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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弗的崩溃,小编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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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弗的崩溃,小编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何等

  部分是由于太紧张而迈不动步,部分是由于西尔弗和那些生病的海盗想休息一会,总之,这一伙人刚一登上高地的坡顶,就坐了下来。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失望的事了。那六个人一下子都被击垮了,但西尔弗几乎马上从这次打击中清醒过来。刚才他一门心思地全速向“钱”冲刺,像个参加赛马的骑师。可转眼间又发现是死路一条。不过他仍保持头脑冷静,沉住了气,在别人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幻想都破灭时,他已改变了他的计划。  

  “吉姆,”西尔弗说,这时只剩我们两人,“如果说我救了你的命,那么你也救了我的命,我决不会忘记的。我看到大夫刚才招手唤你逃跑,我是凭眼梢瞥见的;我看见你说不行,就跟我的耳朵听到一样。吉姆,这件事你做得真像个正人君子。自从强攻失败之后,我这才第一次看到了一线希望,这应该归功于你。吉姆,现在咱们不得不闭着两眼去探宝,我总觉得这样做很危险。你我必须形影不离,相依为命。那样的话,即使运气再不好,咱们也不致于掉脑袋。”  

  那几个海盗商量了半天,其中一个才回到木屋来,再次向西尔弗敬了个礼(在我看来,略带点讽刺意味),想借火把暂用一下。西尔弗爽快地同意了,于是这个使者又出去,把我们留在漆黑的木屋中。  

  “不,不是我,”西尔弗说,“弗林特是船长;我因为有这根木腿,只是管掌舵。我失去这条腿,老皮乌失去了他的眼睛,是在同一次测舷受到炮击的时候。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给我截的腿──那医生是从一个什么大学出来的,一肚子的拉丁词儿,还有别的什么;但是他被像条狗似的吊死在科尔索炮台,晒干了,像其他人一样。那是罗伯特的部下,他们的毛病是出在给船换了名字──‘皇运’等等──带来这个下场。如今照我说,一条船被命名为什么,就让它一直叫那个名字好了。‘卡散德拉’号就是这样,在殷格兰拿下了‘印度总督号’,她把我们从马拉巴全部送回家;‘老瓦鲁斯’号,弗林特的那艘老帆船,也是这样,当时我见她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被金子压得快要沉了。”  

  高地稍稍有些向西斜,因此从我们歇脚的地方向两头都可以看得很远。在我们的前方,越过树梢可以望见森林岬角四周波浪翻腾;在我们后方,不仅看得见锚地和骷髅岛,还可以看到沙尖嘴和东岸低地外大片开阔的海面。我们头顶上耸立着望远镜山,近处的地方长有几棵独松,远处是黑乎乎的峭壁。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惊涛拍击礁石的轰鸣声,还有无数昆虫在灌木丛中悉索作响。一个人影也没有,海上也不见有帆动,空旷的景象更使人感到孤独。  

  “吉姆,”他悄悄地对我说,“把这个拿去,准备应付叛乱。”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火堆那边招呼我们,说早饭准备好了。大家纷纷散坐在沙地上吃着干面包和煎成肉。他们点起的火堆能烤一头牛,现在火旺得很,只能从背风面靠近它,即使这样也得倍加小心。海盗们对食物也是同样浪费,他们准备的饭菜相当于饭量的三倍。一个海盗傻呵呵地笑着把吃剩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扔进火里;火堆添上这样不寻常的燃料,顿时烈焰冲天、劈啪乱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这样形容他们再恰当不过了。像这样糟蹋吃的,放哨时睡大觉,尽管他们能凭着一股蛮劲打一仗,但一旦遇到挫折,我看他们根本应付不了持久战。  

  “要刮风了,吉姆。”西尔弗说。这次,他对我已变得非常友好和亲见。  

  “啊!”另一个声音叫道,那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声音里充满了赞美之情,“他是人中俊杰哩,那个弗林特!”  

  西尔弗坐下来,用他的罗盘测了几个方位。  

  说着他递给我一支双筒手枪。  

  西尔弗独自坐在一边吃,让鹦鹉弗林特船长蹲在他肩上。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责骂他们的鲁莽妄动,使我感到特别惊讶的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显得老谋深算。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枪眼旁边向外看。一大堆火也烧得差不多了,烧剩下的灰反着又低又暗的光,我这才明白那些密谋者为什么要借火把。他们在木屋和栅栏之间的斜坡上聚成一堆:一个拿着火把,另一个跪在他们中间。我看见一把拔出的刀子在月光和火把下反射出五颜六色,其中几个像是俯身看着他在做什么;我只能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我正在纳闷他这会儿怎么会拿着这东西。这时,跪着的那个人已从地上重又站起来,于是他们全体一齐向木屋走来。  

  “人人都说戴维斯也是个人物哩,”西尔弗说。“我从未跟他一起出过海;我先是跟殷格兰,然后跟弗林特,那就是我的经历;这把,可以说算是我单干了。我从殷格兰那里稳稳当当地拿了九百存上了,后来又从弗林特那里得了两千。对一个在桅杆前于活的人来说,那已经不坏了──全都稳稳当当地存在银行里。单靠会挣钱还不行,还得靠节俭聚财,你要明白这一点。如今殷格兰的全体部下到哪里去了呢?我不知道。弗林特的手下呢?嗯,他们大部分在这条船上,为有肉馒头吃而感到快活──在这之前,他们中有些还要过饭哩。老皮乌,瞎了眼之后,说起来可能惭愧,曾在一年里就花掉了一千二百镑,像个国会里的王公。他现在在哪儿?哎,他现在已经死了,在地底下了;但是在两年前,见鬼!这个人正在挨饿。他乞讨,他偷,他还杀人,这么着他还挨饿,老天!”  

