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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逢迎片言矜秘奥,古典法学之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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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逢迎片言矜秘奥,古典法学之官场现形记

且说驻京外国公使接到领事的禀帖,一想这事一定要争的,便先送了一个照会到总理衙门,叫这些总理各国事务大人们照办。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国的大臣,都是熬资格出来的。等到顶子红了,官升足了,胡子也白了,耳朵也聋了,火性也消灭了。还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来,一天已过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点没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个省事的心:能够少一桩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顿之后,就是要他多说一句话也是难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个心,事情弄好弄坏,都与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里弄坏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古典法学之官场现形记。  人人都存着这个念头,所以接到公使的照会,司员看了看,晓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压不来的,马上拿了文书呈堂。无奈张大人看了摇摇头,王大人看了不则声,李大人看了不赞一辞,赵大人看了仍旧交还司员。司员请示:“怎么回复他?”诸位大人说:“请王爷的示。”第二天会见了王爷,谈到此事。王爷问:“诸位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怎么回复他才好?”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没有。王爷等了半天,见各位大人没有一句说话,又问下来道:“到底诸公有些什么高见?说出来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张、王、李、赵四位大人被王爷这一逼,不能不说话了。张大人先开口道:“还是王爷有什么高见。一定不会差的。”王大人更报着自己的名字,说道:“某人识见有限,还是王爷历练的多,王爷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李大人道:“他二位说的话一些不错。”赵大人资格最浅,就是肚皮里有主意,也不敢多说话的,只随着大众说,应了一声“是”。王爷见谈了半天仍谈不出一毫道理来,于是摸出表来一看。张大人说本衙门有事,王大人说还要拜客,李、赵二位大人亦都要应酬,一齐说了声“明天再议”。送过王爷,各人登车而去。
  过了两天,公使馆里没有来讨回信,王爷同他四位亦就没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为他们没有回复,又照会过来问信。他们还是不得主意。王爷同他们议了半天,无非“是是是”,“者者者”,闹了些过节儿,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这天又是空过去,亦没有照复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气,说:“给你们照会,你们不理!”于是写了一封信来,订期明日三点钟亲自前来拜会,以便面商一切。诸位王爷、大人们,只得答应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国人打交道是不可误时候的。说是三点钟来见,两点半钟各位王爷、大人都已到齐,一齐穿了补褂朝珠,在一间西式会客堂上等候。刚刚三点,公使到了。从王爷起,一个个同他拉手致敬,分宾坐下,照例奉过西式茶点。王爷先搭讪着同他攀谈道:“我们多天不见了。”分使还没有答腔,张大人忙接了一句道:“这一别可有一个多月了。”王大人道:“还是上个月会的。”李大人道:“多时不见,我们记挂贵公使的很。”赵大人道:“我们总得常常叙叙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五位都说客气话,少不得也谦逊了一句。王爷又道:“今天天气好啊。”张大人道:“没有下雨。”王大人道:“难得贵公使过来,天缘总算凑巧得的。”李大人道:“幸亏是好天。下起雨来,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赵大人道:“我晓得贵公使馆里很有些精于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贵公使亦不出来。”公使又问道:“前天有两件照会过来,贵亲王、贵大臣想都已见过的了,为什么没有回复?”王爷道:“就是湖南的事吗?”张大人亦说了一声:“湖南的事?”公使问:“怎么办法?”王爷咳嗽了声,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公使又问:“怎么样?”王爷道“等我们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说:“须得查明白了,再回复贵公使。”公使问:“几天方能查清?”王爷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声复到京,总得两个月。”四位大人齐说:“总得两个月。”公使道:“敝国早替贵国查明白了,实在巡抚过于软弱。一班绅衿架弄着百姓,几乎闹出‘拳匪’那乍的事来。我们彼此要好,所以特地关照一声。贵亲王、贵大臣似可无须再去查得,就请照办罢。”王爷又咳嗽了一声,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问信。王爷说:“我们须得商量起来看。”四位大人齐说:“总得商量起来看。”公使听了,微微一笑。幸亏这位公使性气和平,也是晓得中国官场的习气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实在捱不过去,也只好随着他办。所以当时听了这班王爷、大人们的说话,也不过于迫胁他们,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现在电报又不是不通,诸公马上打个电报去,两三天里头,还怕没有回电吗?”一句话把他们提醒了,一齐都说:“准其打电报地去问明白了,就给贵公使回音罢。”公使临走又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来听回音。”
  等到送过公使,王爷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依他,还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总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四位大人当中,要算张大人资格最老,经手办的事亦顶多,忙出来拦住道:“王爷不晓得,我们同外国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从来没有驳过他的事情。那是万万拗不得的,只有顺着他办。”说完,又回头对王、李、赵三位大人道:“我们办交涉事办老了,这一点点决窍还不懂得。”王爷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歇了半天,搭讪着说道:“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查明白了没有?”张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们外国人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要王爷操这个心吗。”其实公使来闹了半天,为了什么事,他们亦只晓得一个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应,说巡抚软弱,挟制政府里换人。究竟案中的详情,他们还是糊里糊涂一个个吃了“补心丹”,一齐把心补住,决不肯为了此事再操心的。当下又谈了一回,无非是商量把现在这位湖南巡抚调任别处,拣一个有机变的调做湖南巡抚。又是张大人出主意道:“我们调去的人,怕他们外国人不愿意,何如等他后天来讨回信时,探探他的口气?他说那个好,就派那一个去,省得将来同他们不对,又来同我们倒蛋。”王爷点头称“是”。大众亦就别去。
  且说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听了外国公使的说话,心上虽不甘愿迁就他,却也不违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来讨回信的时候,见了面拿他恭维了一泡。先时一个个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后来提到正事,王爷头一答应他:“准定把湖南巡抚换人。但是放那一个去,一时还斟酌不出这么一个对劲的。最好是同贵国人说得来的,以后办起交涉来,彼此有个商量,不至于再像这回事,弄得不讨好。”公使道:“是啊,现署山东巡抚的赖养仁赖抚台这人就很好。前任黄抚台很同我们敝国人作对。自从姓赖的接了手,我们的铁路已经放长了好几百里,还肯把潍县城外一块地方借给我们做操场。贵亲王、贵大臣是晓得的,敝国在贵省地方造了铁路,不见得中国人不坐;载货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场,后来亦总要还的。不晓得前任黄某人为什么商量不通。赖抚台是开通极了,所以我们各国都欢喜他。以后贵政府都要用这种人,国家才会兴旺。现在据我们意思:贵亲王、贵大臣就奏明贵国皇上,竟把赖某人补授湖南巡抚,再拣一个同赖某人一样的人做山东巡抚。如此方见我们两国邦交更加亲热。诸公以为如何?”
