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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必信行必果,西尔弗前来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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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必信行必果,西尔弗前来构和

  从树林边缘传来一个清晰爽朗的声音,把我──应该说把我们大家都惊醒了,我看到连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岗哨也猛地弹起来。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失望的事了。那六个人一下子都被击垮了,但西尔弗几乎马上从这次打击中清醒过来。刚才他一门心思地全速向“钱”冲刺,像个参加赛马的骑师。可转眼间又发现是死路一条。不过他仍保持头脑冷静,沉住了气,在别人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幻想都破灭时,他已改变了他的计划。  

  果然,寨子外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挥舞着一块白布,而另外一个,丝毫不差,正是西尔弗本人,正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  

  甲板上响起了一大阵脚步的奔跑声。我能听见人们跌跌撞撞地从特舱和水手舱里跑出来,于是我立即从苹果桶里溜了出来,钻到了前桅帆的下面,又转身到了船尾,及时地跑到了开阔的甲板上,和亨特、利弗西医生一道冲到了露天的船首。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木屋的内部,我所料想的最坏的局面呈现出来。海盗们已占领木屋和补给品,一桶白兰地、猪肉和干面包都放在老地方,但使我万分恐惧的是没见到一名俘虏,我只能假定他们已全部遇害。我为自己没有能与他们同甘共苦而遭到良心的强烈谴责。  

  “木屋里的人听着,大夫来了。”  

  “吉姆,”他悄悄地对我说,“把这个拿去,准备应付叛乱。”  

  时辰还早,那是我出海以来遇到的最冷的一个早晨,寒气直刺人我的骨髓。头上的大空晴朗无云,林梢在晨光下泛着一抹玫瑰红。但是西尔弗和他的副官所站的地方还都是在阴影之中,他们的膝部浸在夜间从沼地那边蔓延过来的贴地的白色雾气中。寒气和水汽合在一起正好解释了这个岛荒无人烟的原因。这里显然是个潮湿、闷热、不卫生的地方。  

  所有的人员都聚集在那里。几乎与月出同时,一条雾带已渐渐散去了。在我们的西南方,我们看到了两座低矮的小山,两山离得大约有两英里远,而在它们中一座的后面又耸立着第三座高一些的山峰,峰顶仍有雾气线绕着。这三座山的外形全都是尖尖的圆锥形。  

  屋中一共只有六名海盗,此外活着的那个也死了。其中五个突然从醉梦中跳起来,满脸通红,杀气腾腾。第六个刚刚用胳膊撑起身子,面色死灰,缠在头上的绷带渗出血迹来,说明他是新近受伤的,而包扎伤口的时间则更近一些。我记得昨天枪战中被击中后逃回树林里去的那名海盗肯定就是这个人。  

  真是医生来了。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但高兴里边也掺杂有别的滋味。一想到自己不听指挥,偷偷溜掉的事就感到惭愧;再看看现在处于什么境地,落入敌手,身陷虎穴,我简直没脸见他。  

  说着他递给我一支双筒手枪。  

  “不要出去,弟兄们,”船长说,“十有八九这是个圈套。”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仿佛人在梦中一般,因为我还没从一两分钟前那可怕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然后我听到斯莫列特船长发布命令的声音。伊斯班袅拉号能够抢风行船的方位有两处,而眼下正沿着离岛东部近的航线行驶着。  

  鹦鹉蹲在高个儿约翰肩上用嘴整理着身上的羽毛。西尔弗本人看起来面色更加苍白,脸部肌肉绷得比平时更紧。他还穿着跟我们谈判时穿的那套漂亮的绒面礼服,但衣服上蹭了不少泥,还被带刺的灌木扯破了好几处,远不如那时气派。  

  他想必是天还没亮就起身的,因为现在天还没大亮。我跑到枪眼前往外一看,见他站在齐膝的晨雾中,就跟以前西尔弗来谈判的那次一样。  

  同时,他若无其事地向北走了几步,让土坑把我们俩同他们五个隔开。然后他看看我点头示意,好像说:“形势危急。”──这一点我已意识到了。他的表情现在是非常友善,我对他这种反复无常的作法十分反感,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回你又变脸啦。”  

  接着他向海盗喊话。  

  “喂,伙计们,”船长说,这时所有的帆脚索都已扣紧,“你们中有谁曾经见过前面的这块陆地?”  

  “哦,”他说,“原来是吉姆·霍金斯呀,好哇!上这儿来做客啦?来的好,欢迎欢迎!”  

  “是你呀,大夫!大清早可好哇!”西尔弗一下子醒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来的早、来的好哇,俗话说,早起的鸟吃个饱。乔治,精神精神,乖乖,去扶利弗西大夫一把,让他跨过栅栏。一切都好,你的病人都挺好挺快活。”  

  他来不及回答我的话。那些海盗连骂带叫一个个跳下坑去,开始用手扒土,又把木板向旁边乱扔一气。摩根找到一枚金币,它在海盗们的手里传来传去足有十几秒钟。  

  “来者何人?站住,否则我们开枪了。”  

  “我见过,阁下,”西尔弗说,“当我在一艘商船上做厨师的时候,我在那儿汲过水。”  

  他在白兰地桶上坐下来,开始装一斗烟。  

  他站在山头上说了一堆废话,拐杖拄在腋下,一只手撑在木屋墙上,声音、举止、表情还是原来老约翰的样。  

  “两基尼,”墨利向西尔弗扬起金币叫嚷着,“这就是你说的七十万镑的财宝吗?你不是谈判的老手吗?你个坏事的木鱼脑袋。”  

  “打着休战旗呢。”西尔弗叫道。  

  “下锚处在南边,一个小岛的后面,我猜想?”船长问道。  

  “让我借个火,狄克,”他说。在点着了烟斗后,他又加了一句:“行了,伙计,把火把插在柴堆上吧。诸位,你们可以随便些!不必站在那儿,霍金斯先生不会介意的,你们可以相信我。我说,吉姆,”他吸了一口烟,“你来这里真使我可怜的老约翰喜出望外。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出你是个机灵的小家伙,但这会儿你来,我却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他接着说,“我们这儿来了个小客人──他呀,嘿,嘿!一位新乘客或是新房客。先生,他身强体壮、精神饱满,昨天夜里还整整一宿跟我老约翰挨在一起,睡得香着哩!”  

