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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向胡敬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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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向胡敬求救

  我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五百克猪肉。你可能会说,如今有谁会在生活中使用“克”这种和普通老百姓近在咫尺却相去甚远的计量单位?谁在日常生活中会对家人说“我买了一千克猪肉”?你说得没错,我平常买东西时尽管价签上标明的是“克”,我依然对售货员说我要多少多少“斤”。需要请你原谅的是,既然我的这次叙述有不少人听,我还是规范一些好,以免给人以口实。

  蟾蜍股份反其道行之,大盘越涨,它越跌。

  曲航离开电话机,他站在一边看。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我估计他是在等毕莉莉的电话,如果他知道这是毕莉莉父亲的电话,他肯定不会抢着接。

  我起床时,曲斌也坐起来穿衣服。

  把家里的钱几乎赔光了后,我又恢复了在家的日子。每天早晨,我给丈夫和儿子做早饭。

  我要用自己的好心情给丈夫和儿子做一顿好饭。

  在证券大厅里,我的表情同大多数股民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拿起话筒。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我问他。

  曲斌蹬三轮车后,饭量明显增大。他每天能挣二十元左右。

  我在厨房从五百克猪肉中分裂出一百五十克猪肉,我用刀将这一百五十克肉剁得粉身碎骨,再把昨天的剩馒头揉碎了同肉掺和在一起做成丸子。曲斌和曲航都爱吃丸子。

  我身边的米小旭在兴高采烈之余发现了我的沮丧。

  “我是毕莉莉的父亲,我到你家楼下了,你来拿信吧。”毕庶乾说完就挂了电话。

  “今天我做早饭。”曲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这天上午,我刷完碗后,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最近我找不到书看。我拿起窗台上的一张纸片,用笔在上边随意地写着,当我写完了看时,竟然是蟾蜍股份和它的代码,我苦笑着摇摇头。

  余下的三百五十克猪肉被我切成肉丝,分别和不同的蔬菜炒成两个菜。

  “欧阳,你怎么了?”她惊讶我的表情。

  他连是谁接的电话都不问。

  “你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了。”我笑。

  我左手拿着纸片,目光透过窗户看楼下某位邻居正和清洗抽油烟机的小贩讨价还价。

  当曲斌和曲航前后脚到家时,他们一看见桌上的三个菜就意识到我遭遇开门红了。

  “蟾蜍还在跌。”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放下话筒。

  曲斌没说话,他穿衣服的速度比我快,他先进了厨房。我去厕所时,发现曲航已经在里边了。

  当我收回目光时,我看见了我的拿着纸片的左手的大拇指的长出手指头的指甲盖上有曲线,我低头仔细看我的左手大拇指指甲盖,在长出手指头大约有一厘米左右的指甲盖上,确实出现了一条曲线。很像股票曲线示意图。

  “赚了?”曲斌对我说。

  “怎么会?”米小旭光顾得看她麾下的股票,没注意我的股票。

  曲航问我:“妈,是谁?不说话?”

  曲斌父子都比平时起得早,他们拿出了给我送行的姿态。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放下纸片,将左手大拇指伸到眼前看,曲线不见了。我以为自己刚才眼花了。

  “妈肯定赚了!”曲航一边把书包扔到床上一边说。

  蟾蜍股份再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跌停了,像一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癞蛤蟆。

  我对儿子说:“去你的房间复习功课吧。”

  坐在饭桌旁时,我看见我的碗里有一个鸡蛋。

  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左手又像刚才那样拿起纸片,我再看和纸片重叠的大拇指指甲盖,

  “你们猜我今天赚了多少?”我的口气像银行家。

  “今天你的运气不好。”米小旭说,“不涨的股票没有几个,让你赶上了。”

  曲航看我,再看厨房门口的曲斌。他乖乖地回他的房间去了。

  “这是?”我看曲斌。

  曲线又出现了。

  “三十元?”曲航猜。

  “我现在卖了它?”我清楚我没有退路了。

  我到窗户前往楼下看,一辆样子比较耀武扬威的汽车停在楼下,一个带墨镜的中年男人正从驾驶员的位置下车。

  “不是说鸡蛋能提高智力吗?”曲斌说。

  我移开手指,大拇指下边是我写的蟾蜍股份和它的代码。我尝试将我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放在纸片上空白的地方,指甲盖上没有出现曲线。

  “二十元?”曲斌猜。

  “一般来说,如果大盘连续上扬,像蟾蜍这样的股票没理由不跟着涨。”米小旭说。

  曲斌在我身边也往楼下看。

  我把鸡蛋夹到儿子的碗里。儿子又给我夹回来。我再给儿子夹回去。我们这么进行了三个回合后,我把鸡蛋一分为三,一人一份。

  时间充裕的我索性靠这件事打发时间,我在纸片的空白处又写了长城猪业和它的代码。

  “一百四十五元!”我宣布战果。

  我也怕卖了它又涨,当然我更怕不卖它再跌。

  “估计是他,我去了?”我说。

  等我和曲航吃完鸡蛋后,曲斌把他碗里的鸡蛋让给我。

  我再将大拇指的指甲盖放在这几个字上。曲线又出现了,而且和刚才的不一样。

  “花两千元买股票一天就赚了一百四十五元?”曲斌难以置信。

  米小旭见我拿不定主意,她对我说:“欧阳,这样吧,不管蟾蜍使你赔了多少,都算我的。”

  曲斌绷着脸点点头。

  “妈,你就吃了吧。”曲航对我说,“咱家你吃鸡蛋最少。”

  我把指甲盖从长城猪业上拿开,指甲盖上的曲线消失了。我将指甲盖再放到长城猪业上,曲线又出现了。我把指甲盖放在蟾蜍股份上,指甲盖上显示出与长城猪业不同的曲线。

  “我只花了一千三百元买股票,还有七百元放着没动。”我说。

  “绝对不行。”我说,“那样,我的后半辈子就睡不了安生觉了。”

  我下楼走到那辆汽车旁边,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战战兢兢到老师身边接受训斥。

  “谁吃得也不多。”我说。

  对此,我的第一个判断是炒股赔钱刺激了我的神经,我的视线出现了错觉。

  “如果咱们用一万三千元买股票,今天就能赚一千四百五十元?”曲航假设。

  “你太认真,上小学时就这样。”米小旭说。

  “您是毕莉莉的爸爸毕先生?”我诚惶诚恐地问他。

  丈夫和儿子都看着我,我明白自己只有吃掉它一条路可走。我在吃那鸡蛋时,感觉是在 吃金子。我知道我的这个比喻不太恰当,金子是不能吃的。我的意思你肯定清楚,我是在吃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而这东西在别人家是极其普通的,喂狗的可能都有。

  我没有惊慌,我清楚这对我没什么危害,以往我有过这样的经历,眼睛看一个目标时间长了,当目光离开那个目标时,眼前依然有那个目标的影像。

  我学米小旭的样子说:“如果咱们有十三万,我今天就赚了一万三千元。”

  “我不卖了!”我说。不知怎么搞的,我想起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句老话,我要搏一回。

  毕庶乾矜持地点头,他的作派无一不向他人显示他是富人。我站在他对面感到压抑和窒息。好像他是一台空气吸收机,把方圆几公里内的空气掠夺一空。

  吃完早饭,曲斌不让我刷碗,他刷。我感到肩头的担子太重了。

  我看着我的左手大拇指长出的指甲盖,它像一个微型屏幕,我饶有兴致地看指甲盖上的曲线图。我发现,曲线图上好像还有日期,由于字迹太小,我看不清。我想起曲航有个放大镜。我到儿子的房间找到放大镜,我将放大镜放在指甲盖上,果然是日期,整整一个月,第一天是七号,最后一天也是七号。

  “这是用赚的钱做的?”曲斌指着桌子上的菜问我。

  “好样的!你能挣大钱!”米小旭绝对从我脸上看到了超级赌徒的表情,她激励我。

  毕庶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失业后,我头一次有上班的感觉。我和曲斌父子俩同时出门。

  我猛然想起什么,我抬头看墙上的挂历,今天是六号!巧合?

  “赚的钱明天才能拿到。”我向他们解释股市的规定,“这几个菜是我为了庆祝咱们炒股成功特意做的。”

  直到下午收市时,蟾蜍都被钉死在大屏幕上,一动不动。

  我接过信封,信封上果然是曲航的笔迹。信封上写着:毕莉莉收。

  “别丢了。”曲斌在楼下小声叮嘱我。

  我又在纸片上写了泥沙实业和它的代码,我将大拇指的指甲盖放在泥沙实业上,指甲盖上出现了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曲线。闲得没事的我将大拇指依次放在蟾蜍股份、长城猪业和泥沙实业上,我把三个曲线图都照葫芦画瓢地记在纸上。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曲航大口吃饭吃菜,曲斌中口吃,我几乎不吃。

  经过计算,我家的三千元还剩两千三百元。我不知怎么向曲斌交待。我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座街心公园的石凳上,看着匆匆回家的人群,不知所措。

  我感觉到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了,我的失去血液支持的双手艰难地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抬头看毕庶乾,他果然在看我的左手。我的拿着信封的左手缺一个手指头不说,大拇指的指甲由于我故意不剪显得挺长。

  “除非我丢了。”我说。

  打发了上午的时间,我看看表,该给曲斌做午饭了。曲斌蹬三轮车后,每天中午回家吃饭,为了省钱。

  “妈,你怎么不吃?”儿子问我。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了我,他将我确定为他的猎物,他向我靠拢。

  我看见毕庶乾皱眉头。我拿信封的左手下垂,躲避毕庶乾的目光。

  我就差像人体带毒的贩毒分子把钱藏在身体里了。

  我给曲斌做包子。我先将早晨我在早市买菜时小贩送给我的烂白菜叶子洗净,用刀剁碎,

  “中午你米阿姨请我吃饭,米粉肉,我吃撑了,现在还饱着。”我说。

  “大姐,行行好,你能活一百岁,求您给点儿钱,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对我说。

  我的右手拿着信纸,我看曲航写了些什么。信的大意是,曲航向毕莉莉表示感谢,感谢她向曲航提供了蟾蜍股份的信息。然后,曲航表述了他对毕莉莉的好感,没有什么出圈的话。

  我骑自行车前往证券公司。路上,我经常警惕地回头张望,看是否有犯罪嫌疑人觊觎我 的钱财跟踪我。

  再放上盐,拌成馅。然后揉面,将面擀成包子皮,再将馅包在面皮里。

  “借人家的钱还了?”曲斌问我。

  我苦笑着说:“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

  在信的结尾,曲航问毕莉莉的高考志愿是什么。

  我到那家证券公司门口时,差十分钟八点,米小旭还没到。证券公司门口有宽敞的自行车停放地,这使我对股市有了亲切感,这说明炒股的人群中不全是大款。

  我刚把包子放在灶台上,正要开煤气时,家门开了。

  “明天还。”我说。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他说,“如今越是穿金戴银的人越没钱。”

  看完信,我抬头看毕庶乾。

  我坐在证券公司门外的草地围栏上等米小旭。我身边的草地上有几只贼头贼脑的麻雀在觅食。不知怎么搞得,我历来爱把麻雀和老鼠做比较,它们都和人类抢粮食吃。麻雀是长翅膀的老鼠,老鼠是没有翅膀的麻雀。可人类似乎对麻雀很宽容,就因为它们有翅膀会飞?如果老鼠有翅膀,处境会不会比现在强?人类好像没有把任何身长超过十厘米的会飞的动物定为害虫。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是曲斌。

  “五万元数了半天吧?”曲航问我。

  “照这么说,你就是百万富翁了。我该向你要钱。”我说。

  毕庶乾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的儿子可以给班上任何女生写信,但绝对不可以给毕莉莉写信。且不说现在她还不到谈这种事的年龄,就是到了年龄,我们也绝对不会同意你的儿子。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再有,作为家长,你们怎么能让孩子打着咨询股票的旗号勾引女同学?”