  王爷听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爷,彼此不则一声,还是王爷熬不过,就近同张大人说:“既然他们说赖某人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对调罢?”张大人摇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赖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抚,山东一席还要斟酌。这个是他们不欢喜的,调了过去亦不讨好。还是陕西窦某人,从前做津海道的时候,很应酬他们外国人。凡是才进口的新鲜果子,以及时鲜吃物等类,他除掉送我们几个人之外,各国公使馆里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这种人调到山东去,他们一定喜欢的。”王爷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答应他就是了。”张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说给他们。只要不驳他的话,他就晓得我们已经许他的了。王爷不晓得:老办交涉的,本有这‘默许’的一个诀窍,凡事我们等他做,不则声,他们就晓得我们已经允许了他了。”王爷点头称“是”。
  他二人谈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烦,又问:“怎么样?”他们几个人只是守着默许的秘诀,无论如何也不做声。公使急得发跳,还是王爷熬不住,同他说了声“回来就有明文”。公使听了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问了。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分手辞去。次日果然一连下了两条上谕:湖南、山东两省巡抚,一齐换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抚,亦并没有拿他调补陕西,落空下来,这也是张大人的调度,说他是得罪过外国人的人,一时不好叫他有事情,总得冷冷场,等人家平平气,方好位置他。闲话休题。
  且说新任山东巡抚窦抚台,名唤窦世豪,原是佐贰出身。生平最讲究的是应酬。做佐杂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补知县一同到外州县出差。候补知县坐的是轿子,他不肯化钱,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车子,或是跟着轿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还当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类,并没人晓得他是太爷。亦是他运气凑合:这年正在省里候补,空闲着没有事,齐巧本省巡抚有位老太爷最爱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进去,同老太爷一连下了十盘,就一连和了十盘。据窦世豪私下对人家说:“若照老太爷手段,赢他一百盘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盘。”此时老太爷也明晓得窦世豪是个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胜,不赢他一盘总不肯歇手。幸亏窦世豪乖觉,摸着老太爷脾气,故意让他几步,等老太爷赢了一盘,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爷大喜,连说:“我今天虽然赢了窦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还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别人休想。”
  窦世豪听老太爷奖励他,甚喜。此时老太爷离不了他,先叫儿子委了他几个挂名差使,拿干薪水。后来碰着机会,开保举,又把他保举过班;连进京引见的盘费,都是老太爷叫儿子替他想的法子,无非是委派一个解饷等差,无庸细述。等到引见出来,走了老太爷门路,署过两趟好缺,又着实弄到几文。又一齐孝敬了上司。于是升过府班,过道班,保送海关道,放津海关道,一齐都是应酬来的。津海关做了两年,只因有人谋他的这个缺,上头也晓得他发了财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东巡抚。他自从佐贰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后不到十年工夫。
  他办交涉的手段,还是做候补道的时候就练好的。等到做了津海关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练就的一套功夫是什么?就是上文张大军机所说的“默许”的一个秘诀。凡是洋人来讲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条约的,固然无甚说得;倘若不遵条约的,面子上一样同人家争争,到后来洋人生气,或者拿出强项手段来办事,他亦听那洋人去干,决不过问。后来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气,凡百事情总要同他言语一声,他允也罢,不允也罢,洋人自己去干他自己的。他有时碰了上头的钉子,下来问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许我过了。你不许我做,我能做吗?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赔我若干钱,我就歇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我?如今我已经化了本钱,忽然拦住我,我不做,耽误我的卖买,坏我的名气,还得赔我若干钱,方能过去。否则不能同你干休!”他听了外国人的说话,仍旧无言可答。后来外国人又来问他讨银子,要赔款。倘或彼此说开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说不开的。外国人问他要赔款,他还当真的给他。如此者三四次。上头见他赔银子是真的,以后的事晓得他为难,只要外国人没有话说,也不来责备他了。
  且说他如今升了巡抚,自然是过了几年,阅历愈深。又加以外国人在他手里究竟占过便宜,不肯忘记了他,一听他来,个个欢喜。到任之后,这一个来找,那一个来找。凡是来找他的外国人,他没有一个不请见,又没有一个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国人来往还来不及,那有工夫还能顾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条陈说:“大帅万金之体,为国自爱,倘照这样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参汤,精神也来不及,总得找个人能够替代替代才好。”
  窦世豪道:“外国人事情,他们一样不懂,谁能替我?除非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懂得外国人的脾气,有什么事情他替我代办了,不要我操心,还要外国人不生气,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们可有这们一个人?”大家保举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说了。后来这个风声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便借此因头硬来荐人;又引证海外那一个国从前没有兴旺的时候,亦是借用别国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后他的国度就此兴旺了。这也不过借他做个向导的意思。
  窦世豪听了这个说话,心想:“这个法子倒不错。用外国人去对付外国人,外国人同外国人有些事情,总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费心。而且以后永无难办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这付重担,省得外国人时刻来找我,也免后里头嫌我办得不好。横竖有人当了风去,好歹不与我相干。”存了这个主意,马上答应,就托外国人介绍,请了一位向导官。据他们外国人说:“此人在他们学堂里学的是政治、法律,都得过高等文凭的。”窦世豪道:“我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隶州、一百单八州、县,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个人过目,我那儿来的及。有了这个帮手,我也可以歇歇了。”过了两天,介绍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过来请窦世豪过目,满纸洋文,写的花花绿绿的。窦世豪不认得,发到洋务局叫翻译去翻译好。又由洋务总办斟酌添了两条,余外无其改动。每月是六百两薪水,先订一年合同。窦世豪看了无话,就叫照办。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国的,自然一请就到。等合同签字之后,窦抚台便约他到衙门里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无家眷,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搬了进来。因为他姓喀,抚台称他喀先生,合衙门都称他喀师爷,官场来往,还称他为喀老爷、喀大人,有些不晓得他的姓,都尊之为“洋大人。”
  闲话休叙。单说他才接事的头一天,窦世豪为了长清县禀到一件命案,师爷拟的批不算数,一定要叫翻译去同喀先生说过,请喀先生拟批。谁知讲了半天,一个案由还没有明白。大家都说:“喀先生学的是外国刑名,中国的刑名他没有讲究过,就是拟了出来,到部里亦要驳的,还是请我们自己老夫子拟罢。”窦世豪无奈,只得拿回来交给自己老夫子去办。又过了几天,上头有廷寄下来,叫他练兵,办警察,开学堂。他得了这个题目,便道:“这几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请教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请了来,同他逐一细讲,要他代拟章程。喀先生道:“这几件在我们敝国都是专门的学问。即以练兵而论:陆军有陆军学堂,水师有水师学堂。就以学堂而论:也有初级,有高级。我不是那学堂里出身,不好乱说。”
  窦世豪至此方才有点反悔之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命案件请教你,你说中国刑名你不懂。今儿这些事情,原是上头照着你们法子办的,怎么你亦不懂?这样不懂,那样不懂,到底你晓得些什么呢?”喀先生道:“你们中国的法律本是腐败不堪的。现今虽然说改,亦还没有改好。要我拿了你们的法委去办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们敝国的法律,大帅你又怕部里要驳。今儿你大帅所说的几件事,在我敝国都是专门学问。如果你大帅一准办这几桩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于问我晓得些什么,将来倘如有了同敝国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帅费心,我都可以办得好好的。”窦世豪听了无话。所有新政仍旧委了本省司、道分头赶办,也不再去请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乐得拿薪水,吃饭睡觉,清闲无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下来。
  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带了家小,初次到中华来,先到山东游历。因为叫人挑行李,价钱没有说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约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钱一担。那个外国人恨伤了,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这里,便来找他,将情由细说一遍,又说挑夫一共三个。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无事办,自己亦惭愧得很,如今借此题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窦世豪,气愤愤的说:“挑夫吃住他同乡的行李,直与抢夺无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方合正办。”
  窦世豪起初听了,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如其抢夺洋人行李,一定要重办的。立刻传了首县来,告诉他这事,叫他办人。首县去不多时,回来禀称:“人已拿到,并且问过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因此洋人不肯付钱,挑夫一定吃住了讨,说:‘五百一担本是讲明白的,少一个我可不能。’洋人气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了,卑职验得属实。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说钱亦不要了,仍把东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每担给他三百大钱,行李亦早已变代了。据卑职看,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窦抚台一听不错,说:“挑夫乱要钱,诚属可恶;你既打了他,又没有照着原讲的价钱给他,如今反说挑夫动抢,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这也太过分了!”便请了喀先生来,把情节同他讲明,叫他回复那洋人,不要管这事。谁知喀先生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窦抚台大闹起来,说:“我自从接事以来,不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听我的话!既然不听我的话,还要我做什么呢!”当下那洋人又着实责备窦抚台,说他违背合同:“既然请了我来,一点事权也不给我,被别国人看着,还当是我怎样无能。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请我呢!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算,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如果不赔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说完,就要拖了窦抚台出去。窦抚台问他:“那里去?”他说:“北京去。”窦抚台说: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职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你要去,你一个人先去罢。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辞你的,不能问我要薪水。”