  “共有三棵‘大树’,”他说,“在从骷髅岛到那边的直线上。我认为所谓的‘望远镜的肩膀’就是那块低点的山顶。现在看来找到宝藏如同儿戏。我看,先在这儿吃点饭再说。”  

  同时,他若无其事地向北走了几步,让土坑把我们俩同他们五个隔开。然后他看看我点头示意,好像说:“形势危急。”──这一点我已意识到了。他的表情现在是非常友善,我对他这种反复无常的作法十分反感,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回你又变脸啦。”  

  “喂,伙计们,”他说,“有我‘大叉烧’用这颗脑袋为你们着想,我已经偷听到了我要了解的一切。船的确在他们手里。我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把船藏在什么地方;但只要一发现宝藏,咱们就豁出命来找遍整个海岛,那时定会找到船。伙计们,咱们有两只小船,我想是咱们占上风。”  

  “他们过来了。”我说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让他们发觉我在偷看,将有损于我们的尊严。  

  “你看,那毕竟没有太大用处。”年轻的水手说。  

  “我肚子不饿,”摩根嘀咕道,“想起弗林特就什么也不想吃。”  

  他来不及回答我的话。那些海盗连骂带叫一个个跳下坑去,开始用手扒土,又把木板向旁边乱扔一气。摩根找到一枚金币,它在海盗们的手里传来传去足有十几秒钟。  

  他就这样不停地鼓吹着,嘴里塞满了热的煎成肉。他用这样的办法恢复他们的希望和对他的信任,我猜想同时他也在给自己打气。  

  “让他们来吧,孩子,让他们来吧,”西尔弗高兴地说,“我还留着一手对付他们呢。”  

  “对傻瓜们来说是没太大用处,你要明白这一点──对他们来说,什么都没用,”西尔弗叫道。“但是现在,你瞧:你还年轻,但你却聪明伶俐得跟幅画似的,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因此我把你当成个男子汉来谈话。”  

  “是呀,我的宝贝,他死了算是你的造化大。”  

  “两基尼,”墨利向西尔弗扬起金币叫嚷着,“这就是你说的七十万镑的财宝吗?你不是谈判的老手吗?你个坏事的木鱼脑袋。”  

  “至于这个人质,”他继续说,“我想这是他跟他亲爱的人的最后一次谈话了。我听出一些门道,这还得感谢他呢。但现在事情已过去了。咱们去探宝的时候,我要用一根绳子挂住他。要像保护金子那样看牢他,以防万一。这点你们要记住。一旦船和宝藏都到了咱们手里,咱们就高高兴兴地回到海上去。那时再跟霍金斯先生算总账,我们不会亏待他的,会好好答谢他干的好事。”  

  门开了,五个人站在屋门口挤做一堆,把其中一个往前一推。他慢慢地走过来,每跨一步都要犹豫一下,向前伸出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要是在平时的任何场合,你看着一定会觉得可笑极了。  

  你可以想像得到,当我听到这个老恶棍把用在我身上的同样的奉承话拿去奉承另一个人时,我是怎样的感觉。我想,要是可能的话,我会穿过这木桶杀了他。同时,他继续讲着,丝毫没想到被人听到。  

  “他五得像个恶鬼,”第三个海盗说着打了个寒战,“脸铁青铁青的。”  

  “挖吧,孩子们,”西尔弗国空一切地冷嘲热讽道,“兴许你们还能挖出两颗花生豆呢。”  

  无疑他们现在情绪好得很,而我却再也没心情了。要是他刚才提出的计划可行的话,西尔弗,这个两面三刀的叛徒,将毫不犹豫地按计行事。他至今还是脚踏两只船。他毫无疑问更乐于同海盗们一起满载金银财宝逍遥法外,而他们寄托在我们这边的希望只是免去上绞架而已。  

  “过来,伙计,”西尔弗喊道,“我不会吃了你的,把东西递给我,你这个傻大个儿。我懂得规矩,我不会难为一个使者。”  

  “幸运的大爷们就是这样。他们艰难地生活着,冒着被绞死的危险,但是他们却像斗鸡般地吃喝着,而一旦一次航行结束了,他们口袋里成百的钢蹦儿就会换成成百上千的金铸。于是,大半花在喝酒和挥霍上,然后就再两手空空地出海。但那不是我的做法。我把钱都存起来,这儿一些,那儿一些,哪儿都不太多,以免引起怀疑。我五十岁了,这点你要知道;一旦这次返航回去,我就郑重其事地做个绅士。连你也说,时间还富裕着哩。啊,但是那段时间我生活得很愉快,我从不拒绝无忧无虑、整天睡得甜、吃得香的生活,不过到了海上,情形就不同了。而我是怎样开始干起的呢?在桅杆前面,就像你!”  

  “那都是喝朗姆酒喝的,”墨利插了一句,“铁青的脸。对,他的脸确实是铁青色的。”  

  “花生豆?”墨利尖叫了一声,“伙计们,你们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们,这家伙早就心里有数,看看他那张脸,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  

  再说,即使事态发展到他不得不履行他向利弗西大夫作的保证时,我们的处境也会很危险。一旦他的同伙们的怀疑得到证实,我和他不得不拼死保护自己的小命。他一个瘸子,而我又是一个孩子,如何能对付过五个身强体壮的水手?  

  经他这么一说,那个海盗胆子大了点。他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放在西尔弗手中,然后麻利地回到同伴的身边。  

  “好啦,”另一个说,“不过现在,其他那些个钱全都泡汤了,是不是?这次回去之后你再不敢在布里斯托尔露面了。”  

  自从发现了那副骨架,又想起弗林特的模样,他们害怕得说话声变得愈来愈小,后来甚至低声耳语起来,树林中仍很寂静,丝毫没受他们谈话声的干扰。摹地,从我们前方的树丛中传来了我们早已熟悉的曲调,声音又尖又高,还颤悠悠的。  

  “啊,墨利,”西尔弗讽刺了他一句,“又准备当船长啦?痛头可真不小,没说的。”  

  除了这双重的担忧,我的朋友们所采取的行动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他们为什么会舍弃这个寨子?为什么要交出地图?这些都无法得到解释,还有大夫对西尔弗提出的最后警告:“你们快找到宝藏时,可别大喊大叫的。”读者如果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就很容易理解,我吃的早饭为什么味同嚼蜡,为什么跟在海盗们后面出发探宝时会心惊胆颤。  

  厨子看了看交给他的东西。  

  “怎的,你猜想这钱在哪儿?”西尔弗嘲弄地问道。  

  十五个汉子扒上了死人胸──
  哟──嗬──嗬,再来郎姆酒一大瓶,  

  但这一回所有的人都倾向于墨利,他们一边开始爬出土坑,一边回头用愤怒的眼光瞥一眼我们。我发现对我们有利的一面是:他们都爬向面对西尔弗的那边。  

  要是有人在旁,定会看到我们一个个奇特的形象:所有的人都身穿脏兮兮的水手服,除了我人人都全副武装。西尔弗身上一前一后挎着两只步枪,腰间还挂着一把大弯刀,他的衣服两边开又,两边口袋里各放了一支手枪。最能体现他这副怪模样的是,鹦鹉弗林特船长蹲在他肩上,无意义地学着水手谈话,不时发出片言只语来。我腰间拴着一条绳子,顺从地跟在厨子后面。他时而腾出一只手抓住松散的绳子的另一端,时而用牙齿紧紧咬住不放。不管怎么说,我都像是头被牵去表演跳舞的狗熊。  

  “黑券!不出所料。”他说道,“你们从哪儿弄来的纸?天哪,糟了,你们看看,这下完了!闯大祸了。你们是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是哪个混蛋干的?”  

