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捷搜索: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

- 编辑: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

摘要: 狗在村头窜,远处响一阵鞭炮,像跑肚拉稀带臭屁,不算脆,狗不惊,也不怎当回事。这年头,死个把人,稀松平常。年纪轻轻,英年早逝,顶多叹口气;年岁大的闭了眼,大气也不喘一口,屁也不肯放一个。当年,哪怕活到 ...

  钻圈的爷爷是个木匠,钻圈的爹也是个木匠。钻圈在那三间地上铺满了锯末和刨花的厢房里长大,那是爷爷和爹工作的地方。村子里有个闲汉管大爷,经常到这里来站。站在墙旮旯里,两条腿罗圈着,形成一个圈。袖着手,胳膊形成一个圈。管大爷看钻圈爷爷和钻圈爹忙,眼睛不停地眨着,脸上带着笑。外边寒风凛冽,房檐上挂着冰凌。一根冰凌断裂,落到房檐下的铁桶里,发出响亮的声音。厢房里弥漫着烘烤木材的香气。钻圈爷爷和钻圈爹出大力,流大汗,只穿着一件单褂子推刨子。散发着清香的刨花,从刨子上弯曲着飞出来,落到了地上还在弯曲,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如果碰上了树疤,刨子的运动就不会那样顺畅。通常是在树疤那地方顿一下,刃子发出尖锐的声响。然后将全身的气力运到双臂上,稍退,猛进,教他过去了,半段刨花和一些坚硬的木屑飞出来。管大爷感叹地说:“果然是‘泥瓦匠怕沙,木匠怕树疤’啊!”

钻圈的爷爷是个木匠,钻圈的爹也是个木匠。钻圈在那三间地上铺满了锯末和刨花的厢房里长大,那是爷爷和爹工作的地方。村子里有个闲汉管大爷,经常到这里来站。站在墙旮旯里,两条腿罗圈着,形成一个圈。袖着手,胳膊形成一个圈。管大爷看钻圈爷爷和钻圈爹忙,眼睛不停地眨着,脸上带着笑。外边寒风凛冽,房檐上挂着冰凌。一根冰凌断裂,落到房檐下的铁桶里,发出响亮的声音。厢房里弥漫着烘烤木材的香气。钻圈爷爷和钻圈爹出大力,流大汗,只穿着一件单褂子推刨子。歙——歙——歙——散发着清香的刨花,从刨子上弯曲着飞出来,落到了地上还在弯曲,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如果碰上了树疤,刨子的运动就不会那样顺畅。通常是在树疤那地方顿一下,刃子发出尖锐的声响。然后将全身的气力运到双臂上,稍退,猛进,歉地过去了,半段刨花和一些坚硬的木屑飞出来。管大爷感叹地说:“果然是‘泥瓦匠怕沙,木匠怕树疤’啊!”爹抬起头来瞅他一眼,爷爷连头都不抬。钻圈感到爷爷和爹都不欢迎管大爷,但他每天都来,来了就站在墙旮旯里,站累了,就蹲下,蹲够了,再站起来。连钻圈一个小孩子,也能感到爷爷和爹对他的冷淡,但他好像一点也觉察不到似的。他是个饶舌的人,钻圈曾经猜想这也许就是爷爷和爹不喜欢他的原因,但也未必,因为钻圈记得,有一段时间,管大爷没来这里站班,爷爷和爹脸上那种落寞的表情。后来管大爷又出现在墙旮旯里,爷爷将一个用麦秸草编成的墩子,踢到他的面前,嘴巴没有说什么,鼻子哼了一声。“来了吗?”爹问,“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金泉家在洛河,有两个哥哥,大哥叫耧狗,二哥叫泥鳅。人都长得人模狗样的,却起了这样的名字,不仅难听,还影响了他们的前程,让他们弟兄俩始终都没有离开土地,一直在土里摸爬滚打。说有一次他弟兄俩的两个女儿结伴出去玩,结果迷了路,被人送到派出所,民警问:你们家是哪里的?耧狗的女儿口齿不清,答:烙活的。民警很奇怪,烙活的,死的不烙,没听说过这个地名啊。又问:你爸爸叫什么?耧狗的女儿答:叫耧狗。你爸爸呢?民警问泥鳅的女儿,泥鳅的女儿答:叫泥鳅。民警听的一头雾水,她们是听不懂中国话,还是不会说中国话啊。叫来了老民警一问,洛河还真有这么两个人,这才把她们姐俩送回了家。
  金泉的爸爸叫刘大发,小时候家里和要饭的差不多,家长盼着发财,就给他起了个大发。刘大发整天装神弄鬼的,喝上二两酒,舌头就打不过弯来了,阴风洋气的演一场,总是以穷苦为光荣,借以讽刺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家。不知哪位高人给他起个外号叫:电影,电影的核心意思是演,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他随时随地的演出。因此大家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电影,年龄大了,在电影前又加了个老字,成了老电影。老电影年轻时不知名字的重要,给两个儿子起了那么土气的小名,以致影响了他们的富贵。有了金泉,接受了教训,不能再叫这样没有文化的名字了,得起个响亮的,金贵的。正巧生金泉时,天上下雨,老电影焦躁,站在院里发呆,身上被雨水淋得透湿,冷雨激发了他的灵感,看到有条墙缝里流着雨水,像流动的泉水,老电影灵机一动:就叫金泉吧。其实当耧狗泥鳅的名字刚叫开的时候,他也发现太土气,太丢人,并想给他们重新起一个好听的,结果没人买账,耧狗泥鳅早已美名远扬,成为铁的事实,似乎今生他们的大名都已经用不着了。
  金泉一出生就长了个大脑袋,他的脑袋不光大,而且几乎是方的,好像被大锤按照四个方向砸了一遍。人的脑袋几乎不可能是这样的,不仅人的脑袋,动物的脑袋也没有这样的,可金泉就长了这样一个脑袋。长到几岁还是很小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低了半头,两根小短腿,罗圈着,跑的飞快。五岁那年,忽然有一天,金泉尿不出尿来了,疼的不行,金泉妈抱着金泉,老电影拉着个破车,一溜歪斜的跑到医院,一检查,说是尿道结石,得开刀。开就开呗,听大夫的,于是把小鸟鸟切开了,结果开完了还是不行,还是尿不出来,大夫请来了主任,仔细一检查,是膀胱结石,还得开刀,老电影没喝酒,不会演,再说在大医院,也不敢演,只能还是听大夫的,就又在金泉腹部开了个口,缝的还不太认真,光滑的小肚子上留了个不小的疙瘩。就是这个疙瘩,谁也没想到会给他一生带来了致命的影响。
  老电影靠拉车生活,金泉从小就不愿上学,愿意拉车,十来岁就整天跟着爸爸拉套子,老电影看小儿子尽管叫金泉,但和金钱似乎也没有多大缘分,长的比武大郎也高不了多少,那气势和富贵也差的太远。但金泉个子虽矮却有一身的力气,肩一上套,就像一只强力弹簧,嗖的一声蹦的老远,老电影只须扶着车把,根本不用使劲,那车子便是一路小跑,扬尘而去。老电影一看金泉没有多大抱负,反正落得轻快,干脆就依了他,爷俩每天拉一辆车,渴了喝,饿了吃,挣了钱自己做主,倒也活的快活。
  金泉的年龄跟着车轮长大,个子没往上窜,横里下却粗壮了不少,大概是体重增加的原因吧,把腿压的更弯了,当然力气也大了不少,更重要的是耐力,一天到晚不闲着,就没有他说累的时候。光有力气白搭,关键是勤快,街坊邻居有事,尤其是力气活,金泉都去帮忙,大家都说这小子干活实在。但金泉也有缺点,就是一天到晚的跟着老电影形影不离,爸爸几乎是他的偶像,老电影喝酒,演戏的恶习自然也影响了他。他觉得老电影很有派,兜里不缺零花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喝完了还能想说就说,想演就演,他也喜欢喝酒后那种晕乎乎的感觉,那种感觉可以使自己和别人的身高,地位,尊严的差距缩小,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梦。比如,他看上了村南头小莲,平常见了小莲金泉根本不敢答话,人家还不知哪里事,他这里早已脸红的想块大红布。酒后做梦就不这样了,他可以拉着小莲的手,还可以抱着她,说一些肉麻的话,别看金泉没读几天书,但肉麻的话还是会说的,这个不用教,自己心里出。不管人家怎么看老电影,金泉还是崇拜爸爸的,有崇拜就会模仿,慢慢的金泉也就离不开酒了,酒后也就常常演戏了,于是金泉就有了个绰号叫小电影。
  金泉成了一个青年,身体又强壮,因此,酒后常常做一些怀春的梦,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当年做过手术的小鸟鸟,居然还和当年一样大小,并没有和身体一起长大,只是刀疤倒大了不少,他有些苦恼,但也不经常,因为也没有什么用途,大就大,小就小,不耽误吃饭喝酒。
  金泉家住洛河,地处省会边缘,大田区的女青年都愿嫁到郊区来,追求城镇的富裕生活,每一个落地生根的媳妇都是家乡移民的火种,具有燃烧自己照亮家乡的功能。郊区的小伙子变都成了火种寻找的对象,寻找的规律符合华罗庚数学优选法的原则:先把高大全抢完了,再抢一般青年,一般青年没有了,再抢像金泉这样的,小矮人,罗圈腿,一根筋之类,最后再瓜分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女。
  有一天一颗火种窜到金泉家来了,这颗火种是狗腚的媳妇,别看狗腚不是个东西,但他媳妇可不是个简单人,光她介绍老家嫁到洛河的媳妇就快到一个班了。她给老电影提了两瓶酒,这等于一出手就打准了老电影的软肋,等于这亲就定了,别小看这两瓶酒,关键是看送给谁,送给村长,还不一定收,送给老电影就是重磅炸弹。这一年到头的谁肯给他送酒啊,这也并不是说老电影贪财,关键是尊严,老电影看中的是尊严,此刻他可以俯看狗腚媳妇,举着笑脸,等着他的裁定,尽管他心里已经同意了,但还是阴风洋气的问了一些杂碎问题,又问了一些狗腚媳妇老家的革命形势,等到狗腚媳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的时候,老电影果断拍板。还没见人这事就基本定了,这就是狗腚媳妇的过人之处。
  给金泉说的媳妇叫小青,一米六五的个头,白白净净。狗腚媳妇说来的女人还真没有很差的,她怕砸了老家和自己的招牌,这是她第二个过人之处。小青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见到金泉竟也就同意了,金泉当然没意见,小青比自己喜欢的小莲还漂亮,而且小莲只能在梦里摸摸,眼前小青可是个大活人啊。接下来就是定亲,看日子,结婚,一马平川的就把事办完了。
  金泉结了婚,像刚刚上满了弦的闹钟,跑的更快了,像刚刚打足气的轮胎,蹦的更高了。另外受到新媳妇限制,酒喝得少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人们见了金泉都说:小电影艳福不浅,也有嫉妒的人会说:一颗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但不管别人说什么,金泉都不在乎,不管自己是什么粪,反正每天鲜花都在自己怀里。
  好日子过得快。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尽管金泉鸟鸟没见长,但还是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小青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慢慢的把金泉管的越来越严,在家不让他喝酒,不让他抽烟。金泉也不是当年那个见了女人让干什么都行的年代了,他觉得尽管日子好了,但不如原来自由了,不如原来高兴了。在家里,因为七八年的时间的服从经历,已经使他几乎没了反抗能力,和反抗的胆量,小青碰到事有主意,会当家,把日子计划的停停当当,他似乎也没有反抗的理由,就好像战士准备了很好的武器结果没有碰到敌人一样,有劲没处使。尽管小青从来不呵斥金泉,但金泉还是有很大的压力,他觉的小青有些蔑视他,但又找不到案例,金泉有力气,但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反应。总之,金泉不如原来快乐了,并常常心烦,在家又不让喝酒,只好到地摊上借酒浇愁,喝多了有时就在家演一出。小青索性关了里间屋门,一夜不理他,任他砸门胡闹。小青知道男人勤劳,节俭,顾家,是个好人,但却爱不起来,先不说那独一无二的四方头,也不说那武大郎样的罗圈腿,就说那男人的基本功能他都不行,好歹算给她留了个后代。自己也劝自己老夫老妻了,别计较他了,可话到嘴边还是不愿和他说。她也很无奈,自己管不了自己,可能人都有这样的时候。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孩子十几岁了,好歹没随他爹,长的一表人才。小青和儿子有说不完的话,但就是不愿理金泉,金泉的酒胆比原来大了,经常在家喝酒,演出,小青就关了门随他。
  有一年的初夏,一天,两人在地里施肥,时至正午,太阳火辣辣的热,二人不知怎么发生了口角,金泉说:我不想活了。小青说:不想活就死去。金泉说:死就死。小青没理他,自己背着药箱施肥去了。金泉回身到菜地窝棚里,拿了一瓶落果,打开盖咚咚咚的一口气喝了半瓶,没有觉出特别的不好喝,然后跑到小青跟前说:我喝了落果了。小青不信,但嘴里却说:喝了就去死吧。话音未落,金泉噗通一声倒在小青身边了。小青见状大喊救命,当时大家都在地里忙活,立马就用拖拉机把金泉送了医院。
  在医院里,先灌肥皂水涮肠,再打吊针吃药,折腾了四个小时总算把金泉救过来了。小青很后悔不该刺激自己的男人,她想今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男人,他这一辈子也真不容易,下了一辈子的力,该享享富了。金泉也很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傻,说死还真死吗。晚上邻居李大爷来看他,听说救过来了,能吃东西了,就买了个西瓜。李大爷是长辈,当面还批了金泉一顿。
  第二天一早,李大爷还没起床,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一开门,扑腾,跟前跪了个人,一看是金泉的儿子,怎么了孩子,李大爷惊问,我爸爸过去了,金泉的儿子哭着。
  后来大家才知道,落果是很可怕的农药,反复性很强,不像敌敌畏,救过来就没事了,而落果却是仍能要人的命。金泉不知道落果的性能,可能知道他就不喝了,但实际上也不一定,因为他有自己的苦衷,有排解不了的的烦恼,他不愿过委屈的日子,可人生能有几个不委屈呢,有几个能像花儿草儿样自由的舒展呢?在天国他一定会怀念他跟着老电影拉车的日子,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穷,并快乐着。