  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越发想要蛮做。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立刻过来打圆场,一面同洋人说:“有话总好商量,我们回来再说。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闹翻了,你在这里是孤立无助的,吃了眼前亏,不要后悔!”洋人听了这两句话,一想不错,方才闭了嘴不响。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大帅是朝廷桩石,他算什么东西!倘或大帅气坏了,那还了得!”窦抚台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首县答应下去,禀明洋务局老总,就同着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说来说去,言明认赔一年薪水,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洋人只要银子到手,自然无甚说得。
  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后首有人传说出来: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信上说:“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权旁落,自己一点事不问。这事很失国体,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免得旁人说话。至戚相关,所以预行关照。”窦世豪得了这封信,所以毅然决然,借点原由同洋人反对,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议论,以保自己功名。
  话休絮烦。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现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兼掌院大学士。虽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然而屡掌文衡①,门生可是不少。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无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他虽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谈之间,总不免有点牢骚。有天,有两位督、抚,又有几个御史,连上几个折秦,请减科举中额,专重学堂。老头子见了,心上老大不高兴,嘴里说道:“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几位,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会出主意,断送别人的出路,真正岂有此理!”后来打听着上折子的几位御史,内中有一个姓金的,一个姓王的,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无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门上人:“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见,一概挡驾。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不要收。”门上人答应着。后来王、金二人来了,果然被门上人挡住了。两人只得托人疏通。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决意不收。两人无可如何,只索罢休。又过了些时,又有那省督、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他老人家得了这个信,越发胡子根根跷起,说:“这些学生,今儿闹学堂,明儿闹学堂,一齐都是无法无天的,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这种人做了官还得得!”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生,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选几十位,约会在一处,请他们吃饭,商量挽回的法子。单子还没有发出,又传到一个消息。说要把天下阉观寺院,一齐改作学堂。他老人家一听这话,更气得两手冰冷,连连说道:“如今越闹越好了!……再闹下去,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花样来!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只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这一夜,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
  ①文衡:以文章试士的取舍权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书,自然有些门生属吏,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便有一个门生告奋勇,说:“门生拚着官不要,拚着性命不要,学那从前吴都老爹的“尸谏”①,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倘若上头不批准,门生真果死给众人看,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沈中堂一看这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灵,号叫绅筱庵的便是。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他做阅卷大臣,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内,第二科留馆。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头一伸,说:“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言明:“回家拟好折子,请老师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闻言之下,喜虽喜,然而面上还露着一副哀戚之容,说:“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谏,虽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叫!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官况又不好,还能照顾他吗!”于是呆了一回,等到众人要去,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众门生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①尸谏: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命其子置尸于窗下灵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即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具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沈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沈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①,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沈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沈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①“日讲”句:“日讲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翰读学”: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这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沈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发,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沈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
  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沈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作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检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①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沈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做‘顶带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沈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②,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沈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古典法学之官场现形记。  ①“美约”:指“中美华工条约”。1894年,美国强迫清政府订立关于限制旅美华工的条约。期满后仍要续订,受到中国人民的反对。
  ②阁学:即内阁学士。

且说驻京外国公使接到领事的禀帖,一想这事一定要争的,便先送了一个照会到总理衙门,叫这些总理各国事务大人们照办。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国的大臣,都是熬资格出来的。等到顶子红了,官升足了,胡子也白了,耳朵也聋了,火性也消灭了。还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来,一天已过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点没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个省事的心:能够少一桩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顿之后,就是要他多说一句话也是难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个心,事情弄好弄坏,都与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里弄坏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人人都存着这个念头,所以接到公使的照会,司员看了看,晓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压不来的,马上拿了文书呈堂。无奈张大人看了摇摇头,王大人看了不则声,李大人看了不赞一辞,赵大人看了仍旧交还司员。司员请示:“怎么回复他?”诸位大人说:“请王爷的示。”第二天会见了王爷,谈到此事。王爷问:“诸位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怎么回复他才好?”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没有。王爷等了半天,见各位大人没有一句说话,又问下来道:“到底诸公有些什么高见?说出来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张、王、李、赵四位大人被王爷这一逼,不能不说话了。张大人先开口道:“还是王爷有什么高见。一定不会差的。”王大人更报着自己的名字,说道:“某人识见有限,还是王爷历练的多,王爷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李大人道:“他二位说的话一些不错。”赵大人资格最浅,就是肚皮里有主意,也不敢多说话的,只随着大众说,应了一声“是”。王爷见谈了半天仍谈不出一毫道理来,于是摸出表来一看。张大人说本衙门有事,王大人说还要拜客,李、赵二位大人亦都要应酬,一齐说了声“明天再议”。送过王爷,各人登车而去。 过了两天,公使馆里没有来讨回信,王爷同他四位亦就没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为他们没有回复,又照会过来问信。他们还是不得主意。王爷同他们议了半天,无非“是是是”,“者者者”,闹了些过节儿,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这天又是空过去,亦没有照复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气,说:“给你们照会,你们不理!”于是写了一封信来,订期明日三点钟亲自前来拜会,以便面商一切。诸位王爷、大人们,只得答应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国人打交道是不可误时候的。说是三点钟来见,两点半钟各位王爷、大人都已到齐,一齐穿了补褂朝珠,在一间西式会客堂上等候。