  证券公司门口的人渐渐多了,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像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在上班前互致问候那样。

  “这么早就回来了?饿了?”我问他。

  “是转账,根本见不着钱。很省事。”我说。

  大概很少有人和他搭话,他见我和他说话,颇有些兴奋。他缠上我了:“大姐,您不能见死不救,您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我一看就知道您是菩萨心肠观音再世……”

  我为自己辩解:“您误会了,我确实在炒股……”

  两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坐在离我不远的围栏上,我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欧阳,出事了!”曲斌的语气里全是绝望。

  我向家人详细描述今天我在证券公司的经历,描述我和米小旭坐在证券公司里看大屏幕上的股票行情的情景。

  我站起来,对他说:“咱们比一下,谁身上钱多,就把钱都给钱少的一方,行吗?”

  毕庶乾冷笑:“炒股?现在是个人就炒股,连是什么股票都不知道就买。我再重申一遍:“管住你的儿子。如果他再骚扰我女儿,我就不客气了。”

  “昨天抛了吗?”一个问。

  “怎么了?”我的腿发软。

  “妈,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是做什么的?”曲航问我。

  乞丐显然没见过这阵势,三寸不烂之舌烂在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等我说话,他拉开车门,钻进汽车,然后使劲儿关车门。汽车发动后,他狠踩油门,汽车发出刺激心脏那种尖叫声,分明是在骂我。

  “没有。上次我抛了不到两天,就涨停了。”

  当我走出厨房时,我看见曲斌坐在地上。

  “不知道。”我说。

  “行吗?”我催问他。

  看着毕庶乾的汽车绝尘而去,我起码在原地呆站了十分钟,才悻悻地回家。我刚进家门,守候在门后的曲斌一把拿过我手里的信,他怒气冲冲地走进我们的房间,

  “我也是,一抛就涨,一买就跌。”

  “曲斌,你不舒服?”我摸他的额头,“腰不行了?”

  “你是人家的股东了,连人家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真逗。”儿子笑,“真像我们同学说的,很多股民不知道自己持股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大姐你真逗……”他退却了。

  关上门看信。

  “上个月挣了多少?”

  近来媒体上经常有四十多岁的公众人物英年早逝的报道,连物质营养和精神营养双赢同步丰富的名人都越活越短,何况我们这种双输的普通人了。

  “米小旭也这么说。”我证实。

  我告诉他:“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前提得是包子,我是馒头,连白菜都没有。实话跟你说,我身上只有两块钱。”

  我往曲航的房间看,儿子在看书。

  “一千七百元。”

  曲斌说:“我闯了祸……”

  曲航说:“我的同学毕莉莉的爸爸炒股,最近她家还拿炒股挣的钱买了汽车。我打电话

  乞丐做出令我吃惊的事情,他从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我,说:“大姐,我赞助您,我得谢谢您跟我说话。我行了三年乞,您是头一个搭理我的人。”

  我推开我们的房间的门,曲斌站着看信。

  “生活费出来了?”

  “撞人了?”我第一个念头。

  问问她,她爸爸没准知道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我没理他,推上我的自行车走了。连乞丐都比我富有。我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我觉得毕莉莉的爸爸有点儿草木皆兵,曲航也没写什么呀。”我压低声音说。

  “差不多。你呢?”

  “我为了躲避一个老太太,翻了车。”曲斌说。

  我经常听儿子说起毕莉莉,我参加家长会时,见过那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女孩儿,凭做母亲的直觉,我感受到儿子喜欢毕莉莉。我和曲斌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目前无需告诫儿子不能发展和毕莉莉的关系,这是因为我们从儿子口中获悉,毕莉莉家境殷实,又长得漂亮,她一般不会看上貌不惊人家境贫寒的曲航。鉴于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也就没有必要提醒儿子将全部精力用在高考上。

  上楼梯时,我看见了傍着楼梯栏杆栖息的曲斌的自行车,他已经到家了。我掏出家门钥匙,往钥匙孔里插了不下十次都没成功,就像老花眼纫针。

  “还没写什么!你不要护犊子。”曲斌瞪我,“高考前夕,他竟然还有精力给女生写信!

  “三千整。水电煤气费也有了。”

  “撞到她了?”我的心紧缩。

  儿子提出给毕莉莉打电话还是头一回,我看丈夫。

  曲斌听到声音,他给我开了门。

  要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干!”

  “还是你运气好。”

  我们工厂前些年有个司机开车撞伤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结果伤者的亲属声称该老者是全家经济来源的顶梁柱,连远在新疆的亲属都赶来照顾住院的老者。老者的治疗费和营养费不说,光是亲属的路费、住宿费、误工费等,我们工厂就支付了八万元。

  “知道了那两家公司的实情,可以减少风险。”曲斌批准儿子给女同学打电话。

  “怎么了?”他看到我手里拿着钥匙,却开不了门。

  “他们家不就是有点儿钱嘛,你没看毕莉莉她爸那神气劲儿……”我力图降低丈夫对儿子的怒火。

  她们的话立刻增加了我的信心,她们两人都在股市上挣钱,没一个赔钱,这不就是百分之百赚吗?

  “没有。”曲斌说。

  曲航显然挺兴奋。

  “曲斌,咱们真的完了。”我欲哭无泪。

  “你的儿子不给人家的女儿写信,人家会来你家耍威风?”曲斌质问我。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十分了,米小旭还没到。

  我松了口气。

  “你知道她家的电话?”我的问话有点儿居心叵测。

  “没卖?”曲斌脸色变了,“还是卖之前又跌了?”

  “你准备怎么办?”我问他。

  证券公司门口的人开始多起来,八点半时,证券公司的大门打开了,人们涌进去。

  “你受伤了?”我打量丈夫的身上。我看见他胳膊上有血迹。

  “全班同学之间都留电话号码。”儿子有点儿欲盖弥彰。

  我向丈夫交待。

  “还能怎么办?”曲斌反问我,“奖励他?给他包饺子?”

  我站起来,四处找米小旭。

  “我没事。乘客受伤了。”他说。

  “你给她打电话吧。”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当曲斌听到我们的三千元只剩两千三百元时,他站在原地发愣。

  正在这时,曲航推门问我们:“还不吃饭?”

  八点五十分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边,米小旭从车上下来。

  “乘客?”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曲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他找到毕莉莉家的电话号码,他拨电话。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想起我刚进工厂当学徒工时,有一次我车坏了一个零件,曲斌训我,

  曲斌说:“我已经吃饱了。”

  “真对不起,堵车。”米小旭对我说,“你挣了钱后先买个手机,否则联系太不方便了。

  “三轮车上的乘客。”他说,“胳膊骨折。”

  “请找毕莉莉。”曲航说。我看出他有点儿紧张。

  我就是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

  “吃饱了?”曲航吃惊。

  堵车时我想给你打电话都没办法打。”

  “人呢?”我问他。

  我和曲斌都在听。我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我在乎电话费。

  “曲斌,对不起……”我低声说。

  “你让我吃饱了。”曲斌扬扬手里的信。

  “没关系,我也刚到。”我宽慰她。

  “在医院。”曲斌还坐在地上不起来。

  “你就是?”曲航说,“你好,我是曲航。我有件事想通过你向你爸咨询。炒股的事。

  “是我没本事……”曲斌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传出糊味儿。

  曲航不明白。

  “正式炒股是九点。”米小旭说,“咱们去办开户手续。”

  “你送去的?”

  我妈也炒股了。她今天买了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我们不知道这两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你能帮我们问问你爸吗?你现在就问?我等着?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吧。”

  曲斌回家后见我不在,他做饭。

  “你自己看吧!”曲斌把信扔在地上。

  我跟着米小旭走进证券公司的大厅,一面墙大的显示屏上全是令我眼花缭乱的数字,众 多股民坐在一排排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曲斌点点头,他说完下面的话,我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曲航挂了电话。他懂得节省电话费。

  我抢在曲斌前边走进厨房,我关上煤气灶,收拾残局。

  曲航捡起信,他一看就慌了:“哪儿来的……”

  我站住了。

  曲斌说:“医院让我回家拿三千元住院押金。”

  我到厨房刷碗,曲斌也帮我收拾。过去,我和曲斌都是分别刷碗,从来没有一起干过。

  钥匙开门的声音,曲航放学回来了。曲斌赶紧用眼神告诉我,炒股赔钱的事一定要瞒着儿子。

  我说:“毕莉莉的爸爸从她书包里发现的,可能毕莉莉不知道。”

  “先去办理开户,呆会儿再看。”米小旭对我说。

  我和曲斌面对面坐在地上,我们说不出任何话,就这么坐了起码半个小时。我当时的感觉只能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形容。

  我们家的碗筷也非常简单。我看出曲斌今天很高兴。

  我点点头。

  “毕莉莉知道又怎么样?说不定就是人家主动交给父母的!”曲斌说,“曲航,我们拼死拼活为你上大学攒钱,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给女生写情书?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

  “这么复杂,我能学会吗?”我被大屏幕吓住了。

  “医院还等着。不送钱,不给接骨头。”曲斌说。

  电话铃响了。

  “妈,我听毕莉莉说,昨天股市大跌,咱们的蟾蜍没跌?”曲航在厨房门口问我。

  曲航低头不说话。

  “第一次进来的人都像你这么想,我也是。”米小旭笑了,“这东西特唬人,其实那上面的绝大多数数字和你没关系,你别看他们煞有介事地看就以为他们都是金融专家。明天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去哪儿找钱?”我说。

  曲航拿起话筒,说:“你好,我就是。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是饲养业。谢谢你。明天见。”

  “蟾蜍股份没跌。”我撒谎。

  曲斌说:“你如果不上大学,咱家能有出头之日?就这么一直穷下去?”

  “真是这样?”我不信。

  曲斌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小广告,说:“这是我从电线杆子上撕下来的,只有这条路了。”

  我对毕莉莉有了好感,大概是因为她把电话打过来了。你别笑话我小家子气,穷人就得这么节约。其实不光穷人这样,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一个百万富翁为了节约电话费,在家里从手机上看到别人给他电话,鉴于手机是双向收费,他不接电话,而是按照手机上显示的对方电话号码使用他家的固定电话给对方打过去,以节省自己的电话费用。你看,连百万富翁都这样,我们这种收入的人家就更得节省了。

  “真的?”曲航说,“咱们运气真不错。听毕莉莉说,她爸跳楼的心都有。”

  曲航不敢抬头看我们。

  “开完户,我教你,保你十分钟之内学会。”米小旭说。

  我看那小广告,是收购人肾的广告,上面有联系电话,还说价格面议。

  曲航放下电话对我和曲斌说:“毕莉莉的爸爸说,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从事饲养业。”

  “她爸赔了很多?”我心不在焉地问。

  曲斌怒气冲冲地对儿子说:“你抬头看着我们!你有时间给女生写信,怎么不多写两篇作文?”

  我跟着米小旭走到一个窗口前,米小旭给我领了几张表格。

  “绝对不行!”我把小广告撕得粉碎。

  曲斌说:“如今生物技术是热门。”

  “跳楼是她开玩笑。”曲航说,“吃饭吗?我饿了。下午有节体育课。”

  我觉得曲斌火候掌握得还可以,我如果再不说话,很可能会导致曲斌的火气升级,我了解他。

  “咱们先填表。”米小旭坐到一张桌子前,“我帮你填。我已经帮好几个朋友办过开户手续了。”

  “咱们去哪儿找三千元?”曲斌问我。

  “没错。”我说,“米小旭建议我买的,她有经验。”

  “马上吃。”我把锅里烧糊的饭倒进一个碗里,留着我吃。我给他们做面条。

  我对曲航说:“毕莉莉的爸爸刚才对我说话时,比较神气,那样的场面,我相信你不愿意再让你妈经历。曲航,有志气让你妈扬眉吐气一回吗?办法只有一个,考上名牌大学。如今的人都很实际,你没有实力,在各方面都会寸步难行。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上大学是你的唯一出路。”

  我坐在米小旭身边看她给我填表。

  我想办法。

  “饲养业不是热门吧?”儿子说。

  吃晚饭时,我和曲斌话很少,曲航大概看出饭桌上除了面条还有沉重。

  曲航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给她写信了。”

  “你的身份证号码?”米小旭问我。

  米小旭是我想到的唯一可以借钱给我的人。

  “肉类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应该不会衰落。”我说。

  “咱们家有事吧?”曲航问我们。

  我看曲斌,曲斌对曲航说:“你的老师说过,如果没有意外,你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我从内衣里掏出身份证,我念身份证号码,米小旭写。

  “我是无照经营,如果顾客投诉,我会被工商局罚款。”曲斌说,“这是一个路过的三轮车夫提醒我的。”

  “只要咱们这儿不爆发口蹄疫什么的,饲养业可能不会不景气,这么多人要吃肉。”曲斌说。

  “能有什么事?”曲斌说,“吃完快去复习。”

  什么是意外?给女生写信就是意外!”

