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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五章,埃诺克号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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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五章,埃诺克号历险

  如果恺撒①曾认为,宁在乡中为首也不在罗马屈居人下的话,那么阿尔图尔·格莱抱负的远大也并不亚于恺撒。他天生就是一位船长,他既有志于此,而且达到了目的。
  格莱出生的那座高大府邸,内堂幽暗,外观富丽堂皇。楼房正面毗连着一畦花圃和宅内的部分园林。品种名贵的郁金香——湛蓝、深紫、黑里透红——曲曲弯弯,宛如被抛置在草坪上的一串串玲挑剔透的宝石项链。园中的古树仁立在朦胧雾色之中,树下婉蜒曲折地流淌着长满苔草的溪水。城堡(这的确是座城堡)的围栅是由带图案的铁栅连接一根根铁柱筑成的。每根柱子顶端都有一朵生铁铸成的百合花。每逢节日盛典,花盅里盛满油点燃起来,活像一条火龙似的把昏黑的夜色照得通明。
  格莱的父母既是他们显赫地位和财富的傲慢奴隶,又是那个堪称是“他们的”社会的各项法规的俘虏。他们心灵的一部分已为历代祖先的画廊所占据,并不怎么值得加以描述,而另一部分心愿则是想使画廊延续下去——让小格莱按照早已安排好的计划度过一生,以便在他死后挂起他的肖像而无损于门第的光彩。但是他们的计划里却犯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因为阿尔图尔·格莱生来放荡不羁,全然没有继承宗祧的天性。
  孩子的豪放而又十分乖戾的性格在八岁时即有所表露:在他将一把椅子倚墙放着,爬上去把耶稣蒙难图像中鲜血淋漓的手上的钉子拔掉,用从油漆匠那儿弄来的蓝油漆涂在耶稣手上时,已经可以看出,他将是一位喜好行侠仗义、寻奇探险和标新立异的人物,是一位在那些纷繁复杂的生活道路中选择了一条最危险、最动人的道路的非凡人土。小格莱认为。涂抹后的画像看起来才更顺眼。他津津有味地干着这一独出心裁的把戏,正要把耶稣的两只脚也涂上油漆时突然被父亲撞见。老人揪住孩子的耳朵把他从椅子上拉下来问道:“你干吗要把画像毁掉?”
  “我没有毁。”
  “这是一位名画家的作品。”
  “我不管是谁画的,”格莱说,“我不愿看见他手上钉着钉子,淌着血。我不允许这样做。”
  里昂奈利·格莱从这一答话中看出儿子很像自己,撅撅胡髭掩饰着微笑,没有给予孩子惩罚。
  小格莱孜孜不倦地研究着城堡,不时有一些惊人的发现。譬如,在一个阁楼上,他找到一堆骑士的破烂盔甲、用铁叶和皮革装订的书籍、腐烂的衣物和一大群一大群的鸽子,他还在藏酒的地下室里得到不少有关“拉菲特”、“马杰拉”、“赫列斯”等各类名酒的有趣的知识。地窖的窗子上尖下方,窗顶上架着三角形石拱,室内光线若明若暗,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酒桶,其中一个最大的滚圆的酒桶横在那里整整占据了一面墙壁,这个上百年的黑油油的橡木桶亮得像打磨过的一样。木桶之间的篮子里还放着一些蓝色和绿色玻璃做的大肚子酒瓶。地窖的土地上和石缝里长着细长茎的灰色菌子;到处都湿得发霉,长满了青苔,一股股酸溜溜的气味令人窒息。黄昏时分,在夕阳照射下,结在远远角落里的一面巨大的蛛网亮闪闪地泛着金光。有块空地下面埋着两桶克伦威尔②时代的上等‘亚里康特”③酒。掌管酒窖的仆人向格莱指着这个空荡荡的角落趁机讲起那个有名的坟墓的故事来了。故事说,这个角落里埋的死人比一群狐狗还活蹦乱跳。仆人讲着故事并没忘记检查那个大酒桶的龙头是否好使。他离开酒桶时显然放了心,因为他眉开眼笑,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闪烁着头高采烈的泪花。
  “喏,是这么回事,”仆人波尔季绍克坐在一个空木匣上,一面往尖鼻子里塞着鼻烟,一面对格莱说,“你看见那个地方了吗?为了来上一杯那儿埋的酒,无论哪个酒鬼都情愿把舌头割掉。每个桶里都装着一百升的酒,这种酒喝下去能把心炸开,把人变成一堆烂泥。酒的颜色比樱桃还深,浓得像奶油一样,从瓶子里倒都倒不出来。装酒的木桶像铁那样结实,桶上打的是双料的红铜箍。铜箍上用拉丁文刻着:‘供格莱天堂里享用’。这些字的意思有各种各样、一套一套的说法其中一种说法是:你那位尊贵的曾祖父西米昂·格莱盖了一幢别墅,取名叫‘天堂’,为的是要弄这样一个小聪明,来应验桶上那行让人纳闷儿的字。可你猜怎么着?刚要打开桶箍,你另位曾祖父就得心力衰竭病死了——贪嘴的老头子太心急啦。从那时起,再没人动过这桶酒,都肯定说,这桶好酒喝了就要倒霉。说真的,连埃及的狮身人面兽都没有让人猜过这样的谜。不错,它问过一个圣人:‘我能不能像吃所有的人一样把你吃掉,你说实话就让你活着。’可就连这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龙头好像又往下滴答了。”波尔季绍克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头,侧身跑过去,紧了紧龙头,满面春风地返了回来,继续说,“是啊,那个圣人只要好好想想,主要是沉住气,就可以对狮身人面兽说:‘走,兄弟,咱们去喝上一杯,你就会把这些傻话忘掉啦。’‘供格莱在天堂里享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到死的时候才能喝它呢?奇怪,这么说,写这行字的想必是位圣徒楼,葡萄酒、伏特加统统都不喝。‘天堂’若指的是幸福,那么既然这么说,只要让有福的人扪心自问:幸福是不是天堂?这幸福就会丢掉一半儿光彩。问题就在这儿。要想放心把这桶酒喝个够,乐上一乐,我的孩子,好好乐一乐,那就得一只脚站在地下,一只脚站在天上。还有一个第三种说法:说是有那么一天,格莱要喝得像上天堂那样美,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把整桶酒都喝光。可孩子,这不是在猜那句话,只不过是在酒馆里瞎斗嘴罢了。”
  波尔季绍克又看看大酒桶的龙头,确信它没出毛病,便沉着脸专心致志地把故事讲完了:“这两桶酒是你的始祖卓恩·格莱1793年用‘比格利号’海船从里斯本运来的,买酒花了两千个金皮亚斯特④。桶上的字是庞迪契里⑤地方的一名造枪炮的能手维尼亚明·艾里扬刻的。酒桶埋在六英尺厚的土里,还撒了一层葡萄藤烧成的灰。这酒谁也没喝过,没尝过,也不会有人去尝它。”
  “我一定要喝。”一次,小格莱除了跺脚说。
  “小伙子胆真大!”波尔季绍克说,“是要在天堂里喝吗?”
  “当然啦。这不是天堂嘛!……看见了吗,它就在我这儿?”格莱说着把小手一张,轻声地笑将起来。在阳光底下手掌显得那样娇嫩,但是它的轮廓十分刚劲,随之孩子又将手指收拢,攥起拳头:“天堂就在这儿!……一会儿在,一会儿又不在了……”
  他边说边把手一张一合,最后,他对自己的玩笑非常得意,抢在波尔季绍克前头,顺着昏暗的扶梯跑上了一层楼的楼道。
  厨房是严禁小格莱去的地方,可有一回,当他发现了这个雾气腾腾、墙上挂满烟炱、油锅吱吱叫、汤水哗啦啦开、厨刀剁得山响、香味扑鼻、被熊熊炉火照得通红的奇异世界以后,便成了这间大屋子里的常客。厨师们活像一群祭司,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威严、静默,他们的白圆帽在熏得发黑的墙壁衬托下,更给这里的活动增添了一种如同做礼拜似的庄严肃穆的气氛。几个快活而肥胖的洗碗女工丁丁当当地在水桶里洗涤着瓷器和银器。几个男孩子被压得低低地弯着腰往厨房里背着盛满鱼虾、牡螨和水果的筐子。一张长案上放着五颜六色的家禽、野味。长案的一边放着一头宰好的猪,短短的尾巴,像婴儿似的闭着眼睛;另一边堆着萝卜、白菜、胡桃、蓝色的葡萄干和红扑扑的桃子。
  小格莱在厨房里感到有些发怵:他觉得,仿佛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在支配着这里的一切,这种力量也正是这座城堡的生活动力。这里的哈喝声听起来都像是号令和咒语;在这儿干活儿的人由于训练有素,动作起来干净利落,又稳又准,似乎颇具激情。格莱的个子还不够高,所以看不见那口最大的、像维苏威火山那样沸腾着的锅里煮的是什么,但是他对这口锅怀有特别大的敬意。他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个女仆在搬动它,突然,从锅里溅出些冒着烟的沫子,从噬噬响的炉口上顿时升起一团团蒸汽,像波浪似的翻滚着填满了厨房。一次,从锅里溅出了好多汤,把一个姑娘的手烫坏了。手上的皮肤顿时红了起来,指甲也因为淤血变成了红的。贝茜(这是那位女仆的名字)边哭边用油脂擦拭着烫伤处。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她那惊惶的圆脸蛋儿扑籁籁地滚落下来。
  格莱吓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另外几个女佣正在贝茜身边忙活着。他自己虽未被烫伤,但是深为别人的剧烈痛苦感到难过。
  “你疼得很吗?”他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贝茜用围裙捂着手答道。
  小格莱皱起眉头爬到一张凳子上,用一把长柄勺舀些热汤(顺便提一下,这是羊肉汤),往手腕子上一泼,所得的印象着实深刻,不过剧烈的疼痛却迫使他摇晃了一下。格莱的小脸煞白,把那只疼得火烧火燎的手往裤兜里一插,走到了贝茜跟前。
  “我觉得你非常非常疼,”他说,但是没提他自己的试验,“走,贝茜,找医生去,走呀!”