刚刚三点,公使到了。从王爷起,一个个同他拉手致敬,分宾坐下,照例奉过西式茶点。王爷先搭讪着同他攀谈道:“我们多天不见了。”分使还没有答腔,张大人忙接了一句道:“这一别可有一个多月了。”王大人道:“还是上个月会的。”李大人道:“多时不见,我们记挂贵公使的很。”赵大人道:“我们总得常常叙叙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五位都说客气话,少不得也谦逊了一句。王爷又道:“今天天气好啊。”张大人道:“没有下雨。”王大人道:“难得贵公使过来,天缘总算凑巧得的。”李大人道:“幸亏是好天。下起雨来,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赵大人道:“我晓得贵公使馆里很有些精于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贵公使亦不出来。”公使又问道:“前天有两件照会过来,贵亲王、贵大臣想都已见过的了,为什么没有回复?”王爷道:“就是湖南的事吗?”张大人亦说了一声:“湖南的事?”公使问:“怎么办法?”王爷咳嗽了声,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公使又问:“怎么样?”王爷道“等我们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说:“须得查明白了,再回复贵公使。”公使问:“几天方能查清?”王爷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声复到京,总得两个月。”四位大人齐说:“总得两个月。”公使道:“敝国早替贵国查明白了,实在巡抚过于软弱。一班绅衿架弄着百姓,几乎闹出‘拳匪’那乍的事来。我们彼此要好,所以特地关照一声。贵亲王、贵大臣似可无须再去查得,就请照办罢。”王爷又咳嗽了一声,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问信。王爷说:“我们须得商量起来看。”四位大人齐说:“总得商量起来看。”公使听了,微微一笑。幸亏这位公使性气和平,也是晓得中国官场的习气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实在捱不过去,也只好随着他办。所以当时听了这班王爷、大人们的说话,也不过于迫胁他们,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现在电报又不是不通,诸公马上打个电报去,两三天里头,还怕没有回电吗?”一句话把他们提醒了,一齐都说:“准其打电报地去问明白了,就给贵公使回音罢。”公使临走又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来听回音。” 等到送过公使,王爷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依他,还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总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四位大人当中,要算张大人资格最老,经手办的事亦顶多,忙出来拦住道:“王爷不晓得,我们同外国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从来没有驳过他的事情。那是万万拗不得的,只有顺着他办。”说完,又回头对王、李、赵三位大人道:“我们办交涉事办老了,这一点点决窍还不懂得。”王爷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歇了半天,搭讪着说道:“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查明白了没有?”张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们外国人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要王爷操这个心吗。”其实公使来闹了半天,为了什么事,他们亦只晓得一个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应,说巡抚软弱,挟制政府里换人。究竟案中的详情,他们还是糊里糊涂一个个吃了“补心丹”,一齐把心补住,决不肯为了此事再操心的。当下又谈了一回,无非是商量把现在这位湖南巡抚调任别处,拣一个有机变的调做湖南巡抚。又是张大人出主意道:“我们调去的人,怕他们外国人不愿意,何如等他后天来讨回信时,探探他的口气?他说那个好,就派那一个去,省得将来同他们不对,又来同我们倒蛋。”王爷点头称“是”。大众亦就别去。 且说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听了外国公使的说话,心上虽不甘愿迁就他,却也不违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来讨回信的时候,见了面拿他恭维了一泡。先时一个个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后来提到正事,王爷头一答应他:“准定把湖南巡抚换人。但是放那一个去,一时还斟酌不出这么一个对劲的。最好是同贵国人说得来的,以后办起交涉来,彼此有个商量,不至于再像这回事,弄得不讨好。”公使道:“是啊,现署山东巡抚的赖养仁赖抚台这人就很好。前任黄抚台很同我们敝国人作对。自从姓赖的接了手,我们的铁路已经放长了好几百里,还肯把潍县城外一块地方借给我们做操场。贵亲王、贵大臣是晓得的,敝国在贵省地方造了铁路,不见得中国人不坐;载货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场,后来亦总要还的。不晓得前任黄某人为什么商量不通。赖抚台是开通极了,所以我们各国都欢喜他。以后贵政府都要用这种人,国家才会兴旺。现在据我们意思:贵亲王、贵大臣就奏明贵国皇上,竟把赖某人补授湖南巡抚,再拣一个同赖某人一样的人做山东巡抚。如此方见我们两国邦交更加亲热。诸公以为如何?” 王爷听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爷,彼此不则一声,还是王爷熬不过,就近同张大人说:“既然他们说赖某人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对调罢?”张大人摇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赖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抚,山东一席还要斟酌。这个是他们不欢喜的,调了过去亦不讨好。还是陕西窦某人,从前做津海道的时候,很应酬他们外国人。凡是才进口的新鲜果子,以及时鲜吃物等类,他除掉送我们几个人之外,各国公使馆里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这种人调到山东去,他们一定喜欢的。”王爷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答应他就是了。”张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说给他们。只要不驳他的话,他就晓得我们已经许他的了。王爷不晓得:老办交涉的,本有这‘默许’的一个诀窍,凡事我们等他做,不则声,他们就晓得我们已经允许了他了。”王爷点头称“是”。 他二人谈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烦,又问:“怎么样?”他们几个人只是守着默许的秘诀,无论如何也不做声。公使急得发跳,还是王爷熬不住,同他说了声“回来就有明文”。公使听了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问了。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分手辞去。次日果然一连下了两条上谕:湖南、山东两省巡抚,一齐换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抚,亦并没有拿他调补陕西,落空下来,这也是张大人的调度,说他是得罪过外国人的人,一时不好叫他有事情,总得冷冷场,等人家平平气,方好位置他。闲话休题。 且说新任山东巡抚窦抚台,名唤窦世豪,原是佐贰出身。生平最讲究的是应酬。做佐杂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补知县一同到外州县出差。候补知县坐的是轿子,他不肯化钱,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车子,或是跟着轿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还当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类,并没人晓得他是太爷。亦是他运气凑合:这年正在省里候补,空闲着没有事,齐巧本省巡抚有位老太爷最爱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进去,同老太爷一连下了十盘,就一连和了十盘。据窦世豪私下对人家说:“若照老太爷手段,赢他一百盘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盘。”此时老太爷也明晓得窦世豪是个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胜,不赢他一盘总不肯歇手。幸亏窦世豪乖觉,摸着老太爷脾气,故意让他几步,等老太爷赢了一盘,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爷大喜,连说:“我今天虽然赢了窦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还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别人休想。” 窦世豪听老太爷奖励他,甚喜。此时老太爷离不了他,先叫儿子委了他几个挂名差使,拿干薪水。后来碰着机会,开保举,又把他保举过班;连进京引见的盘费,都是老太爷叫儿子替他想的法子,无非是委派一个解饷等差,无庸细述。等到引见出来,走了老太爷门路,署过两趟好缺,又着实弄到几文。又一齐孝敬了上司。于是升过府班,过道班,保送海关道,放津海关道,一齐都是应酬来的。津海关做了两年,只因有人谋他的这个缺,上头也晓得他发了财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东巡抚。他自从佐贰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后不到十年工夫。 他办交涉的手段,还是做候补道的时候就练好的。等到做了津海关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练就的一套功夫是什么?就是上文张大军机所说的“默许”的一个秘诀。凡是洋人来讲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条约的,固然无甚说得;倘若不遵条约的,面子上一样同人家争争,到后来洋人生气,或者拿出强项手段来办事,他亦听那洋人去干,决不过问。后来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气,凡百事情总要同他言语一声,他允也罢,不允也罢,洋人自己去干他自己的。他有时碰了上头的钉子,下来问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许我过了。你不许我做,我能做吗?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赔我若干钱,我就歇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我?如今我已经化了本钱,忽然拦住我,我不做,耽误我的卖买,坏我的名气,还得赔我若干钱,方能过去。否则不能同你干休!”他听了外国人的说话,仍旧无言可答。后来外国人又来问他讨银子,要赔款。倘或彼此说开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说不开的。外国人问他要赔款,他还当真的给他。如此者三四次。上头见他赔银子是真的,以后的事晓得他为难,只要外国人没有话说,也不来责备他了。 且说他如今升了巡抚,自然是过了几年,阅历愈深。又加以外国人在他手里究竟占过便宜,不肯忘记了他,一听他来,个个欢喜。到任之后,这一个来找,那一个来找。凡是来找他的外国人,他没有一个不请见,又没有一个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国人来往还来不及,那有工夫还能顾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条陈说:“大帅万金之体,为国自爱,倘照这样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参汤,精神也来不及,总得找个人能够替代替代才好。” 窦世豪道:“外国人事情,他们一样不懂,谁能替我?除非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懂得外国人的脾气,有什么事情他替我代办了,不要我操心,还要外国人不生气,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们可有这们一个人?”大家保举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说了。后来这个风声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便借此因头硬来荐人;又引证海外那一个国从前没有兴旺的时候,亦是借用别国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后他的国度就此兴旺了。这也不过借他做个向导的意思。 窦世豪听了这个说话,心想:“这个法子倒不错。用外国人去对付外国人,外国人同外国人有些事情,总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费心。而且以后永无难办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这付重担,省得外国人时刻来找我,也免后里头嫌我办得不好。横竖有人当了风去,好歹不与我相干。”存了这个主意,马上答应,就托外国人介绍,请了一位向导官。据他们外国人说:“此人在他们学堂里学的是政治、法律,都得过高等文凭的。”窦世豪道:“我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隶州、一百单八州、县,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个人过目,我那儿来的及。有了这个帮手,我也可以歇歇了。”过了两天,介绍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过来请窦世豪过目,满纸洋文,写的花花绿绿的。