  “你的警惕性挺高。”米小旭一边写一边表扬我,她看出我把钱和身份证藏得比较严实。我注意到米小旭只有一个很小的包,我觉得里边不可能装有五万元借给我开户的钱,而她的身上也不像塞着几万元钱的样子。

  “受伤的乘客在哪家医院?”我问曲斌,“我找米小旭借钱。”

  我们像是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的大股东,在开董事会。

  曲航一边吃炸酱面一边看我。

  “我知道了。”曲航说。

  我压低声音问她:“你把钱藏在哪儿了?”

  曲斌告诉我医院的名称,我给米小旭打电话。

  “明天一开盘,我就把这两支股票都卖了,先赚一笔。”我说,“落袋为安。”

  “今天班上有什么新闻?”我问儿子。不想说话都不行,在家里也得做违心的事,何况出去了。

  “我去做饭。”我说。

  “什么钱?”米小旭抬头问我。

  “小旭吗?我是欧阳。”我说。

  “这样好。”曲斌同意。

  “老师说,从明天起,每天上第一节课之前全班同学轮流讲一个名人上大学的故事。一天一个,我排在第27个。”曲航说。

  曲航说:“妈,咱们的股票又赔了?”

  “借我开户的钱呀!”我以为她忘了。

  “欧阳!你不理我了,我知道你恨我。胡敬把我也坑苦了,泥沙实业到现在也翻不回去,把我套死了。我给胡敬打电话,人家根本不接了。”米小旭说。

  “应该等再多挣点儿再卖吧?”曲航说。

  “老师这个主意不错。”曲斌说,“你准备讲什么?”

  曲斌说:“你不要再操心股票的事,我就是卖肾,也要供你上大学。你只管给我考上!”

  米小旭哈哈大笑,她意识到旁边的人看她时,才不笑了。

  “小旭,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遇到难处了。”

  我们就这么讨论了半个小时,直到曲斌提醒儿子该写作业了。

  “还没想好。”曲航吃完了第三碗面条,“得准备好几个,万一准备好的被别的同学先讲了,就白准备了。妈,你看书多,你给我准备几个吧。”

  曲航反省:“我确实不该给毕莉莉写信。”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揣着那么多钱?”米小旭小声对我说,“从我的账户上直接转给你就妥了,咱们看不着钱。”

  “快给我一个向你赔不是道歉的机会吧,快说,需要多少钱?”米小旭说。

  熄灯后,我和曲斌都兴奋得睡不着,我们盘算一天能挣一百四十五元,十天就是一千四百五十元,一个月是四千三百五十元,半年是两万六千元,一年是五万二千二百元。

  “行。”我答应。

  我拍拍儿子的肩头,说:“主要是时机不对。”

  我像听童话。

  “三千元。”我说,“借给我三千元。我丈夫蹬三轮车摔伤了乘客,骨折,医院要三千元押金。”

  “五万元!”曲斌惊叹道。

  曲航吃完饭,进他的房间关上门复习去了。我和曲斌松了口气。

  吃晚饭时,曲航基本上不说话,他只是埋头吃饭。我和曲斌也保持沉默。

  “你带的是现金?”米小旭问我。

  “三千元够吗?”

  “咱们还没算把赚了的钱再投入赚的钱。”我提醒他。

  我将桌子上的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池里。曲斌跟进来。

  临离开饭桌时,曲航问我:“妈,你的大拇指指甲怎么不剪?”

  我点头。

  “够了,麻烦你直接送到医院去,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我告诉米小旭医院的名称。

  “这下曲航上大学的费用就全解决了。”曲斌长舒了一口气。

  “明天一定要卖蟾蜍,不管涨不涨。”曲斌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说:“这个指甲长得比别的指甲快,我想看它能长多长。”

  “那是银行的窗口,一会儿你去开个户头,往后你从股市上赚了钱,直接从你家附近的储蓄所就可以提钱,从自动取款机上也能取。”米小旭说。

  挂上电话后,我给米小旭写了借据。

  曲航上大学的费用是压在我和丈夫心头的一块巨石。平日里我和曲斌在督促儿子一定要考上大学时,我们的心里是发虚的。我们既盼望儿子考上大学,又怕儿子考上大学。

  我用能砸碎花岗岩的力度点头。

  曲斌看了一眼我的左手大拇指指甲。

  “在股市挣的钱,不用到证券公司来取?”我惊讶,“在我家附近的银行就能取?自动取款机也行?”

  我和曲斌赶到医院门口时,米小旭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米小旭救了咱们。”我在黑暗中说。

  曲斌还不走,我回头看他。

  晚上关灯后,我和曲斌躺在床上睡不着,我们没有说话,但我们互相清晰地听见了对方大脑的思维声音,我们的大脑在对话。

  “当然。”米小旭说,“炒股不一定来这儿,在家就行,通过电话交易。”

  我对她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别人可以借钱了。”

  “咱们要感谢她。”曲斌说。

  “我想申请退休,去挣钱。”曲斌说。

  “你找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你后悔了吧?”曲斌想。

  “那他们干吗来这儿?”我问。

  米小旭将一叠钱递给我,说:“别这么说。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次日早晨,我和曲斌、曲航一起出门。当我将自行车插进证券公司门口的自行车群里时,米小旭在我身后叫我。

  “那天你不是说,下批裁员可能有你吗?”我说,“怎么挣钱?一般的公司不会需要车工。”

  “不后悔,是万幸。我妈老跟我说,枪打出头鸟。这样过,我挺满意。我妈说过,如果我姥爷在村里不是最富,不会被定为地主,也就死不了了。”我想。

  “找上班的感觉呗!这儿有气氛,还能结交朋友,有时还能听到信息。”米小旭说,“我就爱来这儿炒股。”

  我掏出借据给她,她打开一看,撕了。

  “欧阳,上班来了?”米小旭逗我。

  “咱们等不及了,离曲航上大学没多少时间了。”曲斌说,“我想好了,我去蹬三轮车。

  “你是安慰我。”

  米小旭帮我填完表,她带着我先到银行的窗口开了个户头,将我的两千元存了进去。米小旭拿出她的存折,将五万元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欧阳,你这是干什么?快去给医院交钱吧,我还要去证券公司。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米小旭说。

  “这种上班真不错,迟到了也不扣钱。”我笑着说,“你怎么来早了?”

  听车间里的小王说,蹬三轮车一天能挣三十元,一个月就是九百元。”

  “我真的是这么想。”

  我再跟着米小旭到股市开户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拿着我的表格和身份证,她在鉴定我和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不是一个人。

  我说:“小旭,谢谢你。我向你借钱不是因为你动员我炒股导致我赔了,真的,我会尽快还你钱。”

  “今天没堵车。”米小旭说。

  “你的腰不好,蹬三轮车受不了。”我说,“你看看街上蹬三轮车的,大都是年轻人。”

  “咱家想翻身,唯一的希望是曲航。”

  “这是你?”她问我。

  米小旭临上出租车前对我说:“我可没这么想。欧阳,我觉得你考虑事太仔细,瞻前顾后的。”

  “我把钱还给你。”我说。

  “没别的办法。”曲斌叹了口气,“我能行。没准蹬蹬三轮车,腰就不疼了。如果我不能在经济上保证儿子上大学,我还是父亲吗?”

  “没错。我和你不可能有什么质变了。”

  “是。”我说。

  我和曲斌到急救室找到伤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她躺在床上。床边一个男人在照料她。

  “急什么?”米小旭拉着我往证券公司的大厅里走。

  我心疼地看着丈夫,我能感受到他肩头的压力,我觉得生为男人确实不易,女人挣不到钱是天经地义,男人就不一样了,挣钱是男人的天职。

  “我不该把那一千元也拿出来让你炒股。”

  她开始给我办手续。

  “两个人当时都在三轮车上?”我问曲斌。

  “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占压着你的资金。”我说。

  我清楚是我炒股赔了钱导致曲斌要去蹬三轮车的,我后悔莫及。

  “是我不该动炒股的念头。”

  “输密码。”她指着窗口的密码输入器说。

  曲斌说:“只有女的在车上,男的是她丈夫,我打电话叫来的。”

  “才炒了一天股,你的口气就挺专业了。”米小旭看着我说,“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站在水池前刷碗,我不知道曲斌什么时候走的。其实,我们家的碗筷刷之前和刷之后差不多干净,首先是没有油水,其次是我们不会放过碗筷上的任何残渣余孽。 在刷碗的过程中,我发现除了从水龙头里往出流水外,还有从其他地方流出来的水滴到我手上,我在奇怪之余找寻水的源头,我才发现那水是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哭,大概是最伤心的哭了。

  “你也是想挣点儿钱供儿子上大学。”

  我看米小旭。

  男的见我们来了,不满地说:“这么慢,她疼死了。”

  我和米小旭走到窗口,我们办理了转账手续,我将米小旭借给我开户的五万元钱完璧归赵。

  我将碗筷从水池里拿出来,放进碗橱。我不能让家人看到我的泪眼,我一头钻进厕所,佯装大便。

  “但愿胡敬能让咱们挣到钱。”

  “你的股票账户密码。”米小旭向我解释,“以后你每次买卖股票或取款都要先输入这个密码。这个密码不能告诉别人。你要记牢。”

  “对不起,我们去借的钱。”我赶紧向他道歉。

  “咱们快去看行情。”我迫不及待。

  我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让眼泪流完。我抬头看邻居家的马桶的下水管道,我看见了我的母亲。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我都能从这根管道上看到我妈妈。

  “不赔就行了。”

  我输入密码。

  “你跟我去办住院手续?”曲斌问那男的。

  “已经上瘾了。”米小旭说。

  我的情绪稳定了,我看见我的手指甲该剪了。我从水箱盖上拿起指甲刀。我早就发现, 我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比别的手指头的指甲长得快,别的指甲剪一次,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要剪两次甚至更多。我估计是由于我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的缘故,那根缺了的手指头的指甲加到大拇指的指甲里了。

  “那是。”

  “再输一遍。”工作人员说。

  他们去交款办住院手续。

  我和米小旭并排坐在长凳上,我的目光在大屏幕上寻找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我先剪右手的指甲。剪完右手再剪左手。当我准备剪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时,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这样的念头:它长得快,索性不剪它,看它能长多长。

  “看到邻居一家一家的买了汽车,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行。”

  我又输了一遍。

  我趁这机会和那女的套瓷,我清楚,她现在拥有了向我家要钱的权利,要多要少,全看她了。如果她对我有了好感,可能会少要些。

  我觉得那一排排和我毫不相干的股票赖在大屏幕上不走,我焦急地盼望我的股票出现在屏幕上。终于,蟾蜍股份登场了,它又涨了!

  确实如法国作家大仲马所言,人在每天至少能碰到六次以上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绝大多数人视而不见错过了这些机会。后来我才知道,当我产生了暂缓剪我的左手大拇指指 甲的奇怪念头时,这个念头对于我来说竟然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我照着这个念头做了。后来我分析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时,我得出的结论是那时的我由于炒股赔了儿子上大学的钱而心情处于绝望状态,我想通过任何不合情理的举动减少我的绝望程度。

  “骑自行车挺好,真的。”

  工作人员从窗口递给我几张卡片,还有我的身份证。

  “真对不起,我丈夫刚蹬三轮车没几天,我下岗在家……”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的话。

  “你的运气真不错。”米小旭对我说。

  第二天早晨,曲斌对我说:“我和你一起去证券公司。”

  我们就这么用脑子聊了半宿。

  米小旭告诉我:“收好卡片,这上面有你的股市号码,你要背下来。每次交易都要先输号码,再输密码。”

  “你们没有执照吧?没执照怎么能蹬三轮营业呢?”她说,“疼死我了……”

  “我想卖了它。”我说。

  “为什么?”我惊讶,“你不上班了?”

