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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战斗准备,一身海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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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战斗准备,一身海草的人

  格莱的“秘密号”驶过海面时尾部翻起的一道白色浪花,在里斯市夜晚的一片灯海中消逝了。船在距灯塔不远的碇泊场上停了下来。“秘密号”用十天工夫卸完船上的茧绸、咖啡和茶叶。第十一天,船员们是在岸上休息、饮酒度过的。次日,格莱不知为什么心里闷闷不乐,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烦恼。
  他一早醒来便觉得这天一开始就是那样阴沉沉的。他郁郁地穿好衣服,勉强用过早餐,连报纸也忘了读,久久地坐在那里吸烟,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无端的心绪纷乱之中。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词句,中间夹杂着些飘忽不定的愿望,它们势均力敌,相互抵消。于是他便做起事情来。
  在水手长陪同下,格莱在船上巡视了一周,他命令拉紧桅缆,把舵索放松,清一清锚链孔,另换一面三角帆,将甲板涂上树脂,把罗盘擦净,打开货舱,打扫干净,通通风。可是工作并没有解除格莱的烦闷。他心神不宁,烦躁而又凄切地度过了这苦恼的一天:似乎曾有人召唤他,但是他又不记得是什么人,要他去向何方。
  黄昏时分,他坐在舱房里拿起一本书,久久地作着稀奇古怪的眉批,发表着与作者不同的见解。这种与隔世的死者进行对话的游戏使他一时间颇为开心。而后他又叼起烟斗,淹没在蓝色的烟雾里,那烟雾缥缥缈缈,组成一片片幻影般的阿拉伯式的图案。
  烟草的威力其大无比,就像把油倾入汹涌波涛能平息它的狂怒一样,烟草可以减轻心头的烦躁,降低它的程度,使之更加平稳和委婉些。因此,吸过三斗烟以后,格莱的苦闷已有所减退,并进而变作一种若有所思的茫茫然的状态了。这种状态大约延续了一个小时。当格莱从内心的迷惘中清醒过来以后,便想活动活动,于是来到了甲板上。夜色深沉,星光和桅灯正在船舷外黑油油的、恍若梦境的海水中打盹。像面颊一样温和的空气充满海水的气味。格莱抬起头,眯着眼,凝视着一颗金煌煌的火炭般的星斗。那颗遥远的行星所发出的针芒似的光亮,顷刻之间便穿过迢迢万里之遥射入他的眼帘。城市夜晚低沉的喧闹声从远远的海湾后面隐隐传人耳际;偶尔有阵风掠过敏感的水面,送来数声岸边的人语,恍若从甲板上发出的一样,它清晰地响了一下便在咯吱吱的索具声中消失了。前甲板上忽然亮起一根火柴,照见一个人的手指、圆圆的眼睛和两撇儿唇髭。格莱吹了声口哨,烟斗的火光便向他飘悠过来,人沉沉的夜色中船长立刻认出了值班水手的臂膀和面孔。
  “告诉列奇卡,”格莱说,“我要他跟我去。让他把渔具带上。”
  他跳下小艇,在那儿等候列奇卡。等了十分钟光景,一个动作敏捷的机灵小伙子把船桨递给格莱,碰得船帮咯咯直响,随之他跳上小船,架好桨,把干粮袋塞进尾舱。格莱坐到了舵旁。
  “往哪儿划呀,船长?”列奇卡边说边用右桨拨转船头。
  船长没有做声。水手懂得,船长沉默的时候是不宜插嘴的,于是一声不响地使劲划起来。
  格莱掌舵,先是让船向着大海深处驶去,而后又转向了左岸。对他说来驶向哪儿都无所谓。船舵在水下汩汩低鸣,船桨拍击着海水,此外便是那一片汪洋,再没有任何其他响声了。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有许多思想、印象,听到许多言谈话语,多得甚至可以编成不止一本厚书。每一天都有它的确定的面部表情,但是今天这一天的面容格莱却无法看清。在它那模模糊糊的轮廓里浮现出来的是许多叫不出名称的情绪中的一种。它恰似某种香气,无论用什么言辞乃至概念都永远无法加以形容。目前支配着格莱的正是这一类感觉。他当然可以说:“我是在期待,我将会看到,我很快就会弄清……”但即使是这些字句,也只不过相当于整个建筑设计中的个别图纸而已。在格莱目前的繁杂的思绪里还包含着一种明朗的激越之情。
  从他们泛舟的地方向左望去,绵亘着黑魆魆的起伏不平的海岸。在一些透着红光的玻璃窗上方飘舞着从烟囱里蹿出来的火星。这就是卡佩尔纳村。格莱不时听到人们的叫骂和犬吠声。村舍的灯火宛如被烧出许多窟窿的炉门,透过它们可以看到熊熊的炉火。右边则是大海,仿佛睡着一个人似的一目了然。过了卡佩尔纳村,格莱向岸边驶去。潮水在轻轻地拍击着海岸。格莱用提灯照了一下,只见这里断崖陡立,上突下陷,很合他的心意。
  “咱们就在这儿钓鱼吧。”格莱拍拍水手的肩膀说。
  列奇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我头一遭儿跟这样的船长行船,”他自言自语地嘟嚷着,“精明强干,可就是有些特别,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我倒是喜欢他。”
  他把船桨往淤泥里一插,把船系在桨上,两人双双攀上岸去,碎石从他们的臂肘和膝盖下面哗啦啦地直滚。紧傍着断崖是一片丛林,林中响起了砍伐枯枝的斧声,列奇卡砍倒一棵树,在断崖上生起一堆篝火。树影婆娑,水中也摇曳着火焰的倒影,昏黑的夜色向后退去,野草、林木被照得清清楚楚,篝火上方轻烟袅袅,空气在一闪一闪地抖动。
  格莱在篝火旁坐下来。
  “喏,给你,”他边说边把酒瓶递过去,“来,好朋友列奇卡;为那些不喝酒的人的健康干一杯。不过,你带的不是奎宁白酒,是姜汁的。”
  “请原谅,船长,”水手喘着粗气回答说,“请允许我就着这个喝……”他一口就咬下了半只小鸡,把鸡翅从嘴上撕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您喜欢奎宁酒。可是天挺黑,我又很着忙。您知道,姜汁酒喝了让人性情暴躁,要打架的时候我就喝这种酒。”
  船长边吃边喝。水手不住地用眼角瞟着他,过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道:“是真的吗,船长?听人说,您好像是名门贵族出身?”
  “说这些没意思,列奇卡。你要想钓鱼,就带上钩子去钓吧。”
  “那您呢?”
  “我?不知道。也可能去。不过……待会儿再说吧。”
  列奇卡一面绕开鱼钩上的丝线,一面编着顺口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全船的水手都十分赞赏。
  “我用线绳加木杆儿,做了一根长长的鞭儿,拴上一个小钓钩,口哨声儿长悠悠。”他边唱边用手指在盛鱼饵的盒子里拨弄了一下。“这条蚯蚓,长在土里,东钻西钻,其乐无比,今天把你挂上钩,鲶鱼嘴里你把命丢。”最后他唱着歌走开了,“夜悄悄,酒味儿妙,让鲢鱼发抖,让青鱼晕倒,我列奇卡啊,要凭山垂钓!”
  格莱侧卧在黄火旁,望着水中映出的火光。他在遐思冥想,任凭自己的思想随意驰骋。他这时的思想同周围的一切若即若离,似是有关,又似无关,就像奔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一匹马,东奔西窜,跑跑停停;时而如入无人之境,时而又那样呆滞而慌乱。这思想在事物的神魂中游荡,从显明的激动到隐秘的暗示,急起直落,变幻无常;它回旋于天地之间,同想像中的人物互通款曲,忽而把回忆忘却,忽而又把它加以装点。在这朦胧的思维活动中,一切都是那样活跃、突出,但同时犹如梦幻一般互不连贯。正在休憩中的意识不时地为此而笑,譬如它看到,一位不速之客——一段两年前折断的树枝——竟突然闯进这关于命运的思考中来了。格莱就是这样躺在篝火旁思索着,但他仿佛又不在此地,而是待在另一个什么地方。
  他那只用手掌托着脑袋的臂肘业已湿透了、麻木了。星光黯淡,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拼命挣扎,夜色愈发浓重。这位船长昏昏欲睡,可他自己并未察觉。他感到口渴,便探身去够上衣口袋,但他解口袋时已是在梦里了。随后梦境也消失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格莱觉得只不过是把头俯在手上打了一两秒钟的盹儿。在这段时间里列奇卡回来过两次,他抽着烟,往钓到的鱼儿嘴里看了又看,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可里面当然什么也没有。
  一觉醒来,格莱一时竟忘记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了。他不胜惊异地望着那赏心悦目的晨曦、兀立在翠枝绿叶间的陡岸、悠远而蔚蓝的天际以及那些挂在地平线上同时又是悬在他双脚之上的胡桃枝。在断崖下面,仿佛就在格莱的身后,波浪轻击着海岸。一滴晨露在叶子上闪着光,“嗒”的一声落在他那仍有睡意的脸上,凉冰冰的。他站起身来,只见到处都是阳光。篝火中已经冷却的焦木还在苟延残喘地冒着一缕细烟,这焦烟的气味使人在尽情领略林间的清新空气之余,更增添了一层粗犷的山林情趣。
  列奇卡不在,他钓鱼已经钓入了迷,像一个赌兴大发的赌徒一样,弄得满头大汗。格莱从密林中出来,向坡地上的一片灌木丛走去。日光下的野草雾气蒸腾,湿淋淋的鲜花活像一群被强迫洗了冷水浴的孩儿。这个绿色世界正以它那无数张小口呼吸着,它是那样葱茏茂密,使格莱几乎难以穿行其中。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块五彩缤纷的开阔草地,随之便看见有一位年轻姑娘正在这里酣睡。
  他用手轻轻拂开一根树枝,怀着发现一件险物似的感觉站住了。疲倦的阿索莉正缩着一条腿伸着另一条,双手舒舒适适地垫着脑袋,蜷伏在不超过五步远的地方。她的头发凌乱地堆作一堆,敞着衣领,露出小的洁白的颈窝,裙子铺展在地上,裸露着两个膝盖,一截褐色的头发在娇嫩、凸起的鬓角上半遮半掩,长长的睫毛静卧在这面颊上的阴影里,枕在头下的右手的小拇指稍向脑后弯着。格莱蹲下身,偏着头瞧着姑娘的脸庞,确信自己这时的姿势正像阿尔诺利德·贝克林所描绘的潘①的神态。