  “在布里斯托尔,在银行里和其他一些地方。”他的伙伴答道。  

  我从未见过别人会像那群海盗那样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像中了邪似的面如死灰,有的跳将起来,有的紧紧抓住别人,摩根趴倒在地。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一方两个人,另一方五个人,中间隔着土坑,任何一方都不敢先动手。西尔弗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镇定自如。他确实有胆量,不可否认。  

  其他人都扛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扛着铁锹和镐头──这是他们最先从伊斯班袅拉号带上来的工具;有的扛着午饭时吃的猪肉、干面包和白兰地。我看得出,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贮备下来的。可见昨晚说的是真话。若不是他跟大夫做成了这笔交易,他和他的同伙船丢后只能靠喝凉水,靠打猎过日子了。凉水是不怎么好喝的,而水手又不擅于打猎。再说,水手在吃不上饭的时候,弹药也不会太充裕。  

  “糟了!”摩根说,“糟了!我说过什么来着?这事准定没有好结果,让我说着了不是?”  

  “是的,”厨子说,“当我们起锚时,钱是在那儿;但如今我的老婆已经把它们全取出来了。而‘望远镜’酒店也出兑了,连同租约。商誉和全部设施;我老婆也离开了那儿,等着同我会面。我可以告诉你在哪儿,因为我信得着你;但这在伙计们中间会引起妒嫉的。”  

  “那是弗林特,我的──!”墨利失声叫道。  

  后来,墨利似乎想用一番话打破僵局。  

  我们就带着这样的装备出发的,连脑袋开花的那个也去了,他本应在阴凉处呆着的。我们就这样一个跟一个拖拖拉拉地来到停有两只小船的岸边。小船里还可以看到海盗们纵酒胡闹的痕迹;一只座板被砸断了,两只小船都沾满泥,船内还有水未被舀干。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把两只小船都带走,我们分坐在两只船里向锚地底部驶去。  

  “哼,这大概就是你们刚才商量决定的。”西尔弗继续说:“现在你们个个都不得好报。《圣经》是哪个王八羔子的?”  

  “那么你信得过你的老婆吗?”另一个问。  

  歌声嘎然而止,如同开始时一样出乎意料,简直可以说是只唱了半拍,像是让人用手捂住了嘴。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歌声从苍翠的树林中飘过来,我觉得悠扬动听,因此就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害怕。“走,”西尔弗勉强说出话来,嘴唇都吓成紫灰色了,“这样可不行,起身出发!这事确实怪,我听不出是谁唱的。不过,定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你们放心好了。”  

  “伙计们,”他说,“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瘸鬼,把咱们骗到这儿来上这么大的当;另一个是个小杂种,我早就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现在,伙计们──”  

  途中,我们对地图发生了争论,上面的红叉叉画得太大了,看不出确切的地点。背面的字说明的又不清楚。读者也许还记得,上面写着:  

  “狄克的。”一个海盗说。  

  “幸运的大爷们,”厨子答道,“通常他们之间毫无信用可言,他们就是这样,你要明白这一点。不过我自有办法,我是这样的。一巳有哪个家伙算计我──我指和我相熟的人──那他就别想和老约翰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有些人怕皮乌,而有些人怕弗林特;但是弗林特他本人怕我。他怕的,但是他又骄傲。他们是船上最粗野的水手,弗林特的部下都是;就连魔鬼自己也不敢到海上和他们呆在一起。好啦,现在,我跟你讲,我不是个自吹自擂的家伙,而你如今可以自己亲眼见到,我和同伴们相处得多么轻松;但当我还是舵手那会儿,‘绵羊’决不是用来形容弗林特手下的老海盗们的字眼。啊,你在老约翰的船上自己会证实这一点的。”  

  他说着说着胆子就大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其他的人经他这么一说,也开始稳定下来。正在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不是唱歌,而是远处有气无力的呼喊声,它的回声使望远镜山的山谷显得更加空荡荡的。  

  他扬起胳膊,高声呼喊,显然准备带头发动攻击。但就在这时,只听砰!砰!砰!──从矮树丛中闪出滑膛枪的三道火光。墨利一头栽进土坑里;头上缠绷带的那个家伙像陀螺似地转了个圈,也直挺挺地掉下坑去呜呼哀哉了,不过手脚还抽动了几下,其余三个掉头就跑。  

  望远镜山肩一大树,指向东北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再向东十英尺。  

  “狄克,是你的吗?那就让狄克祷告吧。”西尔弗说,“狄克的好运这回算是到了头。你们瞧着我说的对不对。”  

  “好吧,现在我告诉你,”小伙子答道,“在和你谈话之前,我一丁点儿都不喜欢这行当,约翰;但是现在,我向你伸出我的手。”  

  “达比·麦克──格劳!”那声音简直是哀号,──我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它。“达比·麦克──格劳!达比·麦克──格劳!”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后来声音略高了些喊道:“达比,拿郎姆酒来!”还跟着一句脏话,我就不提了。  

  一眨眼的功夫,高个儿约翰的手枪对准还在挣扎的墨利双筒齐响。墨利在断气前翻起一双眼睛瞪着他。“乔治,”西尔弗说,“这下我可让你闭上嘴了。”  

  大树是最重要的标记。在我们前方,锚地与一片高约两百至三百英尺的高地连接着。高地的北端与望远镜山的南坡相接,向南则逐渐拱起,形成崎岖多石的后桅山。高矮不一的松树星罗棋布地点缀在高地上。随处可见某一棵四五十英尺高的不同种类的松树鹤立于鸡群。然而弗林特船长所说的“大树”究竟是哪一棵呢,只有到达高地后用罗盘才能测定出来。  

  但这时那个黄眼珠的大个子插了嘴。  

  “你真是个有胆量的小伙儿,而且还聪明伶俐,”西尔弗答道,一边热烈地握手,以至于这木桶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而且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标致的幸运的大爷哩。”  

  海盗们像脚底生了根,站在那里直翻白眼。声音消失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呆呆地失魂落魄地望着前方。  

  这时,利弗西大夫、葛雷和本·葛恩从肉豆灌丛中向我们跑来,滑膛枪还冒着烟。  

  虽然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还没到半路,可是小船上的每个人却都认定自己倾心的一棵树。只有高个儿约翰耸了耸肩,建议到了高地上再作打算。  

  “收起你那套唬人的鬼话,约翰·西尔弗。”他说,“大伙一致决定按老规矩把黑券给你,你也按规矩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然后再说。”  