  他一个劲儿扯着她的裙子。那些笃信土法子的仆人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向女仆推荐他们的偏方,可疼痛难忍的贝茜随着格莱走了。医生给她敷了药,消了痛。只是在贝茜走后,小格莱才把手伸出来给医生看。
  这桩小事使二十岁的贝茜和十岁的格莱结下了真挚的友谊。她经常把他的衣袋塞满甜糕和苹果,他也常给她讲一些故事和从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有一回,格莱听说贝茜不能嫁给喂马的季姆是因为他们没钱成家,便用石钳把自己的瓷扑满⑥打碎,将里面约有一百英镑的钱币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第二天一早起来,等到没有妆奁的姑娘下了厨房,他便偷偷跑进她的卧室,把礼物塞进姑娘的箱子里,还在礼物上放了一个简短的字条:“贝茜,这是你的,绿林好汉头目罗宾汉⑦。”这件事在厨房里引起的一场轩然大波闹得如此厉害,以至格莱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冒名干的。事后他没有把钱收回,也再不愿提起这件事了。
  格莱的母亲是一位被生活依照它的现成模式塑造出来的那类妇女。她懵懵懂懂地过着凡属一个平庸之辈所希望的一切均可得到满足的富裕日子,除去同裁缝、医生和管家打打交道以外她便无事可做了。不过她对怪僻的儿子怀有的炽烈得近乎宗教狂热的眷恋之情,应当说,是惟一能调节她那已被教养和命运麻醉了的向往的阀门,这些向往虽已失去活力,但还隐隐约约地存在。这位显贵的夫人恰似一只为天鹅孵卵的雌孔雀,她痛苦地意识到,她的儿子竟能那样自由自在地独立于她的庇护之外。当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的时候,心头充满忧伤、钟爱与局促不安,她此时心中想的同她惯于用来待人接物、诉说其情怀的语言俗套并不一致。正如多姿多彩的云影霞光透进刻板、匀称的建筑结构一样,一扫其平庸之气,使人耳目为之一新;光线的神秘色调在陋室中显现出一种格外炫目的韵致。
  这位贵夫人的面容和身姿似乎只能以冷冷的缄默来回答生活的热烈呼唤,她的秀美与其说是诱人,倒不如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在她的美貌之中蕴藏着一种傲慢的自我克制,从而使她丧失了女性的魁力——然而同儿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这位莉丽安·格莱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妈妈了。她以温存爱抚的声调和最亲切热烈的语气讲着一些琐事。这些琐事绝难用文字加以表达,因为它们的力量并不在它们本身,而在于它们所包含的感情。她不忍拒绝儿子的任何要求,而且宽恕他的一切,例如在厨房逗留、对课业的厌恶、不服管教以及大量荒唐古怪的行径。
  他若不愿让人修剪树木,树木就会原封不动;他若请求原谅或奖励某人,此人即可确有把握地认为,结果定会如此;他可以骑家里的任何一匹马,把一条随便什么样的狗带进城堡;可以在藏书室里乱翻一气,打着赤脚到处乱跑,以及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此,他的父亲曾经有一段时期反对过他。但是后来作了让步——不是对原则,而是对妻子的愿望。为使孩子的一时任性不至在“下等社会”影响下变为难以根除的恶习,他只做到了把佣人们的孩子统统赶出城堡。一般说来,他早已陷入世代相传的无数桩诉讼纠纷中去了,这些纠纷可以一直溯源到最初出现造纸工厂的时代,而要结束它们,除非造谣中伤者全部死绝。此外还有种种公务、领地上的田产事宜、口述回忆录、围猎、读报、处理繁杂的来往信件等等,因而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处于同家庭实质上的隔绝状态。父子之间很少接触,以至有时他连孩子的年龄都记不起来了。
  这样一来,小格莱便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他一向都是独自玩耍——通常是在那些旧日里曾具有作战价值的城堡后院。这些青苔斑斑的地下石室和带有壕堑残迹的宽阔庭院一片荒芜,长满了杂草、荨麻、牛蒡,以及形状朴实、色彩绚丽的野花。格莱常在这里流连忘返,或寻找鼹鼠的洞穴,或砍伐荒草,或捕捉彩蝶,或用残砖碎瓦筑成堡垒,然后再用木棒和卵石把它“炸”毁。
  当他心灵的所有暗示和零星的气质特点以及种种潜在的情怀统统汇合成一个鲜明的整体,形成一种不可遏止的、系统而又完整的志向时,他已年满十二周岁。在这以前,他似乎只是在其他众多的花园之间看到自己这一隅园地的个别部分——光线、阴影、花蕾、葱郁茂密的树木——而现在他却猛然清晰地看到了它那浑然一体、美妙动人的全貌。
  这是在藏书室里发生的。藏书室那扇上端镶着毛玻璃的高大房门通常是锁着的。但是锁键吃槽很浅,须用手使劲一推,才能把门扇错开,一绷劲,立刻就可以打开。当格莱在探索精神的驱使下走进藏书室时,照在那多年封尘上的光线使他为之一惊,这光线之所以惊人和奇特,是因为它是从窗户上半部的彩色压花玻璃上投射进来的。室内沉寂而苍凉的景象犹如一潭死水。一排排黑压压的书橱,有的倚墙而立,遮住半扇窗户;书橱之间的过道也堆满了书籍,东边扔着一本打开来的脱了页的画册,西边躺着几捆扎着金色带子的稿卷。这里有一摞摞形状阴郁的书籍和一叠叠厚厚的手稿,还有一些袖珍本凌乱地堆在一起,书页一翻,就像树皮似的沙沙直响;此外还有图纸、图表、地图、新版书籍等等。装帧五花八门:简陋的、精美的,黑的、花的、蓝的、灰的,厚的、薄的,粗糙的、光滑的……色彩、形状各异。橱子里装得很满,没有一点空隙。它们就仿佛是把生活禁闭起来的一堵堵厚实的墙壁。在一些书橱的玻璃上可以照见另一些书橱,上面映出一块块无色的光影。在室内的一张圆桌上还放着一个装在铜制的球形十字网络里的地球仪,这个球形十字网络划分着地球的经纬。
  格莱往门口一回身,看见门桶上方挂着一帧巨幅油画,画的内容把藏书室中的僵死气氛一扫而光。它描绘的是一艘高高耸立在汹涌怒涛上的海船。一溜溜白色泡沫从船身上斜挂下来,这表明船身正处在向上腾起的最后一刹那。海船行驶的方向正对观众。船头的斜桅高高仰起,遮住了桅槁的底部。被船底的龙骨劈开的波涛活像一只巨鸟展开的双翅,浪花腾空飞舞。越过斜桅和左舷可以隐约看见几面被海上狂规吹得向后倾斜的巨帆,它们似乎准备在穿越眼前的惊涛骇浪时打起满篷,然后再向着那万丈深谷俯冲下去,把船急驰向前,以迎接那随之而来的滚滚巨澜。片片碎云低低地、颤巍巍地掠过海面,稀薄微弱的亮光正同乍临的暮雹进行着徒劳的搏斗。然而,这幅巨画最精彩的部分却是那个背对观众巍然屹立在船头的身影。它表现了这—刹那间的全部意境甚至氛围。那人的姿态(叉着腿,高举双臂)并未特别表明他在做什么,但是可以使人揣测到,他是在高度紧张地注视着发生在甲板上的、观众所看不到的情况。他那随风飘扬的反卷着的长衣下摆,被狂风直直扯起而飞向半空的白色发辫和黑色佩剑,以及那豪华的装束都说明他是一位船长,他那舞动着的身姿表明风浪是何等地厉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无暇旁顾,肯定是在叫喊——但他喊的是什么?是否在下令改变扬帆的方向,或是正在大风中疾声高呼水手长?格莱看画时的想法并没有这样明确具体,但是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这些。突然,他恍惚觉得有一个无形的陌生人从左边走来停在他身边,他知道,只要一扭头,这怪异的幻觉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不愿让他的想像熄灭,而是在凝神细听。一个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了几声,像马来亚语那样难懂,接着又响起好长一阵山崩地裂似的轰鸣,使藏书室里充满了隆隆的回响和阵阵阴风。这些都是格莱在自己的内心里听到的。他往四下看了看,猝然而至的沉寂把杂乱、喧嚣的幻觉统统驱散,同那海上风暴的联系也就此消失了。
  格莱一次又一次地来观看这幅画。这幅画已经成为他在思索和探讨人生时不可缺少的语汇,没有它,他便难以理解自己。一片浩森的大海已逐渐在这个男孩子的心里扎下根。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大海,他埋头于藏书室,东寻西找,贪婪地阅读着有关海洋的书籍,一打开它们那金光闪闪的门扉,一片碧波粼粼的海洋便呈现在他的眼前。在那里有许多船舶在破浪前进。一些船失掉风帆,折断桅杆,被波涛吞没,沉入黑暗的深渊,渊中的鱼儿眼睛里闪着点点磷火似的绿光。另一些船只由于被卷进岸边的激浪而触礁;逐渐平静下来的海浪可怕地摇撼着船身;索具已断、寥无人迹的船壳仍久久弥留在世上,专待那新的风暴到来将它摔成碎片。还有一些海船顺利地将货物从一个港口运至另一个港口;全体船员围坐在酒馆的桌子旁开怀畅饮,对航海事业尽情沤歌。此外还有那扯着黑旗、载着一群挥舞着刀剑的强盗的海盗船,隐隐闪着蓝光的幽灵般的船只,载有士兵、大炮、乐队的战舰,考察火山和动植物的科学勘探船,酝酿着黑暗阴谋和叛乱的海船,以及寻求新发现和探险的船只。
  在这个世界里,高于一切的人物自然是船长。他代表着舰船的命运、灵魂和智慧,他的性格也决定着全体船员如何工作和休息。全体船员都由他来选定,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必须合乎他的心意。他熟悉每个船员的习惯和身世。他在他的下属心目中博学多才,深具魅力,譬如:凭借自己的知识,他可以满怀信心地航行在从里斯本到上海之间的一望无际的茫茫海域,也能通过一系列复杂艰苦的努力和简短果敢的命令消除船员们的惊惶来战胜风暴;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任意航行或停泊;他掌管着所有出航、装运、维修、休整等事宜,并对这项生动活泼、充满劳碌的事业具有一种难以想像的巨大而富于远见的驾驭能力。而他的这种含蓄而充沛的能力又足可以同奥菲士⑧媲美。
  关于船长的这种想像以及他的形象和他的真实地位,作为精神活动,在格莱的绚烂意识中占据着首要位置。除去航海事业,再没有任何一种职业能把人生的所有瑰宝如此成功地熔炼成一个整体,而又无损于每个个别幸福的玲珑纤巧之处。种种险遇和冒险,大自然的威力,异国风光,奇妙与未知的奥秘,时隐时现而又由于幽会和离别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爱情,种种使人迷恋和喧腾热闹的会见、人物、事件,像高空中的南十字星座和大熊星座那样不时变换着的风土人情,以及各个大陆——这一切尽在你的敏锐的阅历之中,虽然祖国的形象一刻也未曾离开过你:它的书籍、图画、信件摆满了你的卧舱,还有那绕着一绺青丝的干枯的花束珍藏在鹿皮做的护身香囊里,紧紧地贴着你那结实的胸膛。
  阿尔图尔·格莱在他十五岁那年的秋季,偷偷从家中出走,跨进了海洋的金色大门。此后不久,一艘名叫“安塞姆号”的纵帆船把一位手臂细弱、容貌娟秀得犹如处子的少年从杜别尔特港带往马赛。这位少年就是格莱。他携带着一具十分雅致的行囊,穿着一双好像手套那样精美的、小巧的漆皮靴和织有皇冠图徽的细麻布衬衫。