  也许在其他情况和场合下,这位少女给予他的只不过是表面而肤浅的印象,可现在他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他喜不自胜,整个身心均为之所动。当然,他既不认识她,又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她为什么睡在这海岸上,然而他非常满意。他喜欢不加说明和没有题词的图画,这类画给人的印象更为强烈,内容不受文字的约束,能给人以无限的猜测和联想的余地。
  树叶的影子已悄悄接近树干,格莱仍然用那种不舒服的姿势蹲在那里。姑娘身边的一切——深色的头发、衣衫、裙褶都在沉睡,甚至靠近她身边的小草儿也似乎出自对她的同情而在打着盹。格莱所获的印象充盈已极,他不禁沉湎其中,随着它那诱人的暖流漂浮而去。列奇卡已经叫了他好半晌:“船长,您在哪儿?”但是船长却不曾听见。
  当他终于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感到有一种对非凡事物的爱好,犹如受到刺激的女人一样,坚决而兴奋地向他猝然袭来。他默然地听从它的摆布,从手指上取下那枚古老而贵重的戒指,并且不无根据地想:这会不会是对生活所作的某种重大启示?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在那个在脑后伸着的雪白的小拇指上。小指不安地动了动,耷拉了下来。格莱再次看了看这张沉睡中的面庞,一转身,发现水手正站在树丛里把眉毛挑得高高的。列奇卡大张着嘴巴十分惊诧地瞧着格莱的举动,大概就像伊奥娜望见鲸的巨口时一样。
  “啊,原来是你,列奇卡!”格莱说,“你看她美不美?”
  “妙不可言的艺术杰作。”喜欢转文的水手低声喊道,“根据种种情况判断,确有招人喜欢的地方。我钓了四条海鳝,外加一条大肚瓶似的胖鱼。”
  “轻点声,列奇卡,咱们离开这儿吧。”
  他们走进灌木丛。本来该是回到船上的时候,可格莱却依旧不慌不忙地往远处的低岸望去,那里,在一片翠绿与黄沙之上飘浮着缕缕卡佩尔纳村早晨的炊烟。在这炊烟里格莱恍惚又看见了那位少女。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改变方向,往坡下走去。列奇卡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他觉得出又该是不能做声的时候了。当他们走近村里头几排房子的时候,格莱忽然问道:“列奇卡,凭你的经验,看得出这里哪一家是酒馆吗?”
  “大概,那边那个有黑屋顶的就是,”列奇卡猜测道,“不过,也可能不是。”
  “那屋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我自己也说不清,船长,只是心里这么想罢了。”
  他们走近那幢房子,这果然是明涅尔斯家开的那家酒店。从敞开的窗口可以看见一张桌子上摆着酒瓶,酒瓶旁边不知是谁的一只脏巴巴的手在捋着花白胡髭。
  虽然天时尚早,酒馆的厅堂里已经坐着三位顾客。窗旁是我们已经看到的那个长着醉翁胡髭的烧炭工;在酒柜与后房门之间的桌旁坐着两个渔夫,面前摆着煎蛋和啤酒。希恩,一个面孔呆板、长着雀斑的高个子年轻人,正在柜台里面擦拭着盛放酒食的器皿,他那双混混沌沌的瞎子似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机敏而狡诈的神态。日光投射在肮脏的地板上,地板上印出一片纵横交错的窗格影子。
  格莱刚一出现在门口充满飞尘的光亮中,希恩便立即点头哈腰地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格莱是个地地道道的船长,是位难得的好主顾。格莱要了一瓶罗姆酒。希恩在桌上铺了一块久经人世沧桑、已经变黄的台布,预先用舌头把酒瓶上商标脱开的地方舔了舔才把它送了过来。然后,他又返回柜台后面,时而瞅瞅格莱,时而瞅瞅他正用指甲剔着的沾有污垢的碟子。
  正当列奇卡双手捧着酒杯、两眼望着窗户、腼腼腆腆地品酒的工夫,格莱把希恩叫了过来。希恩扬扬得意地往椅子角上一坐,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格莱弯了弯手指,随便同他打了个招呼而已。
  “这儿的家家户户你自然都认识吵,”格莱安详地说道,“我想打听一位带头巾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件带粉色小花的裙衣,深褐色头发,个子不高,十七到二十岁的样子。我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碰见过她,她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直截了当、坦率有力,因而也不容对方避开这种调子。希恩·明涅尔斯脑筋转了一下,甚至暗自得意地笑了笑,但表面上却不得不服从谈话的这种基调。不过在回答以前,他先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他妄想猜测其中原因的惟一表示了。
  “嗯!”他抬头望着天花板说,“这准是那个‘造船的阿索莉’,不可能是别人。她有些疯疯癫癫的。”
  “真的吗?”格莱呷了一大口酒,淡淡地问了一声,“怎么疯的呢?”
  “您既然问,那就听我给您说说吧。”
  于是希恩就把七年前小姑娘在海边同那位歌谣搜集者谈的那番话对格莱讲说了一遍。当然,这件事自从那个乞丐在这同一个酒馆里予以证实之后,已经被粗暴而无聊的造谣中伤搞得面目全非,但是它的实质却原封未动。
  “从那时候起人们就这样叫她,”希恩说,“叫她‘造船的阿索莉’。”
  格莱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还是那样安静和腼腆的列奇卡,随之便把视线转向酒馆旁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了。这时,他仿佛同时在心口和头上都承受了一击,只见正是那个方才被希恩断定为疯子的“造船的阿索莉”正顺着土路迎面走来。她那非凡的容貌,宛如朴实无华但又感人至深的文字中的深刻含义一样;正通过她的目光展现在他面前。列奇卡和希恩背对窗户坐着,但为了使他们不致偶尔回过身去,格莱迫使自己把目光转向了希恩的棕色眼睛。当他看到阿索莉的双眸以后,希恩的那套陈词滥调便全然不足为信了。然而这时希恩丝毫也没有察觉什么,还在径自往下讲着:“我还可以告诉您,他父亲是个十足的坏蛋。上帝饶恕我,他像淹死一只猫似的把我爸爸淹死了。他……”
  从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把他的话打断。烧炭工从醉意中醒来,可怕地转动着眼珠,蓦地大声唱起来,声音是那样凄厉,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编篮子工,编篮子工
  卖掉篮子把人坑!
  “你又装多了吧,该死的尖尾巴船!”希恩喊道,“快滚开!”
  ……可你要小心提防
  别落到我们那个地方!……
  烧炭工号叫一声便若无其事似的把胡髭插进酒杯,稀里呼噜地喝将起来。
  希恩·明涅尔斯悻悻地耸耸肩。
  “这不是个人,而是个贱种,”他带着一种骇人的刻薄神气说,“老是灌成这个样子!”
  “你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吗?”格莱问。
  “我吗?我不是给您说了嘛,她父亲是个坏蛋。您知道,就是他把我搞成了孤儿,我小小的年纪就得靠自己张罗着过日子……”
  “你撒谎!”烧炭工突然说道,“你撒谎撒得太下贱、太恶心啦,把我的酒都闹醒了。”
  希恩还没来得及开口,烧炭工就对着格莱说:“他在撒谎,他爹他娘都撒谎,一窝子都是这样。您放心,那姑娘跟咱们一样没灾没病。我常跟她聊天儿。她坐我的车足有八十四次,也兴许差上一两次。我要是卖完炭看见姑娘从城里往回走,就一定让她搭我的车。这有什么,让她坐好罗。照我看,她是个机灵姑娘,一下就看得出来。她跟你希恩·明涅尔斯当然说不上两句话。可是,先生,我这个自由自在的烧炭工人,向来都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她讲起话来活像个大人,不过讲的东西有点儿古怪。她讲的似乎跟咱们差不多,可仔细听听,又一样又不完全一样。比方说,有一回谈起她的买卖来。‘我跟你说吧,’她一边说,一边扒住我的肩膀,活像一只苍蝇趴在钟楼上,‘我干的活儿可有意思呐,可我总想再想出些特别的来,我非常想生出个妙法儿,让我做的船能在木板上自己走,让划船的水手能像真人那样划,然后他们把船拢岸系好,该怎样就怎样,像活人似的,坐在岸上吃喝起来。’她的话惹得我哈哈大笑,我当然觉得很可乐。我说:‘阿索莉,就因为你干的是这一行,所以你才有这号想法,可你往四周瞅瞅,大家干活儿都像在打架。’她说:‘不,我确实知道,一个渔夫打渔的时候想的是逮一条谁也没逮住过的大鱼。’‘那么我呢?’‘你?’她笑着说,‘你把炭装进筐子的时候,大概想的是筐子上会开出花儿来。’她就是这么说的!当时,老实说,我不由地瞧了瞧我的空筐子,似乎真是眼睁睁看见从筐子的柳条上慢慢绽出些花骨朵儿,这些骨朵儿刷的一下子都开了,在筐子上铺满一层,一下子又都没了。这么一来,我的酒都有点醒了!可希恩·明涅尔斯是个撒起谎来脸都不红的家伙,我可是知道他!”
  希恩认为,谈话已变成对他的明显侮辱,狠狠瞪了烧炭工一眼,躲到柜台后面去了,从那儿他伤心地问了一声:“您还要点儿什么吗?”
  “不用了,”格莱边说边掏钱,“我们这就走。列奇卡,你留在这儿,到傍晚的时候再回来,什么也不要对人讲。把你所能打听到的统统告诉我。明白了吗?”
  “我再好也不过的船长,”醉醺醺的列奇卡用亲呢的口吻说,“只有聋子才不明白这一点。”
  “好极啦。还要记住:不管出什么事儿,都不要提起我,甚至我的名字也不要提。再见!”
  格莱走了出去。从这时起,一种类似发现了某种奇迹的感觉,一种犹如一场大火在心里爆发迸射的、山崩似的感觉一刻也未曾离开他。他一心想立刻采取行动。直至坐到小船上以后,他才集中思想并冷静下来。他笑着把手放在烈日下面,掌心向上,就像小时候有一次在酒窖里做的那样,然后将船驶离海岸向港湾划去。