  “挖吧,孩子们,”西尔弗国空一切地冷嘲热讽道,“兴许你们还能挖出两颗花生豆呢。”  

  船长站在门廊下,十分谨慎地选择了一处冷枪打不到的地方。他转过身来对我们说:“医生那组负责警戒守卫。利弗西医生,烦劳你守住北面。吉姆,东面;葛雷,西面。不当班的一组,全部安装弹药。手脚麻利点,弟兄们,还要当心。”  

  “是,阁下;他们叫它‘骷髅岛’。那曾是海盗出没的主要地点,我们船上有个人知道他们给它起的所有名称。北边的那座小山他们叫做‘前桅山’;从那儿向南看,并列的是三座山──前桅、主桅和后桅,阁下。但是主桅──就是大的、上面有云的那座──他们通常叫它‘望远镜山’,因为当他们在锚地洗船时,总派个人在那里担任观望;因为他们就是在那儿洗船,阁下。不当之处,请您见谅……”  

  我想对于这些话我还是一言不发为妙。他们把我按在墙壁上,背靠着站在那儿,我正盯着西尔弗的脸,表面上毫无惧色,但心里已经绝望了。  

  这时,利弗西大夫已跨过栅栏,离厨子很近,我听出他的声音都变了。  

  “花生豆?”墨利尖叫了一声,“伙计们,你们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们,这家伙早就心里有数,看看他那张脸,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又转向了反叛分子。  

  “我这里有张图,”斯莫列特船长说,“看看是否与图上的地方吻合。”  

  西尔弗不动声色地吸了一两口烟后又侃了起来。  

  “难道是吉姆?”  

  “啊,墨利,”西尔弗讽刺了他一句,“又准备当船长啦?痛头可真不小,没说的。”  

  “你们打着休战旗来干什么?”他喊道。  

  当高个子约翰接过这张图时,他的眼睛在眼眶子里燃烧起来;但是,我一看到这担新的纸就知道,他肯定是要失望了。这不是我们在比尔·彭斯的胸膛上找到的那张地图,而是一张精确的复制品,所有的东西上面都有──名称、高度和水深

  “吉姆,既然你已来到这儿,”他说,“我想同你好好聊聊心里话。我一向很喜欢你,你是个有脑子的小家伙,就跟我年轻漂亮的时候一样。我一直希望你能加入我们这边,得了财宝分给你一份,保你一辈子吃不完用不尽。现在你到底来了,好孩子。斯莫列特船长是个好航海家,我一直这样说,可是他太墨守成规。他常说‘尽职尽责,尽职尽责’,这话在理儿。可你竟撇下你们的船长,一个人跑了。大夫对你恨得咬牙切齿,骂你是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说来说去,你不能再回到那边去了,因为他们不再想要你。除非你自立门户,做个光杆司令,否则你就不得不加入我西尔弗一伙。”  

  “正是吉姆,一点没错。”西尔弗说。  

  但这一回所有的人都倾向于墨利,他们一边开始爬出土坑,一边回头用愤怒的眼光瞥一眼我们。我发现对我们有利的一面是:他们都爬向面对西尔弗的那边。  

  这回是另外一个人答话了。  

──就只没有红色的十字记号和标注的说明。西尔弗一定恼怒到极点,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并将其隐藏了起来。  

  还好,我的朋友们还活着。虽然西尔弗的话我有一部分相信,比如他说大夫他们对我擅自逃跑极为恼火,但听了这番话,我与其说感到难过,毋宁说感到欣慰。  

  医生顿时停下来,但没说什么,有几秒钟过去了,他才又走了几步。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一方两个人,另一方五个人,中间隔着土坑,任何一方都不敢先动手。西尔弗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镇定自如。他确实有胆量,不可否认。  

  “西尔弗船长,先生,上来跟你们谈判来啦。”他喊道。  

  “是这样,阁下,”他说,“肯定就是这个地点;并且画得相当的精确。我奇怪那是谁画的呢?海盗们太无知,画不出来,我估计,啊,这就是了:‘凯特船长下锚处’──正是我的船友叫它的名称。这里有一道很强的水流从南边过来,然后沿西岸向北流去。你是对的,阁下,”他说,“至少,要是你想进港修整一下的话,要在这里收帆,靠拢下风岸,再也没有比这一带水域更适宜的地方了。”  

  “你落到我们手里,这不用我说,”西尔弗继续讲下去,“你自己也清楚,我主张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我以为强行逼压没有什么好处。你要是想干就加入我们这伙;你要是不干,吉姆,你尽可以回答不干,我绝不强求。伙计,要是哪个水手能说出比这更公道的话,让我不得好死!”  

  “好吧,好吧,”他终于开了口,“先办正事,后叙友情,这话好像是你说的,西尔弗。我先去看看你们的病人。”  

  后来,墨利似乎想用一番话打破僵局。  

  “西尔弗船长!我不认识他。他是谁?”船长叫道。接着我们听见他独自念叨:“船长,当真?嗬,高升啦!”  

  “谢谢你,兄弟,”斯莫列特船长说,“过后我还要问你,给我们帮帮忙。你可以走了。”  

  “你要我回答吗?”我问,声音颤微微的。我感觉在这番捉弄人的言语背后隐藏着随时致我于死地的威胁。我的两颊发热,心嘣嘣跳。  

  他随即走进木屋,向我冷冷地点了点头,直奔向病人。他看来无所顾忌,尽管他知道,身处这群好背信弃义的魔鬼中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他跟病人闲聊,好像是给国内一户安分守己的人家看病。他的举动大概对那些人有一定影响,他们对他的态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他还是船上的医生,而他们还是忠心耿耿的水手。  

  “伙计们,”他说,“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瘸鬼,把咱们骗到这儿来上这么大的当;另一个是个小杂种,我早就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现在,伙计们──”  

  高个子约翰本人答话了。  

  我对约翰公开承认他对这个岛的了解时所表现出来的冷静感到吃惊,并且我承认,当我看到他走近我时,我都吓傻了。可以断定,他不知道我在苹果桶里偷听了他的作战会议,然而,直到这时,我对他的残忍、口蜜腹剑和威力仍是那样的恐惧,以致当他把手搭到我肩上时,我几乎不能遏制地战栗起来。  

  “小家伙,”西尔弗说,“没人强迫你,好好想想。我们不催你。伙计,你看,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总是很愉快的。”  

  “你的病情在好转,我的朋友。”他对头上缠着绷带的那个人说:“你可真是白捡了一条命,你的头简直像铁打的,怎么样?乔治,好点儿了吗?脸色还差,正经人,你的肝功能紊乱得厉害,吃药了吗?喂,他吃没吃药?”  