  在“安塞姆号”访问法国、美国、西班牙的一年当中,格莱已把他的钱财挥霍一空,一部分沿袭旧习惯用在了甜点上,而为目前和将来留下来的一部分则在赌博时输了个精光。他想当一名“叱咤风云的”航海家。他忍着呛学喝伏特加酒,战战兢兢从四五米的高处头冲下扎进水里去泅水。时隔不久,除去他那最主要的东西——与众不同的潇洒飘逸的性格以外,他失去了原有的一切。他失去柔弱的体质换得一身壮健的骨骼和发达的肌肉;苍白的皮肤晒得黝黑;漫不经心的举止代之以善于操作的洗练而准确的动作;他那双沉思的眼睛,总像是望着熊熊的火焰似的,放射着炯炯的光芒。他讲起话来已不像过去那样时而傲慢,时而腼腆,显得极不协调;而是像海鸥搏击水流、啄食银光闪闪的小鱼那样,迅疾而又切中要害。
  “安塞姆号”的船长是位心地善良的人,但又是一个十分严厉的航海家,他收留格莱是带有某种幸灾乐祸的情绪的。他把格莱执意要当航海家的愿望看做是一种荒唐的任性。他得意扬扬地预料,过不上两个月格莱就要躲避着他的目光对他说:“戈普船长,我在绳索上爬来爬去把臂肘都磨破了,我腰酸背痛,手指弯都弯不过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腿也在发颤。我这娇生惯养的体质再也承受不了所有这些用手掂起来足有两普特重的湿漉漉的缆绳了;还有这些绳梯、扶绳、绞盘、钢缆、二节桅、桅顶横桁。我要找妈妈去。”戈普船长听完这想像中的声明以后,又设想自己怎样来回答:“你愿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我的小鸟儿,要是你那过分敏感的小翅膀沾了焦油,那么就回家去用‘玫瑰——含羞草’花露水擦洗擦洗吧。”戈普船长深为自己能想出这种花露水而感到得意,因而在想完对格莱的回答以后,又出声地重复了一遍:“是啊,找你的‘玫瑰——含羞草’花露水去吧。”
  然而,船长想作这次有分量的谈话的念头越来越淡薄了,因为格莱咬紧牙关,脸色煞白,径直地奔向自己的目标。他凭借着坚忍不拔的意志,顽强地承受着异常繁重的劳动。随着身体对严酷的海上生活的逐渐适应,他日益感到轻松,原来不会的现在也变得得心应手了。常有这类情况:或是锚链上的铁环把他砸倒在甲板上;或是未在索墩上拴牢的钢缆从手中滑脱,把他手掌上的皮撕下一块;或是大风一吹,把钉着铁环子的湿漉漉的帆角抽打在他脸上。简而言之,船上的全部工作不啻是一种酷刑,必须处处当心,但是不管格莱如何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脸上总带着轻蔑的微笑。当他在这个新环境中还未成为“自己人”以前,他一直默默地忍受着种种讥讽、嘲弄和不可避免的辱骂,可是从现在起,他对任何凌辱都要用拳头来回敬了。
  一天,戈普船长看见他十分娴熟地把船帆系上横桁,便自言自语地说:“算是你赢啦,滑头。”等格莱下到甲板上以后,戈普把他叫进卧舱,打开一本已经翻得破破烂烂的书本说道:“注意听着。别抽烟!我要把你这个毛孩子造就成船长。”于是他便读了起来,确切些说,他是在连喊带叫地讲述古老的航海经验的。这是格莱的第一课,后来他在一年之中学完了航海术、实际驾驶、船舶构造、海洋法、水路图志、会计学等。戈普船长常把手伸给他,嘴里总是“我们”长“我们”短的,再也不把他当作外人了。
  在温哥华,格莱收到母亲的一封充满眼泪和惊恐不安的来信。他在回信中说:“我懂。但是,你若能像我那样去看待事物,你就用我的眼睛看看吧;你若能像我那样去听,就将耳朵俯在海螺上听听吧:那里有海浪的永恒的喧嚣;你若能像我那样热爱这一切,那么我在你的信里除了感受到你的爱和你本人以外,还能看到你的笑容。”此后他继续航行于海上,直至“安塞姆号”载货来到杜别尔特港时,二十岁的格莱才借停泊之便,从这里出发,回去探望了城堡。
  城堡中一切如旧,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无论是细节还是全貌都给人以经久不变的印象,只是那几株小榆树的枝叶长得更加繁茂,而它们投在楼房正面的斑驳树影聚在一起显得越发浓密罢了。
  仆人们围拢过来,惊喜交集,仿佛昨天还曾见过,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迎接格莱。他得知母亲在哪里以后,便走进楼上的一个房间,轻轻推开门,不声不响地停下来望着那个头发斑白、身着一件黑色素服的妇人。她站在耶稣蒙难图像面前,她那热烈的低声祈祷,像她的跳动着的心房一样怦然有声。听见她对那些“航海者、海外游子,那些身染疾病、受着折磨和做了俘虏的人们”的祝愿,格莱的呼吸急促起来,随之又听见她说:“保佑我的孩子……”他不由脱口而出:“我……”但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母亲传过身来,她瘦了,在她那秀美的面质所惯有的傲慢神态中增添了一种新的、青春再现的表情。她急速地走到儿子跟前,一声从胸内发出的短笑、一声有所抑制的惊呼和那闪闪的泪花——这就是母亲所表示出的一切。但是此时此刻的她,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活得更美满、更有意义。“我立刻认出你来了。噢,我可爱的,我的小人儿!”格莱也真的不再是大人了。他听完父亲逝世的经过以后,谈了谈自己。母亲听着他讲,既不反驳,也无嗔怪之意,但是心里却把格莱视为生活真谛的一切都看做儿子用以取乐的玩具。她所认为的玩具就是那些大陆、海洋和船舶。
  格莱在城堡中盘桓了七天,第八天便带上一笔巨款回到了杜别尔特,并且对戈普船长说:“谢谢,您是位好心肠的伙伴。别了,可敬的老伙伴。”随即用铁钳似的手可怕地握了握对方的手,以证实其语意的恳切。“从今以后我要驾驶自己的船独立航行了。”戈普火冒三丈,啐了一口,把手往回一抽,走开了,但是格莱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随后,他们便坐在船上的客厅里,大家都在,连同全体船员一共二十四人,又喝、又喊。又唱,将酒柜和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吃喝得一干二净。
  又过了不久,在杜别尔特港,太白星在一根新出现的桅槁上方闪耀了起来。这就是格莱购置的“秘密号”,是一艘二百六十吨的三桅平底帆船。就是这样,既是船主又是船长的阿尔图尔·格莱又在海上度过了四个春秋,直至命运将他带到里斯这个地方。但是曾在家里迎接他的那声充满殷切之情、发自内心的短笑已使他永远不能忘怀,他一年两度探望那座城堡,终于使那位白发如银的老妪多多少少具有了信心——她的大男孩儿是对付得了他那些“玩具”的。

翌日,1863年11月7日,“圣—埃诺克”号从勒阿弗尔动身,在满潮时, 由“埃居尔”号牵引离港。天气十分糟糕,乌云低布,强劲的西南风撕扯着片片乌云在空中漫卷。 布卡尔船长的海船吨位约有五百五十吨,设备齐全,可以在太平洋的遥远海域完成艰巨的捕鲸任务。虽然船龄长达十余年之久,却仍旧能够适应各种航向的航行。 工作人员一直使它保持在最佳状态,不只是船帆还是船壳,并且刚刚又把船水下体整修番。“圣—埃诺克”号是一艘立桅方帆海船,带前桅帆、大帆和后桅帆,大小第二层帆,大小第三层帆和后桅上桅,大小顶帆,后桅第三层帆,船首三角帆,大三角帆,小三角帆,搭接三角帆,补助帆和支索帆。等待启航时,布卡尔先生已经让人装上了吊转鲸鱼的起锚机,四条独木舟各就各位:左舷是大副,第一,第二二副的独木舟;右舷是船长的独木舟。另有四条备用船搁置在舷梯圆材上。在前桅帆和大帆之间,舱门前方,装了一间舱面厨房用于炼油。由两只铁罐砌在一起,围砖垛成。罐后面凿了两个孔,用来排烟,前面,罐口稍低处有两只火炉可以在下面烧火。 “圣—埃诺克”号班组高级海员、水手以及随从人员情况如下: 船长布卡尔,五十岁;大副厄尔托,四十岁;第一二副科克贝尔,三十二岁;第二二副阿罗特,二十七岁;水手长奥立维,四十五岁;鱼叉手梯也波,三十七岁;鱼叉手卡尔戴克,三十二岁:鱼叉手杜律,三十二岁;鱼叉手迪克莱斯特,三十一岁;医生菲约尔,二十七岁;箍桶匠卡比杜林,,五十二岁;铁匠托马斯,四十五岁;木匠菲吕,三十六岁;水手八名;见习水手十一名;膳食总管一名;厨师一名。总计三十四人,正是一艘与“圣—埃诺克”号吨位相当的捕鲸船的常规人数。船员中约有一半是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人。惟有木匠菲吕生在巴黎贝尔维镇,做过首都多家剧院的置景工。 高级船员们已经驾“圣—埃诺克”号出过海,功不可没,有口皆碑。他们具备干这一行应有的一切素质,上一次出海时,跑遍了太平洋南北海域。那是一次幸运的旅行,因为四十四天的时间里,没有发生一起严重事故,同时也是一次硕果累累的旅行,因为海船带回了两千桶油,并且卖上了好价钱。大副厄尔托是个行家里手,船上的一切,事无巨细,他都拿得起放得下。 厄尔托在国家海军服役时当过旗手助理,后来又进了商船船队,继续航海,等待晋升船长。他不愧为一名优秀的海员,非常讲求严明的纪律。第一二副科克贝尔和第二二副阿罗特也是杰出的高级船员,除了在追击鲸鱼时格外卖力,有时过于胆大妄为之外,他们的工作无可指摘;俩人争速度拼胆气,争先恐后驾舟出入险地,甚至置布卡尔船长的劝告和禁令于不顾。 然而,渔者打鱼的热情正如猎手打猎的热情——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是一股出自本能的激情。两位二副,尤其是罗曼、阿罗特的干劲深深地感染了手下人。再讲讲水手长马蒂兰·奥立维。这个人小个子,短小精悍,身手矫健,干起活来任劳任怨,手脚麻利,他耳聪目明,干练出众,颇有海军舰队卫戍船长独具的将才。不过,千真万确,这是船上所有人中最不关心捕鲸的一位。不论是特殊装备的捕鲸船,还是把货物从一个港口运往另一个港口的普通船,都首先是一艘船,而奥立维水手长只对航海事务感兴趣。布卡尔船长对他信任有加:他受之无愧。 至于八名水手,大都参加过“圣—埃诺克”号上一次的出海渔猎,组成了技术过硬、训练有素的一班人马。十一名见习水手中,只有一人是新手,第一次尝试如此艰苦的大规模渔猎。这些小伙子,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年轻,已经在商船上锻炼过,他们将与老水手们一道装备独木舟。 还有铁匠托马斯,箍桶匠卡比杜林,木匠菲吕,厨师和膳食总管。除了箍桶匠,其他所有人都在三年前入了班组,业务很熟。顺便加一句,水手长奥立维与卡比杜林师傅是老相识,曾经一起出过海。因此,前者十分了解后者的怪癖,于是迎上前去,说道: “嗨!老伙计……你来啦……?”“我来了。”另一位回答。 “你想重操旧业……?”“你看见了。”“还一直想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结果好不了。”箍桶匠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吧,”马蒂兰·奥立维接着说,“你可别把那些故事讲给我们听……” “你休想!”“随你的便吧,可如果我们出事儿的话……”“那我可就没说错!” 让—玛丽·卡比杜林回了一句。 可谁又知道箍桶匠是不是已经后悔接受了布卡尔船长的提议呢。 “圣—埃诺克”号一转过海堤,风力渐强,于是下令解开第二层帆,水手长命人在上面打上两个缩帆带。随后“埃居尔”号一松开牵引,二层帆、小三角帆和后桅帆就挂了起来,同时,布卡尔船长已令人拉紧前桅帆前下角索。这样,三桅帆船就可以朝着东北方向逆风换抢行驶,绕过巴尔弗尔角。 海风中,“圣—埃诺克”号不得不一直抢风行驶。向着这一方向船行很稳,甚至在4~5的风力下,也能以十节的航速疾行。在拉马格登陆以前,舵手还要在甲板上奔忙三天。这时,海船行至英吉利海峡,开始进入正常状态。风势开始转好,吹起了习习微风。布卡尔船长已经叫人升起第三层帆、顶帆、支索帆,看得出“圣—埃诺克”号海上雄威丝毫未减。并且,为了此番远洋捕鲸,几乎所有的帆缆索具都通通换过,因为海船得熬过极端劳顿之苦。