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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最后一名女知青,永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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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来到树林村。”告示牌上写着。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早就过了。尽管离秋天还有几个礼拜,这一年的巅峰已过,轮子又开始向下转动,不久就会越转越快,再一次开始它规律的运行。温妮站在不可侵犯的屋子前的铁栏杆边,发现群鸟的歌声中,有了新的声音。一群群繁密如云的鸟,吱吱喳喳的在小树林上的天空飞上飞下。小路对面的金盏花已经开了。一棵早枯的乳草已打开它粗糙的荚,一堆细毛盖头的种子暴露了出来。正当她望着乳草出神,一粒种子忽然被一阵突来的风带走,悬在半空中,而其它种子则倾侧着身,好像在目送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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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黄是条极为极为大众的狗,其形象,也平常得十二分可以,往足处去说,也无非同类的一般水平而已。它的不凡之处,在于它记下了许许多多人类的破绽。 在张家营子,黄黄时不时地凝视一日路程之遥的正东。尤在太阳平南时候,它便常常看见这方百姓所托寄以繁衍人世之希望的那脉名山之下,生冷地坐落着一个监狱。狱门的外围,漫生着悠然野草。不消谁说,草间自然而然开了许多小花,白的或者黄的,粉淡间或浅紫,各色各式,满目的琳琅。黄黄还发现,监狱不断地枪毙罪犯,寒凉的枪声,穿过一片温暖的红色,四散开来,自然也走进它的耳朵。这当儿,就会有一阵恶寒,从它背上穿过。它受了一个冷惊,不得不从地上站将起来,朝着正东一阵狂吠。 这时候,狱墙下的野刺红、映山红、仿莲红、金钟红、仲春红,而更多的是满世界的喇叭花,粉粉淡淡,在枪声里红得川流不息,铺天盖地。红艳艳的枪声,朝狱后白果树山升漫时候,黄黄便凝视着山腰上的小瓦庙,便见庙里坐着一个孤独的和尚,双手合掌于胸前,念着佛语,普渡着芸芸众生。也许在他的普渡中,那死了的人,来世或许是一个人物,也亦未可知。 山上的小庙早已年久失修,扭歪的墙柱对你说,它的倒塌,不在今日便在明日,决然不会超过后天。然而,小店却在风雨飘摇之中,终是挺过了许多年月,它伴着监狱一日日地站在山上,却不断地更换它的主人。据说,如今那个和尚,虽非十分的正宗,却也是灵山大寺中正堂主持的同姓同族。情况是否属实,连黄黄也是道听途说罢了。 2 正午时分,镇子出现在了黄黄的眼里。 黄黄从山梁上下来,站在一座桥上。镇子是果然地比村子要大,且镇子中央,还有一幢楼房,乡村的客车从那开进开出。三月的流水,在桥下清清翠翠地流,舒舒如无头无尾的一匹绸布。桥下有镇子上的女人,她们把洗好的衣物,搭在河边的堤上树上,先干的布衫、裤子,便在风中飘飘扬扬,劈啪出猎猎之声。 一个女人说:“听到没?昨儿半夜的枪响。” 另个女人说:“听到了,脆得很。” 黄黄从桥上过去,踩着她们说话的声音,轻轻跃跃。它的两个主人也已上了桥头。走过的山梁子,在她们身后渐次地小下。黄黄用它的尖嘴咬咬婆婆的裤管,又扯扯儿媳的裤管,便又跳着跑往桥上。儿媳说镇子到了。黄黄望一眼河桥,又抬头望一眼头顶的太阳。太阳爽爽朗朗。奇怪得很,婆婆说,梅,几点了?叫梅的儿媳抹开她的衣袖,说下一点。真是怪得很,婆婆把肩上的包袱另换一个肩头,说每次从张家营子来镇上,无论是天不亮出门,还是太阳走到村头出门,到这桥头总是这个时辰,从不惜时。叫梅的儿媳望着婆婆的脸,疑问浮在脸颊之上。婆婆说是真的。上次我去招子庙,吃过早饭才从家里动身,到这儿是这个时辰,桥下有两个媳妇在洗衣物,洗旗子。这次我们半夜起床,走完十里路还不见太阳出,到这儿却还是这个时辰,还有两个女人在洗衣物,洗旗子。 儿媳便笑了。 婆婆正经着一张脸:“真的是这样。” 儿媳说:“不定今天又要扑空了。” 婆婆说:“和尚说过,三天之内,狱里肯定有人要死的。” 儿媳笑笑,也就入了镇子。 镇上笔直的南北大街,劈破了许多民宅,粗暴地横躺在镇子中央。有一游街示众的人群穿街而过,威严而又荒凉。 黄黄朝着示众的人群不知山高水低地狂吠起来。儿媳说黄黄,你疯了! 婆婆说:“别提去招子庙的事情了。” 3 午时的镇子,照常是有几分冷清,更况且这个时辰,正是人家的饭时。然在黄黄的眼里,已经远比它的寄藉之地张家营子繁闹了许多。至少在张家营子,见不到有丛人群,将另外一人捆绑起来,胸前挂一纸牌,让他在背后倒敲着铜锣,慢慢腾腾地穿街而过。而别的旁人,貌似押解,其实在那人身后,并歹真的如何,各自吸着纸烟,闲谈了什么话题,只待那人倒敲的铜锣,声音淡了,或敲的慢了,才想起朝他屁股上踢去一脚,再或拿刚燃的烟头,小心地朝那持锣锤的手上戳烧一下。烧一下,那人就要跳一下,将那铜锣敲得响亮而又均匀,使一条街上,都滚动着铜的声音。只要那铜声响亮,这丛人群,也就各持一身善良,说说笑笑,悠闲得如散步一般。这样的风景,张家营子绝无仅有,就连那叫狐狸的知青,把张家营村的六头耕牛,全部杀死,村人也无谁动他过一个指头。 黄黄跟着游街的人众,一跑一跑直到路边的一架井台之上,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同主人到白果树山上的招子庙去,而不是来这镇上赶集。回头一眼张望,两个主人远远走在后边,它就不得不坐在井台的青石条上,稍事喘息着等她们来到,现出一脸热闹丢失的懊悔。 说起前往监狱的招子庙,黄黄对这宗秘密早已烂熟于心。虽然自己身为一个畜牲,无非一条黄狗而已,但它却是主人家里极其重要的一员。发生在张家营子的任何一桩事情,它都看在心里。任何一件事情,对主人家的震动,它的胸口都要随之急迫地起伏。说起来,它是同叫梅的女主人一道走进张姓的家门,而成为张家真正的一员。事实上,张家有的事情,它比这年轻的梅知道得更为详尽而具体。 但是,它却总是沉默着不言,它所知道的,你只能从它那双小圆眼中看将出来。那双圆眼,不断地流露出它隐藏秘密的全部漏洞。这时候,它端端坐在井台的一角,冰凉的石条,使它一路的燥热立刻散去,双眼显得神秘而又安详。末梢挂白的尾巴,舒展着贴在石条上,发散着它内心激动的热气,模样儿极像昨夜它卧在年轻的主人身边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是在晚饭以后,村子里静得无声无息,除了村落下面河沟的水声,正艰难地爬上山坡,在各家院落试探着脚步以外,就是夜蝙蝠在头顶的飞响。梅拾掇了锅碗,男主人在屋里批改学生的作业,婆婆从屋里走出来,在月光中迟疑片刻,将梅从灶房唤出,坐到了黄黄的身边。 婆婆说:“梅,你嫁过来二年了吧。” 儿媳说:“有事?” 婆婆说:“我明儿想去白果树山的招子庙。” 儿媳便默下不语,朦胧的月光,洗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清瘦,如同秋天的一片黄叶,写满了将落的苦愁。招子庙的故事,原在下乡之前,本是城里人对乡土社会嘲弄的谈资,年少时听过一笑了之,剩下的只是内心对乡下人愚昧的藐视。如今风云变幻,社会动荡,使自己不得不沦为一个乡下的民办教师、和张老师结婚,也本是为了对命运的解脱,以求一息安定,哪怕一生不再返城,只要心中能有闲适便好。同来落户的知青,断断续续都又返回了郑州,最快的仅下乡三个月,便回省城做了百货大楼的服务员。要知道,当时的政治形势,导致物资极其匾乏,乡下人买不到火柴,不得不用铁镰与石头撞击取火,是常见的事情。而那做服务员的同学,却又专卖火柴、煤油、布匹等日常用品,消息传来,同车来到张家营的八名知青,谁的眼睛都红了半晌。就是最后离开张家营的,也在一家工厂做了三年工人。活虽累些,但工资高得出奇,还在学徒阶段,每月就拿到六十七元的钱。剩下的她,又在张家营孤独了整整三年,返城的人每年都有,到她面前却总是没有名额。到临二十八岁,就是在城里说出这个数字,对方也会暗自哎哟一声。怀着索性做一个农民的心境,完婚二年,却从未有过身孕。当然,她不会同一般女人一样因此自暴自弃。医院的医生又明确说你们夫妻都生理正常,只是年龄大了。怀着信心有安排地进行夫妻生活,月经却总是如期而至,从不错误一天,连怀孕的假相也未曾有过。既然成家,当然渴望膝下有儿有女。要认真说来,倒不怕无女无儿,丈夫是村里的老民办教师,不消说的知书达理,操行高正,为人笃厚;婆婆虽不识字,却因自己是落户的知青,凡事又都让着三分,真的不能生育,想她也不会有如常人一样指桑骂槐。