  格莱登上“秘密号”的甲板,自后向前抚摩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表现出心情的极度慌乱。茫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使他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者的呆滞的笑容。这时他的助手潘坚正端着一盘炸鱼走在后甲板上,他一看到格莱,立刻发现他的神态有些失常。
  “您是不是跌了一跤?”他小心地问道,“您在什么地方来着?您看见了什么?不过,这当然是您的事。经纪人介绍了一趟挺不坏的买卖,还带补偿金。可您到底是怎么啦?”
  “谢谢,”格莱如释重负似的呼了口气,“我正需要听到您这淳朴而聪明的声音。它好像一副清凉剂。潘坚,告诉大家,今天咱们要起锚到利里安河口去,离这儿十海里。那儿有很多浅滩,必须从海上才能驶进河口,您马上来取海图,不要带领航的。暂时就是这些……另外,一趟好买卖现在对我来说就像去年的积雪一样,并不需要。你就把这话转告经纪人吧。我就要进城去,要在那儿待到晚上。”
  “出了什么事?”
  “的确什么事也没有,潘坚。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愿望,我是想避免问长问短的。时候一到我会告诉您是怎么回事。对水手们您就说,船要检修,而这里的船坞没有空。”
  “好吧,”潘坚朝着走开的格莱的背影机械地应了一声,“一定照办。”
  尽管船长的指示十分明确,可大副还是直瞪着两眼,心神不定地端着盘子,嘟嘟囔囔地跑回了卧舱:“潘坚,你可是让人给蒙住啦。他是不是想走私呀?我们是不是要扯起黑旗当海盗呢?”然而,这一回,潘坚胡思乱想一阵,终究也没想出个头绪。当他正在心烦气躁地消灭那盘炸鱼的时候,格莱已经下到舱房里,带上钱,穿过海湾,出现在里斯市的商业区了。
  现在格莱行动起来已是坚决果断、从容不迫的了,而且对于这一奇妙征程上所应安排的一切细节均已成竹在胸。他愉快地感到,他的每一个想法和举动都是一种精美的艺术享受。他的计划形成得既快而又鲜明。他那些关于人生的观念就像被最后打磨了一遍的大理石一样,平静安详地放射着异彩。
  格莱到过三家商店,特别认真仔细地进行着挑选,因为他在心里已确定了他所需要的颜色色调。前两家拿给他看的净是市场上常见的十分俗气的绸料,在第三家才发现几种看上去颇为雅致的样品。商店老板眉开眼笑地张罗着,把那些常年滞销的料子都摆了出来。格莱像一位解剖学家那样一丝不苟,他耐心仔细地翻看着一卷卷绸料,丢开一种,拿起另一种比一比,展开来,对着光看一看,那么多匹红绸乱七八糟堆满了一柜台,一眼望去活像是着了火似的。格莱的靴尖上映着紫红色的波浪,手上和脸上也闪着玫瑰色的反光。他一面翻弄着那堆质地柔软的绸料,一面辨认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大红、淡红、玫瑰红、深玫瑰红,还有色调浓郁的樱桃红、橘红、枣红等等;色调浓淡不一,各不相同,正如“令人心醉”、“异常美丽”、“美妙绝伦”、“完美无缺”这些词一样,看来大致相同,实则并不尽然;在绸料的褶皱中隐藏着视觉难以看出的细微差别。我们的船长翻弄了好久也没有看到真正的鲜红颜色。商店老板拿出来的料子都不错,但是没有一种是被他明显而肯定地看中了的。最后终于有一种颜色完全把这位顾客吸引住了,他坐在窗前一把圈椅里,从那匹簌簌响的绸料中抽出长长的一幅铺在膝上,叼着烟斗,劈开两腿,一动不动地看出了神。
  它纯净无比犹如朝霞般的鲜红、崇高、欢悦而又壮丽,正是格莱所寻觅的那种骄傲的颜色。这种颜色不掺杂火焰、罂粟花瓣那样的色调,未带深紫和浅紫一类的光泽;也不发蓝、发黑,或稍带任何可疑的杂色,它红得就像那发自内心的甜美的笑靥。格莱如痴如呆地坐在那里,把背后那位神情紧张、活像一条准备捕获猎物的猎狗似的老板忘得一干二净。商人等得很累,他呼的一声撕下一块绸料,以使客人注意到自己。
  “样品不要再看了,”格莱站起身来说,“我就要这一种吧。”
  “整整一匹吗?”商人毕恭毕敬、将信将疑地问,但是格莱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的前额。这样一来,老板也就变得稍稍随便了些:“那么,要几米呀?”
  格莱点头示意要他稍等一会儿,并用铅笔在纸上计算了一下所需的数量。
  “两千米。”他怀疑地打量了一下货架,“对,不超过两千米。”
  “两——千——米?”老板像装上了弹簧似的,颤巍巍地跳到格莱跟前,“您请坐,船长。船长,您要不要再看几种料子?随便您吩咐。喏,给您火柴,这是最上等的烟丝,请赏光。两千……两千……每米……”他讨的价钱同实价相比,正像赌咒发誓与简单称“是”之间的差别,但格莱却很满意,因为无论什么他都不愿讨价还价。“少有的,最上等的绸料,”老板继续说着,“这货哪儿的也比不上,只有在我这儿您才能买到。”
  等到老板终于欢喜得尽兴以后,格莱同他商定送货的事,主动承担了所需的费用,旋即如数付清货款离开了商店,临走时,商店老板就像中国人对皇帝一样频频施礼把他送出了店门。这时,在商店对面,街道的另一侧,有位流浪乐师调好大提琴的琴弦,奏出一支优美动听、令人感伤的曲子,他的伙伴,一位长笛手,和着琴声吹出一连串啁啁啾啾的啼鸣。听到乐声,格莱立即懂得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一般说来,这些天他始终具有一种幸运的、心灵上的高度敏感,对现实所提供的一切迹象和启示随时都能觉察到。当他听到这些被辚辚的马车声冲淡的乐声之后,立刻把握了他由此产生的主要思想印象,从而意识到,他的计划为什么是可行的,以及怎样才能顺利实现。格莱穿过一条胡同来到那个发出乐声的院落,这时,那两位乐师已准备离去。高个子的笛手面向那些往外抛掷铜币的窗口,踌躇满志地挥动着帽子表示谢意。大提琴手已把琴夹在腋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等候自己的伙伴。
  “哎呀,原来是你;齐梅尔!”格莱说。他认出了那个以其高超技艺使水手们得到很大欢乐的提琴手,他每天傍晚都在那家名叫“杯中乐”的酒馆里演奏。“你怎么不拉小提琴了?”
  “可敬的船长,”齐梅尔得意扬扬地辩解说,“凡是吱吱响的我都会拉,年轻时我是个音乐上的丑角,乱来一气,现在我非常向往真正的艺术,并且为自己糟蹋了自己的非凡天才而十分难过。所以,出自为时已晚的贪心我同时喜爱两样乐器:大提琴和小提琴。白天拉大提琴,每到晚上才拉小提琴,也就是说,用它来恸哭和哀悼我那已经断送了的天才。怎么,您不请我们喝两杯吗?大提琴是我的嘉尔曼①,小提琴则是……”
  “阿索莉。”格莱说。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战斗准备,一身海草的人。  齐梅尔没有听清。
  “是啊,”他点点头,“铙钹和铜号独奏②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呢?!让那些艺术上的丑角装腔作势去吧,我反正认为,大提琴和小提琴永远是仙女们休憩的地方。”
  “那么在我这啾啾叫的笛子里藏的是什么呢?”那个身材高大、长着绵羊似的绿眼珠和一撮淡黄胡子的吹笛子的年轻人走过来问道,“你说说看?”
  “从你早晨到现在喝了那么多酒来看,你那笛子里有时候有只鸟,可有时候里面装的是酒精蒸汽。船长,这位是我的伴奏杜斯,我对他谈过您喝酒时是怎样挥金如土的,所以他还没见过您就喜欢上您了。”
  “是的,”杜斯说,“我喜欢讲排场和慷慨大方的人。不过,我可是个滑头,别相信我这套阿谀奉承。”
  “你们听我讲,”格莱笑着说,“我的时间有限,还有急事要办,我向你们提一桩好买卖。你们赶紧凑起一个乐队来,可不要找那些装腔作势、把脸绷得像死人似的、奏起乐来刻刻板板的家伙,更不要找那些忘掉音乐的灵魂、一味追求甜美的旋律、用玄而又玄的曲调把演奏搞得死气沉沉的人,不要这类人。要召集你们自己的人,找那些能让心地淳朴的厨娘和仆役们感动得落泪的流浪乐师。大海和爱情不喜欢那些迂腐不堪的家伙。我非常愿意同你们一块儿坐坐,喝上一瓶酒,可是我该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你们收下这点钱,去为字母А③喝几杯吧。你们若同意我的建议,晚上就到‘秘密号’上来,它就停在离第一个码头不远的地方。”
  “同意!”齐梅尔喊道,他知道格莱给起报酬来活像一位沙皇,“杜斯,快鞠躬,说声‘是’,把帽子高兴地摇一摇!格莱船长要成婚了!”
  “是的,”格莱简单地说了一句,“详细情况我会在‘秘密号’上告诉你们的。你们先去……”
  “先去为字母А干一杯!”杜斯用臂肘碰碰齐梅尔,向格莱挤挤眼,“不过……字母表里的字母可够多的呀!请您再给字母Ф④添点儿什么吧。”
  格莱又给了些钱,乐师们走了。于是他便走进一家委托代办事务所,付了一笔巨款,办理了一项必须在六天之内如期完成的秘密委托。当格莱回到船上的时候,事务所的代理人已经乘船出发了。临近黄昏,格莱购置的绸料以及雇用的几名缝制船帆的工人已经被送上船。列奇卡还没有回来,乐师也没到。在等待他们的时候,格莱便趁机找潘坚谈话去了。
  需要指出,几年来随格莱航海的始终是这一批船员。最初他们对船长的任性的做法甚为吃惊——有时突然把船停上个把月,有时又行驶在毫无买卖可做、没人走过的航线上——但是船员们后来也逐渐感染上了格莱的“格莱精神”。他常常不接受有利可图的运货,只带压舱物空船行驶,就因为他不喜欢那批货物。任何人都不能说服他载运肥皂、铁钉、机器部件以及其他一些装在舱里虽然有用但枯燥乏味、毫无生气的东西。然而他却非常乐意装运水果、瓷器、牲畜、甜食、茶叶、烟草、咖啡、绸缎和名贵的木材:乌木、檀香木、棕榈等。所有这些都比较符合他那高雅的情趣,使船上具有一种诗情画意,因此,以这种特殊精神培养起来的“秘密号”的船员往往带着不屑的神气望着那些惟利是图的船只就不足为怪了。可是这一次格莱在一张张面孔上看到的却净是疑问的神气,因为连最笨的水手也十分清楚,根本没必要在林间的河道上修船。
  当然,潘坚已经把格莱的命令传达下去了,格莱进来时,他的这位助手正吸完第六斗烟,吸得昏昏沉沉,在舱房里踱来踱去,来回碰着椅子。已是黄昏时分,透过敞开的舷窗投进一束金光,把船长的漆帽檐照得一闪一闪的。
  “一切准备就绪,”潘坚阴郁地说,“您要是愿意,就可以起锚了。”
  “潘坚,您本应该比别人更了解我,”格莱温和地说,“我现在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秘密,只要我们在利里安河上一抛锚,我就把全部底细告诉您。您不要再浪费这么多火柴,吸这些下等雪茄了。去吧,起锚吧。”
  潘坚讪讪地笑笑,搔了搔眉毛。
  “这当然啦,”他说,“其实,我倒没什么。”
  潘坚走后,格莱凝视着半开的房门又稍坐一会儿,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卧舱。他在房中时而坐着,时而躺着,时而又谛听着起锚时锚链绞在绞盘上的隆隆声。他准备到前甲板上去,可是想了想又回到桌前用手指在漆布上很快地画着直线。门上砰的一声拳击驱散了他的焦躁情绪,他拧了拧房门的钥匙将列奇卡放了进来。水手粗声喘着气,那副神气就像一个飞报死刑消息的使者。
  “我的眼睛和鹰眼一样,从码头上一看见咱们的小伙子们往手心里吐着唾沫,在绞盘旁边忙活,就对自己说:‘快飞吧⑤,列奇卡。’”他急匆匆地跑起来,“于是我就飞开了,我对着摇舢板的直喘,他紧张得都出了汗。船长,您是不是要把我丢在岸上呀?”
  “列奇卡,”格莱仔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我最迟等你到明天早晨。你往后脑勺儿上浇了冷水吗?”
  “浇了。虽说不像往肚子里灌的酒那么多,可是浇了。事情都办妥了。”
  “说吧。”
  “不用说,船长,都在这儿写着您拿去看吧。”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战斗准备,一身海草的人。  “我费了好大劲儿。我走啦。”他又添了一句。
  “到哪儿去?”
  “我从您的眼神儿里看得出,您怪我往后脑勺儿上浇冷水还浇得不够。”
  他一转身,像个瞎子似的怪模怪样地走了出去。格莱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大概连画笔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像东倒西歪的栅栏似的图形。这就是列奇卡写的东西:
  “遵照指示,五点钟以后我在街上溜达。那幢灰顶房子的两侧各有两扇窗户,房前有片菜园。那位女士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打水,一次是取引火柴。天黑以后我往窗子里张望了一会儿,可因为有窗帘,什么也没看到。”
  接下去谈的是姑娘家里的情况,这显然是列奇卡在酒馆的桌边听来的,因为在这简短报告的末尾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开销的账目里还包括我自己加进去的一点儿花费。”
  然而这报告里讲的实质上都是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知道的东西。格莱把那张纸往抽屉里一丢,吹声口哨叫来值班水手,派他去把潘坚找来。但是大副没有来,来的是领航员阿特乌德,他一面走进房来,一面抻着卷起的衣袖。
  “我们已经解了缆,”他说,“潘坚派我来问您有什么吩咐。他正在忙,有几个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喇叭、铜鼓和提琴一类的东西和他吵闹。是您让你们来‘秘密号’的吗?潘坚请您去,他说,他都被搞糊涂了。”
  “对,阿特乌德。”格莱说,“确实是我找来的乐师。您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暂时先到底舱去。过一会儿。就知道怎样安排他们了。阿特乌德,告诉他们和全体船员,过一刻钟我就到甲板上来。让大家集合。您和潘坚当然也要听听。”
  阿特乌德把左眉挑得像枪上的扳机似的,侧着身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这十分钟格莱是双手捂着脸度过的,他既不是在准备什么,也没任何打算,只是想让头脑安静一会儿。但此刻人们已怀着充满猜测的好奇心在焦急地等待他。他出来时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在期待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但由于他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很自然,因而对别人的紧张神情多少感到有些懊恼。
  “没有什么特别的,”格莱说着坐在舰桥的梯子上,“我们在河口一直要停到把所有的索具都换过。你们已经看到那些送来的红绸子了,就是要用它来给‘秘密号’做上新帆,由做帆的能手布林特来指导。然后咱们就起航,到哪儿去我不能说,反正离这儿不远。我要到我的妻子那儿去。她现在还不是我的妻子,但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需要鲜红色的帆篷,是为了让她按我们约定的那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我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看,这儿并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所以就不要再提它了。”
  “是啊。”阿特乌德说。他从水手们的笑脸上看出,他们既高兴又不知所措,同时又不敢说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船长……我们当然不好说什么,就照您的意思办。我祝贺您。”
  “谢谢!”
  格莱用力握了握领航员的手,而后者使尽浑身力气回握了一下,使得船长松了手。随后所有人都一一走过来,拘谨而亲切地喃喃地道了贺。谁也没有喊叫和起哄,船员们从船长的不甚连贯的话语里觉出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潘坚心头的负担涣然冰释,他轻松地嘘了一口气,变得快活了。只有一位船上的木匠似乎还感到有些不满足,他有气无力地握着格莱的手问道:“船长,您是怎么产生这个念头的呢?”
  “就像你的斧头砍下去那样,”格莱说,“齐梅尔,让我们见见你的伙计们吧。”
  提琴手拍着乐师们的背,把七个穷得邋邋遢遢的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喏,”齐梅尔说,“这位是长号手,他不是吹号,而是像放大炮。这两个没长胡子的小伙子是吹军号的,他们一演奏,你立刻就想去打仗。然后就是这位吹黑管的,吹铜号的,还有第二提琴手,他们在配合我这个活泼的乐队主角方面极其在行而这位是我们这个快乐行业的大老板,鼓手弗利茨。您知道打鼓的一般都哭丧着脸,可这位敲起鼓来兴致勃勃,而且派头十足。他的演奏坦荡率直,就像他的鼓捶子一样。格莱船长,事情办得还可以吗?”
  “好极啦,”格莱说,“已经在底舱为你们腾出铺位,也就是说,这次舱里装的将是些‘诙谐曲’、‘柔板’和‘紧板’,大家解散吧。潘坚,解缆开船!两小时以后我来接你的班。”
  这两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因为有一种内在的乐声,犹如脉搏伴随着血管一样,始终同他的意识形影不离。他想的、要的、渴望的只是一件事。作为一个惯于行动的人,他在思想上已赶在事件进程的前面,他惟一惋惜的是,他不能像移动棋子那样简单、迅速地推动这一进程。紧张的情绪酷似一口在他头顶上铛铛作响的大钟,它那震耳欲聋、令人烦躁的轰鸣很快响彻了他的全身,然而他在外表上却平静如常。这种内心的波动状态迫使他数起数目来:“一、二……三十……”一直数到了“一千”。这个数数练习确实见效,他终于能冷静客观地考察一下他的全部行动了。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竟想像不出阿索莉的内心世界,因为他甚至没同她谈过话。他仿佛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说是要想大致了解一个人,只要设想自己就是他,而且模仿着他的面部表情就能办到。于是格莱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并非他所固有的奇怪表情,胡髭下面的嘴唇也挂着一丝柔顺的微笑,可是格莱猛然醒悟了过来,哈哈地笑了一阵,便接替潘坚去了。
  天色已晚。潘坚竖起上衣领子,一面在罗盘旁边走动,一面对舵手说着:“左,四分之一向位,左。停。再转四分之—。”“秘密号”正张着一半船帆顶风行驶。
  “告诉您,”潘坚对格莱说,“我很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您所满意的东西。我全明白了,是站在这舰桥上弄明白的。”他狡猾地挤了挤眼,烟斗里的火光照见了他脸上的一丝微笑。
  “您说说看,”格莱说,他猛然猜到了潘坚的想法,“您明白了什么?”
  “是个最好的运私货的办法,”潘坚悄悄地说,“谁都可以爱用什么船帆就用什么船帆。您的主意可真妙,格莱!”
  “可怜的潘坚!”船长说,他觉得又可气又可笑,“您的猜测很俏皮,但是没有一点儿根据。睡觉去吧。我担保您是想错了。找要做的就是我说过的事。”
  他把大副打发走以后,核对一下航向,坐了下来。我们暂且不去打扰他,因为现在他需要独自一人待着。