当主持人宣布最高荣誉——哈巴皇后获得者为布兰妮小姐并有请布兰妮及习先生之后,她从座位上站起,跟在习先生身后款款地走上台去。内心是无比地激动,她真担心过分地喜形于色会被其他犬类误解,说自己骄傲,目空一切,虽然事实也许是这样。于是,她提了裙裾,缓缓地、矜持地向台上走去,面带着谦虚、娇羞的微笑。
  整个剧场内灯光闪耀,让她头晕目眩;整个剧场内掌声雷动,让她心惊肉跳;整个剧场内,到处是“布兰妮!布兰妮!”的呼喊声,到处是相机拍照的咔嚓声。这一切是她未曾想象过的,也是她梦寐以求的。而今终于梦想成真,她觉得自己都要快乐到窒息,甚至都没听到主持人说由谁给自己戴上哈巴皇后金冠,也没注意到有人走上台来。
  当她发现时,那人已快到身边了。这是一个胖子,整个儿就像一只球,圆圆的脑袋,肥肥的肚子,粗粗的胳膊及其大腿,而且还很短。头发梳得光光的,脸蛋就像遭了霜冻的苹果,通红却没有光泽。穿的虽是名牌西服,由于肚子太大,显得并不得体,下摆就像一把扇子在不停地扇着。他迈着罗圈腿,正向自己走来,身后跟着首届哈巴皇后麦香女士。麦香面露微笑,迷人的眼睛里闪动着纯真博爱,扎一只红色蝴蝶结,挂一串紫水晶项链,穿一袭蓝色长裙,显得高雅、亲切。
  “真高贵!”站在身边捧着金冠的小姐由衷地赞叹道。
  “真有那么高贵吗?”她很是不以为然。以前在电视上见到她,倒觉得有些超凡脱俗;而今来到眼前,却也只是一般而已。何况,都什么时代了,还穿那么老土的款式!瞧瞧自己,钻石耳环,珍珠项链,一袭镶满珠宝的露胸长裙,她能比吗?
  正想着的时候,麦香已到了跟前,随之飘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让人着迷的清香。
  麦香吻了她的脸颊,说道:“恭喜你,布兰妮小姐!”而此时,胖子已把烫金证书及小金人交到了习先生手里,并给她戴上了金冠。全场又欢呼起来。
  她却来不及感谢,只是迫不及待地问道:“麦香女士,你的香水哪买的?闻着真惬意。”
  “我没有洒香水呀?”麦香淡淡地说道,与她握了手,随着金先生下台去了。
  “可恶!不告诉我也罢,可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洒香水呢?分明是怕我超了她去。没有自知之明的狗儿,难道她还不清楚自己只是一个过气了的哈巴皇后吗?”
  颁奖晚会结束之后是晚宴。宴会上,布兰妮又见到了麦香女士,她仍然跟在那胖子后面。
  “麦香女士看起来倒是挺高雅的,可没想到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爱奉承的小狗!”布兰妮对身边女伴说。
  “不会吧?她可一直是我们的偶像呢。不但高贵迷人,而且纯真善良。”
  听了这话,布兰妮甚感妒忌,但她并没表露出来,只是不屑地说道:“那给我颁奖的胖子不仅庸俗,甚至有些粗俗,而且还一副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神态。从宴会开始直到现在,我看麦香女士就不曾离开过他一步,若不是为了讨好他,又是为了什么?”
  “金先生是名犬协会主席,是她的主人。她不跟着他,那才怪呢!”女伴似乎有些鄙夷她,说罢去了别处。
  布兰妮不禁大吃一惊,且不说自己是否真的讨厌麦香女士,就目前情形看来,与她保持交往却是绝对没错的。她离了习先生,故作优雅地去到麦香身边。寒暄之后,便向她表示感谢,并说有她见证自己戴上金冠感到十分荣幸。
  “能见证新晋哈巴皇后戴上皇冠,我才荣耀呢。”
  “麦香女士,您可是我一直崇拜的偶像,与您相比,我这皇后几乎什么都不是了。”
  “你真谦虚。现在这社会,讲实际的多了,像你这样的可就十分难得了。”
  “您过奖了,麦香女士。我想,要是哪天能到府上去拜访您,那该多好呀!”
  “十分欢迎呢,布兰妮小姐。”麦香笑道。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习先生终于带布兰妮去了金先生府上。布兰妮殷勤地跑在金先生身边,不断地向他问好,并吻了他的鞋帮;然后跟着麦香女士参观了金府。
  这是一幢欧式别墅,既富有异国情调又充满了浪漫氛围。宽敞的庭院里,有露天泳池,泳池边有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名木制成的躺椅;在院子的另一边,则是中式园林。设有凉亭、小桥、流水、假山。而这种种又都在绿树掩映之中。屋内布局亦是美妙绝伦。猩红色地毯铺满了整个屋子,精美的灯饰,兰木制作的旋转楼梯,走廊上尽是名家字画。布兰妮只觉得眼花缭乱,除了咋咋赞叹之外,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想:若能够杀了麦香女士,并取而代之,那定是今生最大的乐事!
  到了走廊尽头,麦香女士推开一扇房门,带布兰妮走了进去。门对面是宽敞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碧绿的草坪;草坪边上,种了四季桂,就在屋内也能闻到馥郁的花香;又种了几株红枫,正红得鲜艳。窗边摆一张书桌,桌上放一台电脑,桌角是一叠书本。在电脑与书本之间放有一个相框,相框中是一张二人合照。照片里一个美丽的女子,抱一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的可爱的男孩,坐在草坪上。女子微微上翘的嘴唇虽然带些微笑,但露一丝桀骜不训;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出的是忧郁与哀愁。她穿一件蓝色袭地长裙,洁白的粉颈上挂一串紫水晶项链。
  看着那串项链,布兰妮觉得眼熟,努力想想,却是麦香女士脖子上的那串,她不禁惊叫起来。“你的项链……”
  “就是照片中的那串。”
  “金先生怎么会把她夫人的项链给了您的?”
  “假如我告诉你实情,你可别害怕。”
  布兰妮只是睁大了惊讶的双眼,点着头,没有说话。
  麦香让她过来,一起坐在了地板上。“我的前世就是照片中的女子,是这屋子的女主人。这里是我儿子的房间。
  “我生前吃穿不愁,但并不快乐。我的丈夫地位显赫,可在我眼中,他绝对是个地痞流氓。他整天在外面寻花问柳,却从不许我单独外出一步。我吃什么,他说了算;我穿什么,也是他说了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叫我如何能熬下去?幸运的是,我有书,还有儿子。但是到了后来,他甚至带女人回家来。我要离婚,他不肯。我跟他吵,他就打我。我不堪凌侮,心情郁结,在儿子八岁那年,抑郁身亡了。
  “在我下葬的时候,他把这挂项链作了陪葬。不过,一个月都不到,他就又娶了一房妻子。现在,那第二个妻子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生病呢。
  “我死了之后,投胎轮回,成了一只名犬。带着这挂项链,我降生在一个养犬人家里。因为是衔着项链出生的,主人认为我是只邪恶的狗,就把我赶出了家门。由于不放心儿子,千里迢迢,历尽艰险,在一个雨夜里,我回到了这里。我在门口不停地叫唤,被看门人听到了,他把我抱进了屋子。金先生是名犬协会主席,自然知道我的身价,但当他看到项链时,大吃一惊,便不肯要我;我儿子也认出了项链,百般乞求,最后,他才收留了我。而今,我到这里八年了,我儿子也已经十六岁。能看着儿子健康成长,应该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布兰妮虽然嫉妒麦香,但听了她的故事后,也不觉深感同情,至于落下泪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麦香的手。
  过了良久,麦香抹了眼泪,笑着道歉说:“我只是没有地方倾诉,也没有谁愿意倾听,才带了你来这儿的,让你见笑了。”
  “哪会呢?其实,我的前世并不比您好到哪儿去。”
  “你的前世是什么?也受到过人类的虐待?”
  “那倒没有。我的前世也是一个女人,我丈夫对我也好,我们也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那你怎么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呢?”
  “我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后来出嫁了,老公也是一贫如洗。而且,他还是个不长进的人,这是最让我生气的。每天地里回来,不管是稀饭还是窝窝头,只要有吃就行,永远是一副很满足的模样。逢年过节,称上二两肉,他会留给我和儿子,而自己只是喝汤,然后就会眉开眼笑地唱起戏来。别人都去外地打工了,我让他也去,他却说,就是去到外面,像他这种没有文化的人,也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呆在家里,看着我和儿子来得快乐。他还说如果他在家里,我和儿子就可以少干些活,让我们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这不是很好吗?”
  “您不知道穷人家里过日子的艰难!我们有的只是吃饱穿暖,可我也想吃好穿好呀,然而像我丈夫这样子,您说我们能快乐起来吗?”
  “他不打你骂你,不虐待你,没有小三,他努力劳动了,你还能要他怎的?”
  “要是他能多赚些钱回来,我倒宁可让他打我骂我,让他在外面也有个女人。可那穷鬼,在我面前,还常常嬉皮笑脸地惹我生气。也是在儿子八岁那年,我得了阑尾炎死了。病本来不严重,只是由于我们没有知识,再加上家里穷,我总认为肚子疼熬熬就会过去的,没想到是急性阑尾炎,等到了医院时,就来不及了。”
  “那现在,你成了一只哈巴狗了,你还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您呢?”
  “我不怀念!我只是觉得,你有那样的丈夫陪着生活,倒是挺好的。”
  “您傻呀!”布兰妮笑道,“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走到哪儿都有认识的,我宁可做这样的狗,也不做那样的人!”
  “可是……”麦香女士本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她看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在地毯上印上美丽的图案;那落在镜子上的又被反射到对面墙上,屋子里显出一片光明。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安详。她想要是前世的自己与布兰妮换个位置,也许两个人都会快乐幸福吧?可是,她的丈夫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一个农夫!农夫又是怎样的呢?在心中,她不觉充满了好奇,便对布兰妮说,“你愿意回去看看吗?”
  “回哪儿?”布兰妮看着她,一脸疑惑。
  “你生前的家呀!”
  “有什么好看的?我不想去!”布兰妮耷拉下眼睛,瞧着地毯。
  “你不想看看你儿子呀!他今年几岁了?”
  布兰妮想了想,说道:“我死了三年了,他今年应该是十一岁。”
  “即使不喜欢你丈夫,难道你一点也不挂念你儿子吗?”
  布兰妮想了一想,问道:“我家离这儿很远,怎么回去?”
  “当年,我获得哈巴皇后时,一只崇拜我的狗狗给了我几颗仙丹,说只要服下一颗,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去拿来,我们吃了,去你家看看怎样?”
  “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这仙丹能让我们隐形。”
  布兰妮心中虽然不是十分愿意,可是经不住麦香的鼓动,觉得那死鬼老公不见倒没什么,但若能见到儿子也还不错,便答应了。
  待麦香找来仙丹,吃过之后,她们马上到了布兰妮的家。
  那房子确实破旧。泥土被雨水冲刷后,已露出了许多宽大的缝隙,墙上搭脚手架时留下的洞内不时还会飞出几只麻雀来。屋前的几畦菜地种些时鲜蔬菜,绿色的辣椒,紫色的茄子,长长的豇豆,再爬一架南瓜。
  布兰妮不觉红了脸,后悔带了麦香来家,心想她非嘲笑自己不可。但是麦香并没笑她,反而兴致盎然,觉得这是一个十分浪漫的所在。布兰妮要回去,麦香不让,说想进屋去看看。她们意见相左,争执不下。这时,只见从屋里走出两个人来。两人都穿着打了补丁的破旧衣裳,大的有五十多岁了,小的约莫十二三岁模样,应该就是布兰妮的丈夫和儿子。大人拿一把扫帚,一把柴刀;男孩提一只竹篮,篮内装着猪肉、豆腐、米饭、酒还有香烛纸钱等祭品。
  “儿子,你妈喜欢吃肉和豆腐,今天是三周年祭日,你可要叫她多吃些。”
  “我还要多烧些纸钱,让她在阴间也能买好多好多吃的。活着时,妈没过上好日子,死了,我得让她有钱用。以后等我赚钱了,我还要给她买一幢别墅,里边有洗衣机、电视机、冰箱,还要有仆人。”
  “儿子,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乖,一定会高兴的。今天,我也要把坟堂扫干净些,坟头的草也要锄净。你妈爱干净,她保证喜欢!”
  ……
  听着听着,麦香不禁落下泪来,而就在泪眼矇眬中,两人说着走远了。麦香想去坟上看看,但布兰妮不肯,只好作罢。
  在回去的路上,布兰妮还直埋怨麦香,说没什么好看的,可麦香一定要来,这真是浪费了时间。她晚上有约会,回去怕是要迟到了;但麦香不说话,只是想着心事。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回到家时,习先生也要走了。待他们出门后,金先生关了门,麦香也便跟着回屋。她又去了儿子的房间,对着儿子的照片,默默祷告,希望上天保佑,保佑她儿子以后也能常去她坟上看看。
  阳光依旧在窗前徘徊,但屋内已经暗淡下来。看着窗外,麦香想:“此时的儿子一定在操场上踢球,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笑容也该是那样灿烂光明吧?”   

