,慷慨好义,喜欢结交朋友,历任县吏郡曹,又做了京兆府督邮。听说好友陈咸得罪奸臣下狱后,当即改名换姓,潜进廷尉府中探听消息。一面买通狱卒,亲自到狱中询问明白,然后求见廷尉,为陈咸作证,说陈咸是被冤屈下狱的。廷尉不信,下令鞭打朱博,打了几百下,朱博还是一口咬定,替朋友呼冤。幸好丞相韦玄成有病在身,不想纠缠,也想放陈咸一条生路,这才手下留情,将陈咸免死,朱博削职为民。

斗文虫曰:普天之下,凡是为主效忠的人,往往被小人迫害。元帝在位时,许多正义人士都死在两个宦官手上,除贾捐之死不足惜外,其余的都是冤魂。圣人说过,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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