  这是一个白茫茫的早晨,在巨大的森林里,薄雾弥漫,充满了奇异的幻影。一个陌生的猎人刚刚离开他那堆篝火,沿着河岸走去。树木的枝叶间透过一缕缕河道上空的光亮。但是勤奋的猎人没有走向河边,而是在仔细观察一溜通向山里的新留下的熊迹。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林中飞驰而过,犹如惊悸不安地追逐一样令人猝不及防。这是黑管的声音。一位乐师走上甲板,奏出一段凄婉迂缓、重重叠叠的调子,仿佛在喉咙里掩饰着痛苦似的打着颤,它逐渐加强起来,凄凉婉转地响了一阵,夏然而一止。远远的回声仍在隐隐约约地重复着这个曲调。
  猎人用折断的树枝标出熊迹以后向河边走去。雾气还没有散尽,其中影影绰绰显露出一艘巨船的轮廓,它正在慢慢地转向河口。它那卷在一起的风帆活跃了起来,时而像垂花饰物似的吊在那里,时而又展开来,宛如许多面带有巨大褶皱的盾牌,软绵绵的贴在桅樯上。船上响起了人声和脚步声。岸边的清风徐徐吹来,懒洋洋地拂动着帆篷。和煦的阳光终于起了作用,风力加强了,雾气消散开来,并在桅杆的横桁上变作一片片绮丽多姿的淡红色云霞。玫瑰色的帆影在白色的桅樯和绳索上轻轻地移动着,船上的一切,除去那舒展、匀整、饱满的帆篷的欢乐无比的颜色,样样都是白的。
  猎人在岸上目睹这一切,久久地擦拭着眼睛,直至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帆船已隐没在河湾后面,猎人还在那里张望。后来,他默默地耸耸肩,又去追寻他那只熊去了。
  当“秘密号”行驶在河道上时,格莱一直守在舵旁,由于担心浅滩,他没让水手掌舵。潘坚坐在格莱身边,穿着一身呢制的新衣,戴着一顶亮闪闪的制帽,脸也刮得干干净净,脸色温顺谦恭而又稍带温怒。他仍然搞不清在这鲜红的饰物与格莱的直接目的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现在,”格莱说,“我的风帆红光闪耀,清风送爽,我心里感到比大象看到一个小甜面包时更加幸福美满,我想在这个时候来实践我在里斯所许的诺言,尽量让您理解我的想法。请注意,我并不认为您是愚蠢或固执的,不,您是一位模范船员,这是很可贵的。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您在听取所有简单的真理时,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人情世故的玻璃,不管真理的声音多么响亮,您都听不见。我现在所做的事,历来都被当作一种美好但又不切实际的古老观念,然而实际上它就像到郊外散步那样既切合实际,又可能实现。您很快就会见到一位姑娘,她不可能也不应该以其他方式出嫁,而只能以我现在在您面前所采取的这种方式。”
  他简明扼要地将我们已经了如指掌的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潘坚,最后他这样解释说:“您看到了,在这件事情上,命运、意志和气质特点是怎样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我现在要与之相会的是那位只可能等待我的姑娘,我需要的也只有她,而再没有别人,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多亏了她我才理解到一个简单的真理。那就是,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所谓的奇迹。倘若对于一个人最主要的是得到一个五戈比的铜币,那么给他这枚铜币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如果一个人心里埋着一颗火焰似的种子——一颗炽烈向往奇迹的种子,那么你若可能,也应该为他创造这一奇迹。那时他将会有一颗崭新的心灵,您也是一样。倘若典狱长亲手释放一名囚犯,倘若亿万富翁将一幢别墅、一位女歌垦和一个保险柜赠给一名小小的录事,而一位职业的赛马骑手若能为另外一匹不走运的马哪怕稍稍勒一下自己的坐骑,那么谁都会明白,这多么令人愉快,多么妙不可言。但是也还有不亚于此的奇迹,那就是笑容、欢乐、宽恕以及说得及时而又必要的话语。掌握这一点就等于掌握了一切。若谈到我,那么对于我和阿索莉来说,最主要的东西永远将是由我们心灵中深刻的爱创造出来的鲜红的风帆所发出的灿烂光辉。您理解我吗?”
  “是的,船长。”潘坚哽咽一声,用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擦唇髭,“我全明白了。您使我感动。我要到下面去向尼克斯道歉,昨天我因为他把一只水桶掉进河里骂了他。我要给他些烟丝,他自己的都在玩牌时输光了。”
  格莱没有料到,自己的话竟然产生了这样快的实际效果。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潘坚已咯噔噔地走下舷梯,不知在哪儿远远地叹息了一声。格莱往四下看看,抬头望去,只见鲜红的风帆默默地急趋向前,太阳在帆篷的接缝处闪烁着雾状的、猩红色的光芒。“秘密号”正离开河岸驶向大海。格莱的心在歌唱,没有任何疑虑——既没有那叩击心弦的惊悸不安,也没有嘈杂而琐细的烦恼;他平静而安详,宛如一面风帆,满怀超越于任何言辞之上的思绪,向着那令人神往的目标疾驰。
  接近晌午的时候,在远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冒着一缕细烟的军用巡洋舰。它改变了航向,并在距“秘密号”半海里远的地方打出了一个“不下碇停泊”的信号。
  “弟兄们,”格莱对水手们说,“他们不会向我们开炮,别害怕,他们只不过是感到奇怪。”
  他下令停泊。潘坚像在救火似的大声指挥着,船停了下来。这时从巡洋舰那边开来一艘汽艇,艇上载着水兵和一名戴着白手套的中尉,中尉登上帆船的甲板,惊异地环视一下四周,同格莱一起走进舱房。一小时以后,他从舱里走出来,奇怪地挥挥手,笑眯眯地像是升了官似的回到那个蓝色的巡洋舰上去了。显然,这一回比起对付质朴的潘坚来,格莱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因为巡洋舰减慢速度,向着天边轰隆一声惊天动地地鸣了一响礼炮,一团硝烟裹着火球迅急地划破海空,在静静的水面上一片片飘散开来。巡洋舰笼罩着一种半过节似的飘飘然的气氛,人们工作时心不在焉,思想全集中在那桩从客厅到机舱到处都在谈论的爱情韵事上了。鱼雷班站岗的哨兵向一名从他身边走过的水手问道:“汤姆,你是怎样结的婚?”
  “在她挣开我要跳窗户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裙子。”汤姆得意扬扬地捻了捻胡髭说。
  “秘密号”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行驶了一段时间,正午时分,远方露出了海岸。格莱拿起望远镜遥望着卡佩尔纳村。若不是有一排屋脊挡住视线,他定会透过一幢房子的窗户看见正在读着一本书的阿索莉。她在读书,一个颜色发绿的甲虫正在书页上爬着,它时而停下来,时而抬起后爪,样子是那样随随便便,神气活现。它已经被吹到窗台上两次,因而有些懊恼,但是它并不在乎,又从窗台上大摇大摆地爬到书上来,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姑娘说似的。这一回,它几乎已爬近姑娘翻动书页的那只手了;但是爬到“看哪”这个词上时便犹犹豫豫地停下来,等待着另一阵大风,果然,它险些又没逃过一场没趣,因为阿索莉已经喊了一声:“又是你这个讨厌的甲虫……傻瓜!……”她刚要把这位“客人”坚决吹到草地上去,但是当她的视线偶尔从一个屋顶移向另一个屋顶时,突然穿过房屋间的空隙和空荡荡的街道看见湛蓝的大海上出现一艘张着红帆的白船。
  她哆嗦一下,向后一仰,完全呆住了;随之蓦地跳起身,心头急剧而猛烈地跳动着,惊喜交集,两行热泪止不住夺眶而出。这时,“秘密号”正以它的左舷同海岸保持一定角度绕过一个不大的海湾;在红帆的火也似的光芒映照下,从白色甲板上蔚蓝色的深处传出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这乐声节奏鲜明、抑扬婉转,是那些尽人皆知的歌词“斟满我们的酒杯,斟满吧,朋友们,让我们为爱情而干杯”所不能完全成功地加以表达的。这乐曲在朴实无华之中还洋溢着欢腾、奔放的激越之情。
  阿索莉被这一事件的不可抗拒的风暴卷起,不知怎的就离开了家,直向大海奔去。跑至第一个路口她便几乎没有力气再跑了,她两腿发颤,呼吸时断时续,神智慌乱已极。她惊恐万分,生怕丧失毅力,于是顿顿脚镇定了下来。一路上不时有一些屋脊或围栅将红帆挡住;她担心红帆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急忙从这些恼人的屏障旁边跑过去,当重又看见帆船的时候才停下来轻松地喘口气。
  与此同时,卡佩尔纳村已骚动起来,其慌乱程度与波及之广,绝不亚于那些著名的地震所产生的效果。大船从来没在这一带靠过岸;张在船上的也正是那个曾被人当作笑柄的帆篷,它是那样红彤彤的,尽管同生活与良知的一切常规相悖,但是,却作为一个无辜的事实而清清楚楚、无可辩驳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了。男女老幼,谁也顾不得换换衣服,一个个顿时飞快地向岸边跑去;村民们到处奔走相告,你碰我,我挤你,吵吵嚷嚷,跌跌撞撞,霎时间岸边便挤满了人。阿索莉也飞快地跑进人群。
  她还没来的时候,人们已怀着阴郁、烦躁、惶惑不安的心情又恨又怕地不时提到她的名字。讲话的多半是男人;被惊呆了的妇女们则在恶声恶气、卿卿喳喳地窃窃私语,但是如果有哪个女人—旦开了口,说出的话简直恶毒已极。阿索莉一来,大家都住了口,吓得急忙避向一旁,于是在一片空荡荡的灼热的沙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了。她惘然、羞涩但又十分幸福,她不知所措地将双手伸向那艘高大的帆船,面孔涨得通红,红得并不亚于那鲜红的风帆——她所一直向往的奇迹。
  从大船旁驶来一艘小艇,划船的水手一个个皮肤晒得黝黑。水手当中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阿索莉觉得十分面熟,恍惚从幼时起就认识。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这笑容温暖着她,催促着她。而阿索莉却被那些最后的、滑稽可笑的重重顾虑控制住了,她担心会出什么差错、误会、不可预测和有害的干扰,于是她跑进那深及腰部、轻轻荡漾着的暖人的海水里,大声喊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是我!’”
  这时齐梅尔把琴弓一挥,突然又响起了那支扣人心弦的乐曲,但这一回它充满了凯歌齐鸣的旋律。由于激动,由于云彩在飘动、波浪在翻滚,由于那远方的天色与海水的闪光,姑娘已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在动:是她,还是帆船,或是小艇,——一切都在浮动,上下翻飞。
  但是船桨已经在她身旁急剧地拍打着海水了,她抬起了头,格莱俯下身来,姑娘双手抓住他的腰带,眯了眯眼,旋即睁开眼勇敢地对着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笑了笑,喘着气说:“你完全是我想像的那样。”
  “你也是,我亲爱的!”格莱把他的湿淋淋的珍宝从水中抱起来说,“我终于来了,你认出我来了吗?”
  她的心神焕然一新,用手抓住他的腰带,颤巍巍地眯着眼点点头。她心中充满了幸福美满的感觉,像是揣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似的。在阿索莉下决心睁开眼睛时,只觉这摇摇晃晃的小船,波浪的闪光以及逐渐靠近、发着隆隆巨响的“秘密号”的船舷——这一切恰似一个回旋摇曳着水光波影、光怪陆离的梦境。阿索莉不知不觉已被格莱用两只强壮有力的臂膀抱起来,顺着舷梯登上了大船。盖满了挂毯、地毯的甲板在鲜红的帆篷的映衬下酷似一个天国里的花园。阿索莉迅即发现她已经站在一个卧舱里——个再好也没有的房间里了。
  这时,从甲板上突然又传来了洪亮的乐声,它那胜利的音响翻动和震荡着人的心灵。阿索莉又闭上了眼睛,生怕如果注视着这一切,就会使它们跑掉。格莱握住她的手,而她现在已懂得哪里是安全无虞的所在,把被眼泪沾湿的脸庞藏在了这个来得如此神奇的朋友的胸前。格莱自己也由于这一无法形容的、谁也享受不到的宝贵时刻的到来而感到震惊和诧异,他小心翼翼而又笑吟吟地将这个很早很早就梦见过的脸庞托着下巴抬了起来,他看到:姑娘的眼睛终于亮晶晶地张开了,这双明眸中蕴涵着人所具有的全部最美好的东西。
  “你会把我的隆格连带到咱们那儿去吗?”她说。
  “是的。”他说出这个斩钉截铁的“是”字以后,热烈地吻了吻她,使她咯咯地笑将起来。
  现在让我们知趣地走开吧,因为他们需要单独留在一起。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用各种语言和方言土语表达的词句,但是把它们统统会合在一起也不能,哪怕是大致上,转达这一天他们彼此之间所谈的东西。
  与此同时,全体船员已在主桅附近的一只被虫子蛀坏的酒桶旁等待良久了,桶底已被打开,已经可以看到那色彩浓郁的百年佳酿了。阿特乌德站着。潘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咧着嘴笑得像个新生婴儿似的。格莱登上甲板,向乐队打了个手势,脱下帽子,在铜管乐的乐声中第一个用雕花玻璃杯斟满一杯这珍藏已久的美酒。
  “来呀……”他一饮而尽,把杯子一扔说道,“现在大家都来喝吧。谁不喝,谁就是我的敌人。”
  用不着他再说第二遍。在“秘密号”鼓满风帆全速驶离惊骇末已的卡佩尔纳村时,酒桶旁挤挤攘攘的热闹景象远胜过所有的重大节日。
  “怎么样?你喜欢这酒吗?”格莱问列奇卡。
  “船长!”水手边说边搜索着字眼儿,“不知它喜欢不喜欢我,不过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我的印象。一窝蜜蜂和花园!”
  “什么?!”
  “我是说,我嘴里就像塞了一窝蜜蜂和花园。祝您幸福,船长。也祝她幸福,我把她叫做‘秘密号”的‘最好的货物’和最好的捕获品!”
  翌日,天刚放亮,“秘密号”已离开卡佩尔纳村好远。一部分被格莱那桶酒醉倒的船员,从睡着时起一直在甲板上躺着;只有舵手和领航员是清醒的,还有那个坐在船尾、下巴抵着大提琴琴板、醉意阑珊、陷入沉思的齐梅尔。他坐在那里,轻轻地拉着琴弓,一面使琴弦奏出奇幻的、仙景般的旋律,一面思念着幸福……