  他扬起胳膊,高声呼喊,显然准备带头发动攻击。但就在这时,只听砰!砰!砰!──从矮树丛中闪出滑膛枪的三道火光。墨利一头栽进土坑里;头上缠绷带的那个家伙像陀螺似地转了个圈,也直挺挺地掉下坑去呜呼哀哉了,不过手脚还抽动了几下,其余三个掉头就跑。  

  “是我,先生。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推举我当船长,在你离职之后,先生”──在“离职”一词上他特别加重了语气进行强调。“如果我们能达成协议的话,我们愿意归顺,并且说一不二。我只要求你一句话,斯莫列特船长,就是保证我平安无事地从这个寨子出去,请迟一分钟开枪,让我走出射程。”  

  “啊,”他说,“这儿是个可爱的地方,这个岛──对于一个小伙子来说,上到那上面是真好啊。你可以洗海水浴,你可以爬树,你还可以打山羊,你真的可以;并且你自己还可以像头山羊似地爬到那些小山顶上哩。啊,它使我重又年轻起来啦。我快要忘掉我的木腿哩,我真的快要忘掉啦。年轻、有十个脚趾头,多好啊,你要明白这一点。什么时候你想去寻幽探胜了,只要跟老约翰打个招呼,他就会为你配制一份快餐,让你随身带上。”  

  “好吧,”我说,渐渐胆子也大起来,“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想说我有权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在这儿,我的朋友哪去了?”  

  “吃了,吃了,先生,他真吃了。”摩根应声道。  

  一眨眼的功夫,高个儿约翰的手枪对准还在挣扎的墨利双筒齐响。墨利在断气前翻起一双眼睛瞪着他。“乔治,”西尔弗说,“这下我可让你闭上嘴了。”  

  “老兄,”斯莫列特船长说道,“我压根就不想同你谈什么。要是你想跟我谈的话,你可以过来,就这些。要说要花招,那只会是你们那边,让上帝来指点你吧。”  

  说完他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开、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海盗用低沉的声音嘟囔着,“鬼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看,自从我当上反叛分子的医生,我看还是叫狱医合适。”利弗西大夫以一种极其幽默而又令人愉快的口吻说,“我要保全你们每个人的性命且把它看成是无比荣耀的事情,以便把你们交给乔治国王(上帝保佑他)和绞架。”  

  这时,利弗西大夫、葛雷和本·葛恩从肉豆灌丛中向我们跑来,滑膛枪还冒着烟。  

  “这就够了,船长,”高个子约翰欢喜地喊道。“有你一句话就够了。我了解一个绅士的所为,这点你可以相信。”  

  斯莫列特船长,乡绅,还有医生,正聚在后甲板上谈着话,尽管我是那么的急于把我的经历告诉给他们,但却不敢公开地打断他们。当我还在心里焦急地寻找着某种可能的理由时,利弗西医生把我叫到了他的身边。他把他的烟斗拉在下面了,而他又离不了烟,意思是让我给他取来;一旦我走到离他足够近、不致被旁人听到的地方,我就立刻把话说了出来:“医生,我有话要说。叫船长和乡绅到下面特舱里去,然后找个借口让我下去。我有可怕的消息。”  

  “没问你,你还是给我闭上你那臭嘴,朋友。”西尔弗狠狠地喝住开口的人。接着他还是用先前那种文雅的语气回答我说:“昨天早上,霍金斯先生,利弗西大夫打着白旗来找我们。他说,西尔弗船长,你们被扔下了。船已经开走了。是的,也许乘我们喝酒唱歌的当儿。他们把船开走了。这一点我不否认。至少我们没有谁发觉。我们跑过去一看,船果真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群傻瓜蛋干瞪着眼时的傻样,你尽量相信我的话,没有比这帮家伙更蠢的了。大夫说,那好,让我们谈谈条件吧。我跟他讲妥了条件,我们到这里来,补给品、白兰地、木屋,还有多亏你们想得周到的劈好的柴禾,用我们的话说,一条船从桅顶到龙头都归我们所有。至于他们,反正已离开此地,现在他们在哪儿,我可不知道。”他又不紧不慢地吸了几口烟。  

  那些匪徒面面相觑,这句击中了要害的话使他们无言以对。  

  “追上去!”大夫喊道。“快,快点,伙伴们!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头把小船夺过来。”  

  我们可以看到打休战旗的家伙正试图阻止西尔弗。这不足为奇,因为船长的答话透着不客气。但是西尔弗却大声地嘲笑了他,用手拍着他的后背,仿佛他的警戒心理多么荒唐好笑似的。接着他就向寨子挺进,把他的拐扔了过来,然后一条腿伸了过来,以极大的力气和技巧成功地翻越了栅栏,安然无恙地落到了这一边。  

  医生脸色略微一变,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为了免得你误会,条约中也把你包括在内,”他继续说,“我可以把当时最后几句话告诉你。”我问:“你们一共几个人离开?”他说:“四个人,其中一个受了伤,至于那孩子,不知他跑哪儿去了,我管不了那许多了。想起他我们就生气。大夫就是这么说的。”  

  “狄克觉得不大舒服,大夫。”有一个人说。  

  于是我们飞似地奔向海边,不时拨开齐胸高的灌木丛开路前进。  

  我得承认,我被正在发生的事情完全吸引住了,压根没起到一个警戒哨的作用;事实上,我已经离开了东边的射击孔,趴在了船长的后面,这会儿他正坐在门槛上,肘拄在膝盖上,用手托着头,注视着从那只旧铁锅底的沙中冒出的水。他正径自吹着口哨,“来吧,姑娘们和小伙子们。”  

  “谢谢你,吉姆,”他说,声音很大,“我想知道的就这些。”好像他问了我个问题似的。  

  “就这些吗?”我问。  

  “是吗?”医生问。“过这儿来,狄克,让我看看舌头。他要是舒服才怪呢,他的舌苔能吓坏法国人,他也得上热病了。”  

  西尔弗拼着老命想跟上我们。他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简直能把胸大肌撕裂。医生认为,这样剧烈的运动即使是个没落残疾的人也受不了。尽管如此,当我们到达高地的坡顶时,他还是落在我们后面三十码远,而且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西尔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了小丘。面对陡峭的斜坡、密密麻麻的树桩以及松软的沙土,他和他的拐就像搁浅的船一样。但是他像个男子汉般地默默地硬撑了下来,终于来到了船长的面前,用优美的姿势向他行了个礼。他显然穿上了他最好的行头:一件宽松的蓝色外套,下摆一直垂到膝部,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铜扣子,后脑勺上还扣着顶镶着好看的花边的帽子。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重新和另外两个谈起话来。他们在一起商谈了一会儿,尽管他们谁都没流露出惊愕的表情,也没提高嗓音,或是嘘烯一番,但是显然医生已经传达了我的要求,因为接下来我就听到船长给乔布·安德森下了一道命令,之后全体船员都被哨子召集到了甲板上。  

  “可以让你听的就这些了,我的孩子。”西尔弗答道。  

  “对了,”摩根说,“那是报应,就因为他弄坏了《圣经》。”  

  “大夫,”他喊道,“瞧那儿!不用急!”  