窦世豪不认得,发到洋务局叫翻译去翻译好。又由洋务总办斟酌添了两条,余外无其改动。每月是六百两薪水,先订一年合同。窦世豪看了无话,就叫照办。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国的,自然一请就到。等合同签字之后,窦抚台便约他到衙门里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无家眷,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搬了进来。因为他姓喀,抚台称他喀先生,合衙门都称他喀师爷,官场来往,还称他为喀老爷、喀大人,有些不晓得他的姓,都尊之为“洋大人。” 闲话休叙。单说他才接事的头一天,窦世豪为了长清县禀到一件命案,师爷拟的批不算数,一定要叫翻译去同喀先生说过,请喀先生拟批。谁知讲了半天,一个案由还没有明白。大家都说:“喀先生学的是外国刑名,中国的刑名他没有讲究过,就是拟了出来,到部里亦要驳的,还是请我们自己老夫子拟罢。”窦世豪无奈,只得拿回来交给自己老夫子去办。又过了几天,上头有廷寄下来,叫他练兵,办警察,开学堂。他得了这个题目,便道:“这几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请教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请了来,同他逐一细讲,要他代拟章程。喀先生道:“这几件在我们敝国都是专门的学问。即以练兵而论:陆军有陆军学堂,水师有水师学堂。就以学堂而论:也有初级,有高级。我不是那学堂里出身,不好乱说。” 窦世豪至此方才有点反悔之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命案件请教你,你说中国刑名你不懂。今儿这些事情,原是上头照着你们法子办的,怎么你亦不懂?这样不懂,那样不懂,到底你晓得些什么呢?”喀先生道:“你们中国的法律本是腐败不堪的。现今虽然说改,亦还没有改好。要我拿了你们的法委去办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们敝国的法律,大帅你又怕部里要驳。今儿你大帅所说的几件事,在我敝国都是专门学问。如果你大帅一准办这几桩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于问我晓得些什么,将来倘如有了同敝国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帅费心,我都可以办得好好的。”窦世豪听了无话。所有新政仍旧委了本省司、道分头赶办,也不再去请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乐得拿薪水,吃饭睡觉,清闲无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下来。 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带了家小,初次到中华来,先到山东游历。因为叫人挑行李,价钱没有说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约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钱一担。那个外国人恨伤了,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这里,便来找他,将情由细说一遍,又说挑夫一共三个。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无事办,自己亦惭愧得很,如今借此题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窦世豪,气愤愤的说:“挑夫吃住他同乡的行李,直与抢夺无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方合正办。” 窦世豪起初听了,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如其抢夺洋人行李,一定要重办的。立刻传了首县来,告诉他这事,叫他办人。首县去不多时,回来禀称:“人已拿到,并且问过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因此洋人不肯付钱,挑夫一定吃住了讨,说:‘五百一担本是讲明白的,少一个我可不能。’洋人气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了,卑职验得属实。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说钱亦不要了,仍把东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每担给他三百大钱,行李亦早已变代了。据卑职看,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窦抚台一听不错,说:“挑夫乱要钱,诚属可恶;你既打了他,又没有照着原讲的价钱给他,如今反说挑夫动抢,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这也太过分了!”便请了喀先生来,把情节同他讲明,叫他回复那洋人,不要管这事。谁知喀先生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窦抚台大闹起来,说:“我自从接事以来,不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听我的话!既然不听我的话,还要我做什么呢!”当下那洋人又着实责备窦抚台,说他违背合同:“既然请了我来,一点事权也不给我,被别国人看着,还当是我怎样无能。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请我呢!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算,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如果不赔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说完,就要拖了窦抚台出去。窦抚台问他:“那里去?”他说:“北京去。”窦抚台说: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职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你要去,你一个人先去罢。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辞你的,不能问我要薪水。” 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越发想要蛮做。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立刻过来打圆场,一面同洋人说:“有话总好商量,我们回来再说。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闹翻了,你在这里是孤立无助的,吃了眼前亏,不要后悔!”洋人听了这两句话,一想不错,方才闭了嘴不响。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大帅是朝廷桩石,他算什么东西!倘或大帅气坏了,那还了得!”窦抚台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首县答应下去,禀明洋务局老总,就同着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说来说去,言明认赔一年薪水,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洋人只要银子到手,自然无甚说得。 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后首有人传说出来: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信上说:“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权旁落,自己一点事不问。这事很失国体,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免得旁人说话。至戚相关,所以预行关照。”窦世豪得了这封信,所以毅然决然,借点原由同洋人反对,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议论,以保自己功名。 话休絮烦。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现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兼掌院大学士。虽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然而屡掌文衡①,门生可是不少。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无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他虽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谈之间,总不免有点牢骚。有天,有两位督、抚,又有几个御史,连上几个折秦,请减科举中额,专重学堂。老头子见了,心上老大不高兴,嘴里说道:“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几位,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会出主意,断送别人的出路,真正岂有此理!”后来打听着上折子的几位御史,内中有一个姓金的,一个姓王的,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无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门上人:“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见,一概挡驾。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不要收。”门上人答应着。后来王、金二人来了,果然被门上人挡住了。两人只得托人疏通。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决意不收。两人无可如何,只索罢休。又过了些时,又有那省督、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他老人家得了这个信,越发胡子根根跷起,说:“这些学生,今儿闹学堂,明儿闹学堂,一齐都是无法无天的,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这种人做了官还得得!”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生,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选几十位,约会在一处,请他们吃饭,商量挽回的法子。单子还没有发出,又传到一个消息。说要把天下阉观寺院,一齐改作学堂。他老人家一听这话,更气得两手冰冷,连连说道:“如今越闹越好了!……再闹下去,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花样来!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只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这一夜,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 ①文衡:以文章试士的取舍权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书,自然有些门生属吏,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便有一个门生告奋勇,说:“门生拚着官不要,拚着性命不要,学那从前吴都老爹的“尸谏”①,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倘若上头不批准,门生真果死给众人看,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沈中堂一看这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灵,号叫绅筱庵的便是。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他做阅卷大臣,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内,第二科留馆。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头一伸,说:“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言明:“回家拟好折子,请老师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闻言之下,喜虽喜,然而面上还露着一副哀戚之容,说:“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谏,虽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叫!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官况又不好,还能照顾他吗!”