  次日我和米小旭一进证券公司,我们二话不说就占住一台交易电脑。

  “钱什么时候还你?”我拿着米小旭的钱心里不踏实。

  “办个执照需要几百元,我们没钱。”我说,“这三千元是我刚借的。”

  “以我的经验,蟾蜍股份还会涨。”米小旭说,“你应该沉住气。”

  “反正也要办退休了。”他说,“我担心你还是不卖。”

  “你先买卖。”米小旭对我说。

  “不着急,明天吧。”米小旭说。

  “咱们是公了还是私了?”她问我。

  长城猪业露面了,它还维持昨天的水平。

  “也好。”我说。

  我没客气,悉数卖出蟾蜍股份,用我仅有的一千余元全部买入泥沙实业。

  “你教我炒股吧。”我迫不及待要挣钱。

  “公了?私了?”我明白碰上难缠的人了。

  “我要卖。”我对米小旭说,“你教我怎么操作。”

  我和曲斌一起骑自行车前往证券公司。我在工厂上班时,每天都是和曲斌一起骑自行车去,自从我失业后,很久没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了。

  米小旭气魄比较大,她将她持有的一半股票换成了泥沙实业。

  米小旭将我领到大厅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指着大屏幕问我:“知道那上面的数字是什么吗?”

  “公了就是通过工商局、交通管理局和法院,私了就是咱们商定一个数,你们赔了就妥了。真疼呀……”

  我拿到我在股市挣的第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我注意到,每逢街上有人力三轮车经过时,曲斌都要注意看。

  米小旭对我说:“咱们赚了钱,由我出钱请胡敬吃饭。”

  “股票。”我说。

  “私了要多少钱?”我战战兢兢地问。

  米小旭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她告诉我按哪些键卖股票。

  “这人比我年纪还大。”曲斌指着马路对面的一个三轮车夫对我说。

  “我估计他不会吃。”我边说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大屏幕上的蟾蜍股份。

  米小旭没有给我的回答打分,她说:“企业要发展,需要什么?”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手上露出两根手指头。

  我完成了操作。我的股票账户上显示的金额是两千一百六十多元。我板上钉钉挣了一百六十元。

  我没说话。

  蟾蜍股份在疯涨。

  “人才。”我说。

  “这是……”我不敢说。

  “感觉怎么样?”米小旭问我。

  米小旭看到我和一位男士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她睁大眼睛看我:“欧阳,这是你新发展的股民?”

  我再看泥沙实业,泥沙实业在跌。

  “除了人才呢?”

  “两万。”她说。

  “很好!”我说。

  “小旭,他是我先生,叫曲斌。”我介绍双方,“这是米小旭,我的小学同学。”

  “小旭,不对劲吧?胡敬会不会搞错了?”我说。

  “钱。”我说。

  “杀了我们,我们也拿不出两万元呀!”我彻底懵了。

  “还买吗?”米小旭问。

  曲斌和米小旭握手。

  米小旭也看见了,她说:“不会,暂时的涨跌不说明问题。像胡敬这样级别的经济学家,信息应该很准。”

  “企业到哪儿弄钱?”

  “那就公了吧。我跟你说,公了可就不止这个数了。”她对我说。

  “当然买,把两千元全买了。”我说。

  米小旭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曲斌说:“对不起,我让你们赔了钱。”

  事实证明,米小旭对胡敬的绝对信赖是错误的。

  “向银行贷款。”

  我呆呆地看着病床边的一个氧气瓶,说不出任何话。

  “把那一百六十元取出来?”

  “不能这么说,你是好意。”曲斌说。

  在此后的三天里,泥沙实业连续三天跌停,而蟾蜍股份连续三天涨停。如果我没卖蟾蜍,现在我不但挣回了我亏的钱,我还赚了一百元。而泥沙实业在这三天里将我的一千多元贬成了九百元。

  “银行哪儿来的钱?”

  曲斌和那男的回来了,我们送伤者去外科病房。我推着轮椅,她坐在上面一路呻吟。

  “你怎么知道?”

  “曲斌不放心我,他要来亲自卖蟾蜍。”我冲米小旭尴尬地笑。

  开始两天米小旭还沉得住气,到第三天时,她慌了。

  “老百姓的。”

  病房里有四张床,其他三张都有人。我从床头牌上知道她叫葛英。

  “我炒股挣了第一笔钱时,也是这么做的。”米小旭笑。

  米小旭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她眼睛看着我,却对曲斌说:“我跟欧阳说过了,你们赔了算我的。”

  “咱们得给胡敬打个电话。”米小旭说,“我已经赔了一万了。”

  “企业直接向老百姓借钱不就得了?”米小旭说,“股市是企业绕过银行直接向老百姓筹钱的地方。”

  医生来给葛英做检查,医生看了片子后说:“现在去接骨,打石膏。”

  我到一个窗口取出了我炒股挣的第一桶金:一百六十元。

  曲斌说:“欧阳对我说了。那可不行,没有这种道理。”

  “我最惨。”我欲哭无泪。

  我不知道米小旭说得对不对,但我觉得她的话通俗易懂。

  葛英跟着护士走了。

  “欧阳,你做对了。”米小旭指着屏幕对我说,“蟾蜍股份跌了。”

  米小旭看看手表,说:“开盘了,去卖蟾蜍股份吧。”

  米小旭和我到证券公司门外使用手机给胡敬打电话,米小旭不停地说着,到后来,她不说话了。

  米小旭继续对我说:“能到股市上筹钱的企业叫上市公司。每个上市公司有一个代码,比如1234或567890,另有一个简称,比如华山公厕,我这是打比方。简称相当于人的名字,代码相当于人的身份证号码。”

  葛英的丈夫给妻子收拾东西,我悄悄将曲斌叫到走廊里,我告诉他葛英对我说的两万元赔偿金的事。

  “跌了就再买它。”我说,“两千元都买它。”

  我和米小旭并排往大厅里走,曲斌跟在我们后边。我不时回头看曲斌,他头一次进这种地方,眼睛不够用。

  挂断电话后,米小旭告诉我,胡敬说,这是一个意外,胡敬还说,在经济领域,没有百分之百正确的预言家。

  我说:“如果我想买华山公厕,我只要输入它的代码就行了?”

  “两万!”曲斌大声喊。

  米小旭惊讶地看我:“欧阳,我发现你很厉害呀!”

  我们在一台电脑前停住,我对曲斌说:“我卖了?”

  我懵了。

  “完全正确。”米小旭说,“炒股的原则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差价。比如你是以每股八元买进的华山公厕,然后你在它每股涨到十八元时卖出,这样每股你就赚了十元,当然你要交手续费和税,不过那没多少。”

  走廊里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名师出高徒嘛。”我说。

  “卖!”曲斌点头。

  “你问他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了吗?”我问米小旭。

  “如果我买了十股,我就赚了一百元?”我说。

  葛英的丈夫听到了曲斌的喊声,他从病房出来了。

  当蟾蜍股份跌到和昨天我买它时差不多的价位时,我将我的两千元全买了它。

  我操作。在按确定键之前,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大屏幕,蟾蜍股份涨了。

  “他让咱们赶紧卖掉泥沙实业。”米小旭神色黯然地说。

  “别那么小家子气,连想都不敢多想?”米小旭开导我,“如果你买了十万股,你就赚了一百万元。”

  “我觉得两万不算多。”他对我们说,“我是律师,我懂。”

  下午,蟾蜍股份一路上扬,看着大屏幕上它不断往多了变的数字,我心花怒放。

  米小旭从我的眼神中看到了信息,她回头看屏幕。

  “卖掉?”我控制住自己没有大喊,“我只剩四百元了!”

  我呆了。

  曲斌无照蹬三轮车摔伤了律师的老婆!我们家这回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晚上,我把一百六十元钱全部交给曲斌,我感觉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蟾蜍在反弹!”她比我们还高兴。

  “胡敬说,他赔偿你的损失。”米小旭说。

  “你怎么了?光说说就傻了?真挣到钱怎么办?”米小旭推我,“炒股要有心理承受能力。”

  “这是我的名片。”他掏出名片递给曲斌。

  “如果再投入一千元,是不是咱们挣得更多?”曲斌拿着我递给他的钱问我。

  “反弹也要卖!”我准备按键。

  “我不要。”

  我问:“所有炒股的人都赚,钱从哪儿来?”

  曲斌不接,我赶紧双手接过来。名片上的名字是牛威,大南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我说:“那当然。”

  “等等!”曲斌制止我,“蟾蜍在涨?”

  “我对他说了你不会要。”米小旭说。

  “怎么会所有人都赚?当然有赔的,钱从赔的人那儿来。炒股的本质是合法地从别人手里抢钱。”米小旭说。

  我说:“牛先生,我们家很困难,我已经下岗了,他办了提前退休,蹬三轮车想挣出儿子今年上大学的费用。我们没钱办执照。我们想和你们私了。但两万元我们实在拿不出。”

  曲斌想了想,他咬咬牙,说:“要不明天上午我把那一千元存款也取出来买股票?”

  “是的。”米小旭替我回答曲斌。

  “我彻底完蛋了。”我绝望地说,“股市不是个好地方。”

  “那天你可没跟我说会赔。”我紧张了。

  牛威说:“两万元是底线了,可以分期付款。她起码三个月上不了班,我的工作也受影响,

  我没想到保守的他竟然会动这样的念头。

  “涨也要卖。”我说。

  “欧阳,我对不起你。”米小旭尴尬地说。

  “我是说不会赔光。万一上市公司完蛋了,国家为了稳定会想办法补救股民的损失。但国家很快就不管了。现在你炒股风险还是比较小的。”米小旭说。

  我们还有上幼儿园的孩子。”

  “万一赔了呢?”我说。

  “为什么?”曲斌问我,“等等再卖,咱们不是可以少赔吗?”

  “你的损失更大。”我知道她买泥沙实业赔了不少。

  “我现在就买?”我问她。

  我说:“我在医院照顾她,您尽可以放心去上班,孩子也可以交给我接送。”

  “咱们见好就收,就投入一天,顶多两天。”曲斌说,“刚才我听电视里的股评家说,股市有相对稳定期。照他这么说,这几天股市应该不会突然下跌。”

  我提醒曲斌:“你忘了你为什么来这儿了?”

  “欧阳,把股票都卖了吧,现在起码还剩了点儿。”米小旭哽咽着对我说。

  米小旭点头。这时,有几个股民过来和米小旭打招呼。

  “如果你在医院照顾她,可以减少一千元。”牛威说。

  “这倒是。”我说。“这两天,我看到炒股的人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都是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曲斌说:“我没忘。但我也不能眼看着涨卖吧?”

  这回,我不再犹豫了,我把泥沙实业都卖了。

  “米姐,卖了吗?”一个秃顶男子问米小旭。

  我看看曲斌,他面无表情。

  “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去取钱,你拿到钱再去证券公司。”曲斌决定了。

  “股市反复无常,你现在看着涨,转眼就可能跌停。”我告诫丈夫。

  我还剩三百七十六元。

  “急什么?我觉得还不到卖的时候,该卖我就卖了。”米小旭笑着说,“你忘了上个星期你猴急着卖,结果少挣了四千!”

  “我可以给你们家当保姆,用工钱向你们还债。”我说。

  第二天上午,曲斌先给工厂打电话请了一个小时假,他和我一起到银行取出了我们最后的一千元存款。我拿上钱骑自行车直奔证券公司。

  曲斌想了想,说:“咱们死盯着蟾蜍,它一有跌的苗头,咱们就卖。”

  第二天上午,曲斌去工厂办理了提前退休。我到储蓄所取出三百七十元,曲斌用它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当天下午,曲斌骑着三轮车上街拉客。当我看到已经五十岁的丈夫吃力地拉着一对二十岁的情侣漫游都市时,我的眼泪找不到夺眶而出的渠道。

  “那次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秃顶惋惜。

  “我们不需要保姆。”牛威对我说,“你们再想想吧。咱们暂定赔偿一万九千元,包括住 院的费用。在她住院期间,由你照顾她。”

  我走进证券公司时,看见米小旭坐在长凳上和几个股友聊天。我先到一个窗口将我带来的一千元存入我的账户,我一边办手续一边注意大屏幕上的蟾蜍股份的行情。蟾蜍股份比昨天略高。

  米小旭对我说:“欧阳,听你先生的吧。”

  吃晚饭时,我看到曲斌的筷子像以往那样从不问津菜里寥若晨星的肉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竟然在饭桌上号啕大哭。

  一个三十多岁长得不难看的女人问米小旭:“米姐,萎亮涨停了,你还不卖?”米小旭惊喜万分:“萎亮涨停了?真的?那得卖!”