  “你来了,老兄,”船长说,抬起了他的头。“你最好坐下来。”  

  “弟兄们,”斯莫列特船长说,“我有话要对你们说。我们已经看到的这块陆地,正是我们一直航行所要到达的地方。特里罗尼先生,这位众所周知的、非常慷慨的绅士,刚刚问了我一两句话,而我告诉他,船上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都尽到了他的职责,比我要求的做得还要好,因此,他和我,以及医生,准备到下面的特舱去,为你们的健康和好运干杯,同时也为你们备了些水酒,来为我们的健康和好运干杯。我将告诉你们我是怎样看待此事的:我认为这是慷慨之举。而如果你们也和我想得一样的话,你们就为办这件事的先生来一个痛快的水手式的欢呼吧!”  

  “现在就要我做出选择,是不是?”  

  “就因为──像你们说的──像头蠢驴,”大夫反驳道,“连新鲜空气和瘴气,干燥的土地和臭泥潭都分不出来。我认为很可能──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

  的确不用着急,在高地比较开阔的地方,我们看得见三个幸存的海盗还在朝着他们开始跑的方向直奔后桅山。我们已跑到了他们和小船之间,于是我们四人坐下来歇了口气,高个儿约翰抹着脸上的汗慢慢地走过来。  

  “你不能让我进去吗,船长?”高个子约翰抱怨道,“这么冷的一个大清早,先生,坐在外面的沙地上可够我受的。”  

  跟着就是欢呼──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喊出来的声音是那样的饱满和热烈,以致于我承认我很难相信,正是这些人在密谋要放我们的血。  

  “对,现在就决定,你可以相信我。”西尔弗说。  

──很可能你们都得上了疟疾,在彻底治好之前,罪可够你们受的。你们在沼泽地里宿营,是不是?西尔弗,我真感到不理解,这伙人中你还算聪明点的,但在我看来,你连最起码的卫生常识都不懂。”  

  “衷心感谢你,大夫,”他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救了我和霍金斯。哦,是你呀,本·葛恩?”他说,“嗯,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听着,西尔弗,”船长说,“要是你安分守己的话,你这会儿正坐在你的厨房里哩。你这是咎由自取。你既是我船上的厨子──那么你就该受到优待──可你又是西尔弗船长,无非是个叛乱分子,是个海盗,那就该让你上绞架!”  

  “再给斯莫列特船长来一个!”当第一个欢呼平息下来后,高个子约翰喊道。  

  “好吧,”我说,“我不是个傻瓜蛋,不至于不知道该选择哪条道。我不在乎,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自从认识你们以来,经我看到的就死了不少人。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对你们讲。”我说,我这时非常激动:“首先,你们在这儿的处境不妙,船丢了,财宝丢了,人也丢了;你们整个计划都弄糟了。如果你们想知道是谁干的──告诉你们是我!是我在发现陆地的那天晚上,躲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你约翰,还有你狄克·约翰逊,还有现在已沉海底的汉兹的谈话,不到一小时我就把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船长。至于那条船,也是我割断绳索,杀死了你们留在船上看守的人,是我把船开到你们任何人都见不到的地方。该嘲笑的是你们,这件事,刚开始我就占了上风。你们在我看来并不比一只苍蝇可怕,要杀要放随你们的便,我只想提一句,如果你们因为当过海盗受到审判,我将尽我所能救你们的命。现在该轮到你们选择了。再杀一个,这对你们没什么好处,要是放了我,留下一个证人,还可以让你们免受绞刑。”  

  医生依次发给他们药,他们听到医嘱时那种听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叛逆海盗,倒更像是贫民小学的学生,实在可笑。  

  “是的,我是本·葛恩。”放荒滩的水手答道,他窘得像条黄鳝似的,扭了几下。“你还好吗,西尔弗先生?”隔了许久,他才问了这么一句,“想来一向可好。”  

  “好啦,好啦,船长,”冰手厨子答道,这会儿他正乖乖地坐在沙地上,“你得再拉我一把,就这样。你们这儿倒是个好地方哇。啊,这是吉姆!早上好,吉姆。医生,向你问安。啊,你们全都聚在了一块儿,可以说是个幸福快乐的家庭啦。”  

  于是这个欢呼也热烈地进行了。  

  我停下来歇了口气,因为我已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使我惊奇的是,他们一动不动,像一群绵羊似地盯着我。趁他们仍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又讲开了。  

  “好了,”大夫说,“今天就到此为止。现在,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跟那孩子说几句。”言必信行必果,西尔弗前来构和。  

  “本啊本,”西尔弗喃喃地说,“没想到是你干的好事。”  

  “要是你有话要说,老兄,最好直说。”船长说道。  

  三位先生在欢呼的高潮时刻退到下面去了,不一会工夫,有话传来,要吉姆·霍金斯到特舱去。  

  “西尔弗先生,”我说,“我相信你是最聪明的人。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烦你让大夫知道我是怎么牺牲的。”  

  说着,他不经心地向我这边点点头。  

  大夫派葛雷回去将反叛者逃跑时扔下的镐头拿一把来。然后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下山坡,向停木船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大夫把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这使西尔弗极感兴趣。本·葛恩这个放荒滩的傻小子从头到尾扮演了一个英雄角色。  

  “你说得对,斯莫列特船长,”西尔弗答道,“公事公办,没错儿。好吧,你看看昨夜你的人干的好事。我不否认干得漂亮。你手下有人棍棒舞得厉害。我也不否认我的人──可能是全体,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能我本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可能就是我上这儿来谈判的原因。但是你听着,船长,决不会有第二次了,我赌咒!我们会加强警戒,少喝些郎姆酒。可能你认为我们全都烂醉了吧,但是我告诉你我是清醒的,我只不过累得像条狗。要是我早醒上一秒种的话,我就会当场抓住你们,我会的。当我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还没咽气呢。”  

  我发现他们三人围坐在桌旁,面前摆着瓶西班牙葡萄酒和一些葡萄干,而医生正不停地吸着烟,假发套放到了腿上,而我知道,那是他激动的迹象。因为这是个温暖的夜晚,后窗便开着,因而你可以看到月光在船尾留下的那道浪迹上闪耀。  

  “我会记住的。”西尔弗说。他的语调令人费解,我这辈子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笑话我提出的请求呢,还是被我的勇气打动了呢。  