“天气晴好,水势利于航行,顺风,”布卡尔先生对与他一起漫步艉楼的菲约尔医生说道,“这次渡峡开头开得很好,在这时节要驶出英吉利海峡,如此顺利是十分罕见的。 “祝贺您,船长,”医生答道,“可我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啊!我知道,菲约尔先生,好的开端还不够,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好的结尾!……别担心,我们的脚下是性能良好的海船,虽然它不是昨天第一次出海,可它的船壳和索具一点都不差……甚至我可以断言,它比一艘新船还可靠,请相信我很了解它的性能。”“我要加一句,船长,问题不仅仅是一次出色的航海。航海得要带来真正的收益才行,可这却不取决于海船,也不取决于船员……”“正像您说的那样,”布卡尔船长回答说,“鲸鱼要么来,要么不来,这,这是运气,万事都一样,运气不由人……或者我们满载而归,或者我们两手空空,这是一准儿的事情!……不过,自打‘圣—埃诺克’号从洪弗勒尔船厂出厂,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次远洋捕鲸了,前几次一直都有赚头。”“这是好兆头,船长。您打算一到太平洋就动手……?”“我是这样打算的,菲约尔先生,抓住一切时机,如果绕过好望角之前,在大西洋就遇上鲸鱼的话,我们的独木舟也绝不会手软……重要的是,要在近距离发现它,并且抢时间靠过去出手。”从勒阿弗尔动身几天后,布卡尔先生组织船员了望:两人在桅杆上昼夜守望,一人在前桅,一人在主桅。这项任务由鱼叉手及水手来完成,见习水手们则负责把舵。 此外,为做好准备工作,每只独木舟都分到一桶吊货杆,连同捕鲸必需的装备。这样,近船处发现鲸鱼时,只需出动独木舟即可——片刻之间即可完成。不过,在“圣—埃诺克”号深入大西洋之前,尚无行动的可能。布卡尔船长测毕英吉利海峡尽头的方位,就取道西行,以从外海绕过马维桑。法国的土地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他指给菲约尔医生看。 “再见!”他们说。 在最后一刻向他们的国度致敬时,俩人也许在想要过多少月,也可能是多少年才能重见了。东北方向明显风紧,“圣—埃诺克”号只需松开下后角索就可以朝西班牙西北角的奥尔特嘎尔角行进。可能没必要进入比斯开湾,当风从海上吹来,把船吹离航向,偏向海岸时,帆船进入那里要冒很大的危险。有多少次,海船抵不住海风,不得不在法国或西班牙港口暂避一时。船长和高级船员们聚在一处进餐,自然而然要谈起这次出海的运气。开始十分顺利。海船会赶上好时节到达捕鱼区,布卡尔先生信心十足,坚信会到达最偏远的海域。 “如果,”一天,船长朗声说道,“不是我们的启程时间推迟了十五天的话,现在早该到了阿森松岛①或是圣赫勒拿岛②的纬度了,那时,如果再怨天尤人,就很不公道了……”“只要,”二副科克贝尔说,“一个月里,风向一直很好,我们很容易就能抢回失去的时间……” ①非洲岛屿。——译者注 ②非洲岛屿。——译者注 “可还是很遗憾,”厄尔托先生说,“我们年轻的医生没能早些想出上‘圣—埃诺克’号这个好主意……”“很抱歉,”菲约尔先生诙谐地答道,“因为,在别处我找不到更好的接待和伙伴……”“责怪也没用,我的朋友们!……”布卡尔先生大声说道,“好主意可不是想要就来……”“鲸鱼也差不多一样,”罗曼·阿罗特说,“所以,一发现鲸鱼,就应该立刻出动……”“再说,”医生提醒说,“当时,‘圣—埃诺克’号不只缺医生,而且也缺箍桶匠啊……”“正确,”布卡尔船长回答,“并且,别忘了是您,我亲爱的菲约尔,跟我提起让—玛丽·卡比杜林……确实,如果没有您帮忙,我绝不会想到要找他……”“毕竟他上了船,”厄尔托先生总结道,“这是最重要的。不过,据我对他的了解,我无法相信他会同意离开他的铺子和桶……虽然别人曾多次允诺给他优厚的待遇,可他拒绝重新出海,可见你们该是相当有说服力的……”“怎么,”布卡尔船长说,“我没碰到太大的阻力……他说,他厌倦了航海生活……直到现在,他都一直很运气能够平安脱身……为什么要去撞大运呢……?最后总是会给留在那儿的……应该学会急流勇退……总而言之,你们知道这正直人的那一套……还有他断定自己出海时能见到的已见过了……”“我们永远都不能看遍所有,”二副阿罗特大声说,“就说我吧,我总是想着会遇见新东西,……无与伦比的东西……”“可能是无与伦比,我甚至要说是绝对令人难以置信的,我的朋友们,”布卡尔先生肯定地说,“那将是‘圣—埃诺克’号满载的财富!……也许这次出海不会像前几次那样给我们带来大把的好处……也许我们会遇上暴风雨!……也许我们的船载不回满船的鲸须和油来!……不过,我可是十拿九稳的!……过去是将来的保证,‘圣—埃诺克’号回到商船锚地时,2000只货桶一定装得满满的。”毫无疑问,假如让—玛丽·卡比杜林听到船长如此信心百倍的话,他自己可能也会想,至少这一次出海,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它一直是那么走运,布卡尔船长的海船! 过了东南方向的奥尔特嘎尔之后,“圣—埃诺克”号借着有利的大气形势,朝马德拉群岛驶去,以便在亚建尔群岛与加那利群岛之间穿过。在这个纬度带,越过回归线,到达佛得角各岛之前,气候十分宜人,温度也很适中。 令布卡尔船长及船员们不禁有些惊讶的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条鲸鱼可以追捕。尽管见到了两三只,可却是在远处喷着水柱,大家觉得相距太远尚无需兴师动众,否则可能会白费力气和时间,总之,最好要尽快赶到捕鱼区,或是新西兰或是北太平洋这时节鱼群最多的海域。因此,路上片刻也不能耽搁。 海船从欧洲的港口开往太平洋港口时,可以——航程相等——或者绕非洲南端好望角,或者绕美洲南端合恩角。巴拿马运河没有开通时一直这样。但是,绕道合恩角,就必须直下到南半球五十五纬处,那里恶劣的天气十分常见。或许,一艘轮船尚可穿过蜿蜒曲折的麦哲伦海峡,并藉此避开海角的阵阵狂风。至于帆船,一旦冒险进入海峡,就会没完没了地耽搁下去,而且自东向西穿过海峡时尤为如此。 总之,绕道非角岬角,取道印度洋和南海会更方便些,澳大利亚海岸直到新西兰有众多的港口,可提供便利的停泊地。 布卡尔船长前几次出海就是这样走的,这一次路线照旧不变。海风不断吹来,海船甚至无须特别向西偏行,驶过佛得角岛屿后,马上可见阿森松群岛,接着,几天以后,是圣赫勒拿群岛。 每年这个时候,大西洋赤道以南的这片海域都热闹非凡。48小时里,“圣—埃诺克”号总能碰到全速行驶的轮船,或是可以与之一比高低的轻巧快帆。 不过,布卡尔船长可没有闲情逸致“品头论足”。大多数时候,其他船出现时只是升挂起国旗,没有什么海上消息可交换。 “圣—埃诺克”号在阿森松岛与大陆之间穿过时,没有望见岛屿高处的火山头。圣赫勒拿岛在望,“圣—埃诺克”号保持右舷与岛屿相距三四海里。全体工作人员中,惟有菲约尔医生一人从未见过该岛,一个小时里,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狄安娜峰,峰下面正是隆伍德监狱①所在的山谷。尽管风向稳定,天气却变幻不定,船行十分顺利,不必更换前下角索,只需降低或者解开桅帆即可。 守在桅衍上的3位水手始终一丝不苟地守望着。可是一直不见鲸鱼出现。鲸鱼可能是呆在更往南距岬角几千海里的地方。 “见鬼,船长,”箍桶匠不时说道,“当初我没必要上船来,船上没我的活儿……”“会有的……会有的……”布卡尔先生念叨着。“或者不会有,”箍桶匠摇摇头接着说,“到新西兰时,我们一只桶也不会满……”“也许是的,卡比杜林师傅,不过,在那儿我们会把桶装满的……会有您好干的,放心好了!”“船长,我遇上过这片大西洋海域鲸鱼成群的时候……”“是的……我很同意,但是可以肯定鲸鱼越来越少了——多么令人遗憾!”确实如此,了望船员刚刚发现了两三只活蹦乱跳的鲸鱼——其中一只膘肥体硕。可惜靠船太近,鲸鱼马上钻进水里,不见了踪影。这些鲸鱼生性敏捷,能够在水里潜出很远再钻出水面。出动独木舟穷追不舍,可能会搞得疲惫不堪,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 到达好望角时,正直十二月中旬。这时,非洲海岸附近经常有开往大英殖民地的巨轮出没。水天相接之处,几乎无时无刻不缭绕着汽船的烟雾。前几次出海时,“圣—埃诺克”号返航途中,需要存放一部分货物时,布卡尔先生已经多次将泊船开进普敦港口。 因此,无须与地面取得联系。这样,三桅帆船绕过了非洲海角,海角最顶端纬度距船左舷五海里远。 好望角最初叫作风暴角不无道理。这一次就证明了它叫老名字当之无愧,尽管南半球时值盛夏。 ①拿破仑一世1815年被囚于圣赫勒拿岛,当时就关在这座监狱里,直到1821年死去。—译者注“圣—埃诺克”号被迫迎着惊涛骇浪,扯最小的帆低速航行。最后总算是摆脱出来,只是稍微延误了一点时间,海损微乎其微,所以,让—玛丽·卡比杜林也没法往坏处想。接下来,有一道南极洋流向东流去,在凯尔盖朗群岛附近拐弯,船借水势行了这一段路,随后继续顺利前进。 1月30日,日出刚过,一名了望船员——皮埃尔·卡尔戴克从前桅桅杆上叫道:“下风向发现陆地。”经布卡尔船长测定,海船来到了巴黎子午线往东第七十六条子午线与南纬三十七度相交处,也就是说位于阿姆斯特丹和圣—保尔群岛附近。行至圣—保尔两海里处,“圣—埃诺克”号卷帆停船,大副厄尔托、二副阿罗特的小船奉命带着钓竿和渔网靠近岛屿,因为这里沿岸总能捕到很多鱼。果然,下午,小船满载而归,上好的海鱼和毫不逊色的龙虾足可以吃上好几天。离开圣—保尔岛,“圣—埃诺克”号朝南纬四十纬度斜航,海风习习,船速达每24小时七十到八十古里①。2月15日上午,“圣—埃诺克”号来到了新西兰南端的斯那尔。 ①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译者注

“圣—埃诺克”号侧翼受一道神奇的力量推动着,船头时而向东北,时而向西 北方向,不知这是去往哪里? 周围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布卡尔船长及高级船员们徒然地辨认着船行 的方向。水手们惶惶然不知所终,没有一条小船可以栖身了,因为海船上路时挣断 了缆绳。 “圣—埃诺克”号一路飞驰,船员们险些被空气阻力掀翻在地,不得不顺着墙 壁趴下,倒在桅杆脚下,钩住系索耳,远离艉楼以免跌下船舷。水手们大多在舱位 里或是艏楼下卧倒。至于布卡尔船长、凯宁船长、菲约尔医生、大副、两二副则躲 在高级船员休息室里。留在甲板上会很危险,因为桅杆摇摇欲坠。 接下来能做什么呢……?在这漆黑的夜里,大家看不见彼此,甚至也听不见彼 此的声音。空中充满了连绵的轰鸣声,中间夹杂着空气擦摩索具发出的咝咝声,却 又一缕微风都没有。若能这样猛烈地刮起海风来,定会驱散浓雾,并且透过云间裂 隙,该是会看得见几颗星辰的。 “不……”厄尔托先生说,“天气照旧很平静,风这样大是因为我们的速度快!” “这怪物,”二副阿罗特大声说,“一定是力大无比了……”“怪物……怪物!” 布卡尔先生重复说。 尽管看起来已经显而易见,可菲约尔医生、大副和奥立维师傅等人仍然拒绝承 认有这样一种动物,巨蛇或者巨型蜥蜴,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动一艘五百吨 吨位的海船。许是海底震荡形成的一阵怒潮,亦或是威力无边的海啸,只要想得到 的原因都有可能,唯独不能相信让—玛丽·卡比杜林的荒唐故事。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海船的方向和处境都没发生变化。布卡尔船长和同伴们想 借着熹微的晨光观察海面的情况。假设箍桶匠说得有道理的话,焉知怪物会不会露 出身体的一部分,岂不是可能给它以重创,将海船从它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吗……? 