  我点点头,我将曲斌拉到一边,我说:“你先回家吧,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留在这儿照顾她。晚上你给曲航做饭。”

  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将我的账户上刚增加的一千元全部买了蟾蜍股份。我很有成就感,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买卖股票。

  我把手从电脑上拿开,我问曲斌:“咱们坐着监视蟾蜍?”

  曲斌和曲航都没问为什么,曲航说:“我如果考不上大学,我就不是你们的儿子!”

  “你干什么呢?在证券公司呆着,连自己的股票涨停都不知道!”不难看笑。

  曲斌茫然地看着我,他喃喃地说:“欧阳,我真笨。”

  我走到米小旭身后坐下,我拍拍她的肩膀。

  曲斌点点头。

  曲斌说:“有你这句话,老爸的三轮车没白蹬!”

  米小旭说:“我在帮朋友开户。”

  “别这么说,你没受伤,比什么都强。”我说。

  米小旭回头看见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新鲜劲儿过了?”

  米小旭指指一张空着的凳子,我们走过去。我挨着米小旭坐,曲斌挨着我。

  没钱的日子不好过。

  我不安地问:“我耽误你的事了?”

  “还不如我受伤呢!”他说。

  我的嘴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又投了一千元。”

  曲斌小声问我:“赚回来多少了?”

  米小旭说:“没有,不就是涨停了吗!我现在就卖。你跟我来。”

  曲斌走后没多久,葛英就打着石膏回病房了,我鞍前马后伺候她。我希望我的服务能减少我们对她的赔偿。

  米小旭问我:“你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了?还是借的?”

  “怎么会赚?”我纠正他,“是少赔。”

  米小旭走到一台电脑前,她熟练地按键,我在一边看。米小旭敲了几个键后,她见我盯着她的手,不敲了。

  葛英的同事赶集般来看她,他们对她的伤情大惊小怪,七嘴八舌地说可不能便宜了肇事 的人,还说两万元索赔金额太仁义了,对于这种无照经营的人,就是要罚他个倾家荡产。

  “全拿出来了。”我说,“是我先生提议的,他是很慎重的人。我们决定这一千元只投一两天。应该没什么风险吧?”

  “少赔了多少?”他知错就改。

  “怎么了?”我问她。

  我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心脏像被很多人轮流用大头针戳。

  “看样子不会。”米小旭说,“你看我前些天跟你说的没错吧,咱们中国人有赌博基因。”

  我匡算后告诉他:“少赔了30元。”

  米小旭脸上露出挺奇怪的表情。

  晚上七点时,我问葛英我是留在这过夜还是明天早晨再来,她要我留在医院,她说怕晚上她有事。

  “这可真是赌博。”我一边注意大屏幕一边说。

  “还在涨?”他问。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看她输密码。

  我一天没吃东西,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问葛英床头柜上的剩饭她还吃不吃了,她说不吃了你拿去倒掉吧。我端着残羹剩饭,佯装去厕所倒掉,泔水桶在厕所。我躲进一个没人使用的马桶间,锁上门,三口两口吃完葛英的剩饭。

  米小旭对我说:“虽然是我动员你炒股的,但我不赞成你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炒股。”

  “是的。”我说。

  我赶紧转身,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输密码吧。”

  晚上八点时,曲斌来给我送了几个包子。我说我吃过了,你拿回去给曲航吃吧。

  我说:“我们实在是太穷了,看到挣钱的机会,就想多挣点儿。”

  我看到曲斌脸上出现了赌徒特有的表情:贪婪和恐惧联姻的表情。

  米小旭说:“没关系。”

  我在葛英的病床边坐了一个通宵。她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小便,我没闲着。

  “越穷越不能全拿出来。”米小旭说。

  米小旭的大多数股票在涨,她不断地悄悄拍自己的腿。我看得出,她是顾及到我们,否则她会表现得更高兴更张扬。

  我看到大厅里有不少人在数十台电脑前轮流忙碌着。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房时,我们这些陪床的人都到走廊里站着。我看到葛英隔壁的病床上有一张证券报,我向那患者借了到走廊看。

  我觉得米小旭说得对,我说:“明天我就卖了。”

  米小旭趴在我耳朵上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转过来吧,我卖了。”米小旭满面春风地说,“我挣了一千。中午我请你吃饭。”

  我在股市行情版习惯性地找到了蟾蜍股份昨天的行情,我觉得这个数据有点儿眼熟,我想起了昨天上午我的左手大拇指指甲盖上显示的曲线,我伸手摸我的兜,昨天那张纸片还在我的兜里。

  米小旭看着大屏幕说:“欧阳你看,蟾蜍股份开始跌了。”

  我没反对。我想让曲斌饱餐一顿。

  “一千!”我吃惊。

  我掏出纸片,昨天我纪录的蟾蜍股份曲线和今天报纸上显示的蟾蜍股份一模一样!我再看泥沙实业和长城猪业,也是如出一辙!这怎么可能?我将我的左手大拇指指甲盖压在报纸 上的不同股票名称上,指甲盖上出现了不同的曲线图。

  我忙看屏幕,果然,蟾蜍股份下跌了。

  中午收市时,蟾蜍依然处于涨的状态。

  “快买吧。”米小旭说。

  我的心头一紧。

  我告诉曲斌,米小旭请我们吃午饭。

  “什么叫涨停?” 我问。

  “别紧张,这属于正常范围的波动。”米小旭安慰我。

  曲斌对米小旭说:“谢谢你。我得去上班了。”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米小旭告诉我:“如果某股票在一天之内没完没了地涨,不利于股市安全。因此,管理机构就给每个股票在一天之内的涨幅规定了一个幅度,超过这个涨幅,当天就不能再涨了。这就是涨停。”

  “但愿。”我揪着心说。

  我看出曲斌的男人尊严不允许他吃这顿准软饭。

  “有跌停吗?”我问。我担心赔惨了。

  “好像不大对头呀!”米小旭脸色变了。

  曲斌走之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蟾蜍一跌就卖,不能犹豫。一定看牢它。”

  “有啊!道理相反。”米小旭说。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她。

  “你放心吧。”我说。

  我心里踏实了。

  “大盘在急速下跌!”米小旭慌了。

  午餐米小旭请我吃宫爆肉丁,我吃了不少,但不香。由此我才知道,最好的烹调作料是

  “你建议我买什么?”我急于挣第一桶金。

  昨天米小旭告诉我,大盘是指整个股市的综合指数。

  心情。

  “一般来说,买低不买高。”米小旭说,“还有就是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应该买不同的股票。一旦被套住,不至于全赔。”

  “大盘急速下跌,是不是说明大多数股票下跌?”我焦急地问米小旭。我怕牛市突然变成熊市。

  下午一开盘我就懵了:蟾蜍跌停,跌得令我措手不及。

  “套住?”我问。

  米小旭说:“对。不过,大盘再跌,也有涨的个股。大盘再涨,也有跌的个股。”

  大屏幕在我眼中变成了魔鬼的血盆大口,它想吞噬我们全家以及我们的梦想。

  “比如你以每股十元的价格买了某股票,过几天那股票跌成八元了而且长期不变,你又不愿意赔钱卖,这就是被套住了。”米小旭给我扫盲。

  我看到蟾蜍股份变成了每股五元六角!我呆若木鸡。

  我家的三千元已经变成了一千九百元。

  我说:“我买两种股票,你向我推荐。”

  “我得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米小旭站起来四处张望。

  我喃喃地说:“股市是合法抢劫的场所。”

  米小旭看着大屏幕思索。

  我也站起来,我看见大厅里一片混乱,每台电脑前都站满了股民,看样子是在排队抛售股票。

  米小旭提醒我:“欧阳,卖吧!”

  她说:“你买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吧。都是刚上市不久的新股,蟾蜍股份每股六元,长城猪业每股七元。”

  “你找谁?”我问米小旭。

  “反正已经跌停了,不卖也不会再跌了。”我说。

  “我每股买多少?”我问。

  “找消息灵通人士。”米小旭说,“我看见他了,你在这儿等我,我打听完马上回来。”

  “蟾蜍不能留。”米小旭说。

  “先各买一百股吧,这样你还有七百元机动资金。”米小旭说。

  米小旭跑到一个中年男子身边,那人四周已经有几个人在同他说话。我看见米小旭挤过去和那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递给米小旭一张报纸,米小旭看了几眼报纸,她把报纸塞回到男人手里,跑回我身边。

  她这么说,我心里反而和蟾蜍较上劲了。

  我走到电脑前,米小旭告诉我操作方法。当我输密码时,米小旭也转过身去不看,就像 我是一个在换内衣的男人。

  没等米小旭张口,我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了?”

  “它还能怎么跌?它跌到两元钱时,大家该抢着买了吧?”我说。

  “成交了。”米小旭告诉我,“你现在是蟾蜍公司和猪业公司的股东了,也就算是他们的老板之一了。”

  米小旭说:“你猜是谁让大盘下跌的?”

  米小旭没认真听我的话,她在想什么。

  我感到神奇。

  “我怎么知道?”我说。

  “欧阳,我有个主意,咱们去找胡敬,请他帮你的忙。”米小旭对我说。

  “有意思吧?”米小旭说,“越炒越上瘾。周末不能炒股时,你会感觉很难受,就像喜欢上网的人遭遇停电一样。”

  “你认识这人!”米小旭说。

  “找胡敬?”我看米小旭,“他能帮我?”

  我在大屏幕上找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我认识能左右股市的人?炒股的,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说。“胡敬!胡敬说了一句话,今天上午登在证券报上,导致股市下跌!害惨了咱们!”米小旭气愤。

  米小旭说:“咱们让胡敬说句话,你的蟾蜍肯定上去。”

  米小旭说:“欧阳,快看,你已经挣了五十元了,蟾蜍股份变成每股六元五角了。你的运气真不错。”

  “胡敬一句话能使股市下跌?”我半信半疑,“他说了什么话?”

  “说什么?”我觉得好笑,“降利率?”

  我难以置信,还不到五分钟,我连地方都没挪,就挣了五十元?!而我只买了一百股, 如果我买了一千股蟾蜍股份,不就挣了五百元吗!

  “胡敬预测最近央行会提高利率!”米小旭说,“一般的规律是,银行降低利率,刺激股市上扬。银行提高利率,导致股市下跌。”

  米小旭说:“让他说生物科技大有前途。报纸一登,蟾蜍股份能不涨?”

  米小旭好像看到了我的思维,她说:“如果你买了一万股,你就挣了五千元。你是在算这笔账吧?刚开始炒股的人都这么算。”

  “他胡敬说降低利率银行就降低利率?他又不是银行行长!股民就这么听他的?”我说。

  “胡敬能听咱们的?”我不信。

  “我现在如果卖了蟾蜍股份,我就挣了五十元?”我问米小旭。我想拿这五十元回家给曲斌和曲航看。

  “他不是一般的经济学家,是重量级的。懂什么叫一言九鼎吗?胡敬就是这!”米小旭说。

  “我看胡敬对你印象很深,那天同学聚会,女生里他就叫出了你一个人的名字。”米小旭说,“再说了,我觉得成功的人特爱在昔日的同学面前显摆,有快感。你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和胡敬调个位置,是不是这么回事?”