狗在村头窜,远处响一阵鞭炮,像跑肚拉稀带臭屁,不算脆,狗不惊,也不怎当回事。

  爹抬起头来瞅他一眼,爷爷连头都不抬。钻圈感到爷爷和爹都不欢迎管大爷,但他每天都来,来了就站在墙旮旯里,站累了,就蹲下,蹲够了,再站起来。连钻圈一个小孩子,也能感到爷爷和爹对他的冷淡,但他好像一点儿也觉察不到似的。他是个饶舌的人,钻圈曾经猜想这也许就是爷爷和爹不喜欢他的原因,但也未必,因为钻圈记得,有一段时间,管大爷没来这里站班,爷爷和爹脸上还是那种落寞的表情。后来管大爷又出现在墙旮旯里,爷爷将一个用麦秸草编成的墩子,踢到他的面前,嘴巴没有说什么,鼻子哼了一声。“来了吗?”爹问,“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蹲着的管大爷立即将草墩子拉过去,塞在屁股底下,嘴里也没有说什么,但脸上却是很感激的表情。好像是为了感激爷爷的恩赐,他对钻圈说:“贤侄,我给你讲个木匠与狗的故事吧。”

  蹲着的管大爷立即将草墩子拉过去,塞在屁股底下,嘴里也没有说什么,但脸上却是很感激的表情。好像是为了感激爷爷的恩赐,他对钻圈说:“贤侄,我给你讲个木匠与狗的故事吧。”

这年头,死个把人,稀松平常。年纪轻轻,英年早逝,顶多叹口气;年岁大的闭了眼,大气也不喘一口,屁也不肯放一个。当年,哪怕活到八十岁,死了也都惋惜,要历数其生前之善举,评价其为人处事,有意杨起善隐其过,以便彰显以死者为大的那份宽容。即便逝者生前与人结怨,那活着的对头顶多骂一句:老东西,你倒先去了,本事呢?之后便无话。

  在这个故事里,那个木匠,和他的狗,与两只狼进行了殊死的搏斗,狼死了,狗也死了,木匠没死,但受了重伤。狼的惨白的牙齿,狼的磷火一样的眼睛,狗脖子上耸起的长毛,狗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咆哮,白色的月光,黑黢黢的松树林子,绿油油的血……诸多的印象留在钻圈的脑海里,一辈子没有消逝。

  在这个故事里,那个木匠,和他的狗,与两只狼进行了殊死的搏斗,狼死了,狗也死了,木匠没死,但受了重伤。狼的惨白的牙齿,狼的磷火一样的眼睛,狗脖子上耸起的长毛,狗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咆哮,白色的月光,黑黢黢的松树林子,绿油油的血……诸多的印象留在钻圈的脑海里,一辈子没有消逝。管大爷身材很高,腰板不太直溜。三角眼,尖下颌,脖子很长,有点鸟的样子。一个很大的喉结,随着他说话上下滑动。他头上戴着一顶“三片瓦”毡帽,样子很滑稽。提起管大爷,钻圈总是先想起这顶毡帽,然后才想起其他。这样式的毡帽现在见不到了。管大爷作古许多年了。钻圈爷爷去世许多年了。钻圈爹已经八十岁了。钻圈也两鬓斑白了。爹健在,钻圈不敢言老,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钻圈把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但管大爷讲过的那些故事和他头上那顶毡帽却牢记在心。管大爷用脚把眼前的锯末子和刨花往外推推,从腰里摸出烟包和烟锅,装好烟,拣起一个刨花圈儿,抻开,往前探身,从胶锅子下面引着火,点着烟,吧嗒吧嗒吸几口,用大拇指将烟锅里的烟末往下压压,再吸两口,两道浓浓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直直地喷出来。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嗓门,小眼睛直盯着钻圈,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说:“大侄子,你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好木匠。‘龙王的儿子会凫水’嘛!”钻圈听到爷爷咳嗽了一声。钻圈知道爷爷对爹的木匠手艺很不满意,对自己,更不会抱什么希望。爷爷咳嗽,是表示对管大爷的恭维话的反感。管大爷说:“五行八作中,最了不起的就是木匠。木匠都是心灵手巧的人,你想想,能把一棵棵的树,变成桌子、板凳、风箱、门、窗、箱、柜……还有棺材,这个世界上,谁能不死?死了谁能不用棺材?所以,谁也离不开木匠。”

人总是要死的,都不死地球会涨破。古代帝王为长寿,求仙问道,炼丹吃,中了毒死得不明不白。后人不炼丹了,长生不老的心思也还是放不下。便去找老寿星打探秘密,问他怎样吃,怎样睡,怎样生儿育女,怎样穿衣戴帽。老寿星们便有些装腔了,卡巴着眼胡诌八扯:三餐如何,睡姿如何,婚姻生活如何,叫你想仿效也办不到。其实,生死从来不由人。他们像那些早死的人一样并不十分清楚存亡的根本理由,话多了,说远了。

  管大爷身材很高,腰板不太直溜。三角眼,尖下颌,脖子很长,有点鸟的样子。一个很大的喉结,随着他说话上下滑动。他头上戴着一顶“三片瓦”毡帽,样子很滑稽。提起管大爷,钻圈总是先想起这顶毡帽子,然后才想起其他。这样式的毡帽现在见不到了。管大爷作古许多年了。钻圈爷爷去世许多年了。钻圈爹已经八十岁了。钻圈也两鬓斑白了。爹健在,钻圈不敢言老,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钻圈把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但管大爷讲过的那些故事和他头上那顶毡帽却牢记在心。

  爷爷冷冷地说:“一大些用草席卷出去的,也有用狗肚子装了去的。”

要说的啄木鸟二叔活了七十三岁,与孔夫子同寿。因为我到过灵棚跟前,看过丧榜。那上面竖排写下这么一行文字“:新逝显考左公讳欣堂享寿七十又三之丧榜”以下是他的生卒年月日。本来还应细排到生死之时辰,因二叔光棍一条,事先不曾留遗嘱,故省略不计。“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抓自个去”,是古语乡谚。据传孟子孔子二人分别活了这俩寿数,因而设下世人生死之门槛。眼下,人寿大有增长之势。杜工部老先生的“人活七十古来稀”早已过时。于是,啄木鸟之死,人并不觉其高寿。所以,他生前无人与其交流养生之道;死后无人探讨其饮食起居。年轻的好事者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老东西咋有这么个古里古怪的外号儿?

  管大爷用脚把眼前的锯末子和刨花往外推推,从腰里摸出烟包和烟锅,装好烟,拣起一个刨花圈儿,抻开,往前探身,从胶锅子下面引着火,点着烟,吧嗒吧嗒吸几口,用大拇指将烟锅里的烟末往下压压,再吸两口,两道浓浓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直直地喷出来。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嗓门,小眼睛直盯着钻圈,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说:“大侄子,你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好木匠。‘龙王的儿子会凫水’嘛!”

  “那是,那是,”

啄木鸟是干啥的?会捉虫。用嘴敲枯树干,啄枯树皮。莫非老东西会干这一手?玩笑玩笑啦?乡人有时也会俏皮一下,把爱挑毛病的人说成啄木鸟了。

  钻圈听到爷爷咳嗽了一声。钻圈知道爷爷对爹的木匠手艺很不满意,对自己,更不会抱什么希望。爷爷咳嗽,是表示对管大爷的恭维话反感。

  管大爷忙顺着爷爷的话茬儿说,“我是说个大概,大多数人还是需要一口棺材的,当然棺材与棺材大不一样。有柏木的,有柳木的,有四寸厚的,有半寸厚的。我将来死了,只求二叔和大弟用下脚料给钉个薄木匣子就行了。”

爱啄虫的的鸟是益鸟。顺便说一句,益鸟与非益鸟是过去的分类,估计已不十分靠得住。鸟儿都是有益的,谁有益谁有害很难找出可靠的标准。总而言之,爱挑毛病的二叔却并不是一只讨人喜欢的鸟儿。

  管大爷说:“五行八作中,最了不起的就是木匠。木匠都是心灵手巧的人,你想想,能把一棵棵的树,变成桌子、板凳、风箱、门、窗、箱、柜……还有棺材,这个世界上,谁能不死?死了谁能不用棺材?所以,谁也离不开木匠。”

  “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爹说,“赶明儿大哥发了财,用五寸厚的柏木板做寿器时,别媳我们手艺差另请高明就行了。”

早年间运动多,岁数大的人都知道。不少人来了运动头皮发炸,寒毛像豆芽菜,疯长。偏是左二叔爱热闹,运动起来像过年。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你生气上火也没用。然而,平常日子,东家长西家短,顶多传舌头,讨人嫌。来了运动,你舌头长,惹大祸,弄不好,出人命。

  爷爷冷冷地说:“一大些用草席卷出去的,也有用狗肚子装了去的。”

  “我要是发了财,”

啄二叔爱提意见,只要有人站在台上等意见,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是意见,蹲下去还是意见。什么鸡毛蒜皮臭水脏汤乱七八糟又泼又淋,把斗人当成乐趣。那年斗争他三爹,他也没顾及亲眷嘴下留情。小到家务事,中到村中事,大到国家大事,从过去批到眼前,从下面批到上面。上挂下联,上纲上线,直批得他的长辈尿湿了裤裆!他三爹是个直肠子,一口恶气没出泄,猛头拱进了村边井!捞上来时,就没了气息。啄木鸟动情地说:哎呀呀,您想不开嘛!有错就领着,没错就拉倒。有枣无枣三杆子,您权当俺吃多了放臭屁呀!------您倒好,舍命往井里拱,弄脏了井水,俺替老少爷们还得提您意见嘛!