它是否属于称作章鱼的头足纲动物,是不是生着马头雕喙,条条触手紧紧地扼住 “圣—埃诺克”号的船壳……?或是属于长着一身厚甲的节肢动物门,鱼龙,蛇颈 龙,巨鳄……?还是已经在大西洋或是太平洋的某些海域出现过的,巨大得超乎人 们想象的枪乌贼,“可卡康”中的一只……?天光微明,穿透朦胧的迷雾,没有丝 毫的迹象可以表明大雾会消散殆尽,哪怕只是变得稀薄。 “圣—埃诺克”号速度如此之快,气流仿佛连珠炮一般抽打着脸颊,仍然不可 能站在甲板上。布卡尔先生和高级船员们不得不回到休息室。奥立维师傅试图匍匐 前进爬到舷墙边上,却没有成功,却给霍地弹将回来,撞跌在艉楼楼梯上,险些摔 成肉饼。 “见鬼!”他大叫,两位二副把他扶了起来,“我还以为付不成酒给卡比杜林 这个老东西了呢!”布卡尔先生发现“圣—埃诺克”号向左舷倾斜,岌岌可危。 自然,船员们并不离开舱位和艏楼。船首船尾之间,尤其是在大雾里联系起来 十分不便。幸亏食品贮藏室里有足够的食物,硬饼干或是罐头等,可供船员们充饥。 “怎么办……?”大副说。 “会知道的,厄尔托……”布卡尔先生回答:“这势头不会持久的……”“除 非我们给一直拖到北冰洋去!……”二副阿罗特说。 “但愿‘圣—埃诺克’号能撑得住!”二副科克贝尔加了一句。 这时,似乎从太平洋深处传来的呼啸声中又响起了可怕的爆裂声。 奥立维师傅正朝艉楼门口挪去,随即大声喊道: “桅杆倒掉了!”幸好没有人冒险呆在甲板上。船身一阵纵晃横摇,侧支索、 后支索纷纷脱断。顶桅、三层桅连同桅桁轰然坍塌。几根桅杆被索具连着,挂在舷 外,差点把船壳板戳穿。只剩几根低桅连着桅楼,上面的桅帆迎风招展,转瞬间, 就撕成片片碎片随风而去。七零八落的海船速度丝毫未减,连同桅帆的残骸一起被 不由自主地拖向北太平洋去。 “啊!我可怜的‘圣—埃诺克’!”布卡尔船长哀叹着。 在此之前,他还一直希望着情况恢复正常时,海船能够重新航行。因为纵使确 有海怪存在,可虽然海怪力大无比却显然无力把“圣—埃诺克”号拖进深渊去…… 可它现在却正在拖曳海船……所以,最后海怪不堪重负,是不肯和海船一起撞上亚 洲或美洲海岸同归于尽的。 是的!……在此之前,布卡尔先生一直都在希望海船能够平安脱险!…… 然而现在,没了桅,没了帆,也没法修缮海损,海船还有什么用……?确实是 离奇的处境,让—玛丽·卡比杜林没有说错: “我们永远不会看尽海上的事,总是有好看的!”不过,布卡尔船长及其高级 船员不是轻易灰心丧气的人。只要船壳还在脚下,他们就不信没绝无生还的希望… …他们会反对船员们惶惶不可终日的!…… 秒表显示,已是早上八点时分。从“圣—埃诺克”号起动开始,这样大约已经 过了十二个小时。 显然,不管怎样,这拉力还是非常神异的,海船的速度当然也不逊色。 另外,有智者贤人计算过——他们什么没算过,将来又有什么算不到呢!—— 鲸鱼的力气。一条长二十三米,重约七十吨重的鲸鱼,力大有一百四十马力,即一 百二十匹挽马的力量,连最先进的机车车头也比不上。所以,就像菲约尔医生所说, 也许有那么一天,会用鲸鱼套上海船来牵引,用鹰、大兀鹰或是座山雕来牵引热气 球……?根据这些数据,再想想长达四五百尺的海怪,那机械力该有多大! 菲约尔医生问布卡尔船长估计“圣—埃诺克”号走了多远的路程——海船一路 上好像是在匀速前进。 “不会少于每小时四十古里。”布卡尔先生回答说。 “这么说,十二个小时里可能走了近五百古里了……?”“对!……近五百古 里!”尽管已经快得惊人,可肯定还有更快的例子。具体说来,那是在几年前太平 洋上有一位航海司令员发现了下面的景象: 在秘鲁海岸一阵剧烈的地震过后,海面腾起一道巨浪一直延伸到澳大利亚海岸。 这道巨浪有两古里长,一路向前疾涌,掠过了地球三分之一的面积,速度快得令人 惊眩,约达每秒钟八十三米,也就是每小时六百五十八公里。 巨浪冲过太平洋的众多岛屿,被海底深处的摇撼推动着,涌至陆地的边缘,飒 飒作声,并且在穿越障碍或者原路返回时,激涌速度更显其快。 在《勒阿弗尔日志》中有详细的记载,布卡尔先生知道此事,给同伴们讲述以 后,他又补充说: “如果我们是这类现象的见证人和牺牲者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海底会发生火山喷发,正是让“圣—埃诺克”号搁浅的不名礁石的由来…… 其次,和秘鲁地震过后一样,一道巨浪一场不同寻常的海啸会随之而来,是它 把我们从礁石上冲下来,然后又往北冲去……”“据我看,”厄尔托先生看见凯宁 船长表示赞同,朗声说道,“这比海怪一说更可信……”“并且,有什么怪物,” 菲约尔医生补充说,“能以每小时四十古里的速度拖动我们的海船呢!”“好!” 奥立维师傅说,“去跟让—玛丽·卡比杜林讲这些话,你们会看到他会不会放弃他 的‘可卡康’、枪乌贼或是大海蛇!”归根结底,箍桶匠是否坚持他的海上志怪故 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圣—埃诺克”号当天会走到什么纬度。 布卡尔先生拿起地图,努力确定位置。航向很可能一直保持向北未变,所以有 理由认为海船已经经过千岛群岛最北的一座岛屿,进入白令海峡。否则,海船早就 碰上这片群岛或是更东面的阿留申群岛撞得粉碎了。这片海域里没有一处陆地露出 水面形成障碍。鉴于速度很快,海船甚至可能已经穿过了这段仅十五古里宽的海峡。 因为过海峡时,巨浪只消向东或向西偏上几海里就足以撞上亚洲大陆的迭日涅夫角 亦或是美洲大陆的威尔士太子角。可是,既然方向没有发生偏离,能否怀疑“圣— 埃诺克”号已经来到了北冰洋呢……?于是,菲约尔医生问布卡尔船长: “极地海域离礁石有多远?”“17°左右,”船长回答,“按每度二十五古里 计算,共有近四百二十五古里……”“所以,”厄尔托先生大声说,“我们离70° 纬线该不会太远了!”看来,“圣—埃诺克”号上的五十六人将会遭遇可怕的灾祸。 他们的海船将在荒蛮的北冰洋沉没。在这样的纬度,会遇上白令海峡的冰封,有冰 原、冰山,还有无法穿越的极地浮冰…… 纵使不会发生严重的撞船事故继而沉船,船员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逃往 一片冰原,去到亚洲美洲海岸几千海里之遥的一座群岛,新西伯利亚,符兰格尔, 或其他什么岛群,在这样荒无人烟也无法居住的岛上,没有食物,也没有栖身之所, 暴露于冰天雪地之中,在北冰洋,一入十月份就是寒冬陡峭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 么样的命运呢……?不能在那里过冬,又怎么去到西伯利亚或是阿拉斯加省呢…… ?确实,一出白令海峡,由于有辽阔的面积任其奔流,所以巨浪的劲道与速度势必减 弱。不是可以用气压计的汞柱的下降来计算吗?海面狂风怒吼,波涛汹涌,也许巨 浪现象会终结,最后还“圣—埃诺克”号以自由!……可是,七零八落的海船在极 地初冬的暴风雨中又怎能支撑得住,结果会怎样……?布卡尔船长及其伙伴们在这 艘已经不再听从使唤的海船上,迷失在这僻远的海域尽头,他们是面临着多么险恶 的前程啊! 形势如此,无论力量、智慧,还是勇力都无力扭转乾坤了。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圣—埃诺克”号继续随波漂流,时而侧行,时而向前, 时而向后,宛若大海上沉船遗骸一样随波逐流。使形势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日光无 法穿透层层迷雾,再加上不能呆在甲板上,所以布卡尔先生及高级船员们只好从休 息室狭小的窗口向海上张望。因而无从知道海船是否临近陆地,临近白令海峡的左 岸或右岸,也无从知道是否遇上了北极的群岛,会不会狂澜拍崖,溅落开来,挟着 “圣—埃诺克”号一道粉身碎骨!…… 不管怎样,结局无外乎是迅速沉船,可能船上人员没一人能幸免于难!…… “见鬼去吧,该死的大雾,见鬼去吧!……”二副阿罗特大声吼道。 午后,气压降低,大雾消散开来,往更北的海域袅袅升去,虽然看不见太阳, 却至少可以放眼天际了。 近晚上四点时分,“圣—埃诺克”号似乎在减速。它会最终摆脱出来吗……? 只剩一艘破船而已了,可如若布卡尔船长能够架起一张简易帆的话,或许还能往南 回航…… “只要别撞上大浮冰,怎么都成!”厄尔托先生说。 这时,奥立维师傅试着从休息室里出来,气流阻力渐弱,他成功了。布卡尔先 生、凯宁船长、菲约尔医生、两名二副攀住右舷舷墙,拉住系索耳也跟着出来。 让—玛丽·卡比杜林、木匠、铁匠、鱼叉手和十余名英法水手都从舱位里上来, 分散在墙壁与舱面厨房之间的纵向甬道上,定睛观瞧。这时“圣—埃诺克”号向着 东北方向,在浪尖上跌宕起伏,海浪势头越来越弱,高度也越来越低。 视野之内,不见一块陆地。 至于挟持海船有二十余小时之久的海怪,却不见踪影,不管箍桶匠说些什么。 众人听了布卡尔船长鼓舞人心的话都为之一振,变得充满信心,坚定不移了, 所以奥立维师傅觉得正是打趣让—玛丽·卡比杜林的鳄鱼—枪乌贼—“可卡康”的 大好时机。 “你输了你那瓶……老伙计!……”他拍着箍桶匠的肩膀说道。 “我赢了,”卡比杜林反驳道,“不过,你和我都喝不到了……”“什么…… ?你竟然断定你的怪物……”“它一直在这儿……仔细看看,有时能看出它的尾巴, 有时看出它的头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木头脑袋里的想象!……”“它把 我们夹在爪子里……它不会放过我们的……我知道它会把我们带到哪儿……”“他 把我们带到哪儿,我们再回来,老伙计!……”奥立维师傅反驳道。 “逃离之后,咱们再来一瓶塔菲亚酒、朗姆酒!……”让—玛丽·卡比杜林耸 耸肩,向同伴投去非常轻蔑的一瞥!他从栏杆上探出身去,确实觉得看见了怪物的 头,长着一张巨喙,马头一样披散着浓密的鬃毛,并且几百尺开外,一条巨尾正猛 烈地拍打着水面,激起狂澜!…… 最后水手和见习水手们也从冥顽的箍桶匠的眼里看见了这一切! 不过,尽管北面不见一处陆地,却到处是浮冰漂流,毫无疑问,“圣—埃诺克” 号已过海峡,正朝着极地海域驶去。 至于越过70°纬线有多少度,这时天色已晚,无法观测。 十分钟过后,刚刚攀上前桅桅楼的水手卡斯提耐的声音响了起来: “左舷前方发现浮冰!”北面三海里处出现了一片冰原。光滑的冰原宛若镜子 一般反射着落日的余辉。远处最边上的几块浮冰露出水面有百十杜瓦兹。冰原上是 一片海鸟的世界,有海鸥、海雀、企鹅、军舰鸟,还有海豹成双成对地在冰块边上 爬来爬去。 浮冰位于三四海里远处,风却越刮越猛,向着浮冰劲吹。海面自然要比微风时 汹涌澎湃,巨浪在交错的冰块之间继续奔腾。也许会溅向坚如磐石的极地屏障。 海浪重重地溅到甲板上,直倒下来的顶桅戳破了板壁。有一会儿,海船倾斜得 厉害,海水一直漫上了艉楼。如果货舱盖漏了水,恐怕海船就要直沉海底了。 天越来越晚,风暴也越来越猛,可怕的暴风狂舞着卷起漫天的飞雪。 最后,近晚上七点左右,“圣—埃诺克”号又一次滑向浪尖,朝着冰原疾冲过 去,滑过冰原表面,一头撞到冰山之上。

  格莱登上“秘密号”的甲板,自后向前抚摩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表现出心情的极度慌乱。茫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使他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者的呆滞的笑容。这时他的助手潘坚正端着一盘炸鱼走在后甲板上,他一看到格莱,立刻发现他的神态有些失常。
  “您是不是跌了一跤?”他小心地问道,“您在什么地方来着?您看见了什么?不过,这当然是您的事。经纪人介绍了一趟挺不坏的买卖,还带补偿金。可您到底是怎么啦?”