  “当然。”米小旭说,“不过股市有规定,当天买的股票最早只能在次日出售。别这么急,过几天卖可能赚得更多。”

  “我的蟾蜍股份已经赔了,你的呢?”我问米小旭。

  我不信胡敬会为我的利益发表对生物领域的看法,我甚至觉得他真要是这么做了,有卑 鄙的嫌疑。但不知为什么我想见胡敬,我觉得这是一个见他的机会。那次同学聚会后,我清楚,想再见到他,不容易。

  我已经会看大屏幕了,尽管上边层出不穷自下而上着永无止境的数字,我只看和我有关系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基本上都赔了,胡敬真该死!”米小旭跺脚。

  “你同意了?”米小旭问我,“咱们现在就去。我包里有他的电话号码。”

  “长城猪业也涨了!”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咱们快卖吧?别人都在卖。”我说。

  “胡敬会见咱们?”我依然不信。

  “小声点儿!人家还以为涨停了呢!”米小旭对我说,“不就才涨了几分钱嘛。”

  米小旭说:“如果是短暂下跌,现在卖就亏了。这种情况常有,炒股要沉住气。”

  “咱俩打赌吧,如果胡敬同意见咱俩,你就接受我赔偿你的炒股损失。如果他拒绝见咱们,你就不接受我的赔款。”

  我赶紧收声。

  “很快会反弹?”我问。

  “有这么打赌的吗?我不打。”我说,“你给胡敬打电话吧。”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看。”米小旭说。

  “你知道不少词呀?”米小旭看我。

  米小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在上面找胡敬的电话。

  我跟在米小旭身后,她一路和股友打着招呼。我们坐在长凳上看大屏幕。

  “电视上学来的。”我说。

  “在这儿。”米小旭说,“他的手机号。”

  炒股确实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赚钱之外,还有有事做的感觉。没事干的人严格说不能算人。我失业后,感觉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很可能下午就反弹,这要看有没有人出来说央行不会提高利率,还得是重量级的人说,至少是央行副行长。”米小旭说。

  米小旭一手拿电话本,一手拿手机拨号。完成拨号后,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任何有形的线路相连,两个身处异地的人却可以随时随地通话,我由此觉得人类挺恐怖。“是胡敬吗?你好,我是米小旭。米小旭!怎么,刚一起吃过饭你就忘了?小学同学米小旭。”米小旭和胡敬通话。

  我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面前的大屏幕上彰显着我们的财富,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一路上扬,到上午收市时,蟾蜍股份每股已经魔术般变成了七元!我赚了一百元!长城猪业 也不甘落后,每股由七元涨到七元三角。这样算来,我在刚入门的上午就挣了一百三十元,而我只投资了一千三百元。回报率确实高。

  我看到蟾蜍股份已经变成每股五元三角了!我感觉我的心脏和脾脏更换了位置。我终于意识到,股市是一个能使你没动地方就大赚特赚的地方,也是一个能使你没挪窝就大亏特亏的地方。

  她冲我点点头,意思可能是成功了一半。

  “咱们现在去吃饭,下午接着炒。”米小旭站起来。

  我扭头看身边的米小旭,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混合,向胡敬求救。  米小旭开门见山:“我和欧阳宁秀有事求你,什么事?见面再说行吗?欧阳的事。我们想现在就见你,挺急的事。如果你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去找你,你不会是名人了就和小学同学摆架子吧?你别忘了当初你当班主席时,每次我和欧阳都投了你的票,你说什么?你不记 得那时就有民主选举?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就去了,你说地址吧!多长时间?有二十分钟就行。一会儿见。”

  大厅里的股民都陆续往外走。

  我对米小旭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出去买张证券报。”

  米小旭用力按断手机上的按钮,手机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证券公司左侧是一家名为好运的餐厅,我跟着米小旭走进好运餐厅。餐厅的生意不错,有八成客人。

  米小旭麻木地点头。

  “妥了。”她说,“咱们打的去。走。”

  我和米小旭坐在一张靠窗户的小餐桌旁。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的报摊旁买报纸,一路上我看到的股民都是神色慌张,电脑前排起了抛售股票的长队。

  真要去见胡敬,我倒迟疑了。

  “在这儿吃午饭的大都是股民。”米小旭告诉我,“这家餐厅发的是股市财。据说周末没人来这儿吃饭。”

  我对卖报的老太太说:“我要一张今天的证券报。”

  “你怎么了?”米小旭见我没跟着她往外走,问我。

混合,向胡敬求救。  “熊市的时候,来这吃饭的人也少吧?”我是从书上知道股市的好光景叫牛市赖光景叫 熊市的。

  老太太说:“就最后这一张了。今天是怎么了?往常证券报要卖到晚上,今天就跟不要钱似的。”

  “这种理由去找他,太荒唐了吧?”我说。

  米小旭瞪大眼睛看我:“你还懂牛市和熊市!”

  我打开报纸找胡敬,胡敬在第一版上笑着看我。那篇专访配发了胡敬的照片。

  “你别以为名人不干荒唐事,世界上的大部分荒唐事是名人干的。”米小旭拉我走。

  我说:“从书上看来的。”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看那文章。

  我跟着米小旭走出证券公司的大厅,米小旭娴熟地招呼出租车。

  一位小姐来问点不点菜。

  记者问胡敬对中国大陆未来经济走向的预测,胡敬说最近有通货膨胀的苗头,比如电信涨价,比如汽油涨价,比如天然气涨价,比如水电涨价。他说,他预计央行将提高利率。就是胡敬这么一句话,竟然引发股市大跌。我难以置信。我清楚,如果我赔了,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灾难。

  一个瘦小的男人驾驭着一辆同样瘦小的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米小旭拉开车门。

  “你喜欢吃什么?”米小旭问我,“就咱们俩,你别客气。那天聚会我看出你没吃饱。

  我拿着报纸回到米小旭身边。

  “上呀!”米小旭对略显迟疑的我说。

  现在你想吃什么尽管说。等你挣了钱,再请我吃。”

  “欧阳,你完了,蟾蜍跌停了。”米小旭冲我耸肩膀。

  我钻进出租车,米小旭关上车门。她从另一侧上车。米小旭告诉司机我们的目的地。出租车汇入车流。车载收音机里有个男人在给听众出题,他怂恿听众给他打电话说答案。这是我平生第三次乘坐出租车。坐出租车对我来说,相当于富人花几千万美元乘坐航天飞机去太空旅行。

  我想了想,说:“我来一盘米粉肉就行了。”

  我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手中的报纸掉在地上。

  我一边看车窗外边一边说:“小旭,我还是觉得咱们找胡敬的理由有点儿那个,不尽情理。”

  米小旭对小姐说:“米粉肉。京酱肉丝。清炒西兰花。酸辣汤。两碗米饭。”

  “沉住气,你这算什么?我已经赔了两万元了!”米小旭说,“说不定下午就反弹了。”

  米小旭说:“欧阳,到了胡敬那儿,你不用开口,我替你说。事实上,也是我出的主意。”

  “太多了!”我说。

  我有气无力地说:“三千元对我家来说,比两万元对你家还多得多。”

  我的心情比较复杂,我得承认,我想见胡敬,但我又不想以这样的理由见他,我怕他在心里笑话我。

  “能吃完。”米小旭说,“等我将来进了大户室,就在证券公司里拥有自己的厨房了,那 时咱们自己做饭吃,干净。”

  米小旭没话说了。

  出租车在一座墙上挂满了空调机的楼前停下了,米小旭掏钱给司机。

  “大户室?”我问。

  “小旭,不会不反弹吧?”我的口气里有绝望的成分。

  “到了,下车。”米小旭对我说。

  “这家证券公司的规定是,投资股市资金超过五十万元,就算大户,证券公司为每位大户提供大户室。大户室里有电脑、床、卫生间和厨房。”米小旭说,“我的奋斗是目标一年之内杀进大户室。”

  “当然不会。”米小旭特肯定地说,“迟早会反弹,只是时间问题。”

  我打不开车门。

  “祝你成功。”我由衷地说。

  “最长会有多长时间?”我心惊胆颤地问。

  米小旭伸长胳膊开我这一侧的车门,我下车。

  “我也祝你早进大户室。”米小旭说。

  米小旭叹了口气,说:“这就不好说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年,甚至七八年被套牢的都有。”

  米小旭下车后指着楼说:“胡敬领导的经济研究所在这座楼的二层。”

  “我可不敢想。”我说。

  “七八年!”我眼前一白,脑子空无一物般冷寂。

  我跟在米小旭身后上楼,楼道很静,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文件夹。

  小姐开始给我们上菜。

  曲航今年上大学,如果蟾蜍股份到九月依然不能反弹,我家就完了。

  “请问,胡敬在哪个房间?”米小旭问她。

  “你说,股市靠的到底是什么?”我问米小旭,“好像不是钱吧?”

  大盘继续下跌,没有丝毫迷途知返的迹象。

  女子指指她身后的一个门。

  “股市靠人的两种本性:贪婪和恐惧。”米小旭说,“你仔细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太恐怖了。”米小旭冒出这样扰乱军心的话。

  米小旭敲门,我在米小旭身后悄悄整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使劲儿点头。米小旭说得有道理,贪婪导致买进,恐惧致使卖出。

  我看着大屏幕上死水一潭的蟾蜍股份,迅速计算着我的亏损额,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赔下

  “请进。”胡敬的声音。

  米小旭说:“靠几万元起家,赚了上亿的都有。”

  去了。我赔的不是股票也不是钱,而是儿子的大学学业。

  米小旭推开门,我看见胡静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后边。房间的四面都是书柜,书柜里的书争先恐后向来人展示主人的博学和与众不同。

  “我只要有五万元,就不愁儿子上大学了。”我说。

  “小旭,我得抛。”我站起来。

  “请坐。”胡敬对我们说。他的口气就像我们经常来这个房间似的。

  “吃吧,这些菜咱俩都吃光。”米小旭用筷子指着餐桌上的菜说。

  “你看看电脑前排的队!”米小旭对我说。

  我和米小旭坐在胡敬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上。

  三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其中的米粉肉香气四溢,与肥肉珠联璧合排列整齐的油光光的肉皮透过米粉看着我。

  “我用电话抛。”我说。米小旭曾经告诉我,打电话也能买卖股票。

  米小旭大大咧咧地说:“胡敬,我们有事求你。虽然是欧阳的事,但是是我想出的主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将一块米粉肉夹到我的碗里,就着米饭大口吃。太香了。

  米小旭掏出她的手机递给我:“抛吧。”

  胡敬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从小主意就多。”

  米小旭吃京酱肉丝。

  我接过手机,问她:“怎么操作?”

  米小旭说:“你害惨了欧阳。”

  “你不吃米粉肉?”我问她。

  米小旭教我使用电话买卖股票的方法。

  “我?”胡敬惊讶地看我,“我害惨了欧阳?”

  “我在减肥,不敢吃肥肉。”米小旭说。

  我按她说的开始拨号。我再输入我的股票代码。

  我忙说:“你别听小旭瞎说。”

  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米饭。我对米小旭说:“我想再要一碗米饭。”

  “欧阳,蟾蜍股份有起死回生的迹象!”米小旭对我说。

  米小旭打断我的话,说:“胡敬你听我说,咱们那次聚会时,我见欧阳家庭经济状况不好,儿子今年又要上大学,我就动员她炒股。”

  米小旭招呼服务员又给我上了一碗米饭。

  我看屏幕,蟾蜍果然比刚才升了点儿。

  胡敬责怪米小旭:“你怎么能动员家庭经济状况不好的人炒股?首先不能拿生活费投资证券,其次,目前咱们的股市还不规范,庄家恶意做空、疯狂砸盘和反复洗筹的暗箱操作违规行为并不少见。”

  “你没见过这么吃饭的吧?”我问她。

  “还卖吗?”米小旭问我。

  米小旭打断胡敬的话:“你是著名经济学家,我在你面前说股市肯定是班门弄斧。但我的炒股实践说明,投资证券市场是可以盈利的。我想帮欧阳。”

  “吃得这么香,让人羡慕。”米小旭说。

  我清楚如果我现在出售蟾蜍,一会儿蟾蜍涨了,我就亏大发了。

  胡敬说:“你这是帮倒忙。”

  “穷人吃饭最香。”我说。

  “算了。”我把手机还给米小旭。

  米小旭说:“本来欧阳一帆风顺,一期投资两千元,当天就盈利了。后来证券报上刊登了你的关于银行可能调高利率的讲话,股市大跌。”

  “你先生做什么?”她问我。

  一直到上午收市时,蟾蜍股份像冬眠的青蛙一样,不死不活。

  胡敬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话导致股市大跌,股市大跌导致欧阳赔了钱。

  “工人,和我是一个厂的,他也快失业了。”我说。

  中午,我和米小旭在街头摊贩处买煎饼吃。我看见好运餐厅里几乎没人吃饭。大盘下跌, 不至于所有股民都赔得一干二净,为什么没人花钱下馆子了呢?由此可见心里踏实是敢于花钱的关键,尽管股市里的财富说穿了是数字游戏,可它确是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央行副行长出来说话后,股市不是已经反弹了吗?”