  直到这会儿我才开始明白他们所说的一些黑话的意思。所谓“幸运的大爷”,很明显,不多也不少,就是指一个普通的海盗,而我听到的那小小的一幕,正是腐化一个最老实的人的最后一场演出──可能这是船上剩下的最后一个老实人了。但在这一点上,我很快得到了宽慰,因为西尔弗轻轻地打了个呼哨,第三个人逛荡了过来,坐在这一对的旁边。  

  “这回可用不着怀疑什么了!”一个海盗心急火燎地说,“咱们快走吧。”  

  “追上去!”大夫喊道。“快,快点,伙伴们!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头把小船夺过来。”  

  按照西尔弗的指令,我们划得不很用力,以免过早消耗完体力。经过相当长的路程后,我们在第二条河──就是从望远镜山树多的那面斜坡上流下来的那条──河口处登上了岸。从那向左拐弯,开始沿着山坡攀登高地。  

  “谢了,乔治,”厨子应道,“你一向办事干脆,而且我很高兴地看到,乔治,你把规矩牢记在心。好吧,不管怎么说,让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啊!‘下台’,是这么回事吗?字写得漂亮,跟铅印的一样,我敢保证,乔治,这不是你写的吗?你在这伙人中间的确是出类拔萃,你会当选下一届船长的,我不觉得奇怪。再将火把借我用一用,好吗?这烟斗吸起来不大通畅。”  

  “狄克是我们这边的。”西尔弗说。  

  “这正是他咽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摩根呻吟道。  

  于是我们飞似地奔向海边,不时拨开齐胸高的灌木丛开路前进。  

  一开始,泥泞难走的地面和乱蓬蓬的沼泽植物大大地耽误了我们赶路。但坡面逐渐趋于陡峭,脚下的土质趋于结实,树木变得高大稀疏,我们正走近的是整个海岛最迷人的地方。草地上到处都是香味浓郁的金雀花和茂盛的灌木丛,一丛丛碧绿的肉豆蔻同村干深红、树阴宽广的松树掩映成趣,肉豆蔻的芳香同松树的清香相得益彰。此外,新鲜的空气振奋人心,在烈日炎炎下,这无疑是一份难得的清心剂。  

  “行了,”乔治说,“你休想再骗人。你凭三寸不烂之舌尽装好人,可现在不顶用了。你还是从酒桶上跳下来,让我们投票选举。”  

  “哦,我晓得狄克是我们这边的,”舵手伊斯莱尔·汉兹的声音回答说。“他不笨,狄克不笨。”说着他转动了下嘴里的烟草块,吐了口唾沫。“但是,你看,”他接着说道,“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大叉烧’:还要多久我们才会离开这只该死的垃圾船?斯莫列特船长快要让我受够了,他把我欺侮够了,这个挨雷劈的!我想进到那个特舱里去,我非要进去。我想要他们的泡菜和葡萄酒,什么都要。”  

  狄克取出他那本《圣经》,振振有词地开始祷告。狄克在出海交上这帮坏蛋之前受过良好的教育。  

  西尔弗拼着老命想跟上我们。他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简直能把胸大肌撕裂。医生认为,这样剧烈的运动即使是个没落残疾的人也受不了。尽管如此,当我们到达高地的坡顶时,他还是落在我们后面三十码远,而且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海盗们成扇形散开,大声叫嚷,跳来跳去,西尔弗和我处于扇面的中心和偏后一点的位置上。我被绳子拴住了,他气喘吁吁地在又松又滑的砾石中开路。有时,我不得不拉他一把,否则他定会失足摔下山崖。  

  “我还以为你真懂规矩呢,”西尔弗轻蔑地回了几句,“你要是不懂的话,我教你。别忘了,眼前我还是你们的船长。我要在这里直等到你们提出对我不满意的理由来,我再给你们答复。眼下的黑券连口饭都不顶。这以后,咱们再走着瞧。”  

  “伊斯莱尔,”西尔弗说道,“你的脑子不太好使,从来如此。但是我想你总还能听吧,至少你的耳朵长得还够大。听着,这就是我想说的:你还是要住在前舱,还是要忍受煎熬过日子,还是要低声下气地说话,但是你要保持清醒,直到我发话;而你要明白这一点,我的孩子。”  

  然而,西尔弗未被吓倒,我听得出他的牙在上下打颤,但他没有屈服。  

  “大夫,”他喊道,“瞧那儿!不用急!”  

  我们这样走了大约半英里,快要到达高地顶坡时,忽然最左面的一个人大声叫了起来,好像是受了惊吓似的。他叫了一声又一声,惹得其他人都向他那边跑去。  

  “哦,”乔治答道,“你尽管听着,我们都照实说。首先,这趟买卖都让你给弄砸了,要是你敢推卸责任,算是一条好汉。其次,你让敌人白白溜出了这个鬼地方,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想离开,但显然他们是希望这样的。再其次,你不让我们追击。哦,我们算把你看透了,约翰·西尔弗,你想脚踏两只船,这就是你的错处。还有最后一条,你竟偏向这小子。”  

  “好啦,我没有说不,我说了吗?”水手长忿忿不平地说道。“我说的是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才是我说的意思。”  

  “除了我们这里的几个人,”他自言自语说,“这岛上没有谁听说过有达比这个人哪。”他强打起精神来叫了一声,“伙计们,我是来找宝藏的,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能把我吓跑。弗林特活着时,我就没怕过他。现在,我敢说,就是他的鬼魂来,我也不怕。离这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地,埋着价值七十万镑的财宝。身为海盗怎能撇下这么一大堆财宝,掉头逃跑呢?难道就因为害怕一个在海上混的铁青脸的老醉鬼──况且他已经死了?”  

  的确不用着急,在高地比较开阔的地方,我们看得见三个幸存的海盗还在朝着他们开始跑的方向直奔后桅山。我们已跑到了他们和小船之间,于是我们四人坐下来歇了口气,高个儿约翰抹着脸上的汗慢慢地走过来。  

  “他不可能是发现了宝藏,”老摩根说着也从右边跑过来,打我们面前匆匆经过,“还没到山顶呢。”  

  “还有吗?”西尔弗沉着冷静地问道。  

  “什么时候!老天!”西尔弗叫道,“好吧,要是你想知道的话,现在我来告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要等到我设法拖到的最后一刻,这就是那个时候。这里有个第一流的航海家,斯莫列特船长,为我们驾驶着这艘好运气的船。这里有这个乡绅和医生,把持着这张地图──而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我知道吗?你来说说看,你也不知道呀。那么好啦,我的意思是,乡绅和医生把真货找到,帮助咱们装上船,谢天谢地!然后我们就有好看的啦。要是我信得过你们这些双料的荷兰崽子的话,在我进攻之前,我要让斯莫列特船长先重新为我们把船开回到中途。”  

  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同伙能重振旗鼓;相反,他用这样不敬的口气提到死者,使他们感到更加恐惧。  