于是呆了一回,等到众人要去,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众门生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①尸谏: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命其子置尸于窗下灵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即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具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沈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沈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①,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沈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沈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①“日讲”句:“日讲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翰读学”: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这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沈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发,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沈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 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沈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作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检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①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沈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做‘顶带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沈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②,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沈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①“美约”:指“中美华工条约”。1894年,美国强迫清政府订立关于限制旅美华工的条约。期满后仍要续订,受到中国人民的反对。 ②阁学:即内阁学士。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监禁的。”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这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甚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法”字错写做英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①、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分,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①提调:清代在非常设的机构中负责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虽然马糊,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糊回称:“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法”字依旧写成英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带来。”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单道台道:“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此时却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 王侍郎道:“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王侍郎道:“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领事道:“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四万万同胞’,闭口‘四万万同胞’,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单道台道:“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 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人家问他有甚么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且说驻京外国公使接到领事的禀帖,一想这事一定要争的,便先送了一个照会到总理衙门,叫这些总理各国事务大人们照办。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国的大臣,都是熬资格出来的。等到顶子红了,官升足了,胡子也白了,耳朵也聋了,火性也消灭了。还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来,一天已过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点没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个省事的心:能够少一桩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顿之后,就是要他多说一句话也是难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个心,事情弄好弄坏,都与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里弄坏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监禁的。”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人人都存着这个念头,所以接到公使的照会,司员看了看,晓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压不来的,马上拿了文书呈堂。无奈张大人看了摇摇头,王大人看了不则声,李大人看了不赞一辞,赵大人看了仍旧交还司员。司员请示:“怎么回复他?”诸位大人说:“请王爷的示。”第二天会见了王爷,谈到此事。王爷问:“诸位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怎么回复他才好?”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没有。王爷等了半天,见各位大人没有一句说话,又问下来道:“到底诸公有些什么高见?说出来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张、王、李、赵四位大人被王爷这一逼,不能不说话了。张大人先开口道:“还是王爷有什么高见。一定不会差的。”王大人更报着自己的名字,说道:“某人识见有限,还是王爷历练的多,王爷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李大人道:“他二位说的话一些不错。”赵大人资格最浅,就是肚皮里有主意,也不敢多说话的,只随着大众说,应了一声“是”。王爷见谈了半天仍谈不出一毫道理来,于是摸出表来一看。张大人说本衙门有事,王大人说还要拜客,李、赵二位大人亦都要应酬,一齐说了声“明天再议”。送过王爷,各人登车而去。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过了两天,公使馆里没有来讨回信,王爷同他四位亦就没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为他们没有回复,又照会过来问信。他们还是不得主意。王爷同他们议了半天,无非“是是是”,“者者者”,闹了些过节儿,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这天又是空过去,亦没有照复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气,说:“给你们照会,你们不理!”于是写了一封信来,订期明日三点钟亲自前来拜会,以便面商一切。诸位王爷、大人们,只得答应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国人打交道是不可误时候的。说是三点钟来见,两点半钟各位王爷、大人都已到齐,一齐穿了补褂朝珠,在一间西式会客堂上等候。刚刚三点,公使到了。从王爷起,一个个同他拉手致敬,分宾坐下,照例奉过西式茶点。王爷先搭讪着同他攀谈道:“我们多天不见了。”分使还没有答腔,张大人忙接了一句道:“这一别可有一个多月了。”王大人道:“还是上个月会的。”李大人道:“多时不见,我们记挂贵公使的很。”赵大人道:“我们总得常常叙叙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五位都说客气话,少不得也谦逊了一句。王爷又道:“今天天气好啊。”张大人道:“没有下雨。”王大人道:“难得贵公使过来,天缘总算凑巧得的。”李大人道:“幸亏是好天。下起雨来,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赵大人道:“我晓得贵公使馆里很有些精于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贵公使亦不出来。”公使又问道:“前天有两件照会过来,贵亲王、贵大臣想都已见过的了,为什么没有回复?”王爷道:“就是湖南的事吗?”张大人亦说了一声:“湖南的事?”公使问:“怎么办法?”王爷咳嗽了声,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公使又问:“怎么样?”王爷道“等我们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说:“须得查明白了,再回复贵公使。”公使问:“几天方能查清?”王爷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声复到京,总得两个月。”四位大人齐说:“总得两个月。”公使道:“敝国早替贵国查明白了,实在巡抚过于软弱。一班绅衿架弄着百姓,几乎闹出‘拳匪’那乍的事来。我们彼此要好,所以特地关照一声。贵亲王、贵大臣似可无须再去查得,就请照办罢。”王爷又咳嗽了一声,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问信。王爷说:“我们须得商量起来看。”四位大人齐说:“总得商量起来看。”公使听了,微微一笑。幸亏这位公使性气和平,也是晓得中国官场的习气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实在捱不过去,也只好随着他办。所以当时听了这班王爷、大人们的说话,也不过于迫胁他们,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现在电报又不是不通,诸公马上打个电报去,两三天里头,还怕没有回电吗?”一句话把他们提醒了,一齐都说:“准其打电报地去问明白了,就给贵公使回音罢。”公使临走又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来听回音。”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等到送过公使,王爷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依他,还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总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四位大人当中,要算张大人资格最老,经手办的事亦顶多,忙出来拦住道:“王爷不晓得,我们同外国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从来没有驳过他的事情。那是万万拗不得的,只有顺着他办。”说完,又回头对王、李、赵三位大人道:“我们办交涉事办老了,这一点点决窍还不懂得。”王爷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歇了半天,搭讪着说道:“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查明白了没有?”张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们外国人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要王爷操这个心吗。”其实公使来闹了半天,为了什么事,他们亦只晓得一个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应,说巡抚软弱,挟制政府里换人。究竟案中的详情,他们还是糊里糊涂一个个吃了“补心丹”,一齐把心补住,决不肯为了此事再操心的。当下又谈了一回,无非是商量把现在这位湖南巡抚调任别处,拣一个有机变的调做湖南巡抚。又是张大人出主意道:“我们调去的人,怕他们外国人不愿意,何如等他后天来讨回信时,探探他的口气?他说那个好,就派那一个去,省得将来同他们不对,又来同我们倒蛋。”王爷点头称“是”。大众亦就别去。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且说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听了外国公使的说话,心上虽不甘愿迁就他,却也不违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来讨回信的时候,见了面拿他恭维了一泡。先时一个个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后来提到正事,王爷头一答应他:“准定把湖南巡抚换人。但是放那一个去,一时还斟酌不出这么一个对劲的。最好是同贵国人说得来的,以后办起交涉来,彼此有个商量,不至于再像这回事,弄得不讨好。”公使道:“是啊,现署山东巡抚的赖养仁赖抚台这人就很好。前任黄抚台很同我们敝国人作对。自从姓赖的接了手,我们的铁路已经放长了好几百里,还肯把潍县城外一块地方借给我们做操场。贵亲王、贵大臣是晓得的,敝国在贵省地方造了铁路,不见得中国人不坐;载货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场,后来亦总要还的。不晓得前任黄某人为什么商量不通。赖抚台是开通极了,所以我们各国都欢喜他。以后贵政府都要用这种人,国家才会兴旺。现在据我们意思:贵亲王、贵大臣就奏明贵国皇上,竟把赖某人补授湖南巡抚,再拣一个同赖某人一样的人做山东巡抚。如此方见我们两国邦交更加亲热。诸公以为如何?”