  乔治·墨利正在门口吞服一种难吃的药,在那儿乱唾乱啐。但一听到大夫的这个请求,他立即转过血红大脸嚷道:“不行!”还骂了一句。  

  长期孤身流浪在海岛上的本·葛恩发现了那副骨架,并把它身边的东西搜掠一空。发现宝藏的也是他,他把金银财宝都掘了出来(坑里留下的镐头断柄就是他的),把财宝扛着从大松树下搬到海岛东北角双峰山上的一个洞穴里。不知返了多少越,终于在伊斯班袅拉号抵达前两个月把所有的宝藏都安全运到那里。  

  “嗯?”斯莫列特船长说,尽可能地保持着冷静。  

  “喂,霍金斯,”乡绅说,“你有话要说,那就快说吧。”  

  “我还可以添一桩事,”一个面似红松的老水手说。他姓摩根,我是在高个儿约翰开设在布里斯托尔码头上的酒店里看见他的。“是他认出了黑狗。”  

  西尔弗在酒桶上猛地拍了一巴掌。  

  在海盗们发动强攻的那天下午,医生就从本·葛恩口中套出了这些秘密。第二天早晨,医生发现锚地里的大船不见了,便去找西尔弗,并把废地图给了他,把补给品也给了他(因为本·葛恩的洞穴里贮存了大量他自己腌制的山羊肉),总之什么都给了他,以换取安全撤离寨子的机会向双峰山转移,避开沼泽地,这样也便于看管财宝。  

  西尔弗所说的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个谜,但是你从他的口气中却决不会察觉出来。至于我,我开始有点开窍了。我想起了本·葛恩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想他在海盗们醉倒在篝火旁时光顾了那里,我敢肯定,我们只剩下十四个敌人需要对付了。  

  我照办了,并且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西尔弗谈话的全部详情。直到我讲完,没有人来打断我,他们三人中也没有谁动一动,只是从始至终把眼睛盯在我身上。  

  “对了,还有,”船上的厨子又添了一句,“我还可以加上一件:就是这小子从比尔·彭斯那儿弄走了地图。总而言之,我们的事坏就坏在吉姆·霍金斯的手里!”  

  “住口!”他吼叫起来,环顾四周,像头雄狮。“大夫,”接下来又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早就想到了,因为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孩子。对你的一片好心,我们都不胜感激,你也看到了,我们相信你,你给的药我们都当甜酒似地喝了。我有办法把一切都安排稳妥,霍金斯,你能不能用人格担保,像个年轻绅士那样──虽然你生在穷人家,还称得上是个正人君子──你能不能发誓不逃跑?”  

  “对于你,吉姆,”他说,“我一直不放心。不过,我首先应当为那些坚守岗位的人着想。既然你没能做到这一点,那还能怨谁呢?”  

  “好啦,就这样,”西尔弗说。“我们想得到那笔宝藏,我们一定能得到它

  “吉姆,”利弗西医生说道,“坐下来。”  

  “那就送他上西天!”摩根说着骂了一句。  

  我爽快地向他做了保证。  

  今天下午,他发现原来本打算让反叛者们空欢喜一场,没料到把我也卷了进去。于是他急忙跑回洞穴,留下乡绅照料船长,自己带领葛雷和放荒滩的水手,按对角线斜穿全岛直奔大松树那边。但不久他发现我们这一小队已走在他们前头,于是飞毛腿本·葛恩被派到前面去设法牵制住他们。本·葛恩想到利用他过去同船伙伴很迷信这一事实来吓唬他们。他这招十分灵验,终于使葛雷和医生在猎宝的海盗抵达之前及时赶到目的地预先埋伏下来。  

──我们就是奔它来的!我说,你们只须保住性命就行,这就是你们的目的。你有张图,是不是?”  

  接着他们让我挨着他们在桌边坐了下来,给我倒了杯葡萄酒,又往我手里塞满了葡萄干,而且他们三个,一个接一个地轮番向我颔首致谢,还为我的健康、好运和勇敢干杯。  

  他拔出刀子跳了起来,好像二十岁的小伙那样激动。  

  “那好,大夫,”西尔弗说,“请你走到栅栏外面去。你到了那里,我就把这孩子带到下面,你们可以隔着栅栏尽情地聊。再见,先生,请代我们向乡绅和斯莫列特船长问好。”  

  “啊,”西尔弗说,“幸亏有霍金斯在我身边。否则,即使老约翰让他们碎尸万段,你也不会动心的,大夫。”  

  “可能是有吧。”船长答道。  

  “那么,船长,”乡绅说道,“你是对的,而我错了。我承认我是头蠢驴,现在我等待所从你的命令。”  

  “站住!”西尔弗喝道,“你是什么人,汤姆·摩根?你大概以为你是一船之长吧?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跟我作对,我就送你到死在你前面的那些人身边去。三十年来,凡是跟我过不去的人,有的被吊上帆桁顶上,有的扔到了海里,都喂了鱼。还没有谁敢跟我较量较量,否则他会有好日子过的。汤姆

  大夫刚走出木屋,海盗们的不满情绪本来还靠西尔弗的疾声厉色勉强压制着,现在一下子炸开了。他们纷纷指责西尔弗耍两面派,企图牺牲同伙利益为自己谋求生路。总之,他们所言甚是,一点儿也不冤枉他。事情明摆着,我想不出这回他还有什么办法拨转他们愤怒的矛头,但其余的人毕竟连他的一半都不如,何况昨夜的胜利足可以压住他们。他骂他们是傻瓜、笨蛋,反正各种各样的词都骂遍了。他说不让我同医生谈一谈是不行的,还把地图在他们面前扬了扬,责问他们:“今天他们就要去找宝,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撕毁协议?”  

  “当然不会。”利弗西大夫爽快地回答。  

  “噢,好啦,我知道你有,”高个子约翰答道,“跟手下讲话不必那么不客气,这没有一点用处,你要明白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想要你的这张图。听着,就我本人来讲,决不会有意伤害你们。”  

  “我也不比驴子聪明,先生,”船长答道,“我从未听说过有哪帮船员图谋叛变而事前不露迹象的哩,这样任何一个头上长眼的人都有可能看穿这鬼把戏,进而采取措施。但是这帮船员,”他又加了一句,“骗过了我。”  

·摩根,不信你就走着瞧。”  

  “行就是行!”他嚷道,“时间成熟了,咱们当然要撕毁协议,但这时候,我要把那位大夫哄得团团转,哪怕用白兰地给他刷靴子,我都干。”  

  这时我们已来到停小船的地方。医生用镐头把其中的一只小船砸破,我们所有的人登上另一只准备从海上绕到北汊。  

  “少跟我来这套,老兄,”船长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干什么我们知道得很清楚,我们不在乎。至于你现在想要的东西,你听好,门儿也没有。”  

  “船长,”医生说,“请允许我说,这全是那个西尔弗捣的鬼。真是个让人高看一眼的家伙啊!”  