可是自己却受不了没有儿女的寂寞。 她用手梳理着黄黄背上的绒毛。问婆说: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招子庙嘛。” “和尚说无死无生。去的都不是时候。” “等谁死呢?” “那监狱不断有人死哩。” 她的手在黄黄的背上忽然僵住,月光在脸上冰出一层青色。房墙下的蛐蛐,咯咯出刀切青菜一样脆生生的叫声。村街上走动的脚步,踢踢踏踏,把从河沟爬上来的流水声,踩得七零八落,如从树冠上漏落的一片片月光。脚步渐渐远去,流水声又弥合着走进院落时候,她说明儿我和你一起去吧,倒真想看看那和尚招子的戏法。 4 依照乡间的说法,要招子当然是自己亲自去了更好。至少这样更见其虔诚的颜色。梅同婆婆一道来了。 张老师说,我说娅梅,你怎么信了这套。 她笑笑,娘已经独自往那跑了几趟,我陪她一次也是应该。语言上的道理和其中的孝心,非土生土长的女子所能道出。可究其实质,事情的另一方面,怕除了做儿媳的自己,只有无言无语的黄黄,心里是明白着一个的确: 她想去监狱探望一次那叫狐狸的知青。 狐狸已经在狱中蹲了整整五年。 一个干裂的下午,村人们忽然发现棚下的六头耕牛,皆都倒在红水艳艳的血浆里。牛的脖子下面,各有一个拳头一般的血洞,黑乌深深,如同半山崖上突然伸出的洞口。牛都死了。 连刚出生的牛犊也未能幸免。仔细说来,这怕要是国家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杀牛案了。为此,新任的省革委会主任,都在案呈上作了批字;地区的专员,又专门给县委书记作了从快从严的几点指示,公安局长便亲自统领所属人员,浩浩荡荡住进了张家营子。 三日之后,狐狸被抓走了。黄黄记得了那时的梅,站在人群的背后,泪水涟涟。那一年是知青大返城的开始,张家营子的八名知青,已经走了五名,仅还有它的主人梅、狐狸和另外一人。梅似乎早知是狐狸杀死了耕牛,早抓晚抓是时间的事,然被抓走却是一定了的。所以她并不感到惊奇,只感到对狐狸的迷惑和戴上手铐的酸楚。同一节火车把他们运出省会,同一辆汽车把他们运到县城,又同一辆牛车把他们拉到这张家营子。至今,该东的东,该西的西;返城的返城去了,蹲监的正走向囚车。留下的和这张家营子,日后是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世的苍凉,这当儿如雨前的乌云,罩在台子地的上空。地下一米多处,是被考究为文化层的黄土,这土上站的人们,却一片片死着不言,只有狐狸走向囚车的脚步,咚咚咚地炸在地上。狐狸走在村人们给闪开的通道上,囚车的后门向他敞开时,他用手抓住了门边,手铐与铁门相碰的声响,生脆如铁器敲打着河水。似乎,他走得很毅然。可是,他纵身要上车时,却突然转过身子,在人群中搜了一眼。 一名男知青和梅挤了过来。 狐狸对男知青说: “知道我下落了,给我送一条烟抽。” 男知青点了点头。 狐狸又对梅说: “娅梅,返城以前去看我一次。” 梅也点了点头。 狐狸又说: “万不得已,也不能和张天元结婚。” 梅没有点头,泪却怦然地碎在台子地上了。 5 镇子是很够古老的,黄黄觉得,镇子的降生,没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还在它极其幼小的时候,踏入这个镇子,大街的有些地段,曾是新房新舍,墙壁光洁平整,满街赶集的乡下人,脸上都漾荡着粉红粉红的笑。笑是熟过秋的那种扑鼻的香味带着落地的果实和谷草的干焦,在镇子和镇外任何有人的地方跳动。你走到街面上,和善的买卖声不绝于耳。供销社门口如同庙会的街口,进出的人群,挤出盐色的汗味,还有食堂、馍铺、烧饼棚、包子馆、杨记铁铺、针线小店、鸡蛋市、菜市、猪羊牛马市、染店、粮店、牙医房、照相房、中药房、洋货房,等等杂七杂八,混沌着热闹在镇子里,乱哄哄一片可又自成规矩。临街的墙壁,钉了一行行洋钉,挂着许多待卖的兽皮。 可是这一些,在今儿全都没有了。尽管还是热闹,却绝然不是一种味道。黄黄在街上走着,瞪着惊奇的双眼,想,没有三百年,哪能有这翻天倒地的变化?它一会跪在主人的前面,一会儿跟在主人的后面,东张西望,其模样很象寻找旧时的印象。 这已经走了大街的一半,原先的几家饭铺都闭门关窗,大门上贴了交叉的白色封条。她们立在一家饭铺门口,梅说: “都封了。” 婆说: “为啥?” 梅说: “革命嘛。” 婆说: “革命呀。” 梅说: “这不是张家营子,你小声。” 婆媳又开始往前走。黄黄在她们前后颠颠儿跑。说大街上冷落是谈不上的,闲人依然的多。他们的穿着,本来已经开始考究起来,款式和颜色,做工和布料,已经在乡土社会领时代之先,可到了如今,却又物不极而反,考究到不考究的程度。男人们一律绿的蓝的,女人们也一律绿的蓝的;老人略有变化,无非多一样黑色。男人们是一律不梳头的,无论老少,一色儿光头或者平头,走在街上,如遗落在树上的坏苹果坏梨,黑黑枯枯。却鲜明亮亮的擎在空旷的天空。女人们无论老少,都是一色的剪发,披一件深红的方巾。这种单一的景象,不免令人觉得古板可笑。相比起来,梅虽是比镇子更偏僻冷落的乡下人,却到底是在省会长大到十七八岁,气质风韵,都是大城市的意味。下身虽是在乡下裁剪制作的仿军用绿布裤子,裤管却少说瘦了三寸,上衣虽然是学生时代的旧衣,却毕竟是灯芯绒的布料,小是小了一点,然因小又在下摆接了二寸宽的红绒布,穿上去红得烫眼,仿佛在她身上烧着一圈火光,反更加招人眼目,使人一看,便知这是城市的学生,下乡的知青。她们从街上走过时,有许多人们扭头看她,这时候优越感和不能返城的忧愁便混合着流在脸上。为了不使婆婆看将出来,她便走近婆婆,去取婆婆肩上的包袱,不想婆婆把包袱拿得更紧。突然说梅呀,到招子庙会,你有没有别的事情? 她突然淡下步子,身后紧跟着的黄黄,竟不经意地撞在了她的腿上。 “就是想看看和尚到底什么模样。” 这样说了,梅又冷丁儿后悔没有说出什么,比如说想去看狐狸一眼。眼下不说穿了此话,到了监狱门口,又如何能说得出来? 梅的心里,因此潮润润地阴沉起来。 6 狐狸这个人物,黄黄也一样十分熟悉。黄黄的老家,其实就是张家营子西边的知青点。知青点的房子是几间土瓦房,立在台子地上,如一户新的人家。黄黄出生在夏天,记事在隆冬。冬天是白的颜色,冰天又雪地。村后的山梁,本来算不得高大,又少有巨石大树,在白亮亮的雪天里,光秃秃如一个白馍了。没有太阳,山上却有一层虚晕。那是雪光。雪天里村人猫在家里,或聚在有火烤的人家听古。知青们决不和村人呆在一块,决不和农民混为一谈,他们是从城市来的都市人,迟早是要返到省会,过一种文明的生活。可是,寂寞却又总是不那么容易排解。有一男一女已经返城过了。另有一男,不慎使一女有了身孕,也都回城处理身子去了。剩下的梅和狐狸,还有另外一对,情势也十分明朗:人家那对儿早就声称,今天返城,明天就办结婚手续。事实上,由不得自己,严峻的情势将梅和狐狸撮到了一块。先前的事情,黄已无从知道。黄所知的,就是这年冬天,知青点终于到来的土崩瓦解。 有次,梅在烧早饭,狐狸起床进来,揭开锅盖一看,说人家滚在一张床上睡着,你在这边侍候人家呀。梅说这个月本该我来烧饭嘛。 厨房是接在瓦房山墙下的一间草屋,煤和柴禾堆了一地,虽零乱却红暖暖的舒服。连昨夜吃过饭的碗筷,也在案上随意扔着,一切都如刚打过架的一户人家:架虽打了,却仍含有家的暖和。他们这种情况,与其说是懒散品性所致,倒不如说是对岁月和人生的抗议。连梅这种文静秀气的女子,也入乡随俗适应了这种乡土的生活方式。要知道,早几年在省会的学生时代,在自己小天地里的床铺上,是决然不允许有尘有埃,见到厨案上有只苍蝇,也是要同烧饭的父亲大吵大闹。如今,适应了。社会的用语是,被改造过来了。狐狸走进厨房,把自己扔在柴堆之上,望着收拾案板的梅说: “人家都住到一块了。” 梅将案上的碗筷收到一块。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狐狸拿一根柴棒在手里玩弄。 “我们何苦要这么清苦。” 梅把碗放进一个盆里洗着。 “我们有什么清苦?” 狐狸将柴棒扔在地上。 “人家都夫妻一样睡到一块了。” 梅把碗在水里洗出冷硬的声音。 “那是人家的事情。” 狐狸站将起来。 “我们的事呢?” 梅没有转身。 “返城了再说。” 狐狸在柴堆站了一阵,毅然地走了出去,愤愤的情绪,从他身上劈哩啪啦抖落在地。那时候,刚半岁的黄黄在柴堆卧着一取暖,被狐狸的作派吓得站立起来,惊惊恐恐地望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然而,梅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其冷漠如门外的雪样不见一丝热情,模样儿仿佛她久经风霜,在爱情上吃尽了苦头,有着许多破绽的教训,甚至很想籍以寒冷孤独的人生,极力忘却生活中的破绽。