  “衷心感谢你,大夫,”他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救了我和霍金斯。哦,是你呀,本·葛恩?”他说,“嗯,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的确,当我们也到达那边时,我们发现根本不是发现什么宝藏了。在一棵相当高大的松树脚下横着一具死人骨架,被绿色的蔓草缠住了,有几块较小的骨头被局部向上提起,地上残留有一些烂布条。我相信此时每个人心中都不寒而栗。  

  “这些就足够了,”乔治反击道。“你这么不仁义,我们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早晚得死在烈日下,被晒成鱼干。”  

  “怎么,我想我们这儿可全都是出过海的呀。”那个小伙子狄克叫道。  

  “行了,约翰!”墨利说,“别埋汰一个死鬼。”  

  “是的,我是本·葛恩。”放荒滩的水手答道,他窘得像条黄鳝似的,扭了几下。“你还好吗,西尔弗先生?”隔了许久,他才问了这么一句,“想来一向可好。”  

  “他是个水手,”乔治·墨利说,他比其他人要胆大些,敢走上前看看衣服的碎片,“至少,他穿的是水手服。”  

  “好吧,现在我来答复这四条,让我一条一条地解释。你说这趟买卖都坏在我身上,是不是?你们都晓得我想要干什么,你们也知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我们早就该回到伊斯班袅拉号船上,一个人也不会送死,稳稳当当的,而且我担保船舱里会装满了金银财宝!可是是谁碍了我们的事儿?是谁逼我下台,是你们选出来的合法船长吗?是谁在我们上岸的头一天就把黑券塞到我手里,弄这么个鬼把戏?啊,这把戏可真绝──也算上我一个。还真像伦敦城外正法码头上脖子上套着绳圈跳舞的水手玩的那套把戏。这到底是谁领的头?嗯,是安德森、汉兹还有你乔治·墨利!在这帮惹是生非的家伙中间,你是最后一个喂鱼的。你这个坏事的家伙居然还不要脸想谋权篡位当船长。老天有眼!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唐。”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水手舱里面的人手,”西尔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能按照一条航线来行驶,但是由谁来确定这条航线呢?那就是你们这些大爷们全都傻眼的地方。要是按我的意思来,我要让斯莫列特船长至少为我们工作到驶人贸易风带的时候,那么我们就不会有该死的计算错误,也不必每天只喝一匙淡水了。但是我知道你们是哪种人。等钱财一搬上船,我就在岛上解决了他们,真是可惜。你们都是些急功近利、短视的家伙。说来真是让我笑破肚皮,和你们这种人一道航行真让我恶心!”  

  其他人都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他们要是敢动早就跑光了,但是因为害怕,他们不敢四处逃散,都向约翰靠拢过来,似乎他的胆量能帮助他们克服恐惧心里。西尔弗本人则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消除了一时的怯弱。  

  “本啊本,”西尔弗喃喃地说,“没想到是你干的好事。”  

  “嗯,嗯,”西尔弗说,“十有八九是个水手,不可能有主教上这儿来。我想,这骨头架子的姿势可真奇怪,不太自然。”  

  西尔弗停顿了一下,我从乔治及其同伙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西尔弗这番话没白说。  

  “打住吧,高个子约翰,”伊斯莱尔叫道,“谁拦着你啦?”  

  “鬼?也许是鬼。”他说。“但有件事我不明白。这声音有回声,可谁见过鬼有影子,是不是?好,那么我倒想知道:鬼叫怎么会有回声呢?这难道正常吗?”  

  大夫派葛雷回去将反叛者逃跑时扔下的镐头拿一把来。然后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下山坡,向停木船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大夫把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这使西尔弗极感兴趣。本·葛恩这个放荒滩的傻小子从头到尾扮演了一个英雄角色。  

  的确,再一看,简直想像不出这个死人怎么会保持这个姿势。除了一些地方乱糟糟而外(也许是吃尸体的大鸟或是逐步缠住尸体的蔓草造成的),死人笔直地躺着,脚指向一方。手像跳水时那样举过头顶,正指着相反的方向。  

  “这是第一条,”被指控的西尔弗喊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汗,大嗓门震得房子直响。“哼!告诉你们,我懒得跟你们说话。你们不明事理,还没记性,我真弄不懂你们的爹妈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到海上来做水手、碰运气!我看你们只配做个裁缝。”  

  “怎么,现在你想想看,我见到过多少大船被袭击?又有多少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吊死在杜克刑场、在日头下晒成干儿?”西尔弗叫道,“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急躁、急躁、急躁。你听到我说的啦?海上的事我是经过些的,我的确经过。要是你能坚持你的航线,避过风险,你就会坐四轮马车,你会的。但是你不行!我了解你。要是明天能让你灌上一肚子酒,然后让你上绞架,你也乐不得的。”  

  这条理由在我看来不能说明问题,但是你绝对说不出怎样才能说服迷信的人,使我惊奇的是,乔治·墨利居然相信了。  

  长期孤身流浪在海岛上的本·葛恩发现了那副骨架,并把它身边的东西搜掠一空。发现宝藏的也是他,他把金银财宝都掘了出来(坑里留下的镐头断柄就是他的),把财宝扛着从大松树下搬到海岛东北角双峰山上的一个洞穴里。不知返了多少越,终于在伊斯班袅拉号抵达前两个月把所有的宝藏都安全运到那里。  

  “我这个死脑瓜骨看出点门道来了,”西尔弗说,“这有罗盘,那是骷髅岛的岬角尖,像颗牙似的支出来。只要顺着这骨头架子测一下方位就知道了。”  

  “往下说,约翰,”摩根说,“另外几条呢?”  

  “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随营牧师似的家伙,约翰;但是其他人中也有卷帆掌舵和你一样能的,”伊斯莱尔说,“他们喜欢逗个乐于,他们是的。他们可不这么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一点也不,而是自由自在的,跟每个人都像是个风趣的同伴。”  

  “对,有理,”他说,“你肩上长的确实是脑袋,约翰,没错。走吧!伙计们!我看我们这帮人都想歪了。现在想想看那声音是有点儿像弗林特,我承认,但并不完全一样,更像另一个人的声音,嗯,更像──”  

  在海盗们发动强攻的那天下午,医生就从本·葛恩口中套出了这些秘密。第二天早晨,医生发现锚地里的大船不见了,便去找西尔弗,并把废地图给了他,把补给品也给了他(因为本·葛恩的洞穴里贮存了大量他自己腌制的山羊肉),总之什么都给了他,以换取安全撤离寨子的机会向双峰山转移,避开沼泽地,这样也便于看管财宝。  