  “那是,那是,”管大爷忙顺着爷爷的话茬儿说,“我是说个大概,大多数人还是需要一口棺材的,当然棺材与棺材大不一样。有柏木的,有柳木的,有四寸厚的,有半寸厚的。我将来死了,只求二叔和大弟用下脚料给钉个薄木匣子就行了。”

  管大爷目光炯炯地说,“第一件事就是去关东买两方红松板,请大弟和二叔去给我做。我一天三顿饭管着你们。早晨,每人一碗荷包蛋,香油锞子尽着吃。中午和晚上,最次不济也是四个冷盘八个热碗,咱没有驼蹄熊掌,但鸡鸭鱼肉还是有的;自没有玉液琼浆,但二锅头老黄酒还是可以管够的。二叔您也不用自己下手,找几个帮手来,让大弟领着头干,您在旁边给长着点眼色就行了。做成了寿器,我要站在上边,唱一段大戏:一马离了西凉界——然后放一挂八百头的鞭炮,还要大宴宾客,二叔和大弟,自然请坐上席——可是,我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这辈子还能发财吗?”“怎么不能发财?您怎么可以自己瞧不起自己呢?”爹说,“没准儿走在街上,就有一块像砖头那般大的金子,从天上掉下来,嘭,砸在您的头上。”

人们在提别人意见说别人不是的时候,先应当想想自个的毛病。一个气喘吁吁的医生说能治痨病气管炎,有说服力吗?很多时候,人们把这一条疏忽了。人带着胎记来带着胎记去,即便出娘腹时溜光水滑,无半点瑕疵。也不要沾沾自喜,说不定什么时候,身上某个部位因风气寒毒侵蚀而生异变,再想除它就不容易了。看在多年乡亲情分上,原谅了啄木鸟吧!

  “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爹说,“赶明儿大哥发了财,用五寸厚的柏木板做寿器时,别嫌我们手艺差另请高明就行了。”

  “大弟,你这是咒我死呢!”管大爷道,“寸金寸斤,砖头大的一块金子,少说也有一百斤,砸在头上,还不得脑浆进裂?即便运气好活着,也是个废人。这样的财我还是不发为好,就让我这样穷下去吧。”

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他都已经这样啦!

  “我要是发了财,”管大爷目光炯炯地说,“第一件事就是去关东买两方红松板,请大弟和二叔去给我做。我一天三顿饭管着你们。早晨,每人一碗荷包蛋,香油馃子尽着吃。中午和晚上,最次不济也是四个冷盘八个热碗,咱没有驼蹄熊掌,但鸡鸭鱼肉还是有的;咱没有玉液琼浆,但二锅头老黄酒还是可以管够的。二叔您也不用自己下手,找几个帮手来,让大弟领着头干,您在旁边给长着点眼色就行了。做成了寿器,我要站在上边,唱一段大戏:一马离了西凉界——然后放一挂八百头的鞭炮,还要大宴宾客,二叔和大弟,自然请坐上席——可是,我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这辈子还能发财吗?”

  “其实您也不穷,”

送葬的队伍并不长。看热闹的乡人在吹鼓手摆过路祭后,看鼓手吹毕最后一声“大杆儿”号,在“呜嗵嗵嗵——”的余音消失后,都陆续回村了。一个装盛骨灰的小木头匣子埋进黄土,像栽下一只不会发芽的倭瓜,没什么看头。

  “怎么不能发财?您怎么可以自己瞧不起自己呢?”爹说,“没准儿走在街上,就有一块像砖头那般大的金子,从天上掉下来,嘭,砸在您的头上。”

  爹说,“人,不到讨饭就不要说穷。您瞧您,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八成新的毡帽,我们弯着腰出大力,您抽着烟说闲话,我们都不敢说穷,您怎么可以说穷?”爷爷瞪了爹一眼,说:“干活吧!”爷爷一开口,爹就闭了嘴。场面有点僵。钻圈瞅着房檐下那些亮晶晶的冰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小孩叹气,世道不济。”

罗圈腿作为办丧事人不能提前退场。他随在死者侄儿大顺身后,照顾着捧匣子的“代”孝子。大顺牛马高大,比罗圈腿高出一头。强烈对比之下,罗圈自觉没趣,磨蹭到后面对扛着铁锨准备培土的歪脖梁说:“唉,入土为安,他再也不给人提意见了。”歪脖梁说:“陈芝麻烂谷子,提啥提?人都去了!”“老运动员了嘛!人说盖棺论定,总得下个评语啥的。”“哼,下评语,你老罗圈也配?”“我看罗圈叔说得在理。老左是没干什么好事儿”一个年轻的说。“扯你的淡!”老梁斥责:“哪家婆娘裤裆破了,掉你这个爱插嘴的料!”------因是丧事,不便弄出是非,就都不吭声,为啄木鸟送最后一程。

  “大弟,你这是咒我死呢!”管大爷道,“寸金寸斤,砖头大的一块金子,少说也有一百斤,砸在头上,还不得脑浆迸裂?即便运气好活着,也是个废人。这样的财我还是不发为好,就让我这样穷下去吧。”

  管大爷说,“大侄子,你不要叹气了,我给你再讲个木匠和狗的故事吧,听完了这个故事,你就欢气了。桥头村有个木匠,姓李,人称李大个子——没准二叔和大弟还认识他,他也算是个有名的细木匠,跟二叔虽然不能比,但除了二叔,也就无人能跟他相比了——我这样说大弟你可别不高兴。”

远处有驴叫,声音悠长而难听。惹得两只狗对着吠,久久不歇……

  “其实您也不穷,”父亲说,“人,不到讨饭就不要说穷。您瞧您,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八成新的毡帽,我们弯着腰出大力,您抽着烟说闲话,我们都不敢说穷,您怎么可以说穷?”

  “我是个劈柴木匠,只能干点粗拉活儿,”

  爷爷瞪了爹一眼,说:“干活吧!”

  爹笑着说,“您尽管说。”

  爷爷一开口,爹就闭了嘴。场面有点僵。钻圈瞅着房檐下那些亮晶晶的冰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李大个子早年死了女人,再也没有续弦,好多人上门给他提亲,都被他一口回绝。大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养着一条公狗,黑狗,真黑,仿佛从墨池子里捞上来的。都说黑狗能辟邪,但这条狗本身就邪性。去年冬天我去赶柏城集,亲眼见到过这个狗东西,蹲在李大个子背后,两个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悠,好像在算计什么。那天是最冷的一天,刮着白毛风,电线杆子上的电线呜呜地响,树上的枝条嚓嚓地响,河沟里的冰叭叭地响。有很多小鸟飞着飞着就掉下来了,掉在地上立马就成了冰疙瘩。”

  “小孩叹气,世道不济。”管大爷说,“大侄子,你不要叹气了,我给你再讲个木匠和狗的故事吧,听完了这个故事,你就欢气了。桥头村有个木匠,姓李,人称李大个子——没准二叔和大弟还认识他,他也算是个有名的细木匠,跟二叔虽然不能比,但除了二叔,也就无人能跟他相比了——我这样说大弟您可别不高兴。”

  “没让那些鸟把您的头砸破?”爹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问。“大弟,”

  “我是个劈柴木匠,只能干点粗拉活儿,”爹笑着说,“你尽管说。”

  管大爷笑着说,“你是在奚落我,你以为我是在撒谎。去年最冷那天,就是腊月二十二,辞灶前一天,县广播电台预报说是零下三十二度,是一百年来最低的温度纪录。其实他们也是在瞎咧咧,气象预报,是共产党来了才有的事。一百年,一百年都回到大清朝去了。那个时代,还没发明温度表呢。”

  “李大个子早年死了女人,再也没有续弦,好多人上门给他提亲,都被他一口回绝。大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养着一条公狗,黑狗,真黑,仿佛从墨池子里捞上来的。都说黑狗能避邪,但这条狗本身就邪性。去年冬天我去赶柏城集,亲眼见到过这个狗东西,蹲在李大个子背后,两个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悠,好像在算计什么。那天是最冷的一天,刮着白毛风,电线杆子上的电线呜呜地响,树上的枝条嚓嚓地响,河沟里的冰叭叭地响。有很多小鸟飞着飞着就掉下来了,掉在地上立马就成了冰疙瘩。”

  “不要小看了古人!”爷爷冷冷地说,“钦天监不是吃闲饭的。他们能算出黄历,能算出兴衰,还算不出个温度?”“二叔说得对,”

  “没让那些鸟把您的头砸破?”父亲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问。

  管大爷说,“钦天监里的人,都是半神,像那个张天师,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算个温度不在话下。那天反正是够冷的,从咱们村到柏城集,只有十里路,我就捡了二十多只小鸟。有麻雀,有云雀,有鹁鸪,还有两只斑鸠。斑鸠,为什么叫斑鸠?因为它上午半斤重,下午九两重,斑鸠,半九也。我把捡来的小鸟揣在怀里,想给它们点热度把它们救活。我爹生前是捕鸟的,二叔知道,大弟也知道。那扇捕鸟的大网还在我家梁头上搁着呢。我要是把那网扛到南大荒里支起来,一天下来,怎么着还不网它百八十个鸟儿?拿到集上去,怎么着还不卖个十块八块的?要说发财,只要把俺爹的行当捡起来就能发财。但伤天害理,祸害性命的事儿,不能再做了。轮回报应,不敢不信。我是一百个信、一千个信的。俺爹的下场,吓破了我的胆。俺爹一辈子祸害了多少鸟?五万只?十万只?反正是不老少。他从小就跟鸟儿擦上了,七八岁时,用弹弓打,人送外号神弹子管小六,我爹在他们那辈里排行第六。听老人说,我爹能听声打鸟。他根本就不瞄准,听到鸟在树上叫,从怀里摸出弹弓和泥丸,胳膊一抻,嗖地一声,鸟声断绝,鸟儿就从树梢上,啪嗒,掉下来了。玩弹弓玩到十三岁,不过瘾了,开始玩土枪,我爷爷是个大甩手,整天吃大烟,家里的事一概不管,由着我爹折腾。我奶奶反对我爹玩土枪,几次把他的枪放在锅灶里烧毁。但烧了旧的,他就做新的。他五师自通地就把土枪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很漂亮。火药也是他自己配的。我奶奶管不了他,就咒他:小六啊,小六,你就作吧,总有一天让这些鸟把你啄死。“玩了几年枪,还媳不过瘾,又鬼使神差地学会了结网,没日没夜地结。结好了,扛到小树林子里支起来,网里放上一个鸟囵子,唧唧喳喳地叫唤着,把那些鸟儿诱骗下来,撞在网上。人群里有汉奸,鸟群里有鸟奸。那些鸟圈子就是鸟奸。你想想看,鸟儿们也是有语言的,如果那些鸟囵子,告诉那些在天空打转转的鸟儿,说下边是管六的罗网,千万不要下来,下来就没命了,那些鸟儿,还能下来吗?鸟圈子一定是骗它们,说下来吧,下来吧,下边有好吃的,好玩的,把那些鸟儿哄骗下来了。由人心见鸟心啊。人里边,也真有坏的。就说前街孙成良,他还是我的表弟呢,要紧的亲戚。前几年我跟他一起去赶柏城集,走得早,看不清路。他走在前,一脚踩到一堆屎上,跌了一跤。按说他应该提我一个醒。但他不吭气,悄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我在后边,也跟着踩了屎,跌了一跤。我说表弟,你既然踩了屎,跌了跤,为什么不提我一个醒?他说,我为什么要提醒你?我要提醒你,我的屎不是白踩了吗?我的跤不是白跌了吗?你说这人的心怎么这样呢?“我爹天生是鸟儿们的敌人,杀起鸟儿来决不手软。他把那些鸟儿从网上摘下来时,顺手就捏断了它们的脖子,扔在腰间的布袋里。那个布袋在他的胯下鼓鼓囊囊地低垂着,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通红的阳光。我没有亲眼看到过我爹捉鸟时的样子,但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我爹捉鸟时的景象。我爹捉鸟,起初是为了自己吃。小时候他就会弄着吃,听说是跟着叫化子学的,找块泥巴把鸟儿糊起来,放在锅灶下的余火里,一会儿就熟了。把泥巴敲开,香气就散发出来。

  “大弟,”管大爷笑着说,“你是在奚落我,你以为我是在撒谎。去年最冷那天,就是腊月二十二日,辞灶前一天,县广播电台预报说是零下三十二度,是一百年来最低的温度记录。其实他们也是在瞎咧咧,气象预报,是共产党来了才有的事。一百年,一百年都回到大清朝去了。那个时代,还没发明温度表呢。”