  有一个国王让人在各个广场上喊话,谁能找回他失踪的女儿,就奖赏谁。可是国王的号令并无效果,因为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女儿。一天夜晚,她被人掳走,国王查遍了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如果恺撒①曾认为,宁在乡中为首也不在罗马屈居人下的话,那么阿尔图尔·格莱抱负的远大也并不亚于恺撒。他天生就是一位船长,他既有志于此,而且达到了目的。
  格莱出生的那座高大府邸,内堂幽暗,外观富丽堂皇。楼房正面毗连着一畦花圃和宅内的部分园林。品种名贵的郁金香——湛蓝、深紫、黑里透红——曲曲弯弯,宛如被抛置在草坪上的一串串玲挑剔透的宝石项链。园中的古树仁立在朦胧雾色之中,树下婉蜒曲折地流淌着长满苔草的溪水。城堡(这的确是座城堡)的围栅是由带图案的铁栅连接一根根铁柱筑成的。每根柱子顶端都有一朵生铁铸成的百合花。每逢节日盛典,花盅里盛满油点燃起来,活像一条火龙似的把昏黑的夜色照得通明。
  格莱的父母既是他们显赫地位和财富的傲慢奴隶,又是那个堪称是“他们的”社会的各项法规的俘虏。他们心灵的一部分已为历代祖先的画廊所占据,并不怎么值得加以描述,而另一部分心愿则是想使画廊延续下去——让小格莱按照早已安排好的计划度过一生,以便在他死后挂起他的肖像而无损于门第的光彩。但是他们的计划里却犯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因为阿尔图尔·格莱生来放荡不羁,全然没有继承宗祧的天性。
  孩子的豪放而又十分乖戾的性格在八岁时即有所表露:在他将一把椅子倚墙放着,爬上去把耶稣蒙难图像中鲜血淋漓的手上的钉子拔掉,用从油漆匠那儿弄来的蓝油漆涂在耶稣手上时,已经可以看出,他将是一位喜好行侠仗义、寻奇探险和标新立异的人物,是一位在那些纷繁复杂的生活道路中选择了一条最危险、最动人的道路的非凡人土。小格莱认为。涂抹后的画像看起来才更顺眼。他津津有味地干着这一独出心裁的把戏,正要把耶稣的两只脚也涂上油漆时突然被父亲撞见。老人揪住孩子的耳朵把他从椅子上拉下来问道:“你干吗要把画像毁掉?”
  “我没有毁。”
  “这是一位名画家的作品。”
  “我不管是谁画的,”格莱说,“我不愿看见他手上钉着钉子,淌着血。我不允许这样做。”
  里昂奈利·格莱从这一答话中看出儿子很像自己,撅撅胡髭掩饰着微笑,没有给予孩子惩罚。
  小格莱孜孜不倦地研究着城堡,不时有一些惊人的发现。譬如,在一个阁楼上,他找到一堆骑士的破烂盔甲、用铁叶和皮革装订的书籍、腐烂的衣物和一大群一大群的鸽子,他还在藏酒的地下室里得到不少有关“拉菲特”、“马杰拉”、“赫列斯”等各类名酒的有趣的知识。地窖的窗子上尖下方,窗顶上架着三角形石拱,室内光线若明若暗,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酒桶,其中一个最大的滚圆的酒桶横在那里整整占据了一面墙壁,这个上百年的黑油油的橡木桶亮得像打磨过的一样。木桶之间的篮子里还放着一些蓝色和绿色玻璃做的大肚子酒瓶。地窖的土地上和石缝里长着细长茎的灰色菌子;到处都湿得发霉,长满了青苔,一股股酸溜溜的气味令人窒息。黄昏时分,在夕阳照射下,结在远远角落里的一面巨大的蛛网亮闪闪地泛着金光。有块空地下面埋着两桶克伦威尔②时代的上等‘亚里康特”③酒。掌管酒窖的仆人向格莱指着这个空荡荡的角落趁机讲起那个有名的坟墓的故事来了。故事说,这个角落里埋的死人比一群狐狗还活蹦乱跳。仆人讲着故事并没忘记检查那个大酒桶的龙头是否好使。他离开酒桶时显然放了心,因为他眉开眼笑,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闪烁着头高采烈的泪花。
  “喏,是这么回事,”仆人波尔季绍克坐在一个空木匣上,一面往尖鼻子里塞着鼻烟,一面对格莱说,“你看见那个地方了吗?为了来上一杯那儿埋的酒,无论哪个酒鬼都情愿把舌头割掉。每个桶里都装着一百升的酒,这种酒喝下去能把心炸开,把人变成一堆烂泥。酒的颜色比樱桃还深,浓得像奶油一样,从瓶子里倒都倒不出来。装酒的木桶像铁那样结实,桶上打的是双料的红铜箍。铜箍上用拉丁文刻着:‘供格莱天堂里享用’。这些字的意思有各种各样、一套一套的说法其中一种说法是:你那位尊贵的曾祖父西米昂·格莱盖了一幢别墅,取名叫‘天堂’,为的是要弄这样一个小聪明,来应验桶上那行让人纳闷儿的字。可你猜怎么着?刚要打开桶箍,你另位曾祖父就得心力衰竭病死了——贪嘴的老头子太心急啦。从那时起,再没人动过这桶酒,都肯定说,这桶好酒喝了就要倒霉。说真的,连埃及的狮身人面兽都没有让人猜过这样的谜。不错,它问过一个圣人:‘我能不能像吃所有的人一样把你吃掉,你说实话就让你活着。’可就连这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龙头好像又往下滴答了。”波尔季绍克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头,侧身跑过去,紧了紧龙头,满面春风地返了回来,继续说,“是啊,那个圣人只要好好想想,主要是沉住气,就可以对狮身人面兽说:‘走,兄弟,咱们去喝上一杯,你就会把这些傻话忘掉啦。’‘供格莱在天堂里享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到死的时候才能喝它呢?奇怪,这么说,写这行字的想必是位圣徒楼,葡萄酒、伏特加统统都不喝。‘天堂’若指的是幸福,那么既然这么说,只要让有福的人扪心自问:幸福是不是天堂?这幸福就会丢掉一半儿光彩。问题就在这儿。要想放心把这桶酒喝个够,乐上一乐,我的孩子,好好乐一乐,那就得一只脚站在地下,一只脚站在天上。还有一个第三种说法:说是有那么一天,格莱要喝得像上天堂那样美,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把整桶酒都喝光。可孩子,这不是在猜那句话,只不过是在酒馆里瞎斗嘴罢了。”
  波尔季绍克又看看大酒桶的龙头,确信它没出毛病,便沉着脸专心致志地把故事讲完了:“这两桶酒是你的始祖卓恩·格莱1793年用‘比格利号’海船从里斯本运来的,买酒花了两千个金皮亚斯特④。桶上的字是庞迪契里⑤地方的一名造枪炮的能手维尼亚明·艾里扬刻的。酒桶埋在六英尺厚的土里,还撒了一层葡萄藤烧成的灰。这酒谁也没喝过,没尝过,也不会有人去尝它。”
  “我一定要喝。”一次,小格莱除了跺脚说。
  “小伙子胆真大!”波尔季绍克说,“是要在天堂里喝吗?”
  “当然啦。这不是天堂嘛!……看见了吗,它就在我这儿?”格莱说着把小手一张,轻声地笑将起来。在阳光底下手掌显得那样娇嫩,但是它的轮廓十分刚劲,随之孩子又将手指收拢,攥起拳头:“天堂就在这儿!……一会儿在,一会儿又不在了……”
  他边说边把手一张一合,最后,他对自己的玩笑非常得意,抢在波尔季绍克前头,顺着昏暗的扶梯跑上了一层楼的楼道。
  厨房是严禁小格莱去的地方,可有一回,当他发现了这个雾气腾腾、墙上挂满烟炱、油锅吱吱叫、汤水哗啦啦开、厨刀剁得山响、香味扑鼻、被熊熊炉火照得通红的奇异世界以后,便成了这间大屋子里的常客。厨师们活像一群祭司,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威严、静默,他们的白圆帽在熏得发黑的墙壁衬托下,更给这里的活动增添了一种如同做礼拜似的庄严肃穆的气氛。几个快活而肥胖的洗碗女工丁丁当当地在水桶里洗涤着瓷器和银器。几个男孩子被压得低低地弯着腰往厨房里背着盛满鱼虾、牡螨和水果的筐子。一张长案上放着五颜六色的家禽、野味。长案的一边放着一头宰好的猪,短短的尾巴,像婴儿似的闭着眼睛;另一边堆着萝卜、白菜、胡桃、蓝色的葡萄干和红扑扑的桃子。
  小格莱在厨房里感到有些发怵:他觉得,仿佛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在支配着这里的一切,这种力量也正是这座城堡的生活动力。这里的哈喝声听起来都像是号令和咒语;在这儿干活儿的人由于训练有素,动作起来干净利落,又稳又准,似乎颇具激情。格莱的个子还不够高,所以看不见那口最大的、像维苏威火山那样沸腾着的锅里煮的是什么,但是他对这口锅怀有特别大的敬意。他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个女仆在搬动它,突然,从锅里溅出些冒着烟的沫子,从噬噬响的炉口上顿时升起一团团蒸汽,像波浪似的翻滚着填满了厨房。一次,从锅里溅出了好多汤,把一个姑娘的手烫坏了。手上的皮肤顿时红了起来,指甲也因为淤血变成了红的。贝茜(这是那位女仆的名字)边哭边用油脂擦拭着烫伤处。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她那惊惶的圆脸蛋儿扑籁籁地滚落下来。
  格莱吓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另外几个女佣正在贝茜身边忙活着。他自己虽未被烫伤,但是深为别人的剧烈痛苦感到难过。
  “你疼得很吗?”他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贝茜用围裙捂着手答道。
  小格莱皱起眉头爬到一张凳子上,用一把长柄勺舀些热汤(顺便提一下,这是羊肉汤),往手腕子上一泼,所得的印象着实深刻,不过剧烈的疼痛却迫使他摇晃了一下。格莱的小脸煞白,把那只疼得火烧火燎的手往裤兜里一插,走到了贝茜跟前。
  “我觉得你非常非常疼,”他说,但是没提他自己的试验,“走,贝茜,找医生去,走呀!”
  他一个劲儿扯着她的裙子。那些笃信土法子的仆人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向女仆推荐他们的偏方,可疼痛难忍的贝茜随着格莱走了。医生给她敷了药,消了痛。只是在贝茜走后,小格莱才把手伸出来给医生看。
  这桩小事使二十岁的贝茜和十岁的格莱结下了真挚的友谊。她经常把他的衣袋塞满甜糕和苹果,他也常给她讲一些故事和从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有一回,格莱听说贝茜不能嫁给喂马的季姆是因为他们没钱成家,便用石钳把自己的瓷扑满⑥打碎,将里面约有一百英镑的钱币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第二天一早起来,等到没有妆奁的姑娘下了厨房,他便偷偷跑进她的卧室,把礼物塞进姑娘的箱子里,还在礼物上放了一个简短的字条:“贝茜,这是你的,绿林好汉头目罗宾汉⑦。”这件事在厨房里引起的一场轩然大波闹得如此厉害,以至格莱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冒名干的。事后他没有把钱收回,也再不愿提起这件事了。
  格莱的母亲是一位被生活依照它的现成模式塑造出来的那类妇女。她懵懵懂懂地过着凡属一个平庸之辈所希望的一切均可得到满足的富裕日子,除去同裁缝、医生和管家打打交道以外她便无事可做了。不过她对怪僻的儿子怀有的炽烈得近乎宗教狂热的眷恋之情,应当说,是惟一能调节她那已被教养和命运麻醉了的向往的阀门,这些向往虽已失去活力,但还隐隐约约地存在。这位显贵的夫人恰似一只为天鹅孵卵的雌孔雀,她痛苦地意识到,她的儿子竟能那样自由自在地独立于她的庇护之外。当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的时候,心头充满忧伤、钟爱与局促不安,她此时心中想的同她惯于用来待人接物、诉说其情怀的语言俗套并不一致。正如多姿多彩的云影霞光透进刻板、匀称的建筑结构一样,一扫其平庸之气,使人耳目为之一新;光线的神秘色调在陋室中显现出一种格外炫目的韵致。
  这位贵夫人的面容和身姿似乎只能以冷冷的缄默来回答生活的热烈呼唤,她的秀美与其说是诱人,倒不如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在她的美貌之中蕴藏着一种傲慢的自我克制,从而使她丧失了女性的魁力——然而同儿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这位莉丽安·格莱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妈妈了。她以温存爱抚的声调和最亲切热烈的语气讲着一些琐事。这些琐事绝难用文字加以表达,因为它们的力量并不在它们本身,而在于它们所包含的感情。她不忍拒绝儿子的任何要求,而且宽恕他的一切,例如在厨房逗留、对课业的厌恶、不服管教以及大量荒唐古怪的行径。
  他若不愿让人修剪树木,树木就会原封不动;他若请求原谅或奖励某人,此人即可确有把握地认为,结果定会如此;他可以骑家里的任何一匹马,把一条随便什么样的狗带进城堡;可以在藏书室里乱翻一气,打着赤脚到处乱跑,以及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此,他的父亲曾经有一段时期反对过他。但是后来作了让步——不是对原则,而是对妻子的愿望。为使孩子的一时任性不至在“下等社会”影响下变为难以根除的恶习,他只做到了把佣人们的孩子统统赶出城堡。一般说来,他早已陷入世代相传的无数桩诉讼纠纷中去了,这些纠纷可以一直溯源到最初出现造纸工厂的时代,而要结束它们,除非造谣中伤者全部死绝。此外还有种种公务、领地上的田产事宜、口述回忆录、围猎、读报、处理繁杂的来往信件等等,因而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处于同家庭实质上的隔绝状态。父子之间很少接触,以至有时他连孩子的年龄都记不起来了。
  这样一来,小格莱便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他一向都是独自玩耍——通常是在那些旧日里曾具有作战价值的城堡后院。这些青苔斑斑的地下石室和带有壕堑残迹的宽阔庭院一片荒芜,长满了杂草、荨麻、牛蒡,以及形状朴实、色彩绚丽的野花。格莱常在这里流连忘返,或寻找鼹鼠的洞穴,或砍伐荒草,或捕捉彩蝶,或用残砖碎瓦筑成堡垒,然后再用木棒和卵石把它“炸”毁。