狐狸愤然离去时候,梅如浑然无知,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可是,狐狸只在门外雪地拔了几步,又车转身子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李娅梅?” 他叫她全名——李娅梅,可见其愤然决非浅薄。 她说:“不怎么。你昨儿不该在我面前动手动脚。” 他说:“可人家,怀孕的怀孕,同居的同居。” 她说:“那是人家。” 他说:“你瞧不起我?” 她说:“不是,是瞧不起我自己。我自己不想把自己当做畜牲看。” 然后,狐狸不言不语。门外冬季的北风,从房后匆匆刮过,留下的冰色的声音,牛皮条儿一样抽在房墙上,响在房子里。烧的是煤,厨房里有熏人的煤气。太阳已经出来,在门口照一团透亮的薄光。麻雀在狐狸的身后,欢叫出一条水落石出的清溪,叮叮当当地在雪地流淌。狐狸说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都快疯了! 梅说我不是在和你好好谈着嘛。 重又走进屋里,梅在用刀切着萝卜,准备拌萝卜丝做早上小菜,密碎的刀声响遍厨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时节降临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脸上。为了暖化那冰雹粒儿,狐狸将黄黄抱将起来。黄黄通过自己的绒毛,感觉到狐狸的双手湿淋淋的汗腻。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黄黄的毛上去,样子却像在替黄黄梳理毛发。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发烫的开水。其实,他说我只不过拉了拉你的手,我们是城里人,不能和这乡下人一样的封建。她说你说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这张家营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麦秸堆的缝里钻。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粘在黄黄的肚毛上。人家就这样,他说我也不过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里的活儿,板板正正旋过身。 她说:“你真心对我好?” 他说:“你也信赌咒?” 她说:“对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学你为啥没投我的票?” 他说:“你不是也没投我的票。” 她说:“六个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说话,把黄黄放在地上,将手插在裤兜站了一阵,如同经过一阵深刻思索。事实上,他仅是那么站了站,用牙刮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决然说,你要答应嫁给我,让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犹豫。梅立下不动,说嫁不嫁的事情再说吧,那么多下乡知青,在乡下成双成对,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台还坚定千倍万倍,可回到城里,进厂的进厂,入机关的入机关,结果呢?一对也没成。环境一变,什么都不一样了。 7 狐狸去打坡。这豫西伏牛山区,把打猎叫做打坡。也有说打猎的,那都是识文断字总想跳出乡俗的人的用语。打坡时狐狸总带上黄黄。并不凭黄黄能帮上忙儿,然扛上猎枪,身后跟一条狗,哪怕是一只狗崽儿,却总是一种作派的风范。这一天,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黄黄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黄黄告诉狐狸三言两语,狐狸也决不会一气儿杀死六头耕牛,使张家营子误了一季耕种,七十余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要饭,狐狸他也不至于蹲进监狱,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没有一点颜色。早饭时候,由于梅的脸色柔和,狐狸便心血来潮,说丢下饭碗要去打坡,射一只兔子蒸了。梅说好大的雪,狐狸说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无聊。便就说定去了。丢下饭碗,黄黄和梅,跟在狐狸身后,一步一拔地来到梁上。雪是几天前下的,梁上隐约有路。梅同黄黄在梁路上闲散。狐狸穿一双深腰胶鞋,艰难地拔在崖头沟边。风景不消说的好,阳光明明净净,薄得犹如一张亮纸,踩上去有碎裂的声音。对西沟里的河水,化了几天前的积雪,玉液样流出一条带子。河边的梢林被雪覆着,你以为是陡然涌满了凝固的云,陷进一条沟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间,来了一沟北风,雪落云散,留在树梢上的是几声滴翠的鸟叫。狐狸朝那沟边走去,梅在梁上盯着他贼样的身势。就这时,从梁上摇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见是每两周一趟的邮差。乡下的邮差,当然没有省会的邮递员那么舒适,太阳出来时候,骑个自行车,大街小巷一转,将报塞进人家门缝或门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结,回去还要领取投递补助费。乡下的邮差,无论风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一个熟人,能将报纸、信件捎到村庄,那该是他一件高兴事。因此,他走上梁子,看见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过来,问了几句常话,知道是张家营子的落户知青,便将十余张报纸,一封信件,托付代转,匆匆着又往别村去了。 信是张老师的,落款是省报编辑部。报是省报,由各公社用知青专用款项,给各知青点订的唯一的报纸。“切事情都仿佛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张报纸时,居然打开报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见一篇散文,署名是张老师:张天元。黄黄捉小鸟回来,看着她将报纸擎在手里,一脸兴奋的红光。那红光似乎是涂抹的油彩,鲜亮红润,将她身边的白雪都映出了虚晕。这乡下,她自言自语,真看不出来。她便笑了,微细的笑声,如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呼出。笑完了,她将黄黄叫到身边,用手轻柔地抚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头发。接下,又将那封信对着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那信封。她已经明白,那封信是给张天元寄的样报。 莫名的喜悦和惊奇,如火样烧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对着沟底唤:“狐狸——你上来!” 枪响了。黄黄在梁上惊出一个冷颤。从沟底传来了狐狸的回话:“打中啦——” 稍时,狐狸上来了。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头上挑的却是一只鸡。母鸡,白母鸡。他满脸挥汗,腿上沾满雪块,拔到半坡时,就对着梁上叫,说梅子——今儿中午蒸鸡肉。 梅说:“打中了?” 他说:“打中了。” 梅说:“是野鸡。” 他说:“家鸡。” 近了,梅便认出,那鸡竟是张老师家的鸡。 狐狸说:“是了也活该。” 梅说:“狐狸,这天下没有你不恨的人?” 狐狸说:“外村都是下乡知青去教书,回村青年去种地,偏他妈张家营子颠倒着。” 梅盯着狐狸的脸。 “你能教得了?” 狐狸一个冷笑。 “我不如你李娅梅,总不至于不如张天元。” 梅张了张嘴,黄黄看见她把含着的话儿咽回了,将手里的信装进了口袋里,把十余张报纸卷成一个卷,便不言不语了。 于此,黄黄便铭记了狐狸与梅的爱之破绽。 8 黄黄卧在镇上国营食堂的饭桌下,看它的主人们吃饭。三月的春光,爬过来晒着它的脸。它有点疲累,半睁半闭着眼睛,面向年轻的女主人。 梅说:“张老师,有你一封信。” “哪来的?” “报社。” “报社?” “你的文章登报啦。” “你别瞎说我和报社谁都不认识。” “你看看,第三版。” “哦……” 9 梅说:“张老师在省报登文章啦。” “真的?!”