这样的香气连我奶奶也馋,但她信佛,吃素。信佛吃素的奶奶竟然生养出一个鸟儿的煞星。如果那些死鸟的魂儿上天去告状,我奶奶难免受到牵连。我爹后来就成了一个靠鸟儿吃饭的人,鸟肉虽香,但也不能天天吃。人是杂食动物,总要吃点五谷杂粮才能活下去。我爹别无长技,别的事情他也不想干,庄稼地里的活儿他是绝对不会干的。弄鸟儿,是他的职业是他的特长也是他的爱好。说起来,我爹一辈子,干了自己愿意干的事,也是造化匪浅。我爷爷死后,我爹要养家糊口,就把捕获的鸟儿拿到集上去卖。到了集上,把腰间的布袋解开,把鸟儿往地上一倒,几百只死鸟堆成一堆,什么鸟儿都有,花花绿绿的。有的鸟死后还把舌头吐出来,像吊死鬼一样,既让人害怕,又让人感到可怜。赶集的人走到我爹面前,都要往那堆死鸟上看几眼。有摇头叹息的,有骂的:管六,你就造孽吧。对鸟儿最感兴趣的还是孩子。每次我爹把鸟儿摊在地上,就有几个小男孩围上来看。先是站着看,看着看着就蹲下来。先是不敢动手,看着看着手就痒了,黑乎乎的指头勾勾着,伸到鸟堆上,戳那些鸟。越戳越大胆,就翻腾起来,似乎要从里边找到一个活的。我爹抄着手站着,低头看着这些嗵着鼻涕的孩子,脸上是悲伤的表情。我爹心中的想法,任谁也猜不透的。他是身怀绝技啊。如果是退回去几百年,还没把洋枪洋炮发明出来的年代,我爹靠着那一手打弹弓的神技,就可能被皇上招了去,当一个贴身的侍卫。就算时运不济没给皇上当侍卫,给大官大员们,譬如包青天那样的大官,当一个护卫,王朝马汉,孟良焦赞,那是绝对的没有问题的吧?就算连王朝马汉孟良焦赞也当不了,往难听里说,当一个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总是可以的吧?你们想想,那么小的鸟儿,我爹一抬手,就应声而落,要是让他用弹子去打人,想打右眼,绝对打不了左眼。人的眼睛,是最最要紧的,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满身的武功,比牛还要大的力气,但只要把你的眼睛打瞎了,你也就完蛋了。我爹真是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的人,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总是冷眼相对。你有权,你有势,那是你运气好,不是靠真本事挣来的,我爹最瞧不起这些人。你有权有势,我不尿你那一壶。生不逢时的人对小孩子是最好的。身怀绝技的人都是有孩子气的,跟小孩特别的亲。我爹身边,总是有一些小男孩跟着。许多男孩,都打心眼里羡慕我,羡慕我有这样一个身怀绝技的爹,跟着这样一个爹可以天天吃到精美的野味。走兽不如水族,水族不如飞禽。摆在我爹面前这些鸟儿可都是飞禽。有麻雀,有黄鹂,有交嘴,有绣眼,有树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我爹自然是能叫出来的。那些蹲在鸟堆前的孩子,用小手捏着鸟儿的翅膀或是鸟儿的腿儿,仰脸看着我爹:大爷,这是什么鸟儿?黄雀。然后提起另外一只:这只是什么鸟儿?灰雀。这只呢?虎皮雀。这是腊嘴,这是白头翁,这是窜窜鸡,这是灰鹊鸽,这是五道眉,这是麦鸡……孩子们的问题很多,我爹有时候很耐心地回答,有时候根本不理睬他们。我爹面前,尽管围着许多孩子,但他的鸟,其实很难卖。人们并不知道如何把这些东西处理成可食的美味。鸟卖不出去,时间长了,就臭了。在鸟儿没有臭之前,我爹还是满怀着把它们卖出去的希望,背着它们去赶集,但一旦它们臭了之后,就只好埋掉,埋在我家房后那片酸枣棵子里。那些酸枣,原本是灌木,因为吸收了死鸟的营养,长得比房脊还高,成了大树。到了深秋,果实累累,一片紫红,煞是好看。有一个挖药材的陈三,用杆子敲打酸枣树,每次都弄好几麻袋,卖到土产公司,听说卖了不少钱。他是个有良心的人,每年春节,都要送我爹一瓶好酒。说六叔啊,这是感谢你的那些死鸟呢。酸枣树丛里,有好几窝野兔子,其中有一只老兔子,狡猾极了,正是:人老奸,驴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个老兔子,毁了好几个鹰。你知道那些鹰是怎么毁的吗?那个老兔子的窝门口,有两棵小酸枣,老兔子看到鹰来了,就用前爪扶着酸枣棵子,等待着鹰往下扑。鹰扑下来,老兔子不慌不忙地把那两棵酸枣一摇晃,枝条上的尖针,就把鹰的眼睛扎瞎了。我爹用他的鸟网,经常能网到鹰。我们这地场,鹰有多种,最大的鹰,就像老母鸡那么大。鹰的肉,不怎么好吃,酸,柴。但鹰的脑子,据说是大补。我爹每次捕到鹰,就会发一笔小财。县城东关有个老中医,用鹰的脑子,制作一种补脑丸,给他儿子吃,他儿子是个大干部,出入都有跟班的呢。你们看我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呢。后来我爹在不知道受了哪个明白人指点之后,不在大集上卖死鸟了。他在家里,把这些鸟儿拾掇了,用调料腌起来,拿到集上去,支起一个炭火炉子,现烤现卖。鸟儿的香气,在集上散发,把好多的馋鬼勾来。我爹的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那年秋天,乡里新来了一个书记,名叫胡长清,鼻头红红,好喝几口小酒。书记好喝小酒,是很正常的。他的工资是全乡里最高的,每月九十元,九十元啊,够我们挣一年的了。二叔和大弟,你们辛辛苦苦地锯木头,累得满身臭汗,一个月也挣不到九十元吧?”“你这是拿檀香木比杨柳木呢。”

  “不要小看了古人!”爷爷冷冷地说,“钦天监不是吃闲饭的。他们能算出黄历,能算出兴衰,还算不出个温度?”

  爷爷说。爹说:“听说那个书记是个老革命,原先在县里当副县长的。闹水灾那年,他带领着农民去拦火车,说是火车震动,能把河堤震开。整个胶济铁路,中断十八个小时。气得国务院一个副总理拍了桌子,批示说:小小副县长,吃了豹子胆。为了小本位,断我铁路线。责成山东省,一定要严办。书记犯了错误,被撤了好几级,下放到咱们这里当书记。如果不是撤了职,他每月要挣一百多元。”

  “二叔说的对,”管大爷说,“钦天监里的人,都是半神,像那个张天师,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算个温度不在话下。那天反正是够冷的,从咱们村到柏城集,只有十里路,我就捡了二十多只小鸟。有麻雀,有云雀,有鹁鸪,还有两只斑鸠。斑鸠,为什么叫斑鸠?因为它上午半斤重,下午九两重,斑鸠,半九也。我把捡来的小鸟揣在怀里,想给它们点热度把他们救活。我爹生前是捕鸟的,二叔知道,大弟也知道。那扇捕鸟的大网还在我家梁头上搁着呢。我要是把那网扛到南大荒里支起来,一天下来,怎么着还不网它百八十个鸟儿?拿到集上去,怎么着还不卖个十块八块的?要说发财,只要把俺爹的行当捡起来就能发财。但伤天害理,祸害性命的事儿,不能再做了。轮回报应,不敢不信。我是一百个信、一千个信的。俺爹的下场,吓破了我的胆。俺爹一辈子祸害了多少鸟?五万只?十万只?反正是不老少。他从小就跟鸟儿摽上了,七八岁时,用弹弓打,人送外号神弹子管小六,我爹在他们那辈里排行第六。听老人说,我爹能听声打鸟。他根本就不瞄准,听到鸟在树上叫,从怀里摸出弹弓和泥丸,胳膊一抻,嗖的一声,鸟声断绝,鸟儿就从树梢上,啪嗒,掉下来了。玩弹弓玩到十三岁,不过瘾了,开始玩土枪,我爷爷是个大甩手,整天吃大烟,家里的事一概不管,由着我爹折腾。我奶奶反对我爹玩土枪,几次把他的枪放在锅灶里烧毁。但烧了旧的,他就做新的。他无师自通地就把土枪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很漂亮。火药也是他自己配的。我奶奶管不了他,就咒他:小六啊,小六,你就作吧,总有一天让这些鸟把你啄死。

  爷爷感叹道:“那样多的钱,怎么个花法?”“所以我说我爹的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的。胡书记,一个老光棍汉,听人家说他不结婚的原因是裤裆里那件家什被炮弹皮子崩掉了。要不,这样的老革命,还不从城里找一个天仙似的女学生繁殖一大群革命接班人?不过要是这样我估计着他也就不敢领着农民拦火车了。这个胡书记,脾气暴躁,作风正派,从来不用正眼看女人,就冲着这一点,他的威信呼啦一下子就树立起来了。在他之前,咱们乡里那几任书记,都好色,见了女人腿就挪不动。突然来了一个不近女色的书记,大家都感到吃惊,然后就是尊敬。胡书记好赶集,没事就到集上去转转,那时候困难年头刚刚过去,集市上的东西渐渐地多了起来。我爹的鸟儿,用铁签子穿着,一串一串的,放在炭火上烤着,滋啦滋啦地冒着油,散发着扑鼻的香气,连那些白日里很难见到影子的野猫都来了,在我爹的身后打转。连那些鹞鹰都飞来了,在我爹的头上盘旋。瞅准了机会,它们就会闪电般地俯冲下来,抓起一串鸟儿,往高空里飞,但飞不了多高它就把铁签子连同鸟儿扔下来了。铁签子在火上烤得太热,烫爪子。胡书记是不是闻着香味来的,我真的说不好,但我想,只要他到了我爹的摊子前,自然是能闻到香味的。那可不是一般的香味,那是烧烤着天上的鸟儿的香味啊。胡书记那样的好鼻子,自然不能闻不到。而只要他闻到了香味,他想不买也难了。我爹生前,高兴的时候,曾经跟我唠叨过,说这个世界上,最考验男人的事情,一个是美色,第二个就是美食。美色,有人还能抵抗,但美食,就很难抵抗了。有的人可能几年不沾女人,但把一个人饿上三天,然后摆在他面前两个饽饽一碗肉,让他学一声狗叫就让他吃,不学就不给吃,我看没有一个人能顶得住。”

  “玩了几年枪,还嫌不过瘾,又鬼使神差地学会了结网,没日没夜地结。结好了,扛到小树林子里支起来,网里放上一个鸟子,唧唧喳喳地叫唤着,把那些鸟儿诱骗下来,撞在网上。人群里有汉奸,鸟群里有鸟奸。那些鸟子就是鸟奸。你想想看,鸟儿们也是有语言的,如果那些鸟子,告诉那些在天空打转转的鸟儿,说下边是管六的罗网,千万不要下来,下来就没命了,那些鸟儿,还能下来吗?鸟子一定是骗它们,说下来吧,下来吧,下边有好吃的,好玩的,把那些鸟儿哄骗下来了。由人心见鸟心啊。人里边,也真有坏的。就说前街孙成良,他还是我的表弟呢,要紧的亲戚。前几年我跟他一起去赶柏城集,走的早,看不清路。他走在前,一脚踩到一堆屎上,跌了一跤。按说他应该提我一个醒。但他不吭气,悄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我在后边,也跟着踩了屎,跌了一跤。我说表弟,你既然踩了屎,跌了跤,为什么不提我一个醒?他说,我为什么要提醒你?我要提醒你,我的屎不是白踩了吗?我的跤不是白跌了吗?你说这人的心怎么这样呢?