  米小旭叹了口气,说:“从那天的同学聚会看,在小学同学里,你的经济状况算是比较差的。”

  米小旭的情绪明显低落,她的话少了。

  “可以说唯独欧阳的股票依然下跌。”米小旭说。

  “不是比较差,是最差。”我纠正她。

  我反过来安慰她:“你又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别急,过几天就反弹了,没准明天的证券报上就有人出来说话了。不是说股市是一个国家经济的晴雨表吗?国家会眼看着股市下跌而袖手旁观?”

  “你买的什么股?”胡敬问我。

  “人比人气死人。”米小旭说,“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长。”

  “我昨天应该卖。”米小旭后悔。

  “蟾蜍股份。”我说。

  米小旭突然想起什么,她看了一眼我左手的四根手指头,发觉自己说了错话,她赶紧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的手指……”

  “真要是被套牢,我比你惨多了。”我吃了一口煎饼,嘴里什么味都没有。

  胡敬摇头,表示不了解这支股票。

  “没关系。就是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长嘛。”我说。

  “欧阳,我跟你说实话,我虽然投入的钱多,但其中有一万元是我帮我姑姑运作的。”

  米小旭说:“蟾蜍股份是生物科技股。欧阳损失不小,当然是对她来说。她儿子上大学的费用本来就不够,这下雪上加霜了。”

  “我吃饱了,这些菜你都吃光。”米小旭指着桌子上的大半盘京酱肉丝和半盘清炒西兰花说。

  米小旭说。

  胡敬问:“你们找我帮忙,我能做什么?”

  我吃得荡气回肠。

  我理解米小旭为什么情绪低落了,帮别人炒股,赚了人家认为是天经地义,赔了人家肯定不高兴。这就好比我失业后为了节省开支学着给家人做衣服,我发现家人穿买的衣服有些许不合适并不在意,而对于我做的衣服有一点儿不合身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米小旭说:“欧阳是要强的人,我说她的损失由我出,她不干。现在只有你能帮欧阳了。”

  “你说咱们班混得最好的是谁?”米小旭问我。

  整个下午,证券公司的大厅变成了殡仪馆,除了没有哭声、花圈和哀乐,其他都差不多。

  胡敬看我。

  “那还用说,胡敬。”我一边喝汤一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悲哀地注视着大屏幕,像是在瞻仰死者的遗容。

  我尴尬地说:“我觉得不合适……”

  “依我说,不是胡敬,是吴卫东。”米小旭说。

  蟾蜍股份又跌停了,我后悔上午没毅然卖掉它。

  米小旭说:“胡敬,你对媒体说句话是很容易的事,你只要说一句‘生物科技大有作为’,见报后,蟾蜍股份保准涨停,你信不信?”

  “吴卫东再怎么说,也就是个街道书记,而胡敬可是全国有影响的人物。”我说。

  “你现在卖吧。”米小旭有气无力地对我说。

  胡敬笑了,他说:“小旭,你这可是害我。知道《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内容吗?操纵股票价格是违法行为,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胡敬是有影响,可他手中没权。”米小旭说,“吴卫东虽然官不大,却有权力,我敢说, 吴卫东吃饭抽烟根本不用花钱。吴卫东能用公款请这么多小学同学吃饭,胡敬能吗?我估计他不行。”

  “万一明天涨了呢?”我反而沉住气了。

  米小旭说:“这可不算操纵股票价格,你又没有投入资金,只不过说一句话。”

  “也许吧。”我喝完了汤,“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班数胡敬最有出息。”

  下午到收市时,大盘比上午开盘时下跌了很多,惨不忍睹。

  我说:“这么做确实不合适。小旭,算了。胡敬身为经济学家,怎么能为小学同学炒股损失了几百元就说不负责任的话呢?”

  米小旭看手表:“快开市了。”

  米小旭和我分手时说:“明天见,但愿明天有好的消息面,最好胡敬能出面把话再说回去。”

  胡敬说:“我看这样吧,欧阳,我借给你一千元钱,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米小旭招呼服务员结账,这顿饭钱吓了我一跳:四十五元。

  我叹了口气,骑上我的自行车。我看到米小旭是坐公共汽车走的。

  米小旭说:“胡敬,你明知道欧阳不会接受你的借款……”

  “咱俩一顿饭吃了四十五元!”我唏嘘。

  我觉得证券公司和我家之间的距离变远了,自行车的脚蹬子也沉重了许多,像拽着地球。

  “小旭!”我不让米小旭再说,“胡敬是好意。我很感激,尽管我确实不会借钱。”

  “四十五元现在还算钱?”米小旭笑我。

  我的脑子很乱,一会儿出现儿子的高考场面,一会儿又是窃贼进入我家盗走了我们的全部积蓄。

  胡敬迟疑了一下,他说:“欧阳,我决定为你犯一次错误。小旭,你得保证不向其他股民泄露我的话。”

  餐厅里的人都开始往外走。

  进家门后,我倒在床上,没心思做饭。

  米小旭兴奋:“我保证。向毛主席保证。”

  我和米小旭站起来,米小旭的手机响了。她和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和给她打电话的人谈笑 风生。我想起了上小学时,有一次米小旭身上过敏,长了好多红包,正逢学校组织去动物园春游,她不能去,我就也向老师称病不去春游,去米小旭家陪她。

  曲斌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不对劲,他站在床边问我:“不舒服?”

  胡敬对我说:“明天你把蟾蜍股份卖了,把剩下的所有钱买进泥沙实业。”

  一进证券公司,我就迫不及待看大屏幕,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又涨了!

  我坐起来,说:“我对不起你们。”

  “泥沙实业不是绩优股。”米小旭提醒胡敬。

  “欧阳,你的运气确实好。”米小旭说。

  曲斌诧异:“出什么事了?”

  “听我的没错。一周后再卖掉,欧阳应该能把损失赚回来。”胡敬说。

  “是你指点的好!”我说。

  “赔了,股票赔了。”我说。

  “谢谢你,胡敬。”我感激地说。我清楚,炒股获利最重要的莫过于获得正确的信息了。

  “什么时候卖?”米小旭问我。

  曲斌脸色变了。

  胡敬再次提醒米小旭:“小旭,我担心你的嘴。”

  “我想明天就卖,让家里人看看战果。”我说,“明天我要还你钱。”

  “赔了多少?”他问。

  米小旭说:“放心吧,我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守口如瓶。”

  到收市时,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的上涨趋势才不得不鸣金收兵。

  “三千元已经变成了两千六百元。”我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看表:“我们该走了。”

  我回到家里时,曲斌和曲航都还没回来。

  “怎么会?”曲斌发呆。

  我知道胡敬的时间比我们的时间含金量多多了,都是生命,却有天壤之别。

  “胡敬在证券报上说了一句央行可能提高利率的话,股市就大跌了。”我说。

  “再坐会儿,再坐会儿,我还要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胡敬说。

  “胡敬的一句话能导致股市下跌?”曲斌不信。

  我和米小旭互相看。

  “确实。”我说。

  胡敬说:“我在做一个课题,我正准备下去了解社会各界对开征遗产税的意见,你们可以代表一个阶层。”

  “你怎么不卖?”曲斌问我。

  米小旭说:“美国已经废除遗产税了,可以预见,其他发达国家也会步美国后尘相继废除遗产税,此时咱们开征遗产税,不是和国际脱轨了吗?”

  “我正要卖,蟾蜍又涨了点儿,我就想等涨回去再说,没想到它又跌回去了。幸亏有跌停的规定,要不然,咱们可能赔光了。”我不敢看曲斌的眼睛。

  胡敬问我:“欧阳,你的意见呢?”

  “你不卖也可能是对的。股市不可能光跌不涨。”曲斌宽慰我。

  我觉得遗产税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我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遗产税的事。”

  “谢谢你。”我这时最需要他的理解。如果现在他埋怨我,我就完了。

  胡敬启发我:“比如你的孩子上不起大学,开征遗产税后,就可以从富人那里拿钱设立奖学金,使你的孩子上得起大学。富人子弟也因此不能再过不劳而获的日子。”

  “别告诉曲航,他现在不能分心。”曲斌要求我。

  我说:“把富人的钱通过遗产税给穷人,不是等于让穷人过不劳而获的日子吗?”

  我点头。

  胡敬一边点头一边记下我和米小旭说的话。

  “我去做饭。”曲斌说。

  胡敬又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我和米小旭一一回答。我感到荣幸,说不定,日后胡敬写的文章里会有我的观点。

  “你做饭容易让儿子起疑,还是我做吧。”我说完朝厨房走去。

  通过和胡敬交谈,我明显意识到他属于那种洞察一切的人,和他打交道,不能有丝毫隐瞒,不能撒谎,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会准确地发现疑点,当你还在自鸣得意蒙了他时,他其实早已察觉,而且还装傻。

  面条和包子是我家的主打伙食。吃面条可以无需菜肴,拌点儿黄酱就行。上不了台面

  敲门声。

  的菜,藏在包子皮里就可以堂而皇之滥竽充数地端上饭桌。我和面擀面条。我切面条时, 面条在我眼中变成了证券公司大屏幕上的一行行股票数字。

  “请进。”胡敬说。

  曲斌一进家门就跑到厨房问我:“妈,今天挣了多少?”

  刚才我们在楼道里碰到的那个女子推门进来,她对胡敬说某某某现在要见胡敬,我和米小旭吓了一跳,某某某是天天上电视的超级大人物。

  我骗他:“今天没昨天多,只挣了二十元。”

  我和米小旭赶紧告辞,生怕耽搁了胡敬去见某某某。

  儿子说:“正好今天老师让明天交二十元。”

  胡敬和我们握手,当他的手和我的手接触时,我得承认我确实有“一股暖流涌心头”的感受。胡敬确实有魅力,学识、气质和言谈举止都是一流。

  “又交什么钱?”我一听学校让交钱就急。

  米小旭和我在路边等出租车。

  “说是买一本和高考有关的书。”曲航说。

  “我送你回家。”米小旭说,“股市已经收市了。”

  我不吭声了。面条在锅里痛苦地挣扎着,倍受滚烫的开水煎熬。

  “我的自行车在证券公司,你送我去证券公司。”我说。

  人这一辈子,干的最基本的事就是把数十万吨食物变成数十万吨粪便。我在厨房不知怎么搞的冒出这样的荒唐念头。

  在出租车上,米小旭对我说:“明天一开盘,你就按胡敬说的,卖掉蟾蜍,买泥沙实业。”

  吃饭时,我尽量回避股市的话题。

  我冲前排的司机努努嘴,向米小旭示意别当着外人说这事。米小旭点点头。

  曲航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班出大事了。”

  “你不买?”我问她。

  “什么事?”我心不在焉地问。

  “当然买!”米小旭说,“我沾你的光了。”

  曲航说:“杨违你们记得吗?我过去和你们说过他。”

  “你说反了,是我沾你的光。”我纠正她。

  我和曲斌都摇头表示对这个人没印象。

  “听说外国首脑都有智囊团,我估计胡敬是咱们国家智囊团的成员。”米小旭说。

  曲航绘声绘色地说:“扬违差点儿杀了人。他昨天晚上和外校的几个同学去打保龄球。”

  “差不多。”我同意。

  曲斌打断儿子的话:“高考前夕,他怎么还有心打球?”