  摩根不言语了,但是其他人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的。  

  然后他吩咐他们点起火来,自己拄着拐杖,一手扶在我的肩膀上,大模大样走出屋,不管他们怎样想怎么办。他们也只是一时无言以对不知所措罢了,心里仍是不服。  

  这段路有八九英里。西尔弗尽管已经累得半死,还是像我们大家一样划桨。不一会,我们已划出海峡,绕过岛的东南角,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得飞快,四天前我们曾拖着伊斯班袅拉号经过那里进入海峡。言必信行必果,西尔弗前来构和。  

  说完,船长平静地注视着他,并继续装着一斗烟。  

  “把他吊在帆衍的顶端,那他才真让人高看一眼哩,先生,”船长答道。“但这都是说说而已,没有任何意义。我有三四点想法,要是特里罗尼先生允许的话,我可以讲出来。”  

  “汤姆说的对。”一个人说。  

  “慢着点,小老弟,慢着点,”他对我说,“他们要是看见咱们急匆匆地走下去,会一下子扑过来的。”  

  我们经过双峰山时,可以看得见本·葛恩的黑洞口,有一个人倚着滑膛枪站在洞口旁边,那是乡绅,我们向他挥手致意,并欢呼三声,其中西尔弗喊得十分卖力。  

  “如果亚伯拉罕·葛雷──”西尔弗冲口而出。  

  “你,阁下,是船长。你讲话便是。”特里罗尼先生庄严地说。  

  “我听剐人的话听够了,”另一个补充说,“要是再让你牵着鼻子走,约翰·西尔弗,我宁愿被绞死。”  

  于是我们不慌不忙地穿过沙地,向医生已在栅栏外等候的那一边走去。我们刚一走到可以听见说话的范围,西尔弗就停下来。  

  又划了三英里左右,刚进北汊的入口,我们就看到伊斯班袅拉号在自动漂流。潮水把它冲离了浅滩。要是风大或者像南锚地那样有强大的潮流,我们也许从此就找不到它,或者发现它触了礁,再也无济于事。而现在除了一面主帆外,其余部位并无重大损伤。我们取来另一只锚抛人一英尺深的水中,然后坐小船折回最靠近本

  “住口!”斯莫列特船长吼道。“葛雷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也什么都没问他。再多说点,我想让你们连同这个岛统统沉入到水里去见龙王。以上就是我对你们的看法,老兄。”  

  “第一点,”斯莫列特先生开口道,“我们必须继续行进,因为我们不能掉头。要是我下令掉头的话,他们会立刻起事的。第二点,我们眼下还有时间──至少,能到找到宝藏的时候。第三点,还有忠实可靠的人。这样,阁下,这就是个是迟些还是早些进行打击的问题。而我的建议是,正如俗语所说,把握时机,然后在某一天,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估计,我们可以仰赖你家里的仆人吧,特里罗尼先生?”  

  “诸位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西尔弗吼道,从酒桶上弯身向前,右手握着还未灭的烟斗。“有话就讲,你们又不是哑巴,想说的就站出来。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到头来能让一个酒囊饭袋在我面前吵吵嚷嚷?你们晓得你们都是凭命运过日子,应该懂得这行的规矩。我准备好了,有能耐的把弯刀拔出来比试比试!虽然我只有一条腿,我要在一袋烟烧光之前,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大夫,请你把这发生的事儿都记下来,”他说,“那孩子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救了他的命,又怎样差点下台的。你尽可以相信我,大夫,当一个人像我这样豁出命来孤注一掷的时候,想听几句贴心话,还不至于让你多想吧。请你注意了,现在不光是我一条命,连这孩子的命都搭上了。大夫,说句公道话,行行好,给我点希望让我活下去。”  

·葛恩的藏宝洞的郎姆酒湾。再由葛雷单枪匹马地坐小船回到伊斯班袅拉号上去看船过夜。  

  船长发的这通小火使西尔弗冷静了几分。他本来有些冒火,但这会儿他又恢复了常态。  

  “就如同我本人一样值得信赖。”乡绅断言。  

  没有一个人动弹,没有一个人吱一声。  

  西尔弗一出来,背对着他的同伙和木屋,立刻像变了个人,两颊深陷、声音颤抖,没人能装得如此逼真。  

  从岸边到洞口是一段较平坦的斜坡。乡绅在坡顶上迎接我们。他对我既亲切又和蔼,对我逃跑的事只字不提,既不责骂,也不赞赏。当西尔弗恭恭敬敬向他行礼时,他却一下子气得满脸通红。  

  “也许是吧,”他说道,“先生们根据情况来划定是非曲直,这我不会限制。啊,既然你抽开烟斗了,船长,我也就不拘礼节地照办啦。”  

  “三个,”船长计算着,“加上我们是七个,包括霍金斯在内。现在,再来看看还有哪些可靠的船员?”  

  “你们可真算是好样的,嗯?”他又说了一句,把烟斗重新叼在嘴上。“瞧你们那副德性,站出来较量较量都不敢,连话都听不懂。我是你们推选出来的船长。我当船长是因为我比你们高明,高出一海里。既然你们不想像一个真正的海盗那样跟我较量,那就听我的,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喜欢那孩子,我还没见哪个孩子比他更聪明。他比你们这群胆小鬼中任何两个加在一起都更像男子汉。我倒要看看,谁要是敢碰他一下,我就对他不客气,信不信由你们。”  

  “难道你害怕了吗?约翰?”利弗西大夫问。  

  “约翰·西尔弗,”他说,“你这个大坏蛋、大骗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先生。他们告诉我不让我控告你。好吧,那我就不提。不过,先生,死了那么多人你难道就心安理得吗?”  

  于是他也装了烟斗,点燃了它,这两个人就面对面地默默地抽了会儿烟,时而按一按烟斗,时而伸出头去吐口唾沫。看他们那样子真像在演戏一样。  

  “大多是特里罗尼自己雇来的,”医生说,“那些人是他遇到西尔弗前自己挑选的。”  

  接着是一阵持续很久的沉默。我靠墙边站直了身,心还像敲鼓似的咚咚跳,但心中还闪现出一线希望。西尔弗双手交叉倚墙而坐,烟斗斜叼在嘴角上,像在教堂里一样平静。然而两只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眼梢始终监视着那帮不顺从的家伙。那些海盗逐渐退到木屋的另一端,聚在一起,他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一直像小河流水般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抬头看看我们,这时,火把的红光就会把他们紧张的脸孔照亮一两秒钟。他们的视线对着的是西尔弗而不是我。  

  “大夫,我不是胆小鬼!一丁点儿也算不上!”说着他用手指叭地打了个响。“我要是胆小鬼,就不会这样说了。可老实说,一想到上绞架我总是禁不住发抖。你是个好人,而且守信用,我从未见过比你还好的人,我做的好事你不会忘记的,正像你不会忘记我做过的坏事一样,我知道。你看我马上会退到一边,让你跟吉姆单独在一起。请你把这点也记上去,我可是真够朋友啊!”  