狐狸惊着,“不会吧?” “这个月二号的报,在我枕头下压着你去看。” “你看了?” “一连看了四五遍。” “好吗?” “好。” “好了又怎样?不照样还是农民吗?” “农民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 “怪了,一说到农民你眼都瞪斜了。” “我不想让你提到张天元。” “张天元怎么了?” “我发现你一说到他眼睛又明又亮。” “我自己倒没这感觉。” “村里有人说张天元想娶你。” “张天元想娶我他们怎么会知道?” “说他娘给他介绍了三个对象他都不同意。” “这就是想娶我?” “人家说他是拿那些姑娘和你比。” “他知道我不会一辈子沦落这乡下。” “若不是这一点他早就跪下向你求婚了。” “说实在张天元那人真不错。” “德才兼备又红又专不是?” “你这么说我还真该嫁给他。” “就怕有我狐狸在他不敢来娶你。” 10 从食堂出来,黄黄便看见了镇外的山脉,既呈青又呈黛,仿佛写在三月的风光画,景景物物,都有一种水清山明的气味。从那景物中穿沟而过,沿着河滩的沙石路道,翻越两座石桥,那么,白果树山下的监狱便到了。 三天前,黄黄同老主人去招子庙时,走过监狱,撞到的一幕情景,今天黄还历历在目。那当儿,虽才刚过三日光阴,可春天却似乎还不十分明显,山还显见有光秃秃的灰色,漫散着一股冬末的腐气。你不仔细审看,几乎意识不到荒草坡上有萌发的绿色,杨柳树上的杨絮柳花,不在你面前飘然而至,你也决然不会想到春天其实就在你的身前身后。天还些微的冷着,半月前,还有一阵雨夹雪的气象,那时人们都还没尽脱棉衣棉裤,或者绒衣绒裤。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到监狱前时,正为日落时分,恰巧这时,看见一行队伍,从山沟中回来,个个都无精无神,肩扛了极头铁锨,一行儿走在一条路上,整齐的样子,仿佛不是有谁督查,而是那山路仅一脚宽窄,不整齐便要跃入身下的沟壑。而事实上,那路宽得很,可以颠颠簸簸地开走汽车。由此可见,那队伍也极有素养,不亚于古今的行伍或士兵。 那是犯人在收工。 黄立在婆婆的身后,远远站下不动,把那队伍从面前让去。队伍拉得很长,一色儿穿了枯草色的麻布棉袄,后背是又大又自的编号。他们走过时,并不因少见外人而有谁多看黄黄一眼。然而黄,却是认出了那队伍中的狐狸。 此后三日,黄总形影不离于梅的身边,无论是进灶房盛饭,还是到张家营小学教书,间或到厕所解溲,走前跟后,绊着她的腿脚。可是,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黄要告诉她些什么。前天下午,梅到村头井上打水。放下担子,黄不知从哪走了出来,突然跑至井台,咬着梅的裤子,哼哼叫着朝山梁上拽。梅愕然,朝黄的肚上踢了一脚,黄便凄伤地坐在井边,朝着白果树山的方向无尽地张望,待梅打完水时,未及挑上肩头回村,黄的双眼却流下了两行泪水。 梅望着黄的眼泪愕怔,沿着黄黄所示的方向,却只见白果树的山顶,墨黑在一片山峰之上,进一步细望,也就是一片模糊罢了。事实上,这件事情的转机,是在昨天时候,十里外的四坪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抱着她的孩子,携一路春风,来到张家营小学,将梅叫至小学院后,笑吟吟说李娅梅同志,我要返城了,咱们这批知青,留下的你快成绝无仅有了。 梅抱着人家的孩子,想到自己与人家同年结婚,如今人家做了人母,孩子已满周岁,能把阿姨叫成大姨了,然自己还是姑娘样单纯着身子,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上颜色,倒不是说是她急为人母,或感到迫近三十的年龄,不生孩子怕日后突孕的痛苦,而是她明确无端地怀疑自己是否会生孩子。另一方面,和张老师结婚,天地良心可证,自己还是处女,如果谁说自己封建古板,不像省会开朗大方的女学生,那倒颇具道理,然说自己操行不检,作风一般,那却委实是屈解了人。尽管如此,问题却严重到同张老师的新婚夜里,自己没有见红,虽然张老师说,你怎么还在乎这个。也许你们不同乡下姑娘,乡下的重活儿早该伤破了你的身子。可是,话又说回,自己同狐狸相好那些日子,却是村人皆知,如果自己果真不能怀孕,别人心里能不有杂七杂八之念?现在,抱着同学的孩子,同学却忽然说你可真聪明,结婚二年,不生孩子,返城时轻轻快快,说走就走,看我,返城手续办好了,因为这孩子还小,丈夫却不和我离婚。 梅说:“你真的要离?” 同学说:“走投无路。” 梅说:“什么时间走?” 同学说:“再在这替他养半年孩子。” 梅说:“你一走,咱们这批知青怕只有我了。” 同学说:“还有一直和你同班同座的狐狸嘛。” 至此,梅突然惊着,问狐狸在哪,同学反而一怔,说原来你还不知道狐狸在哪?狐狸在半年之前,不知从哪被转押到了白果树山下的监狱。说:据说是白果树山那儿,有大片荒地要开垦,有很多犯人被转押过去劳动改造,开荒种田。至最后,同学说狐狸最恨的农村和土地,没想到连蹲监也得同农民一样去种地。这时候,黄正蹲在梅的身边,两只尖尖的耳朵,椿叶一样竖直起来。藉此,梅想起,黄这些天总引她朝白果树山的方向望,想起三日之前,黄曾同婆婆去过一次监狱那儿的招子庙,心里禁不住一个寒颤,生发了许多对黄的信任和感激。然可待她扭头去望黄,黄却从她身边如释重负地伸个懒腰,扭扭脖子,慢慢往张家营子的方向去了。 11 梅子和张老师过往日渐甚密,有人以为是那年冬末的事情。而黄黄所知,事情的起因,大概要推算到春节的时候。台子地知青点的他们,久旱盼雨般等到了腊月,有条件的便早早打点行李,回省会过团圆年去了。这里的所谓条件,就是路费盘缠,一来一回,火车汽车,车费要花二十多元。加之过年的喜日,自己久不回去,当然不可以两手空空,虽然乡下买不到什么好的东西,可带点大枣、核桃、板栗之类的土特产,细加划算,没有十元二十元,也难以拿它下来。倘若再买一斤木耳什么,没有八十元钱的开支,决然打发不了一趟回家过年的所须。五年以后,人们说八十元钱,就如说自己丢了一支钢笔;十年以后,再说八十元钱,在省城也就是一顿饭钱。然在七十年代末那段特殊岁月,谁家有辆自行车,便是上等的富余人家。藉此可想,八十元钱对于一个下乡的知青,实则是一笔巨额开支。而家里那边,母亲因病早故,父亲是一家煤厂的工人,弟弟在大街上闲荡着待业,如此贫寒的家境,如何也承受不了一笔额外的负担。父亲来信说,梅呀,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不能回来过年就不要回了。在哪儿都是一样,一副对联就算过了一个春节。梅读这封家信的时候,暗自哭了许久,和狐狸说起此事,语气却淡得如水。她说你走吧,我不回了,来回的汽车火车,我受不了晕车那个滋味。说时是在女知青宿舍,黄黄被梅抱在怀里,搂得十分暖和,它望着她的脸,如望着一湖平静寡淡的水,而那水中究竟有多少苦涩的隐含,就只有她自己心明了。狐狸说你是因为钱吧,这样由我把你车票买了,好坏我父母各给我寄了一百。 梅说:“我家也给我寄了一百,可我不想走。” 狐狸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了。” 梅笑笑,你这何苦,狐狸说不能把你一人留在乡下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梅说这儿有吃有住,倒还清净。如此,狐狸便同其余一道走了,落梅一个孤零,独自守在台子地的知青房。春节下了大雪,漫天飘舞,银白世界,沟沟壑壑都堆着白的颜色。梅原本也是准备了过年的米面菜蔬,可遇了这场落雪,心境分外凄寒,独自躺在床上,或坐在火边抱着黄黄,便倍感人生的孤冷,有时候,泪会怆然而下,滴在黄的头上。黄黄由此,也领略了人世沧桑。梅索性不做饭了,它就陪她饿着,有时一天无食,也没有一声叫饿。可没有料到,到了年三十的下午,张家营子喜庆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各户人家,都开始在门上贴了大红对联,在门框上方两角,插了柏枝,平常不见的香炉,也都不知从哪取了出来,装满黄沙、红土,或以糖米代沙,将毛主席的伟像清到一边,把祖宗的牌位遗像放在原先伟人的位置,再或干脆,使两者并列起来,平等于桌上,燃起了三炷草香,插在香炉,青烟缭缭。而知青点这儿,梅在床上,扯被子盖了双腿。依偎着枕头,默默地半坐半躺,双眼茫茫地瞅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任孤独冷寞,乌云样压在屋顶,侵入屋里,笼罩着自己。就这个当儿,黄黄从她身边离开了,不久黄黄领着张老师的母亲走了来。来请她去吃三十晚上的水饺。 梅便去了,领着黄黄。 走出知青房时,梅才看见张老师原来一直立在门外的雪地,飘落的雪花将他埋成一个白绒绒的雪人。他的双手端一盆浆糊,冻得红光灿灿要掉在雪里,和周围的银色相衬得十分艳亮,仿佛白的红的都是一种假的颜色。