  当他心灵的所有暗示和零星的气质特点以及种种潜在的情怀统统汇合成一个鲜明的整体,形成一种不可遏止的、系统而又完整的志向时,他已年满十二周岁。在这以前,他似乎只是在其他众多的花园之间看到自己这一隅园地的个别部分——光线、阴影、花蕾、葱郁茂密的树木——而现在他却猛然清晰地看到了它那浑然一体、美妙动人的全貌。
  这是在藏书室里发生的。藏书室那扇上端镶着毛玻璃的高大房门通常是锁着的。但是锁键吃槽很浅,须用手使劲一推,才能把门扇错开,一绷劲,立刻就可以打开。当格莱在探索精神的驱使下走进藏书室时,照在那多年封尘上的光线使他为之一惊,这光线之所以惊人和奇特,是因为它是从窗户上半部的彩色压花玻璃上投射进来的。室内沉寂而苍凉的景象犹如一潭死水。一排排黑压压的书橱,有的倚墙而立,遮住半扇窗户;书橱之间的过道也堆满了书籍,东边扔着一本打开来的脱了页的画册,西边躺着几捆扎着金色带子的稿卷。这里有一摞摞形状阴郁的书籍和一叠叠厚厚的手稿,还有一些袖珍本凌乱地堆在一起,书页一翻,就像树皮似的沙沙直响;此外还有图纸、图表、地图、新版书籍等等。装帧五花八门:简陋的、精美的,黑的、花的、蓝的、灰的,厚的、薄的,粗糙的、光滑的……色彩、形状各异。橱子里装得很满,没有一点空隙。它们就仿佛是把生活禁闭起来的一堵堵厚实的墙壁。在一些书橱的玻璃上可以照见另一些书橱,上面映出一块块无色的光影。在室内的一张圆桌上还放着一个装在铜制的球形十字网络里的地球仪,这个球形十字网络划分着地球的经纬。
  格莱往门口一回身,看见门桶上方挂着一帧巨幅油画,画的内容把藏书室中的僵死气氛一扫而光。它描绘的是一艘高高耸立在汹涌怒涛上的海船。一溜溜白色泡沫从船身上斜挂下来,这表明船身正处在向上腾起的最后一刹那。海船行驶的方向正对观众。船头的斜桅高高仰起,遮住了桅槁的底部。被船底的龙骨劈开的波涛活像一只巨鸟展开的双翅,浪花腾空飞舞。越过斜桅和左舷可以隐约看见几面被海上狂规吹得向后倾斜的巨帆,它们似乎准备在穿越眼前的惊涛骇浪时打起满篷,然后再向着那万丈深谷俯冲下去,把船急驰向前,以迎接那随之而来的滚滚巨澜。片片碎云低低地、颤巍巍地掠过海面,稀薄微弱的亮光正同乍临的暮雹进行着徒劳的搏斗。然而,这幅巨画最精彩的部分却是那个背对观众巍然屹立在船头的身影。它表现了这—刹那间的全部意境甚至氛围。那人的姿态(叉着腿,高举双臂)并未特别表明他在做什么,但是可以使人揣测到,他是在高度紧张地注视着发生在甲板上的、观众所看不到的情况。他那随风飘扬的反卷着的长衣下摆,被狂风直直扯起而飞向半空的白色发辫和黑色佩剑,以及那豪华的装束都说明他是一位船长,他那舞动着的身姿表明风浪是何等地厉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无暇旁顾,肯定是在叫喊——但他喊的是什么?是否在下令改变扬帆的方向,或是正在大风中疾声高呼水手长?格莱看画时的想法并没有这样明确具体,但是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这些。突然,他恍惚觉得有一个无形的陌生人从左边走来停在他身边,他知道,只要一扭头,这怪异的幻觉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不愿让他的想像熄灭,而是在凝神细听。一个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了几声,像马来亚语那样难懂,接着又响起好长一阵山崩地裂似的轰鸣,使藏书室里充满了隆隆的回响和阵阵阴风。这些都是格莱在自己的内心里听到的。他往四下看了看,猝然而至的沉寂把杂乱、喧嚣的幻觉统统驱散,同那海上风暴的联系也就此消失了。
  格莱一次又一次地来观看这幅画。这幅画已经成为他在思索和探讨人生时不可缺少的语汇,没有它,他便难以理解自己。一片浩森的大海已逐渐在这个男孩子的心里扎下根。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大海,他埋头于藏书室,东寻西找,贪婪地阅读着有关海洋的书籍,一打开它们那金光闪闪的门扉,一片碧波粼粼的海洋便呈现在他的眼前。在那里有许多船舶在破浪前进。一些船失掉风帆,折断桅杆,被波涛吞没,沉入黑暗的深渊,渊中的鱼儿眼睛里闪着点点磷火似的绿光。另一些船只由于被卷进岸边的激浪而触礁;逐渐平静下来的海浪可怕地摇撼着船身;索具已断、寥无人迹的船壳仍久久弥留在世上,专待那新的风暴到来将它摔成碎片。还有一些海船顺利地将货物从一个港口运至另一个港口;全体船员围坐在酒馆的桌子旁开怀畅饮,对航海事业尽情沤歌。此外还有那扯着黑旗、载着一群挥舞着刀剑的强盗的海盗船,隐隐闪着蓝光的幽灵般的船只,载有士兵、大炮、乐队的战舰,考察火山和动植物的科学勘探船,酝酿着黑暗阴谋和叛乱的海船,以及寻求新发现和探险的船只。
  在这个世界里,高于一切的人物自然是船长。他代表着舰船的命运、灵魂和智慧,他的性格也决定着全体船员如何工作和休息。全体船员都由他来选定,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必须合乎他的心意。他熟悉每个船员的习惯和身世。他在他的下属心目中博学多才,深具魅力,譬如:凭借自己的知识,他可以满怀信心地航行在从里斯本到上海之间的一望无际的茫茫海域,也能通过一系列复杂艰苦的努力和简短果敢的命令消除船员们的惊惶来战胜风暴;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任意航行或停泊;他掌管着所有出航、装运、维修、休整等事宜,并对这项生动活泼、充满劳碌的事业具有一种难以想像的巨大而富于远见的驾驭能力。而他的这种含蓄而充沛的能力又足可以同奥菲士⑧媲美。
  关于船长的这种想像以及他的形象和他的真实地位,作为精神活动,在格莱的绚烂意识中占据着首要位置。除去航海事业,再没有任何一种职业能把人生的所有瑰宝如此成功地熔炼成一个整体,而又无损于每个个别幸福的玲珑纤巧之处。种种险遇和冒险,大自然的威力,异国风光,奇妙与未知的奥秘,时隐时现而又由于幽会和离别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爱情,种种使人迷恋和喧腾热闹的会见、人物、事件,像高空中的南十字星座和大熊星座那样不时变换着的风土人情,以及各个大陆——这一切尽在你的敏锐的阅历之中,虽然祖国的形象一刻也未曾离开过你:它的书籍、图画、信件摆满了你的卧舱,还有那绕着一绺青丝的干枯的花束珍藏在鹿皮做的护身香囊里,紧紧地贴着你那结实的胸膛。
  阿尔图尔·格莱在他十五岁那年的秋季,偷偷从家中出走,跨进了海洋的金色大门。此后不久,一艘名叫“安塞姆号”的纵帆船把一位手臂细弱、容貌娟秀得犹如处子的少年从杜别尔特港带往马赛。这位少年就是格莱。他携带着一具十分雅致的行囊,穿着一双好像手套那样精美的、小巧的漆皮靴和织有皇冠图徽的细麻布衬衫。
  在“安塞姆号”访问法国、美国、西班牙的一年当中,格莱已把他的钱财挥霍一空,一部分沿袭旧习惯用在了甜点上,而为目前和将来留下来的一部分则在赌博时输了个精光。他想当一名“叱咤风云的”航海家。他忍着呛学喝伏特加酒,战战兢兢从四五米的高处头冲下扎进水里去泅水。时隔不久,除去他那最主要的东西——与众不同的潇洒飘逸的性格以外,他失去了原有的一切。他失去柔弱的体质换得一身壮健的骨骼和发达的肌肉;苍白的皮肤晒得黝黑;漫不经心的举止代之以善于操作的洗练而准确的动作;他那双沉思的眼睛,总像是望着熊熊的火焰似的,放射着炯炯的光芒。他讲起话来已不像过去那样时而傲慢,时而腼腆,显得极不协调;而是像海鸥搏击水流、啄食银光闪闪的小鱼那样,迅疾而又切中要害。
  “安塞姆号”的船长是位心地善良的人,但又是一个十分严厉的航海家,他收留格莱是带有某种幸灾乐祸的情绪的。他把格莱执意要当航海家的愿望看做是一种荒唐的任性。他得意扬扬地预料,过不上两个月格莱就要躲避着他的目光对他说:“戈普船长,我在绳索上爬来爬去把臂肘都磨破了,我腰酸背痛,手指弯都弯不过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腿也在发颤。我这娇生惯养的体质再也承受不了所有这些用手掂起来足有两普特重的湿漉漉的缆绳了;还有这些绳梯、扶绳、绞盘、钢缆、二节桅、桅顶横桁。我要找妈妈去。”戈普船长听完这想像中的声明以后,又设想自己怎样来回答:“你愿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我的小鸟儿,要是你那过分敏感的小翅膀沾了焦油,那么就回家去用‘玫瑰——含羞草’花露水擦洗擦洗吧。”戈普船长深为自己能想出这种花露水而感到得意,因而在想完对格莱的回答以后,又出声地重复了一遍:“是啊,找你的‘玫瑰——含羞草’花露水去吧。”
  然而,船长想作这次有分量的谈话的念头越来越淡薄了,因为格莱咬紧牙关,脸色煞白,径直地奔向自己的目标。他凭借着坚忍不拔的意志,顽强地承受着异常繁重的劳动。随着身体对严酷的海上生活的逐渐适应,他日益感到轻松,原来不会的现在也变得得心应手了。常有这类情况:或是锚链上的铁环把他砸倒在甲板上;或是未在索墩上拴牢的钢缆从手中滑脱,把他手掌上的皮撕下一块;或是大风一吹,把钉着铁环子的湿漉漉的帆角抽打在他脸上。简而言之,船上的全部工作不啻是一种酷刑,必须处处当心,但是不管格莱如何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脸上总带着轻蔑的微笑。当他在这个新环境中还未成为“自己人”以前,他一直默默地忍受着种种讥讽、嘲弄和不可避免的辱骂,可是从现在起,他对任何凌辱都要用拳头来回敬了。
  一天,戈普船长看见他十分娴熟地把船帆系上横桁,便自言自语地说:“算是你赢啦,滑头。”等格莱下到甲板上以后,戈普把他叫进卧舱,打开一本已经翻得破破烂烂的书本说道:“注意听着。别抽烟!我要把你这个毛孩子造就成船长。”于是他便读了起来,确切些说,他是在连喊带叫地讲述古老的航海经验的。这是格莱的第一课,后来他在一年之中学完了航海术、实际驾驶、船舶构造、海洋法、水路图志、会计学等。戈普船长常把手伸给他,嘴里总是“我们”长“我们”短的,再也不把他当作外人了。
  在温哥华,格莱收到母亲的一封充满眼泪和惊恐不安的来信。他在回信中说:“我懂。但是,你若能像我那样去看待事物,你就用我的眼睛看看吧;你若能像我那样去听,就将耳朵俯在海螺上听听吧:那里有海浪的永恒的喧嚣;你若能像我那样热爱这一切,那么我在你的信里除了感受到你的爱和你本人以外,还能看到你的笑容。”此后他继续航行于海上,直至“安塞姆号”载货来到杜别尔特港时,二十岁的格莱才借停泊之便,从这里出发,回去探望了城堡。
  城堡中一切如旧,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无论是细节还是全貌都给人以经久不变的印象,只是那几株小榆树的枝叶长得更加繁茂,而它们投在楼房正面的斑驳树影聚在一起显得越发浓密罢了。
  仆人们围拢过来,惊喜交集,仿佛昨天还曾见过,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迎接格莱。他得知母亲在哪里以后,便走进楼上的一个房间,轻轻推开门,不声不响地停下来望着那个头发斑白、身着一件黑色素服的妇人。她站在耶稣蒙难图像面前,她那热烈的低声祈祷,像她的跳动着的心房一样怦然有声。听见她对那些“航海者、海外游子,那些身染疾病、受着折磨和做了俘虏的人们”的祝愿,格莱的呼吸急促起来,随之又听见她说:“保佑我的孩子……”他不由脱口而出:“我……”但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母亲传过身来,她瘦了,在她那秀美的面质所惯有的傲慢神态中增添了一种新的、青春再现的表情。她急速地走到儿子跟前,一声从胸内发出的短笑、一声有所抑制的惊呼和那闪闪的泪花——这就是母亲所表示出的一切。但是此时此刻的她,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活得更美满、更有意义。“我立刻认出你来了。噢,我可爱的,我的小人儿!”格莱也真的不再是大人了。他听完父亲逝世的经过以后,谈了谈自己。母亲听着他讲,既不反驳,也无嗔怪之意,但是心里却把格莱视为生活真谛的一切都看做儿子用以取乐的玩具。她所认为的玩具就是那些大陆、海洋和船舶。
  格莱在城堡中盘桓了七天,第八天便带上一笔巨款回到了杜别尔特,并且对戈普船长说:“谢谢,您是位好心肠的伙伴。别了,可敬的老伙伴。”随即用铁钳似的手可怕地握了握对方的手,以证实其语意的恳切。“从今以后我要驾驶自己的船独立航行了。”戈普火冒三丈,啐了一口,把手往回一抽,走开了,但是格莱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随后,他们便坐在船上的客厅里,大家都在,连同全体船员一共二十四人,又喝、又喊。又唱,将酒柜和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吃喝得一干二净。
  又过了不久,在杜别尔特港,太白星在一根新出现的桅槁上方闪耀了起来。这就是格莱购置的“秘密号”,是一艘二百六十吨的三桅平底帆船。就是这样,既是船主又是船长的阿尔图尔·格莱又在海上度过了四个春秋,直至命运将他带到里斯这个地方。但是曾在家里迎接他的那声充满殷切之情、发自内心的短笑已使他永远不能忘怀,他一年两度探望那座城堡,终于使那位白发如银的老妪多多少少具有了信心——她的大男孩儿是对付得了他那些“玩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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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有经验的船长突然想到,如果陆地上找不到踪迹,就有可能在海上。于是,他准备好了一艘船,打算出海寻找。但是当他想要招募水手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没人愿意参加这个看不到归期的冒险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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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人羊足,头上有角,住在山林中保护牧人、猎人;爱好音乐,创制排萧,常带领林女神舞蹈嬉戏。