这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王爷听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爷,彼此不则一声,还是王爷熬不过,就近同张大人说:“既然他们说赖某人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对调罢?”张大人摇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赖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抚,山东一席还要斟酌。这个是他们不欢喜的,调了过去亦不讨好。还是陕西窦某人,从前做津海道的时候,很应酬他们外国人。凡是才进口的新鲜果子,以及时鲜吃物等类,他除掉送我们几个人之外,各国公使馆里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这种人调到山东去,他们一定喜欢的。”王爷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答应他就是了。”张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说给他们。只要不驳他的话,他就晓得我们已经许他的了。王爷不晓得:老办交涉的,本有这‘默许’的一个诀窍,凡事我们等他做,不则声,他们就晓得我们已经允许了他了。”王爷点头称“是”。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

他二人谈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烦,又问:“怎么样?”他们几个人只是守着默许的秘诀,无论如何也不做声。公使急得发跳,还是王爷熬不住,同他说了声“回来就有明文”。公使听了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问了。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分手辞去。次日果然一连下了两条上谕:湖南、山东两省巡抚,一齐换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抚,亦并没有拿他调补陕西,落空下来,这也是张大人的调度,说他是得罪过外国人的人,一时不好叫他有事情,总得冷冷场,等人家平平气,方好位置他。闲话休题。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领回。”

且说新任山东巡抚窦抚台,名唤窦世豪,原是佐贰出身。生平最讲究的是应酬。做佐杂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补知县一同到外州县出差。候补知县坐的是轿子,他不肯化钱,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车子,或是跟着轿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还当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类,并没人晓得他是太爷。亦是他运气凑合:这年正在省里候补,空闲着没有事,齐巧本省巡抚有位老太爷最爱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进去,同老太爷一连下了十盘,就一连和了十盘。据窦世豪私下对人家说:“若照老太爷手段,赢他一百盘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盘。”此时老太爷也明晓得窦世豪是个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胜,不赢他一盘总不肯歇手。幸亏窦世豪乖觉,摸着老太爷脾气,故意让他几步,等老太爷赢了一盘,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爷大喜,连说:“我今天虽然赢了窦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还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别人休想。”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窦世豪听老太爷奖励他,甚喜。此时老太爷离不了他,先叫儿子委了他几个挂名差使,拿干薪水。后来碰着机会,开保举,又把他保举过班;连进京引见的盘费,都是老太爷叫儿子替他想的法子,无非是委派一个解饷等差,无庸细述。等到引见出来,走了老太爷门路,署过两趟好缺,又着实弄到几文。又一齐孝敬了上司。于是升过府班,过道班,保送海关道,放津海关道,一齐都是应酬来的。津海关做了两年,只因有人谋他的这个缺,上头也晓得他发了财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东巡抚。他自从佐贰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后不到十年工夫。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他办交涉的手段,还是做候补道的时候就练好的。等到做了津海关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练就的一套功夫是什么?就是上文张大军机所说的“默许”的一个秘诀。凡是洋人来讲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条约的,固然无甚说得;倘若不遵条约的,面子上一样同人家争争,到后来洋人生气,或者拿出强项手段来办事,他亦听那洋人去干,决不过问。后来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气,凡百事情总要同他言语一声,他允也罢,不允也罢,洋人自己去干他自己的。他有时碰了上头的钉子,下来问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许我过了。你不许我做,我能做吗?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赔我若干钱,我就歇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我?如今我已经化了本钱,忽然拦住我,我不做,耽误我的卖买,坏我的名气,还得赔我若干钱,方能过去。否则不能同你干休!”他听了外国人的说话,仍旧无言可答。后来外国人又来问他讨银子,要赔款。倘或彼此说开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说不开的。外国人问他要赔款,他还当真的给他。如此者三四次。上头见他赔银子是真的,以后的事晓得他为难,只要外国人没有话说,也不来责备他了。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且说他如今升了巡抚,自然是过了几年,阅历愈深。又加以外国人在他手里究竟占过便宜,不肯忘记了他,一听他来,个个欢喜。到任之后,这一个来找,那一个来找。凡是来找他的外国人,他没有一个不请见,又没有一个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国人来往还来不及,那有工夫还能顾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条陈说:“大帅万金之体,为国自爱,倘照这样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参汤,精神也来不及,总得找个人能够替代替代才好。”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甚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法”字错写做英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窦世豪道:“外国人事情,他们一样不懂,谁能替我?除非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懂得外国人的脾气,有什么事情他替我代办了,不要我操心,还要外国人不生气,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们可有这们一个人?”大家保举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说了。后来这个风声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便借此因头硬来荐人;又引证海外那一个国从前没有兴旺的时候,亦是借用别国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后他的国度就此兴旺了。这也不过借他做个向导的意思。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分,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窦世豪听了这个说话,心想:“这个法子倒不错。用外国人去对付外国人,外国人同外国人有些事情,总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费心。而且以后永无难办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这付重担,省得外国人时刻来找我,也免后里头嫌我办得不好。横竖有人当了风去,好歹不与我相干。”存了这个主意,马上答应,就托外国人介绍,请了一位向导官。据他们外国人说:“此人在他们学堂里学的是政治、法律,都得过高等文凭的。”窦世豪道:“我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隶州、一百单八州、县,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个人过目,我那儿来的及。有了这个帮手,我也可以歇歇了。”过了两天,介绍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过来请窦世豪过目,满纸洋文,写的花花绿绿的。窦世豪不认得,发到洋务局叫翻译去翻译好。又由洋务总办斟酌添了两条,余外无其改动。每月是六百两薪水,先订一年合同。窦世豪看了无话,就叫照办。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国的,自然一请就到。等合同签字之后,窦抚台便约他到衙门里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无家眷,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搬了进来。因为他姓喀,抚台称他喀先生,合衙门都称他喀师爷,官场来往,还称他为喀老爷、喀大人,有些不晓得他的姓,都尊之为“洋大人。”

提调:清代在非常设的机构中负责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闲话休叙。单说他才接事的头一天,窦世豪为了长清县禀到一件命案,师爷拟的批不算数,一定要叫翻译去同喀先生说过,请喀先生拟批。谁知讲了半天,一个案由还没有明白。大家都说:“喀先生学的是外国刑名,中国的刑名他没有讲究过,就是拟了出来,到部里亦要驳的,还是请我们自己老夫子拟罢。”窦世豪无奈,只得拿回来交给自己老夫子去办。又过了几天,上头有廷寄下来,叫他练兵,办警察,开学堂。他得了这个题目,便道:“这几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请教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请了来,同他逐一细讲,要他代拟章程。喀先生道:“这几件在我们敝国都是专门的学问。即以练兵而论:陆军有陆军学堂,水师有水师学堂。就以学堂而论:也有初级,有高级。我不是那学堂里出身,不好乱说。”

崇二马糊虽然马糊,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糊回称:“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法”字依旧写成英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窦世豪至此方才有点反悔之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命案件请教你,你说中国刑名你不懂。今儿这些事情,原是上头照着你们法子办的,怎么你亦不懂?这样不懂,那样不懂,到底你晓得些什么呢?”喀先生道:“你们中国的法律本是腐败不堪的。现今虽然说改,亦还没有改好。要我拿了你们的法委去办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们敝国的法律,大帅你又怕部里要驳。今儿你大帅所说的几件事,在我敝国都是专门学问。如果你大帅一准办这几桩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于问我晓得些什么,将来倘如有了同敝国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帅费心,我都可以办得好好的。”窦世豪听了无话。所有新政仍旧委了本省司、道分头赶办,也不再去请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乐得拿薪水,吃饭睡觉,清闲无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下来。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带了家小,初次到中华来,先到山东游历。因为叫人挑行李,价钱没有说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约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钱一担。那个外国人恨伤了,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这里,便来找他,将情由细说一遍,又说挑夫一共三个。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无事办,自己亦惭愧得很,如今借此题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窦世豪,气愤愤的说:“挑夫吃住他同乡的行李,直与抢夺无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方合正办。”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带来。”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