至此,梅才看见,知青点的各门,都有对联贴着,内容吗,自然是那个社会与时代惯用的春联,如:抓革命促生产欣欣向荣,斗私字材公字蒸蒸日上。再如:上山下乡红心一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类。可梅这门框的联句,意味却忽然变了。 上山易下山难山陡崖峭 出世易入世难好自为之 横批是:豁达人生 梅将这春联低声吟了一遍,不觉凄然心动。说是你写的天元?张老师说抄人家的。梅说字不错,搁解放前,你可以上街卖字。张老师脸上红了,说别笑话了,就结伴往村里走去。然仅此几句,大有灵性的黄黄,已经从那语气中听出梅对他的尊敬,深情厚谊是谈不上的,可说薄淡却是显然的不确。及至走进村庄,梅看到各家各户的门联,都是出自张老师之手,且内容都不是流行的俗话,譬如:不图家境余富,只求门第书香;乡壤人家乡壤人心乡壤操行,世外人家世外人心世外操行等等,说起来也都是抄写书联上的字句,可在这抄写之中,也就显出了张天元的不凡,什么门、什么人家,写了相应的句子,而不是随便的红纸黑字,表表一般吉祥而已。再说那字,在城里非书香门第,决然找不到有人写得如此苍劲。更不要说这个时代的一般青年了。就在他们这批下乡知青中,即便扩大到她那个高中学校的老师同学,也是人人提不起毛笔的。从村街上走过,你如同走在张天元美术作品展的长廊上。只可惜他是生在乡间,又在这个非常的年月。如长于都市,换一期时代,焉知他就不会成就了一番事业? 梅说:“天元,你要是城里人就好了。” 张老师说:“农村也没有啥儿不好。” 长长地叹下一气,梅不再说啥,穿街而过,到张老师家去了。这一问一答,一声长叹,黄黄已经神会了那其中的滋味的涩苦。它不时地在雪地跑着扭头,望望张老师,又望望女主人,在他俩的腿上蹭来蹭去,亲眼于其中,陌生人看见,只能以为这人与黄黄,还有随后的那人,是一个家庭必然无疑。 12 始料不及的是,梅在张老师家过的这个春节,似乎胜于往年在省会过节的愉快。这一点,黄黄从她那总微带红晕的脸上能看将出来。有时候,黄在地上唤着,能嗅到女主人呼吸的急促和甜味,即便她和张老师在屋里相坐闲谈,而黄是在院落的哪儿卧着,只要耳朵是贴着地面,黄便能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其中闲言里的滋味,黄也能品尝得出。 及至从省城又返回张家营子的知青回到知青点,梅还断不了说出一件事来,到张老师家闲坐一会。当然,仅由这些情形判断,还不能说他们彼此有了爱情,而说有一些倾心的爱慕,也许不算为过。梅子在八岁时候离开母亲,父亲为了她和弟弟免遭继母之苦,虽刚过三十,却死下了续婚之念。在这样的家境里,作为姐姐的娅梅,十岁已经能烧饭洗衣,承担了一部分生活的重担。过早的成熟,使她一方面不失城里姑娘的单纯大方;另一方面,却因失去母爱而始终把自己或多或少地看做一个具有母爱的女孩,说起被家庭温暖融化一类的事,是从来没有尝过。这样,忽然置身于张老师这样的家庭,因为家里没有挑梁的男人,上房厢房,前院后院,无不笼罩着火光一样锃亮的母爱。进一步说去,第一是她来自省会,省会对伏牛山褶皱的荒僻异常的张家营子人,无异于一个国家的首都,第二是她恰巧是和张老师年龄相仿的姑娘,尽管当时一个乡壤之家,想娶一个省会姑娘作媳,实则是同流传于民间甚广的田螺姑娘之说无二,然处于本能,老人把她敬如儿媳的心理,却是浓重得很,不仅不让她进灶房洗锅洗碗,就连进灶房盛汤也是不行。本来,这是一种尴尬。可张老师在梅面前一再解释说,我娘年纪大了,说话做事如果伤了你,你就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如何会伤?也就是把她当做儿媳看待的一些作为。既然张天元没有这样非分之想,自己当然该十二分释然,如果扭扭捏捏,作派谨慎,语言小心,也就反倒显出了那种关系里的特殊。因此上,正月十五以前,梅懒得生火烧饭,几乎是每天都到张家合伙。当然,你说她纯粹是为了一碗饭吃,没有另外意思,那也决然不是她的操行,而其中含意的微妙,黄黄也能够体察明鉴,无非不言罢了。 一天,老人不在家里,梅可张老师坐在院落。雪早就化尽,地上光洁虚软,远处的山梁呈黄金之色。村落也静得不见声息。 梅说:“天元,你该订婚了。” 张老师笑笑:“压根没想过。” 梅也笑了:“你样子厚道,原来也还骗人。” 张老师厚下一脸正经:“真的没想过。” 梅也正经:“你没听过村人议论啥吗?” 张老师说:“议论啥么?” “就我们。” “没有。” “我听到了。” “啥儿?” “还能是啥。” 张老师默了一阵,他说你别信他们,农村人就这样,喜欢说三道四。梅说我不在乎这些,不过有件事我想给你说清天元。她说有人说村里有人给你介绍过两个对象,你都回绝了,他们说你是看不上她们,他们说你看不上她们是因为我。你别生气天元,我想我有话该直说:要你也是知青,也是郑州人,我倒觉得我们挺合适,挺般配。你知道知青都要返城的,不让我返城我受不了。我倒不是说农村不好,我是说怎么比省会都比这乡下好。让我一辈子呆在乡下,不说我能不能受得了,我父亲、弟弟都不会答应的。以前他们说,知青一到张家营子,你的眼界就高了,我听了直想笑。现在我知道……你先别吭,现在我知道,娶乡下的姑娘确实委屈了你。你别笑,是真的,也别脸红,咱们实话实说,都实事求是。你亲眼看着知青们都一批批返城了,没有一个女知青嫁到农村,也没有一个男知青娶一个农村姑娘。就是这么回事儿,没办法的事。我说你有合适的就订婚,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你终身大事,就是我返城了,想起来心里也不安。你别不好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实事求是地说,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枝加叶,也别拐弯抹角,男大当婚,人之常情。 梅滔滔一口不绝的模样,张老师听起来先还一身的不安,至后,也就渐渐适了。 他说:“谁和你说了这些?” 她说:“狐狸。” 他说:“其实,你该和狐狸订婚。” 她说:“你真这样以为吗?” 他说:“你们般配。” 13 说起来,那年从省城返回知青点,倒是狐狸最先赶回来。他赶着回来同梅过正月十五节。正月十五吃元宵,他回来带了省会的一些名产特产,还着意捎了糯米面粉和元宵馅儿。张家营这方地场,土地不差,若风调雨顺也自会粮丰草足,但却是丝毫不出产水稻。南方人一日三餐的家常大米,只有年节时候,才偶有所谓的富裕人家吃上一顿咸米饭。至于元宵,更是几年不吃一次。即便吃了,粉是普通米粉,馅是一般黑糖白糖罢了,味道十二分的大众。狐狸一面向梅展示着带回的糕点、麻饼、小糖、山楂片儿等,在梅的床上散开一铺,一面说我还捎了元宵的粉馅,馅里有花生、核桃、红枣,咱们好好过一个正月十五。可他没意想到梅对这些,却不是他意想的欢天喜地。他将这些摆在梅的面前,梅又将它们收拾到他的包里。 狐狸说:“你吃吧,全是你的。” 梅却说:“我爸爸和弟弟好吗?” 狐狸怔着:“你没说让我去看看他们呀。” 盯着狐狸那略有怪责的脸,梅将那东西收拾干净,拉上包的拉链,再无话说。既没有埋怨狐狸一句,也没有称道狐狸一句,一时间心里的苍凉,便无穷无尽,仿佛一个无水的干湖,除了几丝杂草的肆意延势,连往日间清水绿色的一丝痕迹也寻它不着。相比之下,回想起仍在面前的张天元一家,细腻热情,更显出人与人之差别。无论家境如何贫寒,如母的父亲,知道有人返往远在他乡的张家营子,不会像狐狸样捎来许多省会的食物,但他亲手制作的油炸麻叶,无论如何会用塑料袋儿装来几片。比较说,那麻叶没有狐狸梢的任何一样东西好吃,可其中的父女之情,又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算起来除了在和张家相处的时间,每晚躺在床上,除了翻翻已看过的几本小说,大多时间,都是在等狐狸回来,等狐狸捎一些家里那些她常思常念的情况,等狐狸描摹一番父亲新近的面容和家庭的变化,比如又换了一张桌子,床是如何摆放,怎样和她上年春节所见不同。可他却一句你没说让我去你家看看他们,使梅哑然,而又心境凄寒,一方面恨自己当初忘了交待一句;另一面,又暗自抱怨狐狸,既然对我忠心不渝,却连这点常识之事都想不起来,未免也太真真假假。将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提起包儿递给狐狸,说: “掂你屋里去吧。” 狐狸急白:“都是给你捎的。” 梅说:“要吃了我去讨你要吧。” 几句话不见热冷,将狐狸送至门口,便闩门上床躺下了。也不见得睡着,只是为了仔细想想。要说想了什么,确又不明不白,只感到满心的空荡和失落无以填补。这样捱到日落西山,看见夕阳一片片掉进窗内,黄黄在床边叽叽的哼叫,想到外面自然中去,才想起元宵节的元宵,照习俗是十四的夜晚就该吃上一顿,便起床拿上那面和馅儿,走进山墙下的灶房,见案脏灶冷,一地狼藉,一屋孤寂的寒气,默默立了一歇,又提上面和馅儿,去了张天元的家。