    ①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名著《嘉尔曼》中的女主人公。
    ②“阿索莉”原文为“Ассодъ”与“独奏”(содо)读音近似,提琴手误将“阿索莉”听成了“独奏”。
    ③此处格莱暗指阿索莉(字母А为Ассодъ的字首)。
    ④此处杜斯暗指自己(字母Ф是笛手“Фдейтист”的字首)。
    ⑤列奇卡(Дегика)若分读即与“快飞吧”(Дети-ка)同音,此处表示列奇卡在故意玩弄文字游戏。

  船长站在堤坝上望着,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敢带头登船。巴奇钦·特里波尔多也在堤坝上,他是一个出了名的酒鬼,一个有名的流浪汉,没有人愿意雇用他。“哎,你愿意上船吗?”船长对他说。

    ①公元前100年-公元前44年,罗马帝国杰出军事统帅。政治家兼作家。
    ②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家。
    ③西班牙亚里康特省首府,以产酒著称。
    ④西班牙、葡萄牙及拉丁美洲旧时的货币名称。
    ⑤印度的一个城市。
    ⑥旧时贮存钱币的陶罐,上面只有一个装钱的小孔,若欲取钱即须将罐打碎。
    ⑦中世纪流传于英国、荷兰等国的传奇式英雄,反封建、反外来侵略的斗士。
    ⑧古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及歌手。