  “人的志气呢?人毕竟不是狗。”

  “我爹天生是鸟儿们的敌人,杀起鸟儿来决不手软。他把那些鸟儿从网上摘下来时,顺手就捏断了它们的脖子,扔在腰间的布袋里。那个布袋在他的胯下鼓鼓囊囊地低垂着,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通红的阳光。我没有亲眼看到过我爹捉鸟时的样子,但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我爹捉鸟时的景象。我爹捉鸟,起初是为了自己吃。小时候他就会弄着吃,听说是跟着叫化子学的,找块泥巴把鸟儿糊起来,放在锅灶下的余火里,一会儿就熟了。把泥巴敲开,香气就散发出来。这样的香气连我奶奶也馋,但她信佛,吃素。信佛吃素的奶奶竟然生养出一个鸟儿的杀星。如果那些死鸟的魂儿上天去告状,我奶奶难免受到牵连。我爹后来就成了一个靠鸟儿吃饭的人,鸟肉虽香,但也不能天天吃。人是杂食动物,总要吃点五谷杂粮才能活下去。我爹别无长技,别的事情他也不想干,庄稼地里的活儿他是绝对不会干的。弄鸟儿,是他的职业是他的特长也是他的爱好。说起来,我爹一辈子,干了自己愿意干的事,也是造化匪浅。我爷爷死后,我爹要养家户口,就把捕获的鸟儿拿到集上去卖。到了集上,把腰间的布袋解开,把鸟儿往地上一倒,几百只死鸟堆成一堆,什么鸟儿都有,花花绿绿的。有的鸟死后还把舌头吐出来,像吊死鬼一样,既让人害怕,又让人感到可怜。赶集的人走到我爹面前,都要往那堆死鸟上看几眼。有摇头叹息的,有骂的:管六,你就造孽吧。对鸟儿最感兴趣的还是孩子。每次我爹把鸟儿摊在地上,就有几个小男孩围上来看。先是站着看,看着看着就蹲下来。先是不敢动手,看着看着手就痒了,黑乎乎的指头勾勾着,伸到鸟堆上,戳那些鸟。越戳越大胆,就翻腾起来,似乎要从里边找到一个活的。我爹抄着手站着,低头看着这些嗵着鼻涕的孩子,脸上是悲伤的表情。我爹心中的想法,任谁也猜不透的。他是身怀绝技啊。如果是退回去几百年,还没把洋枪洋炮发明出来的年代,我爹靠着那一手打弹弓的神技,就可能被皇上招了去,当一个贴身的侍卫。就算时运不济没给皇上当侍卫,给大官大员们,譬如包青天那样的大官,当一个护卫,王朝马汉,孟良焦赞,那是绝对的没有问题的吧?就算连王朝马汉孟良焦赞也当不了,往难听里说,当一个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总是可以的吧?你们想想,那么小的鸟儿,我爹一抬手,就应声而落,要是让他用弹子去打人,想打右眼,绝对打不了左眼。人的眼睛,是最最要紧的,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满身的武功,比牛还要大的力气,但只要把你的眼睛打瞎了,你也就完蛋了。我爹真是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的人,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总是冷眼相对。你有权,你有势,那是你运气好,不是靠真本事挣来的,我爹最瞧不起这些人。你有权有势,我不尿你那一壶。生不逢时的人对小孩子是最好的。身怀绝技的人都是有孩子气的,跟小孩格别的亲。我爹身边,总是有一些小男孩跟着。许多男孩,都打心眼里羡慕我,羡慕我有这样一个身怀绝技的爹,跟着这样一个爹可以天天吃到精美的野味。走兽不如水族,水族不如飞禽。摆在我爹面前这些鸟儿可都是飞禽。有麻雀,有黄鹂,有交嘴,有绣眼,有树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我爹自然是能叫出来的。那些蹲在鸟堆前的孩子,用小手捏着鸟儿的翅膀或是鸟儿的腿儿,仰脸看着我爹:大爷,这是什么鸟儿?黄雀。然后提起另外一只:这只是什么鸟儿?灰雀。这只呢?虎皮雀。这是腊嘴,这是白头翁,这是窜窜鸡,这是灰鹡鸰,这是五道眉,这是麦鸡……孩子们的问题很多,我爹有时候很耐心地回答,有时候根本不理睬他们。我爹面前,尽管围着许多孩子,但他的鸟,其实很难卖。人们并不知道如何把这些东西处理成可食的美味。鸟卖不出去,时间长了,就臭了。在鸟儿没有臭之前,我爹还是满怀着把它们卖出去的希望,背着它们去赶集,但一旦它们臭了之后,就只好埋掉,埋在我家房后那片酸枣棵子里。那些酸枣,原本是灌木,因为吸收了死鸟的营养,长得比房脊还高,成了大树。到了深秋,果实累累,一片紫红,煞是好看。有一个挖药材的陈三,用杆子敲打酸枣树,每次都弄好几麻袋,卖到土产公司,听说卖了不少钱。他是个有良心的人,每年春节,都要送我爹一瓶好酒。说六叔啊,这是感谢你的那些死鸟呢。酸枣树丛里,有好几窝野兔子,其中有一只老兔子,狡猾极了,正是:人老奸,驴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个老兔子,毁了好几只鹰。你知道那些鹰是怎么毁的吗?那个老兔子的窝门口,有两棵小酸枣,老兔子看到鹰来了,就用前爪扶着酸枣棵子,等待着鹰往下扑。鹰扑下来,老兔子不慌不忙地把那两棵酸枣一摇晃,枝条上的尖针,就把鹰的眼睛扎瞎了。我爹用他的鸟网,经常能网到鹰。我们这地场,鹰有多种,最大的鹰,就像老母鸡那么大。鹰的肉,不怎么好吃,酸,柴。但鹰的脑子,据说是大补。我爹每次捕到鹰,就会发一笔小财。县城东关有个老中医,用鹰的脑子,制作一种补脑丸,给他儿子吃,他儿子是个大干部,出入都有跟班的呢。你们看我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呢。后来我爹在不知道受了哪个明白人指点之后,不在大集上卖死鸟了。他在家里,把这些鸟儿拾掇了,用调料腌起来,拿到集上去,支起一个炭火炉子,现烤现卖。鸟儿的香气,在集上散发,把好多的馋鬼勾来。我爹的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那年秋天,乡里新来了一个书记,名叫胡长清,鼻头红红,好喝几口小酒。书记好喝小酒,是很正常的。他的工资是全乡里最高的,每月九十元,九十元啊,够我们挣一年的了。二叔和大弟,你们辛辛苦苦地锯木头,累得满身臭汗,一个月也挣不到九十元吧?”

  钻圈的爷爷冷冷地说,“俺老舅爷小时候,家里跟沙湾李举人家打官司,输了,家破人亡。俺老舅爷只好敲着牛胯骨沿街乞讨。有一次在大集上,遇到了李举人在路边吃包子。老舅爷不认识李举人,就敲着牛胯骨在他面前数了一段宝。老舅爷自小聪明,记忆力强,口才好,能见景生情,出口成章。那一段宝数的,真是格崩利落脆,赢得了一片喝彩。那个李举人问我老舅爷:你这个小孩,是哪个村子里的?这么聪明,为什么干上这下三滥的营生?俺老舅爷就把家里跟李举人打官司的事数落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那李举人脸上挂不住,就说,小孩,你别说了,我就是李举人。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你爹是个混账东西,他输了官司,并不是我去官府使了钱,也不是官府偏袒我这个举人,是因为公道在我这方。这样吧,小孩,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用敲牛胯骨了,你拜我做干老头吧。从今之后,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俺老舅爷那年才九岁,竟然斩钉截铁地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宁敲牛胯骨,不做李家儿。’集上的人听了俺老舅爷这一番话,心中都暗暗地佩服,都知道这个小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能出落成一个什么人物。”

  “你这是拿檀香木比杨柳木呢。”爷爷说。

  钻圈插嘴问道:“这个老舅爷爷后来成了一个什么人物呢?”“什么人物?”爷爷瞪了钻圈一眼,单眼吊线,打量着一块木板的边沿,说,“大人物!”“二叔,您说的是王家官庄王敬萱吧?"管大爷肯定地说,“他后来参加了孙中山的革命党,民初的时候,在军队里当官,孙中山给他发的军衔是陆军少将。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能够做到冻死不低头,饿死不弯腰的。”

  父亲说:“听说那个书记是个老革命,原先在县里当副县长的。闹水灾那年,他带领着农民去拦火车,说是火车震动,能把河堤震开。整个胶济铁路,中断十八个小时。气得国务院一个副总理拍了桌子,批示说:小小副县长,吃了豹子胆。为了小本位,断我铁路线。责成山东省,一定要严办。书记犯了错误,被撤了好几级,下放到咱们这里当书记。如果不是撤了职,他每月要挣一百多元。”

  钻圈的爷爷哼了一声,弯腰刨他的木头,一圈圈的刨花飞出来,落在钻圈的面前。管大爷说:“钻圈贤侄,我继续给你说木匠和狗的故事。”

  爷爷感叹道:“那样多的钱,怎么个花法?”

  钻圈说:“你爹和鸟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所以我说我爹的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的。胡书记,一个老光棍汉,听人家说他不结婚的原因是裤裆里那件家什被炮弹皮子崩掉了。要不,这样的老革命,还不从城里找一个天仙似的女学生繁殖一大群革命接班人?不过要是这样我估计着他也就不敢领着农民拦火车了。这个胡书记,脾气暴躁,作风正派,从来不用正眼看女人,就冲着这一点,他的威信呼啦一下子就树立起来了。在他之前,咱们乡里那几任书记,都好色,见了女人腿就挪不动。突然来了一个不近女色的书记,大家都感到吃惊,然后就是尊敬。胡书记好赶集,没事就到集上去转转,那时候困难年头刚刚过去,集市上的东西渐渐地多了起来。我爹的鸟儿,用铁钎子穿着,一串一串的,放在炭火上烤着,嗞啦嗞啦地冒着油,散发着扑鼻的香气,连那些白日里很难见到影子的野猫都来了,在我爹的身后打转。连那些鹞鹰都飞来了,在我爹的头上盘旋。瞅准了机会,它们就会闪电般地俯冲下来,抓起一串鸟儿,往高空里飞,但飞不了多高它就把铁钎子连同鸟儿扔下来了。铁钎子在火上烤得太热,烫爪子。胡书记是不是闻着香味来的,我真的说不好,但我想,只要他到了我爹的摊子前,自然是能闻到香味的。那可不是一般的香味,那是烧烤着天上的鸟儿的香味啊。胡书记那样的好鼻子,自然不能闻不到。而只要他闻到了香味,他想不买也难了。我爹生前,高兴的时候,曾经跟我唠叨过,说这个世界上,最考验男人的事情,一个是美色,第二个就是美食。美色,有人还能抵抗,但美食,就很难抵抗了。有的人可能几年不沾女人,但把一个人饿上三天,然后摆在他面前两个饽饽一碗肉,让他学一声狗叫就让他吃,不学就不给吃,我看没有一个人能顶得住。”

  “我爹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讲头了。那个胡书记,每逢集日,就到我爹的摊子前,买两串小鸟,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酒壶,一边喝酒,一边吃鸟,旁若无人。认识他的人,知道他是堂堂的书记,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个馋老头呢。他后来和我爹混得很熟,很多人说我爹和他拜了干兄弟。但其实没有这么回事。我爹是个直愣人,不会巴结当官的。否则,我早就混好了。”

  “人的志气呢?人毕竟不是狗。”钻圈的爷爷冷冷地说,“俺老舅爷小时候,家里跟沙湾李举人家打官司,输了,家破人亡。俺老舅爷只好敲着牛胯骨沿街乞讨。有一次在大集上,遇到了李举人在路边吃包子。老舅爷不认识李举人,就敲着牛胯骨在他面前数了一段宝。老舅爷自小聪明,记忆力强,口才好,能见景生情,出口成章。那一段宝数的,真是嘎崩利落脆,赢得了一片喝彩。那个李举人问我老舅爷:你这个小孩,是哪个村子里的?这么聪明,为什么干上这下三滥的营生?俺老舅爷就把家里跟李举人打官司的事数落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那李举人脸上挂不住,就说,小孩,你别说了,我就是李举人。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你爹是个混账东西,他输了官司,并不是我去官府使了钱,也不是官府偏袒我这个举人,是因为公道在我这方。这样吧,小孩,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用敲牛胯骨了,你拜我做干老头吧。从今之后,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俺老舅爷那年才九岁,竟然斩钉截铁地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宁敲牛胯骨,不做李家儿。’集上的人听了俺老舅爷这一番话,心中都暗暗地佩服,都知道这个小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能出落成一个什么人物。”

  “您现在混得也不错。”

  钻圈插嘴问道:“这个老舅爷爷后来成了一个什么人物呢?”

  钻圈的爹说。“稀里糊涂过日子吧,”

  “什么人物?”爷爷瞪了钻圈一眼,单眼吊线,打量着一块木板的边沿,说,“大人物!”