  他们实在很难相信这真的就是树林村。主要的街道虽然没有什么改变,但主街两旁已分支出许多新建的街道。而且,路面现在是黑色的,路的中央还有一条白线呢。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杰西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阳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温妮盘着双脚跌坐草地。离暴风雨那天晚上,也就是梅逃走的那个夜晚,已经整整两个礼拜了。梅没有被找到。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也没有塔克、迈尔、杰西的踪迹。温妮为此深深感谢上帝,但她也感到无限疲惫。这是很折磨人的两个礼拜。  

这是漉小真的第一次写全篇

  梅和塔克坐在当当作响的木头马车上,马车由胖老马前引,颠颠晃晃地向树林村慢慢移近。他们已看惯了各种事物的变迁,但这儿的变化却让他们既震惊又感伤。“看,”塔克说:“看,梅,那个地方原来不是小树林吗?居然全不见了!连一根树枝、一株残干也没留下!还有树林边那栋屋子──也不见了。”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她不断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警佬是怎么在她躺下不久走进了牢房,他如何站在牢内的小床边望着她,而她又如何在毛毯下缩紧了身子,不敢呼吸,努力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大些……最后,警佬如何离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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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村已改变很多,大部份的地方都很难认出来。村子的范围扩大了,从前位在村外的那座小山丘,如今却是村子的一部份。还好有那座小山丘,否则他们真是什么也认不出来。梅说:“我猜那栋屋子一定是在这里,一定是的。不过,我们已经离开太久了,所以我也没什么把握。”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最后一名女知青,永远的蟾蜍。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她一直不敢睡着,怕自己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踢掉毛毯,暴露身分,而害了狄家。所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脉搏怦怦的跳,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永远不会忘记雨水噼哩啪啦打在监狱屋顶的声音,湿木头发出的气味,以及救了他们的那片漆黑。还有,要耐住不咳嗽是多么的难,她很想咳嗽,但一想到咳出声会有什么后果,便立刻忍住。整个漫长的夜里,她拼命吞口水压住喉头持续不断的发痒。她也不会忘记,外头震耳的撞击声,如何让她的心跳加速,她当时无法查明那是什么声音,直到第二天早上走出监狱,看到被风吹倒的绞架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时间如果倒流了,让你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你会觉得幸福吗?

  那儿现在有个加油站。一个身穿满是油渍的夹克的年轻人,正在那儿擦一辆锈迹斑斑的哈德逊牌大型汽车的挡风玻璃。当梅和塔克经过时,那位年轻人笑了,他对哈德逊牌大型汽车的驾驶说:“你瞧,从乡下来玩的。”那位驾驶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杰西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哦,现在想起警佬发现她时的神情,她依然颤抖不已。她先是听到监狱前头的忙碌声,继而闻到新鲜咖啡的气味。她坐了起来,焦虑得全身僵硬。然后内门打开了──她现在明白,内门是用来隔开牢房和办公室的──灯光泻了进来,警佬端餐盘,出现在门口光亮处。他愉快地吹着口哨。当他走到牢房的铁栅门边,口哨声顿时在他的唇间停住,宛如发条已完全松了,需要重新旋紧,才能再发出声音。但这个滑稽的惊讶神情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脸便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长生不老这个话题的背后,非常严肃,甚至有些悲伤,“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你身边的人都会渐渐地与你擦肩而过,生命就这么长,人生的很多体验都是只有一次的,如果能一次次重来,时间的意义是什么呢?

  梅和塔克继续哐当哐当地向村子前进。他们经过各式各样的房子,再过去是些商店,有热狗摊、干洗店、药房、廉价商店、另一个加油站以及一栋有着怡人门廊的白色木屋──“树林村旅馆”,之后是邮局。邮局之后是监狱,现在是一间较大、漆成褐色的监狱,里面有郡办事专员的办公室。监狱前停了部黑白二色相间的警车,车顶有红色的玻璃探照灯和雷达天线,雷达天线像轻便马车的马鞭一般,固着在挡风玻璃上。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杰西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杰西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温妮坐在小床上,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好渺小──真像个犯人。他咆哮道,如果她再大一点,一定会把她留在那里──她所做的事,根本是犯法的。他还说,温妮是……共谋犯。她帮助一个犯了谋杀罪的犯人逃跑。她,事实上,已是个罪犯,不过,她太小了,无法依据法律来惩罚。太糟了,他对她说,因为她实在该受点惩罚。  


  梅看了监狱一眼,但很快地把目光移开。“看到前面那个了吗?”她用手指指向前方:“那个路边餐厅,我们到那儿停一下,喝杯咖啡吧。”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下……”  

  后来她被释放了,交还她的父母监护。这两个名义,共谋和监护,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栗。他们一次又一次──刚开始是震惊,后来是不能自已──的问她:“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信任她,尽可能教育她,培养她明辨是非,他们实在无法了解她的行为。最后她哭着靠在她妈妈的肩上,说出唯一的实话,唯一合理的解释:狄家人是她的朋友。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尽管她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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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塔克说:“也许他们会晓得些事情。”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杰西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最后一名女知青,永远的蟾蜍。  