  “我吗?愿意。”

  “那么上船吧。”巴奇钦·特里波尔多第一个上了船。这样,其他一些水手胆子也大了起来,登上了甲板。

  在船上,巴奇钦·特里波尔多整天把两只手揣在兜里,怀念岸上的那些小酒馆。大家都骂他,因为航程遥遥无期,食品储备有限,可是还得养活像他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船长决定甩掉他。“你看见那个小岛了吗?”船长指着海面一个礁石岛对他说,“你划着小舢板过去查看查看,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巴奇钦·特里波尔多下到舢板上,大船却全速开走了,将他一个人留在大海中,巴奇钦划向礁石。他看见礁石上有一个大山洞,便走了进去。在山洞的尽头绑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正是国王的女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巴奇钦·特里波尔多。

  “我来这里是为了钓章鱼。”巴奇钦说。

  “我就是被一条巨大的章鱼抓来关在这里的,”国王的女儿说,“趁它还没回来,你先躲起来吧。不过,你记着,这条章鱼每天有三个小时会变成红鲤鱼,那时候容易钓到它,但你必须马上杀死它,不然,它会变成一只红嘴鸥飞走。”

  巴奇钦·特里波尔多将自己和小船都藏在小岛上。这时,从海里钻出了那条巨大的章鱼,它的每条须爪都可以绕岛一周。他嗅到小岛上来了陌生人,所有的吸盘都蠕动起来。正巧,到了它该变成鱼的时候了,转眼间,它变成了一条红鲤鱼,消失在海水中。巴奇钦·特里波尔多立即撒下鱼网,可是每次网上来的只是些鲻鱼、鲟鱼、利齿鱼,终于,出现了浑身抖动着的红鲤鱼。巴里钦马上挥起桨,想要给它致命的一击,没想到他打到的不是红鲤鱼,而是一只正要从鱼网中飞起来的海鸥,红鲤鱼已经不见了。由于船桨刮破了海鸥的一只翅膀,它飞不起来了。于是,海鸥又变成了章鱼,不过它的须爪上全是伤口,往外淌着黑色的血。巴奇钦跳到章鱼的背上,用船桨打死了它。国王的女儿为了表示自己的永久的感激之情,送给他一枚钻石戒指。

  他说:“走吧,我带你回去见你的父亲。”两个人就上了舢板。在茫茫的大海中,舢板走得很慢,他们划呀,划呀,终于看到远处有一艘大船。巴奇钦用船桨高高地挑起姑娘的衣服。大船上的人发现了他们,把他们接上了甲板。这条船正是先前甩掉巴奇钦的那条船,船长看到他带回了国王的女儿,说道:“噢,可怜的巴奇钦·特里波尔多!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到处找你!没想到你找回了国王的女儿!来,我们喝几杯,祝贺你的成功!”巴奇钦·特里波尔多并不相信船长说的话,不过,很长时间滴酒未沾,他早已按捺不住了。

  出海时的那座码头已经能隐隐约约地望见了,船长劝巴奇钦喝酒,他喝啊喝啊,最后喝得烂醉,倒在地上。船长对国王的女儿说:“不要告诉你的父亲是那个酒鬼救了你!你应该说是我救了你,因为我是这艘船的船长,而那个酒鬼只是我的一个伙计,他做的一切都是我吩咐的。”

  国王的女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回答:“我知道该说什么。”船长于是想着要除掉巴奇钦·特里波尔多,一了百了。当天深夜,他们抬起烂醉如泥的巴奇钦,把他扔进了大海。黎明时分,大船靠近了码头,并用旗语通知岸上,他们把国王的女儿平安地救回来了。码头上,乐队奏起了凯旋乐,国王和宫廷全体人员都来了。

  国王的女儿与船长的婚礼已经定下来了。婚礼那天,码头上的水手看见从海里钻出来一个人,从头到脚披着绿色的海草,衣服的口袋和被撕破的口子往外蹦着小鱼、小蟹。这个人正是巴奇钦·特里波尔多,他全身上下遮满了海草,头上挂着,身上披着,脚下还拖着,上了岸,走向城中心。就在这时,婚礼的队伍迎面过来了,看见一个身披绿色水草的男人挡在前边,队伍停了下来。“什么人在那里?把他抓起来!”国王命令道。侍卫走上前刚要捉人,这时巴奇钦·特里波尔多抬起一只手,只见一枚钻石戒指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我女儿的戒指!”国王高喊。

  “对,这个人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才是我的新郎。”国王的女儿说。

  巴奇钦·特里波尔多把自己的遭遇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船长被抓了起来。巴奇钦就这样一身绿色的海草走近穿着一身白色衣裙的新娘,和她举行了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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