  “小时候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长大了差别太大了。”米小旭感慨。

  “杨违是那种特会考试的学生,考试前该玩照玩,可他几乎每次考试分数都不低。”曲航说。

  “各有各的活法。”我说,“别忘了还有一句话:枪打出头鸟。”

  “这样的人八成是天才。”我说。

  “这倒是。”米小旭点头。

  “杨违和班长是对头。”曲航一边大口吃包子一边说,“他给班长起了个外号,叫工业酒精。”

  我妈自杀前的几天,她反复跟我说的就是这句“枪打出头鸟。”

  “工业酒精?”我心不在焉地和儿子搭话。

  我到家时,曲斌已经在家了。

  “甲醇。”曲航说,“假纯的意思。”

  “怎么样?”他劈头就问。

  “甲醇的意思?”曲斌听不明白。

  “还没卖。”我说。

  “杨违的意思是我们班长是假纯,假装纯洁。”曲航说。

  “在涨?”他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斌说,“聪明没用在正地方。”

  “跌停了。”

  “今天上午上第二节课时,校长来我们班把杨违叫出去了,我们班同学看到楼道里站着几名警察,他们问了杨违几句话后,把他铐走了。”

  “你?”曲斌瞪我。

  “铐走了?”我惊讶。

  “上午一直在涨,下午一开盘就跌停了。”

  “上第三节课时老师告诉我们,”曲航拿起第四个包子,“杨违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去一家保龄球馆打保龄球,他们打完五局,结账时,球馆收他们六局的钱。杨违问人家为什么打了五局要收六局的钱。对方说球馆有规定,客人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打完五局,如果打不完,一律按六局收费。”

  “跌停也要卖!”曲斌脸色煞白。

  “为什么?”我问。

  我把米小旭和我去见胡敬的经过告诉曲斌。

  曲航说:“据说是怕顾客打得慢占着地方。杨违和球馆的工作人员较起了真,他说一局最多要扔二十次球,扔一次球最少需要一分钟时间,五局是掷一百次球,最少需要一百分钟时间,一百分钟是一个小时外加四十分钟。就算每次掷球都是全中,每局都是三百分满分,打满五局也会超过一个小时,何况连世界冠军也没有这样连打五局都是满分的球技。球馆的工作人员坚持让他们交六局的钱,杨违们坚持只交五局,双方发生了争执,工作人员叫来了保安。一名保安推搡杨违,双方动了手,杨违拿起一个保龄球砸向一名保安,把那保安的一只脚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曲斌脸上有了点儿血色。

  “他还能参加高考吗?”我问。

  “胡敬的话很准?”曲斌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老师说估计不行了,这算故意伤害。”曲航说,“我们班长好像挺高兴。”

  “应该是。他肯定有内部信息。”我说,“他知道咱们家的经济状况,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会说。”

  “外出一定要小心,特别是高考前。”曲斌告诫儿子。

  曲斌的脸上恢复了血色。

  我说:“那保龄球馆有问题,既然一个小时打不完五局,就不能这么规定。”

  “明天一开盘你就卖出蟾蜍股份,然后买入泥沙实业?”曲斌问我。

  “老师说,打保龄球的人里公款消费的比较多,球馆这么规定是为了多挣国家的钱。花国家的钱打保龄球,多交几局的钱没人心疼。”儿子说。

  “对。”我说,“米小旭也要买入泥沙实业。”

  我说:“国家的钱说穿了是纳税人的钱。如果纳税人知道他们交的税款被用于打保龄球了,心里可能不好受。”

  “小学同学也是财富呀。”曲斌说。

  儿子说:“我们老师今天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想用公款打保龄球吗?你们想在打保龄球时人家要多少钱就给人家多少钱不和人家冲突不戴手铐吗?那你们就一定要考上大学!

  “认识的人都是财富。”我说,“也可能是祸水。”

  没有大学文凭当不成官,不是官员,怎么可能用公款打保龄球?”

  电话铃响了。

  “老师这么说不对吧?”我看曲斌。

  “你接吧,我去做饭。”我对曲斌说。

  曲斌说:“依我说,只要能让学生考上大学,老师怎么说都行。”

  “今天我做饭。”曲斌往厨房走。

  我不说话了。

  我拿起电话听筒。

  “我们班同学说,还有用公款炒股的呢!赚了是自己的,赔了是公家的。”曲航说。

  “是曲航家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这样的人早晚会被铐上。”我说。我瞪曲斌,我用目光催促他教育儿子。

  “是。”我说。

  “这倒是。还是花自己的钱踏实。”曲斌对儿子说。

  “你是曲航的什么人?”对方问我。

  “我吃完了。”曲航说,“我复习去了。”

  我心头一紧,电视剧中的一些镜头出现在我脑海里:医院或警察局给家属打电话。

  曲航走后,我和曲斌干坐了十分钟,相对无言。我们互相听到了对方心中的呐喊:儿子考上大学后,我们没钱给他交学费怎么办??

  “你是谁?我是曲航的母亲。”我的声音变了调。

  我站起来想收拾饭桌,腿一软,我又坐下了。

  “我是曲航的同学毕莉莉的父亲。我叫毕庶乾。”对方说。

  曲斌探头往儿子的房间看了看,他小声叮嘱我:“千万别让儿子知道赔钱的事,刚才你表现还行。”

  “您好。您找我有事?”我问。我想起曲航通过毕莉莉向其父咨询蟾蜍股份的事。

  我苦笑。

  “我从我女儿的书包里发现了你儿子写给她的一封信,我认为我有必要把这封信交给你。”毕庶乾说。

  这天夜里,我和曲斌彻夜失眠,我们像潜入别人家的贼那样低声商讨对策,生怕儿子听 见。我们家的面积属于那种一只蚊子飞进来就像来了一架轰炸机的房子。

  “……”我说不出话来。我往厨房看,我看见曲斌正往我这边看。

  “我不该取那一千元。”丈夫在黑暗中自责。

  “你在听?”毕庶乾问我。

  “要说不该,最不该的是我。”我说,“我不该听米小旭的话,像咱们这样经不起赔钱的家庭,怎么能炒股呢?”

  “……在听……”我说。

  “明天一开盘,你把蟾蜍就全卖了吧!”曲斌说。

  “如果你不反对,请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现在就把信送给你,我不进你家,我到了后给你打电话,你出来拿。”他的口气里含有明显命令的成分。

  “我卖。真可惜。”我痛心疾首。

  我想起一本小说里说的,和富家女恋爱,最难过的一关是其父。

  “无论如何咱们要供曲航上完大学。”曲斌说。

  我只能告诉他我家的地址。

  “还要供他读研究生。”我说。

  放下电话后,我发现曲斌已经站在我身边。

  曲斌攥紧我的手。

  “米小旭的电话?”曲斌问我,“坏消息?”

  这些年,我和曲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将儿子培养进大学。亲身经历告诉我们,没有大 学以上的文凭,几乎不可能在社会上立住脚,不可能过好日子,不可能受人尊敬。

  我拿不准这事该不该让曲斌知道,曲斌对儿子管教很严,但他不讲方法。

  曲航比较争气,他的考试成绩在班上是前十名。老师多次对我和曲斌说,如果不出大的意外,曲航考上大学是百分之百的事。

  我觉得瞒不住,一会儿毕庶乾到了楼下,曲斌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穿了,我和丈夫是因为没钱才穷则思变非让儿子上大学的,如果因为没钱致使儿子上不了大学,我们将死不瞑目。

  “曲斌,我说了,你不能冲动。”我先给他打预防针。

  在关键时刻,我将家里仅有的三千元积蓄拿去炒股被套住了。我和丈夫的焦虑程度可想而知。

  “曲航的事?”曲斌盯着我问。

  早晨,一夜未睡的我起来给丈夫和儿子热包子。

  我刚要说,曲航回来了。

  “妈,你的眼睛挺红,没睡好?”曲航问我。

  我冲厨房使使眼色,示意曲斌跟我去厨房说。

  “睡好了。我是不是有点儿沙眼?”我懵他。

  曲航问我:“妈,咱们赔了吧?”

  “别忘了给我二十元钱。”曲航说。

  “赔了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看曲斌。曲斌从抽屉里拿出钱,小心翼翼递给儿子。

  “蟾蜍呀!”曲航说,“我听毕莉莉说,蟾蜍股份跌得很厉害。”

  曲航笑了,说:“爸怎么跟给我二百元似的?”

  我点点头。他一提毕莉莉,我心里就发麻。

  “是吗?”曲斌掩饰,“可能我觉得二十元对咱家不是小数。”

  “赔了多少?”曲航问。

  曲航临出门前对我说:“妈,今天你肯定赚得更多,我有预感。”

  “没多少。”我说。

  “是吗?但愿。”我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

  “家里出事了?”曲航看出我异常。

  儿子走后,曲斌叮嘱我:“一开盘,你要毫不犹豫地把蟾蜍全卖了。”

  “没事。”我说完去厨房和曲斌接头。

  我使劲儿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卖。而且不再炒股了。”

  曲斌站在水池边,他的左眼盯着我,右眼监控着厨房外的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我头一次发现丈夫的两只眼睛可以分开看不同的目标。

  曲斌和我一起下楼,他走在我的前边,我发现他的背部有明显的佝偻曲线,而在昨天早晨下楼时,我也是走在他的后边,那时他的背部还是笔挺的。

  我回头看儿子进了他的房间。

  临近五十岁是经不住事的年龄。我这样想。

  “你先答应我要沉住气。”我说。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时,看见米小旭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我锁好自行车,走到她身边。

  “你说吧。”曲斌不理我发出的要约。

  “我要把股票全卖掉。”我向米小旭宣布我的决定。

  “刚才是曲航的同学毕莉莉的爸爸来的电话。”我压低声音说。

  “你先看完这个再卖。”米小旭递给我一张证券报,“今天的报。”

  曲斌脸上的血色过量了,他满脸通红。看来他已经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了。毕竟这是曲航的同学的家长头一次给我们打电话,而且是女同学的家长。

  我接过报纸,米小旭指着头版上的一则信息给我当向导。央行一个副行长出来说话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央行最近不会提高利率。他还分析了央行为什么不会提高利率,他说通货紧缩的形势并未过去,如果想保持8%的经济增长率,就不能提高利率。

  我几乎使用耳语对曲斌说:“毕莉莉的爸爸说,他在毕莉莉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封曲航写给毕莉莉的信。他一会儿把信送来。”

  米小旭问我:“还卖吗?以我的经验,今天大盘肯定反弹!百分之百!”

  曲斌脸上的血管继续膨胀,脸已变成紫色。

  米小旭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她的精神状态像跌停的股票,今天她像涨停的股票。

  “他不好好准备高考,给女生写信?”曲斌头一次用鼻子说话。

  “肯定能反弹?”我问。

  我说:“你先别去问他,现在是高考前的关键时期,咱们不能鲁莽行事。等毕莉莉的爸爸来了,咱们看了信的内容再决定怎么办。”

  “你看看四周就知道了。”米小旭说。

  “毕莉莉的爸爸来咱们家?”曲斌皱眉头。

  我抬头环顾四周,股民几乎全在研读证券报上央行副行长的讲话,喜庆之情甚嚣尘上。

  “他说他在楼下给咱们打电话。我下去拿信。”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写了封信吗?我从书上看到,如果女儿十五岁了还没男孩儿邀请她赴约,美国家长能急死。咱这儿的家长正好相反。”

  “胡敬肯定挨批了。”米小旭以国家决策人的口气说,“快到国庆节了,股市下跌成什么样子?国家还有没有面子?欧阳,你就等着收钱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曲斌瞪我,“这是中国!真要出了事……”

  “谢天谢地!”我长松了一口气,“幸亏是国庆节前夕。”

  曲斌还没说完,电话铃响了。

  “彻夜不眠?”米小旭笑我。

  当我走到电话机跟前时,曲航已经先于我把手放在话筒上了。

  “你看出来了?”我打了个哈欠。

  “这个电话还是我接吧。”我对儿子说。

  “我也是一晚上没睡着。”她说。

  “为什么?”曲航的手按在电话机上问我。

  米小旭掏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我一片,说:“嚼着就不困了。”

  曲斌站在厨房门口用命令的口气对曲航说:“让你妈接!”

  我悄悄将口香糖装进衣兜。我舍不得吃,留给曲航。

  曲航诧异地看我们。

  米小旭和我一边往大厅里走一边说:“昨天卖了的一会儿就都傻眼了。我告诉你,炒股最关键是要沉得住气。”

  果然像米小旭预料的那样,开盘后大盘呈现出火箭发射的势头,一路上扬。

  米小旭乐得心花怒放,她不停地用手拍自己的大腿,嘴里还连连说:“爽!酷!”

  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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