  她的家人虽然困惑,却懂得这个感受,之后,他们牢牢地护卫着她。这件事情让他们在村子里很难做人,温妮知道这个情况,为此她难过了好久。因为他们一向是那么高傲,而她带给他们的却是羞辱。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对温妮。虽然她要无限期的关在铁栏杆内,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即使是跟她的母亲或奶奶也不行。但好些小孩在院外徘徊,想看看她,隔着铁栏杆和她说话。她所做的事情,让他们刮目相看。对他们而言,她现在已是个传奇人物,而以前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正经……太正经了,以致很难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成田良悟有一部动漫作品名为《永生之酒》,讲是炼金术士掌握了永生不死的方法,一艘邮轮上的人都喝了永生之酒,从此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但是弱者会被实力更强的人吞噬,你的经历,能力,记忆,情感,都会成为另一个人的一部分,最后在游轮上存活下来的少数人,在永生的魔咒中挣扎着,在缺乏人生乐趣和无止境的贪婪中迷茫地活着。
最终我觉得永生并不是幸福的事,反而,那群人中一对痴痴傻傻的那对夫妻,获得永生之后,反而更加幸福。

  路边餐厅里,到处都是铬黄的闪光,还有油腻的地毡与蕃茄酱的气味。梅和塔克在长柜台旁,咕嘎作响的旋转高凳上坐下。柜台服务员从后面的厨房出来,仔细地打量他们。他们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一点怪,也许是他们的服装,不过他们看来都是诚实的人。服务员把一份硬纸菜单“啪”的放在他扪面前,然后将身体靠在冒泡的橘子水冷却器上。“你们是从远地来的?”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温妮叹了口气,拔着膝盖旁的草。她告诉自己,学校就快开学了,情况不会那么糟,她甚至亢奋地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一年。  


  “是的,”塔克回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枪。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情。首先是蟾蜍从草丛里跳出来,这次是在小路的这一边。它从一株老蒲公英的叶间跳出,扑的一声落在铁栏杆边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接着又有一只神色从容,伸长了舌头的大黄狗,沿着小路,轻松、大步的向他们跑来。它停在铁栏杆的另一边,看着温妮,并且友善地摇着尾巴。当它看见温妮旁边还有一只蟾蜍时,它眼睛一亮,登时汪汪大叫。它前脚悬空,用后脚支撑着身体跳着、蹦着,鼻子离蟾蜍很近,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但你愿意变成傻瓜,然后长生不老吗?

  “哦。”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不要!”温妮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手左右搧动着。“走开,臭狗!不要,走开!”  


  “请问,”塔克手指拨弄着菜单,小心地问道:“这里以前不是有一个小树林吗?就在城的另一端。”  

  “杰西吃了毒蕈……”  

  大黄狗停止蹦跳。它抬头看着温妮疯狂的舞动,接着又看看蟾蜍。蟾蜍的身体紧贴着泥土,眼睛闭得紧紧的。它太不能忍受这个了,大黄狗开始汪汪的叫,并且伸出了长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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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柜台服务员答道:“但是在三年前,大约是那个时候──发生了一次雷电大风暴。‘大树’被闪电击中,从头到尾被劈成两半。树林起火了,情形一塌糊涂。连地也被掀了起来了。后来用推土机才把它清理干净。”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哦!”温妮大喊:“哦,不要抓它!不要!”她还没有想清她要干什么时,已经弯下腰,把手伸出栏杆,一把抓起蟾蜍,将它丢到栏杆内的草地上。  

再来说说返老还童这件事,返老还童实际上就是在说时光倒流,我曾经和摆渡人聊过这个话题,他问我,“如果给你一种超能力,你希望是什么?”,我当时不假思索就说:“我希望时光可以倒流。” 因为我觉得我前面的岁月有太多的遗憾,我真的很想回到过去的某一天,将这一切改写,然后再看看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但是真的让我回去,可能我还是会选择像现在这样过,还是和前面的理由一样,人生的很多体验只有一次,如果一次次重复,时间就没有意义。

  “哦。”塔克和梅交换了一下眼神。  

  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开辟了农场,在那里定居,还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变老。  

  一股厌恶的感觉扫过她全身。大黄狗一面呻吟,一面徒然地抓着铁栏杆。她僵直的站着,两眼盯着蟾蜍,手不断往裙子上擦。她记起摸到蟾蜍时的实际感觉了,登时厌恶的感觉便消失了。她跪下来,摸着它背上的皮肤。它的皮肤既粗糙,又柔软,而且有点凉。  


  “请给我们咖啡,”梅说:“黑咖啡。我们两个都是。”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迈尔感伤地说:“我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但我看起来仍然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我太太认定是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便离开我,同时把孩子也带走。”  

  温妮站起身,两眼盯着大黄狗。它在铁栏杆外等着,头歪向一边,热切的望着她。“它是我的蟾蜍,”温妮告诉它:“所以你最好离它远一点。”她突然有个冲动,转身跑进屋,冲向她的房间,打开写字台抽屉,取出杰西给她的那个装有泉水的瓶子。没两下子,她又跑回来。蟾蜍仍然蹲在原地,大黄狗则还等在铁栏杆外。温妮拔出瓶口的软木塞,跪下来,很慢很小心地,把珍贵的泉水倒在蟾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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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柜台服务员说。他收走菜单,把咖啡倒进厚陶杯里,然后又靠在橘子水冷却器上。  

  “还好在那时我还没有结婚。”杰西插嘴说。  

  大黄狗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不过,它好像不太耐烦,看完后还打了哈欠。接着它便转过身,又轻松、大步地沿着小路跑回村子去了。温妮捡起蟾蜍,疼爱地把它放在手掌心,让它待在手上好长一段时间。它镇静地坐着,一面眨着眼睛,水珠子在它背上闪闪发光。  

世界奇妙物语里有一个故事叫《昨日公园》,讲的是一个男孩的好朋友意外惨死,但是男孩发现自己可以在公园里回到昨天,这样就可以避免他好朋友的悲剧了,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想挽救好友的生命,换来的却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加悲惨的结局,最后不得不放手。

  “那个小树林里,以前有一个清水喷泉。”塔克啜饮着咖啡,大胆的说。  

  “我们的朋友也是,”梅说:“他们慢慢地跟我们疏远,一时之间,大家耳朵所听到的,都是些巫术跟魔法的谣言。唉,这也不能怪他们。后来我们被迫离开农场。那时,我们也不晓得要去那里,只有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像吉普赛人一样流浪。当我们再度走到这里的时候,当然,这里已经变了。许多树被砍掉,搬来了一些人家,还有个树林村,那是个刚成形的村子。那时候就有这条路了,不过只称得上是牛走的路。我们走进没被砍掉的小树林里扎营,当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看到那棵树,以及那口喷泉时,我们记起了好久前曾来过这个地方。”  

  小瓶子现在空了,静静地躺在温妮脚边的草地上。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小树林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泉水,而且,当她十七岁时,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去见杰西……小树林里还是有很多泉水,温妮笑了。她蹲下来,把蟾蜍放到铁栏杆外。“好啦!”她说:“你安全了,永远的安全了。”


  “没听过。”柜台服务员说:“我已经讲过了,整座树林都用推土机清理干净了。”  

  “那里也跟我们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迈尔说:“真的一切都没有变。记得吗?二十年前爸爸曾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而那个T字竟然还在。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一点也没长大,跟当初一模一样,而刻在树上的T字,就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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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塔克说。  

  他们想起来了──大家都喝过泉水,包括马儿。但猫没喝,猫咪在农场里过着快活的日子,直到十年前才以高龄去世。于是他们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喝了那口喷泉的水,才什么都没变的。  

即使你再回到过去也还是保护不了自己的朋友,甚至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即便你后悔高中没好好学习,回到过去好好学了,那个学习好的人,也不是现在的你;即便你后悔错过了一个爱人,回到过去好好珍惜了,他该离开还是会离开,希望每个明白这个道理的人,都能聪明的珍惜一切,然后自信地向前走。

  喝完咖啡,梅到商店去购买必需品,塔克则沿着原来的路,从城的这头走到另一头,一直走到小山丘。现在那里有些房子了,还有一家饲料店,但在小山的另一面,在迤逦的铁栏杆内,有一个墓地。  