  管大爷感慨地说,“胡书记不止一次地对我爹说:老管,让你儿子拜我做干老头吧,我好好培养培养他。我爹死活不松口。这样的好事落到别人身上,巴结还来不及呢。可我爹……算了,不说了。大弟你说,如果我拜了胡书记干老头,最不济也是个吃公家饭的吧?”“那是,”

  “二叔,您说的是王家官庄王敬萱吧?”管大爷肯定地说,“他后来参加了孙中山的革命党,民初的时候,在军队里当官,孙中山给他发表的军衔是陆军少将。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能够做到冻死不低头,饿死不弯腰的。”

  钻圈的爹说,“没准也是一个书记呢。”

  钻圈的爷爷哼了一声,弯腰刨他的木头,一圈圈的刨花飞出来,落在钻圈的面前。

  “你爹也是个有志气的!”钻圈的爷爷感叹着,“管小六啊管小六,这样的人也难找了!”“钻圈贤侄,我给你讲木匠与狗的故事。”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啄木鸟的末日。  管大爷说:“钻圈贤侄,我继续给你说木匠和狗的故事。”

  管大爷说。钻圈老了,村子里的孩子围着他,嚷嚷着:“钻圈大爷,钻圈大爷,讲个故事吧。”

  钻圈说:“你爹和鸟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哪里有这么多的故事?”钻圈抽着旱烟,说。一个嗵着鼻涕的小男孩说:“钻圈大爷,您再讲讲那个木匠和他的狗的故事吧。”

  “我爹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讲头了。那个胡书记,每逢集日,就到我爹的摊子前,买两串小鸟,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酒壶,一边喝酒,一边吃鸟,旁若无人。认识他的人,知道他是堂堂的书记,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个馋老头呢。他后来和我爹混得很熟,很多人说我爹和他拜了干兄弟。但其实没有这么回事。我爹是个直愣人,不会巴结当官的。否则,我早就混好了。”

  “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故事,你们烦不烦啊?”“不烦,不烦……”

  “您现在混得也不错。”钻圈的爹说。

  孩子们齐声吵吵着。“好吧,那就讲木匠和狗的故事吧。”

  “稀里糊涂过日子吧,”管大爷感慨地说,“胡书记不止一次地对我爹说:老管,让你儿子拜我做干老头吧,我好好培养培养他。我爹死活不松口。这样的好事落到别人身上,巴结还来不及呢。可我爹……算了,不说了。大弟你说,如果我拜了胡书记干老头,最不济也是个吃公家饭的吧?”

  钻圈说,“早年间,桥头村有一个李木匠,人称李大个子。他养了一条黑狗,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仿佛是从墨池子里捞上来的一样……”

  “那是,”钻圈的爹说,“没准也是一个书记呢。”

  那个嗵鼻涕的小孩,在三十年后,写出了《木匠与狗》……木匠拖着沉重的步伐,不断地回忆着那个收税小吏横眉立目的脸和猖狂的腔调,摇摇摆摆地走进家门。

  “你爹也是个有志气的!”钻圈的爷爷感叹着,“管小六啊管小六,这样的人也难找了!”

他将扁担和绳索扔在地上,大骂了一声:狗杂种!然后又回头对着湛蓝的、飘游着白云的天空,再骂一声:狗杂种!忙活了半个月,用上好的桐木板和灿烂的公鸡毛做成的四个风箱,卖了一百元钱,竟被集市上那个目光阴沉的收税员罚没了九十元,心中的懊恼难以言表。把剩下的十元钱,打了两斤薯干酒,割了两斤猪头肉,还买了一串油炸小鸟。吃到肚子里,喝进肚子里,把钱变成屎尿,让你们罚去吧。钱没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不生病,有手艺,赶集时长着点眼色,看到那些卖炒花生的小贩提着篮子拖着秤逃,你就跟着跑,不要把木货全部解开,免得临时捆不及,这样,就可以保证不被那个收税的抓住。我的风箱做得好,、木板烘烤得干燥,鸡毛扎得厚实,风力大,不飘偏,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我的风箱。只要有用风箱的人家,我就有活干。只要有活干,就会有钱挣。今日破了财,就算免了灾。嗨!这年头。心中虽然还为那被罚没的九十元疼着,但明显地钝了,麻木了。把肉和酒从帆布兜子里摸出来,扔在桌子上。坐下,刚要吃喝,就听到街上一阵嚷。木匠本不想出去,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喊声越来越急,终于坐不住了。出去看,原来是邻居家一头牛犊掉到井里,那个年轻媳妇在喊叫。李大叔,快帮帮俺吧,要是淹死牛犊,俺男人回来,会把俺的头砸破的,他下手狠,您以前见过的啊。年轻媳妇蓬着头,头发上沾着草,腮上抹着灰,看样子是从锅灶边跑出来的。正是晌午头,做饭的时辰,许多烟囱里,冒出白烟。木匠马上就想起来邻居那个黑大汉子,双手拖着老婆两只脚,在大街上虎虎地走着的情景。老婆哭天嚎地,汉子洋洋得意。有人上前去劝,被啐了一脸唾沫。木匠不愿意管这家的事情,只怕出了力还赚了汉子的骂。那家伙有疑心症,谁要跟他老婆说句话,就要遭他的怀疑和嫉恨。但架不住女人苦苦的哀求,又想起那只牛犊,缎子般的皮毛,粉嫩的嘴巴,青玉般的小蹄子,在胡同里撅着尾巴撒欢,真是可爱。于是就回家拿着绳子,往井边跑,沿途招呼了几个人,到了井边,把绳子挽成套儿,顺到井里,揽住牛犊,众人齐用力,发声喊,把牛犊拖上来。‘牛犊在地上趴了一会,打几个喷嚏,爬起来,抖擞抖擞,向着场院那边跑了。等他捞完牛犊回家,发现桌子上的肉没有了。只有一片包过肉的破报纸,粘连在桌子边沿上。那条黑狗,蹲在桌子旁边,盯着木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悠。木匠好恼,抓起一根棍子,对准狗头,擂了下去,狗不躲闪,正好擂在头上。木匠骂道:你这个馋东西,好不容易弄了点肉,我没吃,你先吃了。狗说:我没吃。木匠说,你没吃,谁吃了?狗说,我也不知道谁吃了,反正我没吃。木匠说,你还敢跟我犟嘴,看我不打死你。木匠抄起一根大棍,对着狗头砸去。狗当场就昏倒了,鼻子里流出血来。木匠心中也有些不忍,扔掉棍子,自己喝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迷蒙中,看到狗费劲地爬起来,摇摇摆摆地向着门外走去。木匠说:狗杂种,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从此这条狗就没有了。过了一个月光景,一个晌午头儿,木匠躺在床上午睡,朦胧中听到门被轻轻地拱开了,他猜到是狗回来了。好久不见,他还真有点想狗了。木匠装睡,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狗的行径。狍拖着一根高梁秸,把木匠的身体丈量了一下,悄悄地走了。木匠心中纳闷,不知道这个狗东西想干什么。过了几天,没有动静,木匠就把这事淡忘了。有一天,木匠去外地杀树归来,背着一把锯子,一个大锛。他喝了一斤酒,有八分醉,晃晃悠悠地走着,迎着通红的夕阳。到了一片荒草地,周围没人影。很多鸟儿在红彤彤的天上叫唤。一条窄窄的小路,从荒草地中间穿过。木匠走在小路上,路两边草丛中的蚂蚱,扑棱棱地往他身上碰。他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子,树林子边缘上,有一个人埋伏在草丛里,在他面前不远处,支着一面大网,网中有一个鸟儿在歌唱,千回百转的歌喉,十分动听。一群鸟儿,在网上盘旋着。木匠知道,那个藏身草丛的人,姓管行六,人称神弹子管小六,是个捉鸟的高手,杀死过的鸟儿,已经不计其数了。木匠看到,空中那些鸟儿,经不住网中那只乌囵子的诱惑,齐大伙地扑下去,然后就着了道了。那个管六,从草丛中慢吞吞地站起来,到网前去,收拾那些鸟。尽管看不真切,但木匠能够想象出那些被捏死的鸟儿的惨样。木匠心中凄凄,身上感到凉意,好像有小凉风,沿着脊梁沟吹。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各人都有自己的活路。那些被捏死的鸟儿凄惨,但那些被你杀死的树呢?树根被砍断,树枝被锯断,往外流汁水,那就是树的血啊。木匠叹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不远,就看到在小径的右边,草丛深处,有一棵枯死的树。在这个地方,长出这样一棵孤零零的树,是件怪事。这棵树枯死,也是一件怪事。世上的事,仔细琢磨起来,都是怪事。琢磨不透彻的,不如不琢磨。木匠看到,树下草丛中,起了动静。有一个油滑的黑影子,从草中跃起来。他马上就知道了,那是自己的狗。他心中感到有些不妙,但还是没往坏处想。狗在草丛中蹿了几下,就到了自己眼前。他还以为狗会摇着尾巴讨好呢,但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好了。狗龇出白牙,发出呜呜的叫声。狗眼闪烁,放着凶光。这样的声音和表情,让木匠心中凛然。他知道这条狗,已经不是过去那条狗。这条狗过去是自己的亲密朋友,现在,是自己的冤家对头。狗步步逼近,木匠步步倒退。木匠一边倒退一边说:老黑,那天的事,是我过分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偶尔嘴馋,偷一块肉吃,按说也不是什么大错,我不该用棍子打你。狗冷笑一声,说:你现在才说这些话,晚了,伙计。狗后腿蹬地,猛地往前一扑,身体凌空跃起,嘴巴里尖利的白牙,对着木匠的咽喉。木匠跌倒,狗扑上来,就要咬到木匠的脖子时,木匠抬胳膊挡了一下,袖子被撕下来。经了这一吓,身体里的酒,都变成冷汗冒了出来。木匠四十岁出头,身手还算利索,打了一个滚,滚到路边草丛中。狗又扑上来,不给木匠站起来的机会。木匠把背后的带子锯抡起来,往前一甩,锯条铮然一声弹开,打在狗的下巴上。狗一愣,往后跳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木匠跳起来,同时把大锛抓在手里。手中有了家什,木匠镇静了许多。锛是木匠的利器,也是最常使用的工具。狗自然知道主人是个使锛的高手,手上既有力气又有准头,也就有了忌惮之心,不敢像适才那样猖狂进攻。狗和人僵持着。狗耸着脖子上的毛,龇着牙,呜呜的低鸣。人持着锛,还在说理,骂狗。看看红日西垂,已经挂在了林梢,红光遍地,正是一个悲凉的黄昏。木匠慢慢地倒退,狗亦步亦趋地跟随。这种状态对木匠不利。木匠举着锛,发起主动进攻,但狗往后轻轻一跳就躲闪了过去。木匠再进攻,狗再退。木匠明白了自己的进攻毫无意义,空耗力气,而且只要手上一慢,很可能就会被狗趁机蹿上来。明智的举动,就是防守,等着狗往上扑。但狗很有耐心,只是跟随着步步后退的木匠。看看退到了树林边,木匠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神弹子管小六,于是就大声喊叫:六哥啊,帮帮我,除了这个叛逆!但那管小六,好像聋子一样,对木匠的喊叫毫无反应。木匠知道,再这样拖延下去,迟早要着了这个狗东西的道儿。于是,他使出来凶险的一招:身体往后,佯装跌倒。在身体往后仰去的同时,手中的大锛也刃子朝上扬了起来。狗不失时机地扑上来,大锛锋利的宽刃,恰好砍进了狗的下巴。狗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个儿,半个下巴掉在地上。木匠跳起来,抡起大锛,对准负痛在草地上翻滚的狗头,劈了下去。啪的一声,狗头开了瓢儿。木匠坐在地上,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狗。他看着裂开的狗头上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和狗的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感到恶心,就吐起来。吐完了,手按着地爬起来。他感到极度疲乏,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似乎连那个大锛也提不起来了。他看到,神弹子管小六,在距离自己五步远近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狗。他说:小六,把这个狗东西拖回去煮煮吃了吧。管小六不说话,还是盯着狗看。木匠看到管小六腰间的叉袋沉甸甸地低垂着,里边全是死鸟。木匠收拾起工具,想往家走。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棵枯死的树走去,适才,狗就是从那里蹿出来的。树下,有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坑里有一根高粱秆。木匠明白了,知道狗是按照那天中午量好的尺寸,给自己挖好了葬身之地。木匠来到狗的尸体旁边,对依然站在那里发愣的管小六说:跟我来看看吧,看看它干了些什么。木匠拖着狗的后腿,来到树下。对尾随着的管小六说:他量了我的身高,然后给我挖了坑。管小六摇摇头,似乎是表示怀疑。木匠突然激奋起来,大嚷着:怎么?你不相信吗?难道你怀疑这条狗的智慧吗?这个狗东西,就因为我打了它一下,然后就和我结了仇。趁着我午睡时,用高粱秆丈量了我的身体,然后,就给我挖了坑。它知道我要去蓝村杀树,这里是我的必经之路,它就在这里等我。管小六还是摇头,木匠益发愤怒起来,说;你以为我是撒谎骗你吗?我“风箱李”鲠直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撒过谎。但你竟然不相信我,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呢?这个狗东西和我战斗时的样子你亲眼看到了,你知道它的凶猛,但你不知道它的智慧。要不我就躺到这个坑里,让你看看,是不是合适。

  “钻圈贤侄,我给你讲木匠与狗的故事。”管大爷说。

木匠说着,就把背上的锯和锛卸下来,跳到坑里,躺下,果然正合适。木匠在坑里,仰面朝天,对管小六说:你现在相信了吧?管小六笑着,不说话,把那条死狗,一脚踢到坑里。木匠大喊:管小六,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和它埋在一起吗?管小六把那把大肚子锯抖开,一手握着一个把子,锯齿朝下,猛地插在土里,然后往前一推,一大夯土就扑噜噜地滚到坑里去了。小六,木匠大声喊,你要活埋我?木匠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被狗压住了。管小六用大锯往坑里刮土,只几下子,就把木匠和狗的大半个身体埋住了。木匠喘息着说:小六,也好,也好,我现在想起来了,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了。

  ……

  钻圈老了,村子里的孩子围着他,嚷嚷着:“钻圈大爷,钻圈大爷,讲个故事吧。”

  “哪里有这么多的故事?”钻圈抽着旱烟,说。

  一个嗵着鼻涕的小男孩说:“钻圈大爷,您再讲讲那个木匠和他的狗的故事吧。”

  “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故事,你们烦不烦啊?”