  “衷心感谢你,先生。”高个儿约翰答道,又敬了个礼。  

  “听着,”西尔弗重新挑起了话头,“就这样吧。你把寻宝图交给我们,不再向可怜的船员们开枪射击,也别在他们睡熟的时候敲碎他们的脑袋。你们这样做了之后,我们可以给你们个选择的机会。或者,在财宝装上船后,你们和我们一起上船,然后我可以担保,以我的名誉担保,我将让你们在某个地方安全上岸。或者,如果那不合你们的意的话,考虑到我的手下因为肚子里仍有怨气、记着仇,可能有些人会粗暴些,那你们就留在这里,你们可以这样做。我会把给养分给你们些,半对半,我像前次一样发誓,我将告诉给我见到的第一艘船,让他们到这儿来把你们接走。你得承认那是个优待,你不可能得到更优惠的条件了,不可能。而且我希望”──他提高了嗓门──“在这木屋里的所有的人都好好想想我的话,因为我对船长说的也就是对大家说的。”  

  “也不尽然,”乡绅答道,“汉兹就是我自己挑选出来的人手中的一个。”  

  “你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讲,”西尔弗说着向老远的空中啐了一口,说:“说出来让我听听,要么就闭嘴。”  

  说完,他退后一段路,直到听不到我们的谈话,才在一个树桩上坐下来开始吹口哨,不时转动身子向四周看,忽而看看我,忽而看看医生,忽而看看那些在沙地上晃来晃去的不安分的土匪们──他们正忙着重新点燃一堆火,并从屋子里拿出猪肉和于面包,做起早饭来。  

  “少谢我!”乡绅喝住他,“我已违背了我应尽的义务,滚进去吧!”  

  斯莫列特船长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往他左手的掌心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我确曾认为可以信任汉兹哩。”船长也跟着说了一句。  

  “请原谅,先生,”一个海盗应声答道,“你经常不遵守这一行的好些规矩,也许有些规矩你最好还是注意些好。大家都对你不满。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我们有同其他船上水手一样的权利──我就是敢这样说。根据你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认为我们可以谈谈。请你原谅,先生,因为我承认目前你是我们的船长,但是我要行使我的权利:到外面去商量一下。”  

  “唉,吉姆,”医生难过地说,“你又回到这里来了。这叫自作自受,我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怪你。但有句话我得说,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斯莫列特船长身体好的时候,你不敢逃跑;他负了伤,挡不住你的时候,你跑了。真的,这可真是十足的懦夫的作法。”  

  我们都进了洞穴。这地方既宽敞又通风。有一小股清泉流入围着蕨草的池子,地是沙地。斯莫列特船长躺在一大堆火前;闪烁的火光隐约照到远处的一个角落,我看见那里有几大堆金币银币和架成四边形的金条。这就是我们万里迢迢来寻找的弗林特的宝藏,伊斯班袅拉号上已有十七个人为此送了命。这些财宝聚集了多少人的血和泪,多少艘大船沉入海底,多少勇敢的人被逼着蒙住眼睛走在伸出船外的板子上,然后一头栽进海水里,多少次战火硝烟,多少耻辱、欺诈和残暴的行为,恐怕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讲清楚。这个岛上幸存者中有三个人──西尔弗、老摩根和本·葛恩──曾参与这些罪行,并且他们每个人都曾幻想从中分得一份财宝。  

  “就这些?”他问道。  

  “想想他们竟然全都是英国人!”乡绅咆哮道,“阁下,我真想把这艘船炸飞了!”  

  这个大个家伙,是个黄眼珠、三十四五岁的丑八怪,他向西尔弗敬了个很像样的水手礼,拖着脚步向门外走去,其余的几个家伙也跟着他离开屋子,每个人经过西尔弗的身边都敬个礼,打声招呼。“按规矩,”有人说。“去开个水手会。”摩根说。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都走了出去,只剩下我和西尔弗在火把旁。  

  我承认并哭了起来。“大夫,”我说,“你别再责怪我了,我已把自己骂个够了,反正我只有用命才能补偿。这一损失要不是西尔弗护着我,我早就没命了。大夫,请你相信我,死我不怕,我也该死,可我怕受刑,万一他们给我上刑──”  

  “进来,吉姆,”船长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是个好孩子,吉姆,但是下次我决不再带你出海,你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宠儿,我可受不了,喔,是你呀,约翰·西尔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句句是实,我赌咒!”约翰答道。“要是你拒绝的话,你就等着吃枪子儿吧,休想再见到我。”  

  “好啦,先生们,”船长说,“我再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一定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同时,请保持高度的警惕。这是很折磨人的,我知道。立即打击会痛快些,但那无济于事,直到我们弄清谁是自己人。若无其事,同时伺机而动,这就是我的意见。”  

  船上厨子立即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吉姆,”医生打断我的话,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吉姆,我不能让你受苦。你跳过来,我们一起逃跑。”  

  “我回来履行我的义务,先生。”西尔弗答道。  

  “很好,”船长说道。“现在你来听我说。要是你们放下武器,一个一个地前来,我就把你们全都铐起来,送回家去,在英格兰来一次公正的审判。要是你们不,我的名字是亚历山大·斯莫列特。我已经升起了我英王陛下的旗帜,我要让你们统统去见龙王。你们找不到宝藏的,你们也不会驾驶这艘船──你们中没人能驾驶得了这艘船。你们打不过我们──葛雷,就从你们那五个中跑了出来,到了这边。你们的船正进退两难,西尔弗船长,你现在在下风岸上,这一点你很快将发现。我站在这里跟你讲这是我对你的最后忠告。因为,以上帝的名义,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就让你的后脊梁吃一颗子弹。开步走,小子。烦请从这儿滚开,一步步爬回去,用上加倍的速度。”  

  “吉姆在这里,”医生说,“比任何人对我们都有用。那些人对他还不起什么怀疑,而吉姆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现在你看,吉姆·霍金斯,”他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的生命正处在紧要关头,更可怕的是可能要受刑,不能让你痛快地死。他们打算把我推翻。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一直在想尽办法保护你。起初我并没这个意识,是你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失去了那么多到头来还得上绞架,真让我失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心里对自己说:你替霍金斯说句公道话吧,约翰,将来霍金斯也会替你求情的。你是他最后一张王牌,这是事实。约翰,他能帮你忙!以恩报恩嘛,我说,你救了他这个证人,他自会搭救你的性命!”  