  “当我们得到那个结论,”梅继续说:“塔克说──塔克是我的丈夫──他一定要一次就把事情搞清楚,免得以后还要为这件事烦心。他举起猎枪,准准地对着自己的胸口,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就按下了扳机。”梅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两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紧紧地交握着,最后她继续说:“他应声倒下,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一定的,他瞄得太准了──但子弹却从他的身后飞出来,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被子弹打穿的痕迹,你知道吗?就跟你把子弹打进水里一样。他好好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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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克的心跳加快了。他们来的时候,他曾注意到那个墓地,梅也注意到了,可是他们并没有谈论这件事情。但是他们都知道,某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墓地里。塔克拉直他的旧夹克。他穿过一座有花体字的铁拱门,站住,看着一排排竖立在杂草丛中的墓碑。然后,在远远的右边,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墓碑,无疑的,它过去一定很壮观,只是现在它有一点倾斜了。墓碑上刻着一个姓氏:丁。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变得有点神经,”回想起这件事情,杰西不觉笑了起来:“嘿,我们永远不会死。你能够想象当我们发现这个事实时,我们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下面是扩展阅读,再跟大家分享郭韶明的一篇文章,里面讲了《不老泉》和《返老还童》两个故事:

  塔克转过身,慢慢向墓碑走去。当他走近时,他看到大墓碑的四周还有一些小墓碑。原来这是一块家庭墓地。接着他的喉咙一紧──因为它在那里──他一直猜想可能会在那里。现在他看到了,不禁满怀忧伤。他跪下来,读着上头题的字:  

  “后来,我们一起商量……”迈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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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妻亡母温妮之墓
  一八七○年生一九四八年亡  

  “直到现在我们还在商量。”杰西补充说。  

娜塔莉·巴比特有一本童话叫《不老泉》,讲的是一个11岁的小姑娘厌倦了家里的日常,于是离家出走,遇到了奇怪的塔克一家。当这个叫温妮·福斯特的小姑娘不小心发现了塔克家的大秘密之后,就被这家人绑架了。

  “嗯,”塔克自言自语地说:“两年了。她已经去了两年了。”他立起身,看着四周,想要清掉哽在喉头的东西。整个墓地里静悄悄的。他身后一株杨柳条上,有一只吱吱叫着的红翅山鸟。塔克迅速地擦了擦眼,然后又把夹克拉拉直,举手敬了个礼。“好女孩。”他大声地说,说完便转过身,快步离开墓地。  

  “我们认为,如果人人都知道了那口泉水,情况会更糟,”梅说:“我们慢慢悟出这件事情的后果,”她看着温妮,“你明白吗,孩子?那口泉水会让你不再成长,如果你今天喝了它,哪怕只是一小口,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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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那辆叮当响的马车,走出了树林村。途中,梅轻轻地问他:“她去世了?”梅的眼睛并没有看他。  

  “我们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喷泉是怎么让人停止成长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口喷泉。”迈尔说。  

没有恶意,塔克一家只是担心秘密被发现。他们太孤独了,这个可以自然生长的小女孩就是他家最尊贵的客人。小姑娘不懂,长生不老不是挺好的吗?只有塔克一家,塔克、梅、杰西、迈尔斯四个人,深知如果时间从此停滞不前,也就是说他们长生不老之后,生活变得有多么可怕。他们每十年都要换一个地方,不与周围人来往,生怕别人觉得他们是怪物。

  塔克点点头:“她去世了。”  

  “爸爸认为喷泉是──嗯,喷泉是属于另外一个创世计划的,也许当时有两个创世蓝图,”杰西说:“有一个蓝图不怎么理想,于是世界便被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喷泉不知怎么搞的,被疏忽而留了下来。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这样。但你明白了吧,温妮?当我告诉你我是一百零四岁时,我并没有骗你。不过,真的,我只有十七岁,而且我会一直是十七岁,直到世界末日。”

忧郁而悲伤的塔克告诉她,人如果只活不死,就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不能算真正地活着。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梅说:“可怜的杰西。”  

于是,尽管小姑娘知道喝了林子里的泉水就能长生不老,她还是在犹豫着,是在11岁这个年龄喝呢,还是等到17岁长到跟杰西一样大的时候再喝,到时候就可以和喜欢的杰西永远在一起了。孤独的塔克一家等着小姑娘的决定。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塔克说:“至少他知道她不会来了。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都知道了。”  

我想起根据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返老还童》改编的同名电影。

  “虽然早知道,还是会难过啊。”梅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点。“唉,现在去哪里,塔克?我们应该不会再回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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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塔克说:“我们就朝这个方向继续走吧,总会有地方去的。”  

那个叫本杰明·巴顿的人一生都是错位的,就像墙上的时钟倒着走。他生下来模样就是一个70多岁的老头儿,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放在养老院,跟一群老人待在一起。20多岁的时候爱上一姑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绽放。等到两个人的时间轴短暂重合,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好吧,”梅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忽然指着地上说:“小心那只蟾蜍!”  

很快,两个人的时间轴就按照各自的轨迹继续向前,本杰明能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黛西问他,等我脸上爬满了皱纹,老得不成样子你还会爱我吗?本杰明反问,等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连下楼梯都害怕,你还会爱我吗?只有本杰明知道,一步步按着返回键生活,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电影的结尾,老年黛西在摇椅上抱着婴儿本杰明,本杰明终于回到了生命的原点,黛西则即将走向尽头。

  塔克也看到了。他立刻勒住马。蟾蜍正蹲在小路中央,可是它一点也不在乎。这时另外一条巷子里,有一辆小型轻便卡车,正快速的驶过来。蟾蜍紧紧的闭上眼睛,仍旧一动也没动。塔克等卡车开走了,才把蟾蜍捡起来,放到马路边的杂草丛中。“这个傻东西,还以为自己可以长生不死呢。”他对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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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地他们又当当的上路了,而树林村还是留在原地。他们一边走,八音盒的小曲子一边叮叮当当的响,乐声淡淡的飘向他们身后,最后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两个故事都把时间这个话题讲到了极致,让你觉得长生不老和返老还童其实都是一件忧伤的事。什么一觉睡到小时候,如果真能睡到小时候,你一定会很惊恐。在小时候的那个世界里你的小伙伴在玩无聊的玩具,你呢,很不屑地假装玩耍,心里却想着怎么才能逃出家门,去做点30岁这个年龄本该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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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怀念某一个年龄段,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而且不可能回去。于是过去的那些事变得让人怀念,就算它当时一点也不美好。

年长我10岁的朋友,记忆最深刻的小时候是8岁那年。她把一整瓶的水全洒在钢琴上,然后整个人就呆住了,最慈祥的外婆对着她的小脑袋,劈头盖脸就打过来了。游泳教练最忧伤的小时候,是9岁那年去东北集训,在野外凿几个冰窟窿,就算是训练场地了,他们要从另一个冰窟窿里游出来,小队员只能拼命游拼命游,不然冷啊,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树枝。我的小伙伴,小时候的伤心事是在幼儿园,人家是鞋穿反了怕被人笑话,她认定袜子穿反也是要被人笑话的,于是偷偷想了个办法,把一只袜子放左脚的鞋子里另一只袜子放右脚的鞋子里,死死地记住。我呢,总是记得七八岁时,坐在老妈自行车后座上被风吹走的那些围巾,到家总是丢了,回去又总是没有找到,以至于总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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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年纪觉得美好吗?一点也不,甚至糟糕透了。可是时间会让这些事都披上漂亮的外套。突然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那些童年伤心事,会被一再拿出来,摇身一变成为美好的小时候。

我问一位8岁的小孩,如果可以长生不老,你愿意选择时间停留在哪一年?小孩很干脆地回答,20岁!好吧。我猜等到20岁的时候,如果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她会认真去想,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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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不老泉》里的小姑娘,明明知道自己手里保存的那瓶泉水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她却倒在一只蟾蜍身上。她想,反正林子里多的是,等到17岁我想喝的时候再去喝也不迟。

几十年后,塔克一家再次来到了这个村庄。他看到了一座高高的墓碑,过去一定相当壮观,但现在已经有点倾斜了。旁边还围着一些小墓碑,这是个家族墓地。接着,他哽咽了。他找到了。他一直想看到它,但真的看到后,不禁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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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怀念温妮·福斯特·杰克逊。

什么都没有改变,小姑娘就那样静静地长大静静地变老,然后,静静地跟这一家人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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