  “不烦,不烦……”孩子们齐声吵吵着。

  “好吧,那就讲木匠和狗的故事吧。”钻圈说,“早年间,桥头村有一个李木匠,人称李大个子。他养了一条黑狗,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仿佛是从墨池子里捞上来的一样……”

  ……

  那个嗵鼻涕的小孩,在三十年后,写出了《木匠和狗》:

  ……木匠拖着沉重的步伐,不断地回忆着那个收税小吏横眉立目的脸和猖狂的腔调,摇摇摆摆地走进家门。他将扁担和绳索扔在地上,大骂了一声:狗杂种!然后又回头对着湛蓝的、飘游着白云的天空,再骂一声:狗杂种!忙活了半个月,用上好的桐木板和灿烂的公鸡毛做成的四个风箱,卖了一百元钱,竟被集市上那个目光阴沉的收税员罚没了九十元,心中的懊恼难以言表。把剩下的十元钱,打了两斤薯干酒,割了两斤猪头肉,还买了一串油炸小鸟。吃到肚子里,喝进肚子里,把钱变成屎尿,让你们罚去吧。钱没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不生病,有手艺,赶集时长着点眼色,看到那些卖炒花生的小贩提着篮子拖着秤逃跑,你就跟着逃跑,不要把木货全部解开,免得临时捆不及,这样,就可以保证不被那个收税的抓住。我的风箱做得好,木板烘烤得干燥,鸡毛扎得厚实,风力大,不瓢偏,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我的风箱。只要有用风箱的人家,我就有活干。只要有活干,就会有钱挣。今日破了财,就算免了灾。嗨!这年头。心中虽然还为那被罚没的九十元疼着,但明显地钝了,麻木了。把肉和酒从帆布兜子里摸出来,扔在桌子上。坐下,刚要吃喝,就听到街上一阵嚷。木匠本不想出去,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喊声越来越急,终于坐不住了。出去看,原来是邻居家一头牛犊掉到井里。那个年轻媳妇在喊叫:李大叔,快帮帮俺吧,要是淹死牛犊,俺男人回来,会把俺的头砸破的,他下手可狠,您以前见过的啊。年轻媳妇蓬着头,头发上沾着草,腮上抹着灰,看样子是从锅灶边跑出来的。正是晌午头,做饭的时辰,许多烟囱里,冒出白烟。木匠马上就想起来邻居那个黑大汉子,双手拖着老婆两只脚,在大街上虎虎地走着的情景。老婆哭天嚎地,汉子洋洋得意。有人上前去劝,被啐了一脸唾沫。木匠不愿意管这家的事情,只怕出了力还赚了汉子的骂。那家伙有疑心症,谁要跟他老婆说句话,就要遭他的怀疑和嫉恨。但架不住女人苦苦地哀求,又想起那只牛犊,缎子般的皮毛,粉嫩的嘴巴,青玉般的小蹄子,在胡同里撅着尾巴撒欢,真是可爱。于是就回家拿着绳子,往井边跑,沿途招呼了几个人,到了井边,把绳子挽成套儿,顺到井里,揽住牛犊,众人齐用力,发声喊,把牛犊拖上来。牛犊在地上趴了一会,打几个喷嚏,爬起来,抖擞抖擞,向着场院那边跑了。等他捞完牛犊回家,发现桌子上的肉没有了。只有一片包过肉的破报纸,粘连在桌子边沿上。那条黑狗,蹲在桌子旁边,盯着木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悠。木匠好恼,抓起一根棍子,对准狗头,擂了下去,狗不躲闪,正好擂在头上。木匠骂道:你这个馋东西,好不容易弄了点肉,我没吃,你先吃了。狗说:我没吃。木匠说,你没吃,谁吃了?狗说,我也不知道谁吃了,反正我没吃。木匠说,你还敢跟我犟嘴,看我不打死你。木匠抄起一根大棍,对着狗头砸去。狗当场就昏倒了,鼻子里流出血来。木匠心中也有些不忍,扔掉棍子,自己喝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迷蒙中,看到狗费劲地爬起来,摇摇摆摆地向着门外走去。木匠说:狗杂种,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从此这条狗就没有了。

  过了一个月光景,一个晌午头儿,木匠躺在床上午睡,朦胧中听到门被轻轻地拱开了,他猜到是狗回来了。好久不见,他还真有点想狗了。木匠装睡,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狗的行径。狗拖着一根高粱秸,把木匠的身体丈量了一下,悄悄地走了。木匠心中纳闷,不知道这个狗东西想干什么。过了几天,没有动静,木匠就把这事淡忘了。

  有一天,木匠去外地杀树归来,背着一把锯子,一个大锛。他喝了一斤酒,有八分醉,晃晃悠悠地走着,迎着通红的夕阳。到了一片荒草地,周围没人影。很多鸟儿在红彤彤的天上叫唤。一条窄窄的小路,从荒草地中间穿过。木匠走在小路上,路两边草丛中的蚂蚱,扑棱棱地往他身上碰。他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子,树林子边缘上,有一个人埋伏在草丛里,在他面前不远处,支着一面大网,网中有一个鸟儿在歌唱,千回百啭的歌喉,十分动听。一群鸟儿,在网上盘旋着。木匠知道,那个藏身草丛的人,姓管行六,人称神弹子管小六,是个捉鸟的高手,杀死过的鸟儿,已经不计其数了。木匠看到,空中那些鸟儿,经不住网中那只鸟子的诱惑,齐大伙地扑下去,然后就着了道了。那个管六,从草丛中慢吞吞地站起来,到网前去,收拾那些鸟。尽管看不真切,但木匠能够想象出那些被捏死的鸟儿的惨样。木匠心中凄凄,身上感到凉意,好像有小凉风,沿着脊梁沟吹。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各人都有自己的活路。那些被捏死的鸟儿凄惨,但那些被你杀死的树呢?树根被砍断,树枝被锯断,往外流汁水,那就是树的血啊。木匠叹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不远,就看到在小径的右边,草丛深处,有一棵枯死的树。在这个地方,长出这样一棵孤零零的树,是件怪事。这棵树枯死,也是一件怪事。世上的事,仔细琢磨起来,都是怪事。琢磨不透彻的,不如不琢磨。木匠看到,树下草丛中,起了动静。有一个油滑的黑影子,从草中跃起来。他马上就知道了,那是自己的狗。他心中感到有些不妙,但还是没往坏处想。狗在草丛中蹿了几下,就到了自己眼前。他还以为狗会摇着尾巴讨好呢,但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好了。狗龇出白牙,发出呜呜的叫声。狗眼闪烁,放着凶光。这样的声音和表情,让木匠心中凛然。他知道这条狗,已经不是过去那条狗。这条狗过去是自己的亲密朋友,现在,是自己的冤家对头。狗步步逼近,木匠步步倒退。木匠一边倒退一边说:老黑,那天的事,是我过分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偶尔嘴馋,偷一块肉吃,按说也不是什么大错,我不该用棍子打你。狗冷笑一声,说:你现在才说这些话,晚了,伙计。狗后腿蹬地,猛地往前一扑,身体凌空跃起,嘴巴里尖利的白牙,对着木匠的咽喉。木匠跌倒,狗扑上来,就要咬到木匠的脖子时,木匠抬胳膊挡了一下,袖子被撕下来。经了这一吓,身体里的酒,都变成冷汗冒了出来。木匠四十岁出头,身手还算利索,打了一个滚,滚到路边草丛中。狗又扑上来,不给木匠站起来的机会。木匠把背后的带子锯抡起来,往前一甩,锯条铮然一声弹开,打在狗的下巴上。狗一愣,往后跳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木匠跳起来,同时把大锛抓在手里。手中有了家什,木匠镇静了许多。锛是木匠的利器,也是最常使用的工具。狗自然知道主人是个使锛的高手,手上既有力气又有准头,也就有了忌惮之心,不敢像适才那样猖狂进攻。狗和人僵持着。狗耸着脖子上的毛,龇着牙,呜呜地低鸣。人持着锛,还在说理,骂狗。看看红日西垂,已经挂在了林梢,红光遍地,正是一个悲凉的黄昏。木匠慢慢地倒退,狗亦步亦趋地跟随。这种状态对木匠不利。木匠举着锛,发起主动进攻,但狗往后轻轻一跳就躲闪了过去。木匠再进攻,狗再退。木匠明白了自己的进攻毫无意义,空耗力气,而且只要手上一慢,很可能就会被狗趁机蹿上来。明智的举动,就是防守,等着狗往上扑。但狗很有耐心,只是跟随着步步后退的木匠。看看退到了树林边,木匠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神弹子管小六,于是就大声喊叫:六哥啊,帮帮我,除了这个叛逆!但那管小六,好像聋子一样,对木匠的喊叫毫无反应。木匠知道,再这样拖延下去,迟早要着了这个狗东西的道儿。于是,他使出来凶险的一招:身体往后,佯装跌倒。在身体往后仰去的同时,手中的大锛也刃子朝上扬了起来。狗不失时机地扑上来,大锛锋利的宽刃,恰好砍进了狗的下巴。狗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个儿,半个下巴掉在地上。木匠跳起来,抡起大锛,对准负痛在草地上翻滚的狗头,劈了下去。啪的一声,狗头开了瓢儿。

  木匠坐在地上,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狗。他看着裂开的狗头上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和狗的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感到恶心,就吐起来。吐完了,手按着地爬起来。他感到极度疲乏,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似乎连那个大锛也提不起来了。他看到,神弹子管小六,在距离自己五步远近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狗。他说:小六,把这个狗东西拖回去煮煮吃了吧。管小六不说话,还是盯着狗看。木匠看到管小六腰间的叉袋沉甸甸地低垂着,里边全是死鸟。

  木匠收拾起工具,想往家走。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棵枯死的树走去,适才,狗就是从那里蹿出来的。树下,有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坑里有一根高粱秆。木匠明白了,知道狗是按照那天中午量好的尺寸,给自己挖好了葬身之地。

  木匠来到狗的尸体旁边,对依然站在那里发愣的管小六说:跟我来看看吧,看看它干了些什么。木匠拖着狗的后腿,来到树下。对尾随着的管小六说:他量了我的身高,然后给我挖了坑。管小六摇摇头,似乎是表示怀疑。木匠突然激奋起来,大嚷着:怎么?你不相信吗?难道你怀疑这条狗的智慧吗?这个狗东西,就因为我打了它一下,然后就和我结了仇。趁着我午睡时,用高粱秆丈量了我的身体,然后,就给我挖了坑。它知道我要去蓝村杀树,这里是我的必经之路,它就在这里等我。管小六还是摇头,木匠益发愤怒起来,说:你以为我是撒谎骗你吗?我“风箱李”耿直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撒过谎。但你竟然不相信我,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呢?这个狗东西和我战斗时的样子你亲眼看到了,你知道它的凶猛,但你不知道它的智慧。要不我就躺到这个坑里,让你看看,是不是合适。木匠说着,就把背上的锯和锛卸下来,跳到坑里,躺下,果然正合适。木匠在坑里,仰面朝天,对管小六说:你现在相信了吧?管小六笑着,不说话,把那条死狗,一脚踢到坑里。木匠大喊:管小六,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和它埋在一起吗?管小六把那把大肚子锯抖开,一手握着一个把子,锯齿朝下,猛地插在土里,然后往前一推,一大夯土就扑噜噜地滚到坑里去了。小六,木匠大声喊,你要活埋我?木匠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被狗压住了。管小六用大锯往坑里刮土,只几下子,就把木匠和狗的大半个身体埋住了。木匠喘息着说:小六,也好,也好,我现在想起来了,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了。

本文由书评随笔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