  “谢谢,”格莱如释重负似的呼了口气,“我正需要听到您这淳朴而聪明的声音。它好像一副清凉剂。潘坚,告诉大家,今天咱们要起锚到利里安河口去,离这儿十海里。那儿有很多浅滩,必须从海上才能驶进河口,您马上来取海图,不要带领航的。暂时就是这些……另外,一趟好买卖现在对我来说就像去年的积雪一样,并不需要。你就把这话转告经纪人吧。我就要进城去,要在那儿待到晚上。”
  “出了什么事?”
  “的确什么事也没有,潘坚。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愿望,我是想避免问长问短的。时候一到我会告诉您是怎么回事。对水手们您就说,船要检修,而这里的船坞没有空。”
  “好吧,”潘坚朝着走开的格莱的背影机械地应了一声,“一定照办。”
  尽管船长的指示十分明确,可大副还是直瞪着两眼,心神不定地端着盘子,嘟嘟囔囔地跑回了卧舱:“潘坚,你可是让人给蒙住啦。他是不是想走私呀?我们是不是要扯起黑旗当海盗呢?”然而,这一回,潘坚胡思乱想一阵,终究也没想出个头绪。当他正在心烦气躁地消灭那盘炸鱼的时候,格莱已经下到舱房里,带上钱,穿过海湾,出现在里斯市的商业区了。
  现在格莱行动起来已是坚决果断、从容不迫的了,而且对于这一奇妙征程上所应安排的一切细节均已成竹在胸。他愉快地感到,他的每一个想法和举动都是一种精美的艺术享受。他的计划形成得既快而又鲜明。他那些关于人生的观念就像被最后打磨了一遍的大理石一样,平静安详地放射着异彩。
  格莱到过三家商店,特别认真仔细地进行着挑选,因为他在心里已确定了他所需要的颜色色调。前两家拿给他看的净是市场上常见的十分俗气的绸料,在第三家才发现几种看上去颇为雅致的样品。商店老板眉开眼笑地张罗着,把那些常年滞销的料子都摆了出来。格莱像一位解剖学家那样一丝不苟,他耐心仔细地翻看着一卷卷绸料,丢开一种,拿起另一种比一比,展开来,对着光看一看,那么多匹红绸乱七八糟堆满了一柜台,一眼望去活像是着了火似的。格莱的靴尖上映着紫红色的波浪,手上和脸上也闪着玫瑰色的反光。他一面翻弄着那堆质地柔软的绸料,一面辨认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大红、淡红、玫瑰红、深玫瑰红,还有色调浓郁的樱桃红、橘红、枣红等等;色调浓淡不一,各不相同,正如“令人心醉”、“异常美丽”、“美妙绝伦”、“完美无缺”这些词一样,看来大致相同,实则并不尽然;在绸料的褶皱中隐藏着视觉难以看出的细微差别。我们的船长翻弄了好久也没有看到真正的鲜红颜色。商店老板拿出来的料子都不错,但是没有一种是被他明显而肯定地看中了的。最后终于有一种颜色完全把这位顾客吸引住了,他坐在窗前一把圈椅里,从那匹簌簌响的绸料中抽出长长的一幅铺在膝上,叼着烟斗,劈开两腿,一动不动地看出了神。
  它纯净无比犹如朝霞般的鲜红、崇高、欢悦而又壮丽,正是格莱所寻觅的那种骄傲的颜色。这种颜色不掺杂火焰、罂粟花瓣那样的色调,未带深紫和浅紫一类的光泽;也不发蓝、发黑,或稍带任何可疑的杂色,它红得就像那发自内心的甜美的笑靥。格莱如痴如呆地坐在那里,把背后那位神情紧张、活像一条准备捕获猎物的猎狗似的老板忘得一干二净。商人等得很累,他呼的一声撕下一块绸料,以使客人注意到自己。
  “样品不要再看了,”格莱站起身来说,“我就要这一种吧。”
  “整整一匹吗?”商人毕恭毕敬、将信将疑地问,但是格莱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的前额。这样一来,老板也就变得稍稍随便了些:“那么,要几米呀?”
  格莱点头示意要他稍等一会儿,并用铅笔在纸上计算了一下所需的数量。
  “两千米。”他怀疑地打量了一下货架,“对,不超过两千米。”
  “两——千——米?”老板像装上了弹簧似的,颤巍巍地跳到格莱跟前,“您请坐,船长。船长,您要不要再看几种料子?随便您吩咐。喏,给您火柴,这是最上等的烟丝,请赏光。两千……两千……每米……”他讨的价钱同实价相比,正像赌咒发誓与简单称“是”之间的差别,但格莱却很满意,因为无论什么他都不愿讨价还价。“少有的,最上等的绸料,”老板继续说着,“这货哪儿的也比不上,只有在我这儿您才能买到。”
  等到老板终于欢喜得尽兴以后,格莱同他商定送货的事,主动承担了所需的费用,旋即如数付清货款离开了商店,临走时,商店老板就像中国人对皇帝一样频频施礼把他送出了店门。这时,在商店对面,街道的另一侧,有位流浪乐师调好大提琴的琴弦,奏出一支优美动听、令人感伤的曲子,他的伙伴,一位长笛手,和着琴声吹出一连串啁啁啾啾的啼鸣。听到乐声,格莱立即懂得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一般说来,这些天他始终具有一种幸运的、心灵上的高度敏感,对现实所提供的一切迹象和启示随时都能觉察到。当他听到这些被辚辚的马车声冲淡的乐声之后,立刻把握了他由此产生的主要思想印象,从而意识到,他的计划为什么是可行的,以及怎样才能顺利实现。格莱穿过一条胡同来到那个发出乐声的院落,这时,那两位乐师已准备离去。高个子的笛手面向那些往外抛掷铜币的窗口,踌躇满志地挥动着帽子表示谢意。大提琴手已把琴夹在腋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等候自己的伙伴。
  “哎呀,原来是你;齐梅尔!”格莱说。他认出了那个以其高超技艺使水手们得到很大欢乐的提琴手,他每天傍晚都在那家名叫“杯中乐”的酒馆里演奏。“你怎么不拉小提琴了?”
  “可敬的船长,”齐梅尔得意扬扬地辩解说,“凡是吱吱响的我都会拉,年轻时我是个音乐上的丑角,乱来一气,现在我非常向往真正的艺术,并且为自己糟蹋了自己的非凡天才而十分难过。所以,出自为时已晚的贪心我同时喜爱两样乐器:大提琴和小提琴。白天拉大提琴,每到晚上才拉小提琴,也就是说,用它来恸哭和哀悼我那已经断送了的天才。怎么,您不请我们喝两杯吗?大提琴是我的嘉尔曼①,小提琴则是……”
  “阿索莉。”格莱说。
  齐梅尔没有听清。
  “是啊,”他点点头,“铙钹和铜号独奏②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呢?!让那些艺术上的丑角装腔作势去吧,我反正认为,大提琴和小提琴永远是仙女们休憩的地方。”
  “那么在我这啾啾叫的笛子里藏的是什么呢?”那个身材高大、长着绵羊似的绿眼珠和一撮淡黄胡子的吹笛子的年轻人走过来问道,“你说说看?”
  “从你早晨到现在喝了那么多酒来看,你那笛子里有时候有只鸟,可有时候里面装的是酒精蒸汽。船长,这位是我的伴奏杜斯,我对他谈过您喝酒时是怎样挥金如土的,所以他还没见过您就喜欢上您了。”
  “是的,”杜斯说,“我喜欢讲排场和慷慨大方的人。不过,我可是个滑头,别相信我这套阿谀奉承。”
  “你们听我讲,”格莱笑着说,“我的时间有限,还有急事要办,我向你们提一桩好买卖。你们赶紧凑起一个乐队来,可不要找那些装腔作势、把脸绷得像死人似的、奏起乐来刻刻板板的家伙,更不要找那些忘掉音乐的灵魂、一味追求甜美的旋律、用玄而又玄的曲调把演奏搞得死气沉沉的人,不要这类人。要召集你们自己的人,找那些能让心地淳朴的厨娘和仆役们感动得落泪的流浪乐师。大海和爱情不喜欢那些迂腐不堪的家伙。我非常愿意同你们一块儿坐坐,喝上一瓶酒,可是我该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你们收下这点钱,去为字母А③喝几杯吧。你们若同意我的建议,晚上就到‘秘密号’上来,它就停在离第一个码头不远的地方。”
  “同意!”齐梅尔喊道,他知道格莱给起报酬来活像一位沙皇,“杜斯,快鞠躬,说声‘是’,把帽子高兴地摇一摇!格莱船长要成婚了!”