  于是就取出罗盘来照办。尸体正指向骷髅岛那一边,罗盘标明的方位正是东南东偏东。  

  “啊,另外几条!”约翰反驳道,“好像罪过不少,是不是?你们说这趟买卖跑砸了,天老爷啊,你们要是知道事情糟到什么地步的话,你们就会明白了!咱们上绞架的日子不远了,想起来脖子就发硬。你们也许见识过:戴着锁链的犯人绞死在半空中,大鸟绕着尸体飞。会有水手趁涨潮出海时指着问:‘那是谁?’有人会回答说:‘那个,当然喽,那是约翰·西尔弗,我跟他熟得很。’这时你会听到尸体上的锁链被风吹得丁当响。直到船开到下一个浮标处还听得到。咱们都是爹娘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呢?这都得感谢乔治·墨利,感谢汉兹,感谢安德森和你们中另外一些干蠢事的傻瓜们。如果你们要我答复有关这个孩子的第四条,那就听我的!他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质吗?为什么不利用他一下呢?不,这不是我们的做法。他也许是我们最后一线希望,我看很有可能。杀了那孩子?我不干,伙计们!还有第三条,是不是?嗯,这第三条还真有些谈头,也许你们还有良心没忘了一位真正大学毕业的大夫每天来看你们这件事吧。你,杰克,脑袋开了花;还有你,乔治·墨利,不到六小时就跑肚一次,直到现在两眼还黄得跟桔子皮似的。难道你们忘了吗?也许你们没料到会有船来接他们吧?但确实有,用不了多久;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人质的用处。至于第二条,你们怪我为什么这么做,可明明是你们跪在地上爬到我跟前求我答应的。当时你们愁得要命,要不是我做了这笔交易,怕是你们早就饿死了!但这还是小事。你们往这儿看,这就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吗?”西尔弗说,“好吧,而他们如今在哪里呢?皮乌是那种人,而他这个叫花子死了。弗林特也是那种人,而他在萨凡那酗酒死了。啊,他们都是可爱的船友,他们是的!只是,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对了,更像本·葛恩!”西尔弗嚷了起来。  

  “对于你,吉姆,”他说,“我一直不放心。不过,我首先应当为那些坚守岗位的人着想。既然你没能做到这一点,那还能怨谁呢?”  

  “不出所料,”厨子叫了起来,“这骨头架子就是指针,从这里对准北极星走定会找到金灿灿的财宝。不过我一想到弗林特就会手脚冰凉。这是他的鬼把戏,肯定错不了。当初只有他和六个人在岸上,他们全都被他杀了,一个被拖到这里放在罗盘对准了的位置上。我敢打赌错不了。瞧,长长的骨头棒、黄黄的头发丝儿,那一定是阿拉代斯。你还记得阿拉代斯,是不是汤姆·摩根?”  

  说着,他把一张纸扔在地板上,我立刻认出来那就是我在比尔·彭斯箱子底里发现的用油布包着的泛黄的地图,上面有三个红色的叉叉。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大夫要把这张地图给他。  

  “但是,”狄克问道,“不管怎样,到那边后我们怎么对付他们呢?”  

  “对,就是他,”趴在地下的摩根一下子用膝盖撑起上身。“是本·葛恩的声音!”  

  今天下午,他发现原来本打算让反叛者们空欢喜一场,没料到把我也卷了进去。于是他急忙跑回洞穴,留下乡绅照料船长,自己带领葛雷和放荒滩的水手,按对角线斜穿全岛直奔大松树那边。但不久他发现我们这一小队已走在他们前头,于是飞毛腿本·葛恩被派到前面去设法牵制住他们。本·葛恩想到利用他过去同船伙伴很迷信这一事实来吓唬他们。他这招十分灵验,终于使葛雷和医生在猎宝的海盗抵达之前及时赶到目的地预先埋伏下来。  

  “嗯嗯,”摩根回答道,“我记得他还欠我钱呢,上岸时还把我的刀子带走了。”  

  但是,如果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法解释的话,那么,剩下的那帮叛徒看到地图时的表情则更加难以置信。他们像一群猫发现一只耗子似地扑向那张纸,你抢我夺,扯来扯去,垂涎三尺地争着抢着看地图。听他们的叫骂声、呼喊声和孩子气的笑声,你也许以为他们不光是摸到了金银财宝,甚至已经安安全全地装在船上扬帆返航了。  

  “这才是我的好汉呀!”厨子赞美地叫道。  

  “这又有什么区别?”狄克问道,“本·葛恩也死了,和弗林特一样。”  

  “啊,”西尔弗说,“幸亏有霍金斯在我身边。否则,即使老约翰让他们碎尸万段,你也不会动心的,大夫。”  

  “提起刀子,”另一个海盗说,“为什么他身上没发现刀子?弗林特不会掏一个水手的口袋,也不可能是被乌叼走了?”  

  “是的,”其中一个说,“这的确是弗林特的图。这‘杰·弗’两个字,还有下面的一道线和丁香结,正是他签名的花样。”  

  “那就是我所说的麻烦事。唔,你想怎样呢?把他们放逐到荒岛上?那是殷格兰的方式。或者把他们像剁猪肉似的剁了?那是弗林特或比尔·彭斯的做法。”  

  但经历较多的老水手觉得他问的可笑极了。  

  “当然不会。”利弗西大夫爽快地回答。  

  “这话不假,没错!”西尔弗大声说。  

  “这当然好,”乔治说,“可我们没有船,怎么把财宝运走?”  

  “比尔就是那种人,”伊斯莱尔说,“‘死人不会咬’,他说。好啦,如今他本人也死了;现在他完全有这个切身体验了;要说有哪个粗暴的家伙活到了头,那就是比尔。”  

  “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本·葛恩,”墨利说,“是死是活,都没人怕他。”  

  这时我们已来到停小船的地方。医生用镐头把其中的一只小船砸破,我们所有的人登上另一只准备从海上绕到北汊。  

  “这里什么也没留下,”墨利说,一边还在骨头架子旁搜寻。“既没有一个铜板也不见烟盒。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西尔弗腾地跳起来,用一只手撑在墙上,喝斥道:“我警告你,乔治。你要是再啰嗦一句,我就跟你决斗。怎么运走?我哪里知道?你倒是应该说一说──你和另外那些蠢材,把我的船给丢掉了。一个个只会瞎嚷嚷!问你们也没用,你们蠢得还不如一只蟑螂。不过你说话定要讲点礼貌,乔治·墨利,不要等我教你,你听见没有。”  

  “你说得对,”西尔弗说道,“差不多是这意思。但是现在你听着:我是个宽容的人──你还可以说,我是个谦谦君子;但是这次事情严峻。公事公办,伙计。我发表我的意见──处死。当我日后进了国会、坐着四轮马车的时候,我可不想那个在特舱里耍嘴皮子的家伙意外地回家来、像魔鬼作祈祷似地令人大吃一惊。要等待时机,这是我说的;但是一旦时机成熟,就来它个斩尽杀绝!”  