  “大夫,”我说,“可我发了誓不逃跑。”  

  船长“啊”了一声后就再也没说什么。  

  西尔弗的面孔是一幅图画;他的眼睛因为暴怒而向外凸着。他甩掉了烟斗里的灰。  

  “霍金斯,我对你寄予莫大的信任。”乡绅接着说道。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明白他的意图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激动地说,“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吉姆,快点,谴责、耻辱我会承担下来,我的孩子,我可不能让你呆在这儿。快跳,一跳你就出来了,我们可以跑得比羚羊还快。”  

  这天晚上,我和朋友们一起吃的晚饭,可香着哪!本·葛恩的腌羊肉,加上其他好饭菜,还有从伊斯班袅拉号上拿来的一瓶陈年葡萄酒,味道妙极了。我相信没有谁比我们更幸福更快活。西尔弗坐在我们后面火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尽情地吃着──谁要是需要什么东西,他就立即跑去取来;我们放声大笑,他也过来凑热闹

  “拉我一把!”他叫道。  

  听了这话,我开始感到相当的绝望,因为我觉得全无办法可想;然而后来,由于机遇的古怪的安排,确实是通过我,才保住了我们的平安。在此期间,不管我们愿意与否,在二十六个人中,我们只知道有七个人可以信赖;而在这七个人中还有一个孩子,这样,我们这边就是六个成人,要对付他们十九个。

  “你是说一切都完了吗?”我问。  

  “不,”我回答说,“你明明知道你也不会这么做,不光是你,乡绅、船长都不愿这样做,我也一样,西尔弗信得过我,我也保证过,我必须回去,可是,大夫你没听我说完。万一他们逼问我,给我上刑,我怕我会漏出船在哪儿,是我把船又弄到了手。一半是运气一半是冒险。现在船停在北汊口的南滩,就在高潮线下边。潮水不高时,她停在岸滩上。”  

──总之,他又成了航海途中那个爱献殷勤、溜须拍马的船上厨子。

  “我不拉。”船长答道。  

  “当然完了,老天作证,我说着了!”他回答说。“船丢了,脑袋也保不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天我向海湾一看,没见到我们的船,吉姆·霍金斯,我知道这下子完蛋了,虽然我是个很不服输的人。至于那些饭桶,相信我,他们胆小如鼠,狗屁不如。我定会竭尽全力从他们手里把你救下来。但是你看现在,吉姆──你得以德报德──你可不能对不起我老约翰。”  

  “船!”他失声喊道。  

  “谁来拉我一把?”他吼道。  

  我十分吃惊,看起来希望这么渺茫的事──他这个不折不扣的老海盗也想到了。  

  我把自己的惊险历程匆匆地描述了一番,他一声不吱地听我讲完。  

  我们中谁也没动。他咆哮着发出最恶毒的咒骂,爬在沙地上,一直爬到了门廊前,抓着门柱子,用拐将自己的身体重新撑了起来。接着他便向泉水阵了一口。  

  “能做的,我一定做到。”我说。  

  “这有点像命中注定的,”他听我讲完后说,“每次都是你救了我们的命,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你牺牲自己的生命吗?绝不能,我的孩子。你发现敌人的阴谋,你遇见了本·葛恩──这是你一生所做的最大的好事,包括现在的,将来的,哪怕你活到九十岁。哦,对了,提起本·葛恩,他真是调皮捣蛋。西尔弗!”他叫了一声,“西尔弗,我要劝你们一句,”他等厨子走近后,继续说,“可别急急忙忙地去找宝。”  

  “看这儿!”他叫道,“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看法。不出一个钟头,我就要把你们的老木屋像郎姆酒桶似地凿穿。笑吧,你们这些天打雷劈的,笑吧!不出一个钟头,我就让你们笑脸变哭脸,让你们觉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就这么定了!”高个儿约翰高兴地喊道,“你的话像个大丈夫。娘的,我有机会活过来了。”  

  “先生,我一定尽可能地去做,只怕做不到。”西尔弗说。“请原谅,除非去找宝,否则我就无法救自己和这孩子的命。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他又断断续续地骂了一气,这才拄着拐,艰难地踩着沙地向下坡走去,失败了有四、五回,才在打白旗的人的帮助下越过了栅栏,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他一瘸一拐走到插在柴堆上的火炬旁边,重新点着烟斗。  

  “好吧,西尔弗,”大夫说,“既然如此,我索性再走远点:你们快要找到宝藏时,可别大喊大叫的。”  

  “相信我,吉姆,”他走过来后说,“我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现在已站到乡绅的一边。我知道你把船开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干的,但船肯定是安全的。我猜汉兹和奥布赖恩的尸体已泡烂了。我一直信不过这两个家伙。你记着:我什么也不问,我也不希望别人问我。我知道自己输定了,我也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小家伙。啊,你是这么年轻。你和我一起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大夫,”西尔弗说,“我认为这太不公平了。你们到底念的哪门子经,你们为什么离开这木屋,为什么又把那张地图给我,我可不知道,难道不是吗?我却闭着眼睛按你说的去做,可是连句见亮儿的话都听不到。不,这太过分了。如果你不讲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不给你干了。”  

  他从酒桶里倒了些白兰地。  

  “不,”医生若有所思地说,“我没有权利讲得更多。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你瞧,西尔弗,要不然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我敢告诉你的也就这些了,甚至还多了些。我已经要挨船长的骂了,没骗你!首先,我要给你一点希望;西尔弗,如果你我都活着离开陷阱,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你,只要不作伪证。”  

  “你要不要尝两口,伙计?”他问道。我谢绝了。“那我就自己喝一口,吉姆,”他说,“我需要精神精神,麻烦事还多着呢。说起麻烦,我倒要问你:吉姆,大夫为什么把那张地图给了我?”  

  西尔弗顿时容光焕发。  

  我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绝非做作。他明白再问已没有什么必要了。  

  “你不能再多说了,我相信,先生,即使我亲娘也不能给我比这更大的安慰了。”他兴奋地说。  

  “真的,他把地图给我了,”他说,“不过这里定有学问,毫无疑问。吉姆,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这是第一点让步,”医生又说,“其次就是对你的忠告:让这孩子待在你身边,寸步不离;要帮忙,你就喊我。我现在就去想法救你们出去。那时你自会明白,我是不是说到做到。再会吧,吉姆。”  

  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摇了摇他那大脑袋,像是预先知道了未来凶多吉少。

  于是,利弗西隔着栅栏跟我握了握手,向西尔弗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向树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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