  “是的,”格莱简单地说了一句,“详细情况我会在‘秘密号’上告诉你们的。你们先去……”
  “先去为字母А干一杯!”杜斯用臂肘碰碰齐梅尔,向格莱挤挤眼,“不过……字母表里的字母可够多的呀!请您再给字母Ф④添点儿什么吧。”
  格莱又给了些钱,乐师们走了。于是他便走进一家委托代办事务所,付了一笔巨款,办理了一项必须在六天之内如期完成的秘密委托。当格莱回到船上的时候,事务所的代理人已经乘船出发了。临近黄昏,格莱购置的绸料以及雇用的几名缝制船帆的工人已经被送上船。列奇卡还没有回来,乐师也没到。在等待他们的时候,格莱便趁机找潘坚谈话去了。
  需要指出,几年来随格莱航海的始终是这一批船员。最初他们对船长的任性的做法甚为吃惊——有时突然把船停上个把月,有时又行驶在毫无买卖可做、没人走过的航线上——但是船员们后来也逐渐感染上了格莱的“格莱精神”。他常常不接受有利可图的运货,只带压舱物空船行驶,就因为他不喜欢那批货物。任何人都不能说服他载运肥皂、铁钉、机器部件以及其他一些装在舱里虽然有用但枯燥乏味、毫无生气的东西。然而他却非常乐意装运水果、瓷器、牲畜、甜食、茶叶、烟草、咖啡、绸缎和名贵的木材:乌木、檀香木、棕榈等。所有这些都比较符合他那高雅的情趣,使船上具有一种诗情画意,因此,以这种特殊精神培养起来的“秘密号”的船员往往带着不屑的神气望着那些惟利是图的船只就不足为怪了。可是这一次格莱在一张张面孔上看到的却净是疑问的神气,因为连最笨的水手也十分清楚,根本没必要在林间的河道上修船。
  当然,潘坚已经把格莱的命令传达下去了,格莱进来时,他的这位助手正吸完第六斗烟,吸得昏昏沉沉,在舱房里踱来踱去,来回碰着椅子。已是黄昏时分,透过敞开的舷窗投进一束金光,把船长的漆帽檐照得一闪一闪的。
  “一切准备就绪,”潘坚阴郁地说,“您要是愿意,就可以起锚了。”
  “潘坚,您本应该比别人更了解我,”格莱温和地说,“我现在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秘密,只要我们在利里安河上一抛锚,我就把全部底细告诉您。您不要再浪费这么多火柴,吸这些下等雪茄了。去吧,起锚吧。”
  潘坚讪讪地笑笑,搔了搔眉毛。
  “这当然啦,”他说,“其实,我倒没什么。”
  潘坚走后,格莱凝视着半开的房门又稍坐一会儿,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卧舱。他在房中时而坐着,时而躺着,时而又谛听着起锚时锚链绞在绞盘上的隆隆声。他准备到前甲板上去,可是想了想又回到桌前用手指在漆布上很快地画着直线。门上砰的一声拳击驱散了他的焦躁情绪,他拧了拧房门的钥匙将列奇卡放了进来。水手粗声喘着气,那副神气就像一个飞报死刑消息的使者。
  “我的眼睛和鹰眼一样,从码头上一看见咱们的小伙子们往手心里吐着唾沫,在绞盘旁边忙活,就对自己说:‘快飞吧⑤,列奇卡。’”他急匆匆地跑起来,“于是我就飞开了,我对着摇舢板的直喘,他紧张得都出了汗。船长,您是不是要把我丢在岸上呀?”
  “列奇卡,”格莱仔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我最迟等你到明天早晨。你往后脑勺儿上浇了冷水吗?”
  “浇了。虽说不像往肚子里灌的酒那么多,可是浇了。事情都办妥了。”
  “说吧。”
  “不用说,船长,都在这儿写着您拿去看吧。”
  “我费了好大劲儿。我走啦。”他又添了一句。
  “到哪儿去?”
  “我从您的眼神儿里看得出,您怪我往后脑勺儿上浇冷水还浇得不够。”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五章,埃诺克号历险记。  他一转身,像个瞎子似的怪模怪样地走了出去。格莱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大概连画笔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像东倒西歪的栅栏似的图形。这就是列奇卡写的东西:
  “遵照指示,五点钟以后我在街上溜达。那幢灰顶房子的两侧各有两扇窗户,房前有片菜园。那位女士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打水,一次是取引火柴。天黑以后我往窗子里张望了一会儿,可因为有窗帘,什么也没看到。”
  接下去谈的是姑娘家里的情况,这显然是列奇卡在酒馆的桌边听来的,因为在这简短报告的末尾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开销的账目里还包括我自己加进去的一点儿花费。”
  然而这报告里讲的实质上都是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知道的东西。格莱把那张纸往抽屉里一丢,吹声口哨叫来值班水手,派他去把潘坚找来。但是大副没有来,来的是领航员阿特乌德,他一面走进房来,一面抻着卷起的衣袖。
  “我们已经解了缆,”他说,“潘坚派我来问您有什么吩咐。他正在忙,有几个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喇叭、铜鼓和提琴一类的东西和他吵闹。是您让你们来‘秘密号’的吗?潘坚请您去,他说,他都被搞糊涂了。”
  “对,阿特乌德。”格莱说,“确实是我找来的乐师。您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暂时先到底舱去。过一会儿。就知道怎样安排他们了。阿特乌德,告诉他们和全体船员,过一刻钟我就到甲板上来。让大家集合。您和潘坚当然也要听听。”
  阿特乌德把左眉挑得像枪上的扳机似的,侧着身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这十分钟格莱是双手捂着脸度过的,他既不是在准备什么,也没任何打算,只是想让头脑安静一会儿。但此刻人们已怀着充满猜测的好奇心在焦急地等待他。他出来时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在期待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但由于他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很自然,因而对别人的紧张神情多少感到有些懊恼。
  “没有什么特别的,”格莱说着坐在舰桥的梯子上,“我们在河口一直要停到把所有的索具都换过。你们已经看到那些送来的红绸子了,就是要用它来给‘秘密号’做上新帆,由做帆的能手布林特来指导。然后咱们就起航,到哪儿去我不能说,反正离这儿不远。我要到我的妻子那儿去。她现在还不是我的妻子,但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需要鲜红色的帆篷,是为了让她按我们约定的那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我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看,这儿并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所以就不要再提它了。”
  “是啊。”阿特乌德说。他从水手们的笑脸上看出,他们既高兴又不知所措,同时又不敢说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船长……我们当然不好说什么,就照您的意思办。我祝贺您。”
  “谢谢!”
  格莱用力握了握领航员的手,而后者使尽浑身力气回握了一下,使得船长松了手。随后所有人都一一走过来,拘谨而亲切地喃喃地道了贺。谁也没有喊叫和起哄,船员们从船长的不甚连贯的话语里觉出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潘坚心头的负担涣然冰释,他轻松地嘘了一口气,变得快活了。只有一位船上的木匠似乎还感到有些不满足,他有气无力地握着格莱的手问道:“船长,您是怎么产生这个念头的呢?”
  “就像你的斧头砍下去那样,”格莱说,“齐梅尔,让我们见见你的伙计们吧。”
  提琴手拍着乐师们的背,把七个穷得邋邋遢遢的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喏,”齐梅尔说,“这位是长号手,他不是吹号,而是像放大炮。这两个没长胡子的小伙子是吹军号的,他们一演奏,你立刻就想去打仗。然后就是这位吹黑管的,吹铜号的,还有第二提琴手,他们在配合我这个活泼的乐队主角方面极其在行而这位是我们这个快乐行业的大老板,鼓手弗利茨。您知道打鼓的一般都哭丧着脸,可这位敲起鼓来兴致勃勃,而且派头十足。他的演奏坦荡率直,就像他的鼓捶子一样。格莱船长,事情办得还可以吗?”
  “好极啦,”格莱说,“已经在底舱为你们腾出铺位,也就是说,这次舱里装的将是些‘诙谐曲’、‘柔板’和‘紧板’,大家解散吧。潘坚,解缆开船!两小时以后我来接你的班。”
  这两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因为有一种内在的乐声,犹如脉搏伴随着血管一样,始终同他的意识形影不离。他想的、要的、渴望的只是一件事。作为一个惯于行动的人,他在思想上已赶在事件进程的前面,他惟一惋惜的是,他不能像移动棋子那样简单、迅速地推动这一进程。紧张的情绪酷似一口在他头顶上铛铛作响的大钟,它那震耳欲聋、令人烦躁的轰鸣很快响彻了他的全身,然而他在外表上却平静如常。这种内心的波动状态迫使他数起数目来:“一、二……三十……”一直数到了“一千”。这个数数练习确实见效,他终于能冷静客观地考察一下他的全部行动了。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竟想像不出阿索莉的内心世界,因为他甚至没同她谈过话。他仿佛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说是要想大致了解一个人,只要设想自己就是他,而且模仿着他的面部表情就能办到。于是格莱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并非他所固有的奇怪表情,胡髭下面的嘴唇也挂着一丝柔顺的微笑,可是格莱猛然醒悟了过来,哈哈地笑了一阵,便接替潘坚去了。
  天色已晚。潘坚竖起上衣领子,一面在罗盘旁边走动,一面对舵手说着:“左,四分之一向位,左。停。再转四分之—。”“秘密号”正张着一半船帆顶风行驶。
  “告诉您,”潘坚对格莱说,“我很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您所满意的东西。我全明白了,是站在这舰桥上弄明白的。”他狡猾地挤了挤眼,烟斗里的火光照见了他脸上的一丝微笑。
  “您说说看,”格莱说,他猛然猜到了潘坚的想法,“您明白了什么?”
  “是个最好的运私货的办法,”潘坚悄悄地说,“谁都可以爱用什么船帆就用什么船帆。您的主意可真妙,格莱!”
  “可怜的潘坚!”船长说,他觉得又可气又可笑,“您的猜测很俏皮,但是没有一点儿根据。睡觉去吧。我担保您是想错了。找要做的就是我说过的事。”
  他把大副打发走以后,核对一下航向,坐了下来。我们暂且不去打扰他,因为现在他需要独自一人待着。