  说来也怪,他们又都恢复常态,脸上又恢复了血色,不久他们又谈开了。偶尔停下来,听听,又过了一会儿,听听没再有什么动静,就扛起工具又出发了。墨利带着西尔弗的罗盘走在前头,以保证他们的方向始终与骷髅岛成一条直线。他说的是实情,不管本·葛恩是死是活,谁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这段路有八九英里。西尔弗尽管已经累得半死,还是像我们大家一样划桨。不一会,我们已划出海峡,绕过岛的东南角,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得飞快,四天前我们曾拖着伊斯班袅拉号经过那里进入海峡。  

  “是有些不对头,”西尔弗表示同意,“还有点叫人不自在。你们说,心肝们!要是弗林特还活着,这可能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他们那时是六个人,我们现在正是六个人,可是如今他们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这话有理。”老摩根说。  

  “约翰,”水手长叫道,“你真是个好汉!”  

  只有狄克一个仍然捧着他那本《圣经》,一边走一边心惊胆战地向四周张望。但没人同情他,西尔弗甚至还笑话他疑神疑鬼的。  

  我们经过双峰山时,可以看得见本·葛恩的黑洞口,有一个人倚着滑膛枪站在洞口旁边,那是乡绅,我们向他挥手致意,并欢呼三声,其中西尔弗喊得十分卖力。  

  “不,我亲眼看见他睁着眼死的,”摩根说,“是比尔带我进去的。他躺在那儿,两眼上各放一枚一便士的铜币,好让他瞑目。”  

  “当然有理,”厨子说,“你们丢了船。我找到了宝藏。究竟谁更有能力?现在我宣布辞职不干了!你们要选谁就选谁当船长。我是受够了。”  

  “你可以这么说,伊斯莱尔,当你眼见之时,”西尔弗说。“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把特里罗尼交给我。我要用这双手把他的肉脑袋从身子上拧掉。狄克!”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你起来,可爱的孩子,给我拿个苹果,润润我的嗓子。”  

  “我跟你说过,”他说──“你已经把《圣经》弄坏了,凭着它祷告不顶用。你还指望鬼会吃你那套?甭想!”他拄着拐杖暂时停了下来,用他粗大的指头打了个响儿。  

  又划了三英里左右,刚进北汊的入口,我们就看到伊斯班袅拉号在自动漂流。潮水把它冲离了浅滩。要是风大或者像南锚地那样有强大的潮流,我们也许从此就找不到它,或者发现它触了礁,再也无济于事。而现在除了一面主帆外,其余部位并无重大损伤。我们取来另一只锚抛人一英尺深的水中,然后坐小船折回最靠近本

  “死了,他确实死了,下了地狱。”头上缠着绷带的那个说,“不过要是真有鬼魂的话,那定是弗林特。天哪,他死时好一阵折腾!”  

  “西尔弗!”那些海盗齐声叫道,“我们永远跟‘大叉烧’走!‘大叉烧’永远当船长!”  

  你可以想像我处在什么样的恐惧中!要是我还有力气的话,我会跳出去逃命了;但是我的四肢和心脏都不听我使唤了。我听到狄克开始起身,接着谁好像拦住了他,汉兹的声音响了起来:“噢,算啦,你甭去吸桶底的脏水了,约翰。让我们来杯酒吧。”  

  但是狄克已不可能感到舒服,我很快就看出来,这家伙病得不轻,再加上酷暑、疲惫和恐惧的催化,利弗西大夫断言的热病显然使狄克的体温急剧升高。  

·葛恩的藏宝洞的郎姆酒湾。再由葛雷单枪匹马地坐小船回到伊斯班袅拉号上去看船过夜。  

  “嗯,的确如此,”另一个说,“他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吵着要郎姆酒,一会儿又唱起歌来。他生平只唱一支歌,叫《十五个汉子》。我讲的是真事,我从此以后就讨厌听那支歌。当时天气热得很,窗子开着,我清楚地听到歌声从窗子飘出来,那是小鬼来勾他的魂了。”  

  “嗯,这听起来还像句话!”厨子大声说,“乔治,我看你只好等下一轮了,朋友。也算你走运,我也不是个记仇的人,那可不是我的做法。那么,伙计们,这黑券怎么办?现在没用了吧?算狄克倒霉,糟蹋了他的《圣经》。”  

  “狄克,”西尔弗说,“我信得过你。记着,在那小桶上我有个量杯。这是钥匙;你倒一小杯,端上来。”  

  高地上很开阔,树木稀疏,走起来无遮无挡。刚才我说过高地略有些朝西倾斜,所以我们走的可以说是下坡路。大大小小的松树间隔很远,甚至在一丛丛的肉豆蔻和杜鹃花之间也有大片空地曝晒于烈日下。我们这样朝西北方向横贯全岛,一方面愈来愈靠近望远镜山的肩膀,另一方面也愈来愈看清楚了不久前我坐着颠簸的小艇经过的西海湾。  

  从岸边到洞口是一段较平坦的斜坡。乡绅在坡顶上迎接我们。他对我既亲切又和蔼,对我逃跑的事只字不提,既不责骂,也不赞赏。当西尔弗恭恭敬敬向他行礼时,他却一下子气得满脸通红。  

  “得了,得了,”西尔弗说,“别谈那些事了,人已经死了,不会再出来了,我知道,至少大白天鬼魂不会出来游荡,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提心吊胆反而会吓破胆。走,搬金币去。”  

  “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吻着这本书宣誓?”狄克嘟着嘴问,他显然是为自己招来的祸端感到十分紧张。  

  我大吃一惊,不禁暗自想到,埃罗先生的烈性酒一定就是这样弄来的,那酒毁了他。  

  我们来到第一棵大树下,但经过测定方向,证明不是这棵。第二棵也是如此。第三棵松树耸立于一簇矮树丛中,约有两百英尺高。这是植物中的巨将,深红的树干有小屋那么大。宽阔的树阴下可以容得下一个连在此演习。东西两岸都清晰可见这棵树,完全可以作为航标注在地图上。  

  “约翰·西尔弗,”他说,“你这个大坏蛋、大骗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先生。他们告诉我不让我控告你。好吧,那我就不提。不过,先生,死了那么多人你难道就心安理得吗?”  