窦世豪起初听了,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如其抢夺洋人行李,一定要重办的。立刻传了首县来,告诉他这事,叫他办人。首县去不多时,回来禀称:“人已拿到,并且问过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因此洋人不肯付钱,挑夫一定吃住了讨,说:‘五百一担本是讲明白的,少一个我可不能。’洋人气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了,卑职验得属实。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说钱亦不要了,仍把东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每担给他三百大钱,行李亦早已变代了。据卑职看,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窦抚台一听不错,说:“挑夫乱要钱,诚属可恶;你既打了他,又没有照着原讲的价钱给他,如今反说挑夫动抢,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这也太过分了!”便请了喀先生来,把情节同他讲明,叫他回复那洋人,不要管这事。谁知喀先生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窦抚台大闹起来,说:“我自从接事以来,不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听我的话!既然不听我的话,还要我做什么呢!”当下那洋人又着实责备窦抚台,说他违背合同:“既然请了我来,一点事权也不给我,被别国人看着,还当是我怎样无能。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请我呢!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算,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如果不赔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说完,就要拖了窦抚台出去。窦抚台问他:“那里去?”他说:“北京去。”窦抚台说: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职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你要去,你一个人先去罢。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辞你的,不能问我要薪水。”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单道台道:“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越发想要蛮做。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立刻过来打圆场,一面同洋人说:“有话总好商量,我们回来再说。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闹翻了,你在这里是孤立无助的,吃了眼前亏,不要后悔!”洋人听了这两句话,一想不错,方才闭了嘴不响。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大帅是朝廷桩石,他算什么东西!倘或大帅气坏了,那还了得!”窦抚台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首县答应下去,禀明洋务局老总,就同着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说来说去,言明认赔一年薪水,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洋人只要银子到手,自然无甚说得。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后首有人传说出来: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信上说:“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权旁落,自己一点事不问。这事很失国体,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免得旁人说话。至戚相关,所以预行关照。”窦世豪得了这封信,所以毅然决然,借点原由同洋人反对,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议论,以保自己功名。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话休絮烦。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现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兼掌院大学士。虽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然而屡掌文衡,门生可是不少。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无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他虽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谈之间,总不免有点牢骚。有天,有两位督、抚,又有几个御史,连上几个折秦,请减科举中额,专重学堂。老头子见了,心上老大不高兴,嘴里说道:“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几位,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会出主意,断送别人的出路,真正岂有此理!”后来打听着上折子的几位御史,内中有一个姓金的,一个姓王的,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无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门上人:“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见,一概挡驾。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不要收。”门上人答应着。后来王、金二人来了,果然被门上人挡住了。两人只得托人疏通。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决意不收。两人无可如何,只索罢休。又过了些时,又有那省督、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他老人家得了这个信,越发胡子根根跷起,说:“这些学生,今儿闹学堂,明儿闹学堂,一齐都是无法无天的,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这种人做了官还得得!”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生,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选几十位,约会在一处,请他们吃饭,商量挽回的法子。单子还没有发出,又传到一个消息。说要把天下阉观寺院,一齐改作学堂。他老人家一听这话,更气得两手冰冷,连连说道:“如今越闹越好了!……再闹下去,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花样来!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只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这一夜,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文衡:以文章试士的取舍权衡,也即主考官。

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他是掌院,又是尚书,自然有些门生属吏,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便有一个门生告奋勇,说:“门生拚着官不要,拚着性命不要,学那从前吴都老爹的“尸谏”,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倘若上头不批准,门生真果死给众人看,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沈中堂一看这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灵,号叫绅筱庵的便是。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他做阅卷大臣,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内,第二科留馆。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头一伸,说:“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言明:“回家拟好折子,请老师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闻言之下,喜虽喜,然而面上还露着一副哀戚之容,说:“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谏,虽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叫!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官况又不好,还能照顾他吗!”于是呆了一回,等到众人要去,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众门生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尸谏: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命其子置尸于窗下灵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此时却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即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具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沈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沈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沈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沈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

“日讲”句:“日讲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翰读学”: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这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

王侍郎道:“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王侍郎道:“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沈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发,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领事道:“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沈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

单道台道:“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沈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作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检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沈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做‘顶带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沈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沈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四万万同胞’,闭口‘四万万同胞’,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单道台道:“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美约”:指“中美华工条约”。1894年,美国强迫清政府订立关于限制旅美华工的条约。期满后仍要续订,受到中国人民的反对。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

阁学:即内阁学士。

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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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人家问他有甚么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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