从触礁处脱浅以后,也就是说大约二十四小时以来,“圣—埃诺克”号被一路 拖到了极地海域的什么地方呢……?雾散时分,布卡尔先生观察到海船向北—北— 西方向驶去。如果出白令海峡时并没有偏离这一方向,那么他就可以与伙伴们向西 伯利亚海岸或附近的岛屿靠拢,登上陆地了。那么,重归故里就不至于像横穿茫茫 无际的美洲阿拉斯加那样艰辛劳顿了。夜幕降临,——漆黑冰冷的夜晚,气温只有 零下10摄氏度。 船身一阵猛烈的颠簸,船上的低桅折断了,船壳也撞得支离破碎。 堪称奇迹的是,船上无一人受重伤,只是轻度挫伤而已。水手们跌出舷墙外, 正可以在冰原上立足,布卡尔先生和高级船员们也马上与水手们会合。 只有坐等天明了。可是与其在露天地里呆上漫长的几小时,还不如重新上船, 于是船长下达了命令。尽管休息室和舱位几乎破败不堪,绝无可能在里面生火,可 船员们至少还可以在里面躲避暴风雪的疯狂肆虐。 待拂晓时,布卡尔先生再从长计议。 “圣—埃诺克”号撞上了浮冰的底端,船身正了过来。可海损却非常严重!… …吃水线以下几处船壳板洞开,甲板洞穿,支离破碎,船舱内壁墙板也七零八落。 不过,高级船员们勉强在艉楼里凑合一下,水手们就在货舱和舱位里暂避一时。 结局就是如此,至少50°与70°纬线之间势不可挡的洋脊运动造成的现象是这 样。 现在,“圣—埃诺克”号与“瑞普顿”号遇难船员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布卡尔船长和大副在休息室的废墟中找到了地图。借着一盏舷灯的微光,两人 竭力确定“圣—埃诺克”号的位置。 “是从10月22日到23日晚,”布卡尔先生说,“这道巨浪把海船携至极 地海域的西北方向……”“速度估计不低于四十古里一小时!……”厄尔托先生说。 “所以,”船长朗声说,“如果我们到了符兰巨戈尔海域附近,我也不会惊讶。” 如果布卡尔先生没有搞错,如果浮冰果真背临这座西伯利亚海岸附近的岛屿,那么 只需穿过隆格海峡,就可以抵达楚科奇地区,该地朝向北冰洋最突出的尖端是北角。 也许,很遗憾,“圣—埃诺克”号没能再往西去到达新西伯利亚半岛。从勒拿河的 入海口踏上归途也许更顺利些,因为北极圈穿过的雅库次克地区不乏小镇。 总的说来,形势并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遇难船员也并非绝无生还的可能。 确实,大家是多么地疲惫不堪,损失惨重,而又悲惨凄苦啊!……行走在这片冰原 成百海里的漫漫征途,无遮无拦,暴露在地冻天寒之中!…… 并且隆格海峡必须从一侧到另一侧全部结冰,才有可能到达西伯利亚海岸! “最大的不幸,”厄尔托先生提醒说,“是‘圣—埃诺克’号的海损无法修缮! ……本来还可以在冰原上凿出一条渠道,海船就可以重新出海了……”“并且,” 布卡尔先生补充道,”我们连一条小船都没有!用‘圣一埃诺克’号的残骸修整一 下,建一只装得下五十多人的小船,我们能不能做到? 在完工以前会不会断粮呢……?”天又亮了,天边的太阳露出一道苍白的日晕, 没有热气,也几乎没有光亮。 冰原向着东西方向蔓延,一望无际。南面是那隆格海峡,海峡里挤满了冰块, 冬天会把它变成伸向亚洲海岸的连片实地。确实,只要这片海面没有全部结冰,布 卡尔先生及其伙伴就无法穿过海峡,抵达陆地。 众人下了船,船长派人检查“圣—埃诺克”。 不必再抱任何幻想了,船壳撞到冰山上碎得稀巴烂,底胁材碎了,胁骨折了, 包板松动,船尾龙骨脱落,船舵失灵,艉柱也七扭八歪,木匠菲吕和铁匠托马斯检 查完毕,宣布如此严重的海损是无法修缮了。 于是,只有两种选择: 连日启程,带上剩余的食物,往西走,去往可能在极地洋流的作用下结了冰, 直通向海岸的洋域。 或者在浮冰脚下安顿下来,一直等到隆格海峡可以步行通过。 两项计划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过冬,直等到暑热 的到来。假使效仿有些捕鲸船,在浮冰的底部凿一处栖身之所,那么悠悠七八个月 的时间里又怎么活命呢……?别忘了事关五十六人的吃喝问题,所剩的食物仅够十 多天之用——即使勒紧裤带,也顶多能挺上三个月。 靠打猎或者捕鱼又朝不保夕。并且,如果不用海船残骸烧火,又怎么取暖呢… …?可海船烧掉了,等待遇难者的又是什么命运呢……?至于等到从浮冰这里看见 一艘海船,可得过一年里三分之二的时间,这片海域才会解冻通航!布卡尔船长于 是决定造雪橇,一俟雪橇造成,即刻出发,没有狗,只有靠水手们来拖拉雪橇了。 得说一句,“圣—埃诺克”号船员通过的这项计划,“瑞普顿”号也毫无异议 地接受了。 不过,也许英国人本来更喜欢分头赶路。可没有食物,他们无法这样做,并且 布卡尔船长也绝不会同意这样给他们提供食物的。 另外,遇难船员是否准确地测出了冰原所在的位置……?他们能肯定自己确是 在符兰格尔岛附近吗……?所以菲约尔医生问船长。 “我不能肯定地回答你……”布卡尔先生大声说,“如果仪器没坏的话,本能 够测出我们身在何处,……不过,我想这片冰原应该是位于符兰格尔附近,除非它 受到了白令海峡的西向或者东向洋流的影响。”目前,假设尚且成立。然而,没有 参照物,又怎么能确认冰原是不动的,还是随俘冰一起偏流呢。 确实有两股强有力的洋流流过这片海域。一股自西北方向而来绕过楚科奇半岛 的东角,另一股从北而来与前者汇合,一直沿阿拉斯加海岸往北流到巴洛瓦角。 无论如何,已经决定动身,所以卡比杜林师傅、木匠和铁匠遵船长的命令开始 干活。任务是用“圣—埃诺克”号的地板及桅桁圆材造三只雪橇,船壳不动仍可供 栖身之用,要尽可能多地带上燃料,桅桁可以提供大量的木材。 只要争分夺秒,三天就可以完工。英国人也尽力帮忙,布卡尔先生尤其指望他 们在赶路时出力。长路漫漫,拖如此沉重的雪橇,所有人都用上也不嫌多。 浮冰的冰坡可以通行,两船长,两二副以及菲约尔医生屡次登上顶峰。 从这里三百尺的高处俯瞰,可以看出五十公里左右。望远镜能见范围内不见一 块陆地。南面,一直是裹挟着冰块的大海,而不是连绵无绝的冰原!…… 估计隆格海峡全部结冰还得要几星期的时间……如果这一边确是隆格海峡无疑 的话…… 三天里,宿营并没有因白熊的造访而受到影响。两三只白熊不无可怖之处,在 冰块之间攀援,一追上去时,就溜掉了。 最后,10月26日晚上,雪橇打造完毕。装上罐头箱、肉、蔬菜、硬饼干, 大量的木材和一捆帆布可以在暴风雪天气无法赶路时用来搭帐篷。 第二天,在舱位和休息室里度过了最后一夜,在船上用过最后一餐。然后,布 卡尔先生、凯宁船长和伙伴们就上路了。 启程时,众船员心潮澎湃,痛苦凄恻!……这堆船骸,曾经是“圣—埃诺克” 号,众人边走边回头凝望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浮冰的后面!…… 奥立维师傅永远信心十足,他对箍桶匠说: “怎么样……老伙计……我们还是会脱险的!……还会再见勒阿弗尔的海堤… …”“我们……谁知道?可不是‘圣—埃诺克’号。”让—玛丽·卡比杜林只是这 样回答。 此番冰原之旅发生的诸般意外毋庸一一赘述。最大的危险是,如果旅途万一拖 延的话,食物和燃料就会不够用。 车队井然有序地向前赶路。两二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有时冰块拦住去路时, 他们会远去一两海里之外探路。于是得绕过高耸的冰山,行期就更加漫漫无尽了。 至于温度,在零下20°到30°之间摇摆——这一纬度,初冬时节的正常温度。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冰原的南面只见漂满浮冰的大海。布卡尔先生发现,一道 洋流正将冰块朝西也就是隆格海峡方向迅速冲去,雪橇队应该已经过了海峡西口了。 南面也许正是利亚霍夫岛与新西伯利亚环抱的那片峡湾了。 谈到可能发生的情况,布卡尔船长和高级船员们谈话时表示担心会不得已一直 去到远离亚洲大陆几百里地的岛屿。然而雪橇队二十四小时才勉强能走十二个小时, 另十二个小时用来夜间休息。由于这一纬度十月里昼短夜长,太阳在天边运行的弧 线愈来愈小,赶路甚至是在朦朦黑中进行的,体力的额外消耗很大。 不过,这些勇敢的水手们毫无怨言,英国人也不偷懒,无可指摘。布卡尔先生 下令休息时,水手们就用帆布搭在桅桁上搭成帐篷,分发食物,然后点燃炉火,调 制热饮,掺糖水的烈酒或是咖啡,然后一直睡到第二天启程。 可每当寒风异常地凛冽时,迎着风在铺天盖地、令人眼花缭乱的一片白茫茫的 飞尘之间赶路时,是多么的苦不堪言啊!几米开外,就看不见彼此了。 只能靠指南针来辨方向,可是指针却颤动不已,失了灵。布卡尔先生——他只 对厄尔托先生直言不讳——觉得已经在这一片寂寥之中迷失了方向……他不再直奔 南面去而是退而求其次,只是沿着有海浪打岸的冰原边缘走。海面一直延伸着…… 难道要登上这些浮冰顺水漂流……靠侥幸抵达西伯利亚海岸吗……?不,随着温度 的降低,这些一块挨一块的冰块最终会形成北冰洋上一块坚实的冰地。可是,如若 几个星期过后还不见海水冻结,那么,难道靠省吃俭用,粮食和木材就能够用吗… …?几名见习水手体力渐渐不支,菲约尔医生照料他们。唉!假使有适于西伯利亚 或堪察加莽原长途跋涉的狗拉雪橇的话,那可以省多少力气啊!这些狗天生有神奇 的本能,能在暴风雪中辨清方向,而他们的主人却束手无策…… 总之,就这样一路走去,直到11月19日。 登程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四天。期间没能往西南方向去,布卡尔先生本希望在 那儿登上利霍亚夫岛附近的大陆突出处。 粮食几乎吃光了,过不了四十八小时,遇难船员们就会停在他们最后一个宿营 地,坐等着最为凄惨地死去!…… “海船……海船!……”最后,11月20日早晨,罗曼·阿罗特突然发声高 呼,众人抬眼望去,看见了三副刚刚发现的海船。 原来是一艘三桅捕鲸船,正乘着习习的西北风扬帆朝白令海峡驶来。 布卡尔船长和伙伴们丢开雪橇,浑身顿时有了力气,向着冰原的边缘跑去。 他们打手势,鸣枪求救。 有人看见他们,也听见他们了……海船马上整帆停船,两只小船下了水…… 半小时后,遇难船员们上了船……如此遇救,可以说是老天保佑了。 这艘海船是布尔法斯特的“世界号”,船长莫瑞思,出海捕鲸,罢手很迟,正 欲赶回新西兰去。 “圣—埃诺克”号和“瑞普顿”号众船员受到了盛情的款待,自无须细述。两 名船长讲述了他们遇上了如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失去了他们的海船,确是应该相信 他们所说尽属实言。 一个月以后“世界号”将这场海祸的幸存者送到了达尼丁。 于是,凯宁船长向布卡尔船长告辞说: “非常感谢您收留了我们在‘圣—埃诺克’号船上……”“我也非常感谢您的 同胞,莫瑞思船长收留我们在‘世界号’船上……,”布卡尔先生回答。”“那么 我们两清了……”英国人大声说。 “悉听尊便……”“再见……”“再见…… 再无下文。 关于“可卡康”,或者是头足动物,或者海蛇,随便怎么叫好了,不管卡比杜 林师傅如何绘声绘色地大加渲染,很庆幸,“世界号”在新西兰到北太平洋的途中 并未遇见。另一方面,布卡尔先生和伙伴们在从新西兰到欧洲的归途中也不曾发现。 二副科克贝尔于最终还是觉得,是一道速度无与伦比的大浪把“圣—埃诺克”号一 直冲到了北冰洋的浮冰上。 至于让—玛丽·卡比杜林和大多数水手却对他神异的海怪一直坚信无疑。 无论如何,还无法肯定海洋里确实隐匿着这样的动物的。假使鱼类学家已经证 实它们存在着,并且确属哪一科,哪一属,哪一种,那么就要把它们归类,可目前, 还是归入神话之列为好。 接着,布卡尔船长和伙伴们回到了勒阿弗尔,这一次却不是乘他们的海船归来! 不过,多亏在温哥华的维多利亚卖掉了第一舱货,所以出海仍然有收益。 至于“圣—埃诺克”号,损失由保险公司承担,只是船长一想到他丢在极地冰 山脚下的可怜的海船,就不禁热泪盈眶! 至于奥立维师傅和卡比杜林师傅,互相把旅途中打赌输掉的塔菲亚酒和朗姆酒 交给对方。前者对后者说: “怎么样……老伙计……你还坚信不疑吗……?”“是的……在我们遇上这些 事以后!……”“这么说,你肯定自己看见那东西了……?”“就像我看见你一样。” “你是说我是一个……”“对!……因为你不肯信!……”“谢了!”大家看到了, 箍桶匠的想法一点也没改变。他坚信怪物的存在,在他讲不完的故事里,又多了一 个“圣—埃诺克”号历险记!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出海是让—玛丽·卡比杜林的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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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公元前100年-公元前44年,罗马帝国杰出军事统帅。政治家兼作家。
    ②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家。
    ③西班牙亚里康特省首府,以产酒著称。
    ④西班牙、葡萄牙及拉丁美洲旧时的货币名称。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五章,埃诺克号历险记。    ⑤印度的一个城市。
    ⑥旧时贮存钱币的陶罐,上面只有一个装钱的小孔,若欲取钱即须将罐打碎。
    ⑦中世纪流传于英国、荷兰等国的传奇式英雄,反封建、反外来侵略的斗士。
    ⑧古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及歌手。

    ①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名著《嘉尔曼》中的女主人公。
    ②“阿索莉”原文为“Ассодъ”与“独奏”(содо)读音近似,提琴手误将“阿索莉”听成了“独奏”。
    ③此处格莱暗指阿索莉(字母А为Ассодъ的字首)。
    ④此处杜斯暗指自己(字母Ф是笛手“Фдейтист”的字首)。
    ⑤列奇卡(Дегика)若分读即与“快飞吧”(Дети-ка)同音,此处表示列奇卡在故意玩弄文字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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