  经他这么一说,大伙自然又出发了。尽管是烈日炎炎的大白天,海盗们也不再独自乱跑,或在树林中大喊大叫,而是肩并肩一起走。说话也屏住气。他们对死去的海盗头子怕得要死,至今还心有余悸。

  “用撕掉了书页的《圣经》宣誓?”西尔弗觉得非常可笑,就回了一句。“那怎么行!这跟凭着歌本儿起誓一样不能算数。”  

  狄克只出去了一小会,而当他不在的时候,伊斯莱尔直接把嘴凑到厨子的耳朵上说话。我只能捕捉到不多的字眼,而即便如此我也收集到了些重要的消息;因为除了其他那些意思大体相同的只言片语外,我还听到了句完整的话:“他们中再没有人想加入了。”因此说来,船上还有忠实可信的人。  

  不过,他们感兴趣的倒不是这棵树的高大,而是他们知道在宽阔的松阴下埋有七十万镑的金银财宝。他们愈走愈近,先前的恐惧已被发财的念头吞噬了。他们个个红着眼睛,脚步变得又轻又快;他们的心思都在那宝藏上,向往着、等待着他们每个人的好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衷心感谢你,先生。”高个儿约翰答道,又敬了个礼。  

  “不算数?”狄克忽然高兴起来了,“那我还是要留着它。”  

  当狄克回来后,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端起杯子喝上了──一个说“祝好运”;另一个说“这一口为老弗林特”;而西尔弗他本人则用唱歌似的腔调说,“这一口为我们自己,占住上风,广进财源,大吃肉馒头。”  

  西尔弗嘟哝着一瘸一拐朝前走,鼻孔张得大大的,不住地翕动着。当苍蝇叮在他那红通通的满是汗水的脸上时,他像个疯子似地破口大骂。他凶狠地拽过把我拴在他后面的那根绳子,不时恶狠狠地瞪着我。他已没有耐心掩饰自己,我看得一清二楚。财宝近在飓尺,其余的一切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他的承诺和医生的警告都成了过眼烟云。我确信他一定巴望着挖到宝藏,趁天黑找到伊斯班袅拉号,然后把每个好人都杀死在岛上,满载邪恶和金银扬帆出海,这正是他最初的意愿。  

  “少谢我!”乡绅喝住他,“我已违背了我应尽的义务,滚进去吧!”  

  “给你,吉姆,让你见识见识。”西尔弗说着,把一小片纸扔给我。  

  就在这时,一道光亮射进桶内,照到了我身上,而当我抬头望时,发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后桅的顶部银光闪闪,前桅帆的顶上也白花花的;几乎与此同时,观望的声音喊起来:“陆地──嗬!”

  在这样忧心忡忡的情况下,我很难跟上猎宝者们飞快的步伐。我不时跌跌撞撞,那时西尔弗就狠呆呆地拽绳子,恶狠狠地瞪着我,眼里充满杀机。落在我们后面殿后的狄克,一会儿骂上几句一会儿又祷告一阵,但他烧的也愈来愈厉害,这更加使我感到痛苦万分,当年这片高地上上演的一幕幕惨剧死死地缠住我。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无法无天的青脸海盗(他后来死在萨凡纳,死时还唱着歌,嚷着要酒喝),在这儿亲手杀死了他的六个伙伴。现在这片树丛中如此安静,当时想必是激荡着阵阵惨叫声。我想我又听到了那惨叫声在回响。  

西尔弗的崩溃,小编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何等。  我们都进了洞穴。这地方既宽敞又通风。有一小股清泉流入围着蕨草的池子,地是沙地。斯莫列特船长躺在一大堆火前;闪烁的火光隐约照到远处的一个角落,我看见那里有几大堆金币银币和架成四边形的金条。这就是我们万里迢迢来寻找的弗林特的宝藏,伊斯班袅拉号上已有十七个人为此送了命。这些财宝聚集了多少人的血和泪,多少艘大船沉入海底,多少勇敢的人被逼着蒙住眼睛走在伸出船外的板子上,然后一头栽进海水里,多少次战火硝烟,多少耻辱、欺诈和残暴的行为,恐怕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讲清楚。这个岛上幸存者中有三个人──西尔弗、老摩根和本·葛恩──曾参与这些罪行,并且他们每个人都曾幻想从中分得一份财宝。  

  这是一枚银币大小的圆纸片。一面空白,因为原来是《圣经》的最后一页;另一面印着《启示录》的最后几节,我在家时对其中一句印象特别深刻:“城内无狗和杀人犯。”印有经文的一面涂着炭末,染黑了我的手指头;空白的一面也是用炭写着“下台”两个字。这件纪念品至今还留在我身边,但已无法辨认上面的字,只剩下一些像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我们已经来到丛林的边缘。  

  “进来,吉姆,”船长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是个好孩子,吉姆,但是下次我决不再带你出海,你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宠儿,我可受不了,喔,是你呀,约翰·西尔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那夜风波到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不久,每人喝了一通酒以后,大家便躺下睡觉。西尔弗想出一个报复的办法──派乔治·墨利去站岗放哨,并扬言道:万一有什么反叛的行为,就结果了他。  

  “快点,伙计们,都过来!”墨利一声呐喊,走在前头的人拼命跑过去。  

  “我回来履行我的义务,先生。”西尔弗答道。  

  我一直不能合眼。老天在上,我确实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考虑。我在想下午我自己在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杀死的那个人,我在寻思西尔弗目前玩弄的极其狡诈的手段:他一方面把那些叛逆者控制在手里,另一方面又不遗余力地抓住任何机会保住自己的狗命,为保平安,也不管是否行得通。他自己睡得挺香,呼嗜打得很响。可是,想到他处境这么险恶,等着他的又是上绞架这么可耻的下场,尽管他是个坏蛋,我还是替他感到难过。

  忽然,不到十码远,我们就看见他们停了下来。一阵尖叫声由弱转强。西尔弗拄着拐杖,像中了邪似地飞奔上前。紧跟着,他和我都停下来,发了呆。  

  船长“啊”了一声后就再也没说什么。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大土坑,不像是新挖的。坑壁已经塌下去,坑底已长出了青草。土坑里有一把断成两截的镐柄,还扔有一些货箱的破木板。我看到其中一块木板上用烙铁烙过的字样是“海象号”──这是弗林特的船名。  

  这天晚上,我和朋友们一起吃的晚饭,可香着哪!本·葛恩的腌羊肉,加上其他好饭菜,还有从伊斯班袅拉号上拿来的一瓶陈年葡萄酒,味道妙极了。我相信没有谁比我们更幸福更快活。西尔弗坐在我们后面火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尽情地吃着──谁要是需要什么东西,他就立即跑去取来;我们放声大笑,他也过来凑热闹

  一望便知,宝藏已被别人发现并掠夺一空。七十万镑的财宝已经统统不翼而飞了。

──总之,他又成了航海途中那个爱献殷勤、溜须拍马的船上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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