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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1990年10月31日星期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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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1990年10月31日星期三,19

  为了那封信的事,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黄潼忍不住又要怒气冲冲了。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洁岚一大早就赶到刘晓武的车站去。她要找哥哥郑峻岚。可惜,刘晓武出车去了,她扑了个空。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胖胖的、一谈起刘晓武就怒气冲冲的老头,居然对洁岚记忆犹新,他像熟人一样招呼说:"他今天早班。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做早班了,他要调走了。"

  这两天,洁岚始终是有快乐也有忧烦的,好像一件开心的事会拖住一件烦心的事,仿佛喜和忧是孪生姐妹。她把颜晓新画的那匹马寄走了,同时又很高兴地看到李霞支撑着走进了学校大门。那女孩像是大病一场,头发都不如过去那般油亮滑爽,可她终于答应忘却那场大赛。叶倩玲阿姨也按洁岚的建议,搬回家里来住了,这样,早上和晚上,她们两个能聊一会儿,谈到妈妈的少年时代,总那么叫人高兴。

  雷老师无疑已完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因为黄潼在学校的地位立时就变了,先是校团委又一次召见他;校报的主编虽已另易他人了,但副主编一直是个空缺,新出的校报头版头条就刊登着这个新的委任状。另外,据说校长也同黄潼谈了一次,只是内容不详。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去少儿音协?"洁岚高兴地问。

  叶倩玲阿姨昨天曾把洁岚叫上楼,轻轻地说:"明天休息,陪我上街买东西好吗?"

  "郑洁岚同学!"黄潼不满地喊着她的全称,"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怎么又提这事了呢!"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不!不!"老头说,"那里的调令倒是发过来了,可是场里不放他走。"

  洁岚挺为难,因为她顶怕进闹哄哄的商场。叶倩玲那时还未起床,她的母亲已乐颠颠地把糖水鸡蛋端上来了,好像她的女儿仍是个宝宝,洁岚觉得怪怪的。叶阿姨欠起身子,细腻的手捧住瓷花小碗,说:"想去让你挑一根项链!"

  "我要澄清错误!"洁岚说,"这都是我的不是!"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为什么不放他走?"洁岚着急了,"他在这儿也起不了大作用。"

  "我真的不会挑!"洁岚回答道,"没有这方面的识别能力!"

  "你光考虑这个!"黄潼说,"知道吗,雷老师为此很内疚,她还写了检查!"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他现在是场里的红人了,场里要调他到宣传科工作,坐科室,动笔头,难道不算重用吗?"老头讲,"他在读书活动中得了一等奖,我们场不能人才外流!"

  "挑自己喜欢的也不会吗?"叶阿姨说,"我想送你一根作纪念!"

  洁岚愣了愣:雷老师没有什么过错!

  "送君送到汽车站!"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洁岚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听那老头滔滔不绝地夸奖刘晓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洁岚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事隔一个月,他怎么能一会儿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又把人捧得那么高?仿佛刘晓武脱胎换骨了,而那老头,脸换了,话换了,脑袋也换了。

  房东老太大说道:"她是想收你做干女儿,这根项链就算见面礼!"

  下了课。她去找雷老师,只见班主任正在那个大角落里批改作业,她的笔画一向很有力量,很僵硬,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洁岚头·一次发现她戴着老花眼镜,洁岚走近了,她厚厚的眼镜闪了闪光,问:"又怎么了?"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她借故走出门,独自站在风口里,让风吹拂着,才感觉自己仍好好的,而现世的许多的真人真事都是怪怪的。车子一辆一辆开进站,又徐徐地开走,正在她焦的时,刘晓武的车到了。

  洁岚面红耳赤地逃出去,她晓得叶阿姨喜欢她就足够了。不论怎样,星期日一大早她就得走掉,避免这尴尬的场面。她大爱妈妈了,觉得认了叶阿姨做干妈,或多或少会让自己的亲生母亲受到损害。

  她用的是直通通的口气,带着点操劳和不耐烦,但这正是洁岚熟悉的,她感觉很自然,不会因此逃出去,洁岚用手把着桌沿,说:"我的粗心连累了老师。"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洁岚!"他热情地叫着,大手几乎要伸过来搂她的肩。她让一让,他才从狂热中镇定下来,"我刚想到怎么告诉你喜讯,你就到了!"

  正想着出门避风头,容子就从门外探进来了。多日不见,她好像大有长进,居然星期天也起大早,不赖在被窝里睡懒觉,她一见颜晓新她们都不在,立刻像淋了雨的旱树,变得容光焕发,"洁岚姐,今天你得同我一块儿去赴宴!"

  雷老师旁若无人的继续批改了一道题,画了个重重的叉,抬起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原来还在谈黄潼抽烟的事?为那事,我还该向你致谢,你怎么上门来道歉了!"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你要做宣传干事了!"

  "赴宴?"洁岚说,"有喜事临门吗?"

  "致谢?"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对,我要大干一场!"刘晓武把公交公司的米黄色工作服的袖子一下子橹起来,"本来我就不十分想上少儿音协,这毕竟是沾我母亲的光。现在,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局面。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吗?"

  "当然罗!爸爸在一家合资厂寻到了工作,厂里预发了半个月工资,他好开心呐,说要请你和我吃一顿,不过,你别把谜底点破!知道吗?要到小绍兴去吃鸡,那儿的白斩鸡世界有名的,比什么外国的炸鸡好吃一万倍。"

  "要是你木头木脑,发现不了真相,我不是错得更凶吗?"雷老师看了低着头的女孩;又说:"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心里的事多!"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你终于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洁岚开心地说:"乌啦,太好了!"

  洁岚慢慢地往外走,手都触到拉手了,才听到雷老师喊了她一声: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那一纸小调令也起了些作用,头头晓得我的实力了,让教育科科长查我的读书心得,科长又找人把文稿译出来,还给我评了个一等奖!"刘晓武感慨万分,"人生,机遇太重要了。"

  当她们两个美得手舞足蹈时,房东老太太一边把着门,一边徐徐招手,把洁岚叫出门,悄悄地对她说:"你等会儿选金项链时,你选根细一点的就行了,她先生手面不怎么大,她积下几个钱也不容易。"

  "郑洁岚,对这事我本来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处理的,可是人应该讲原则!"她说,"你应该支持我这样!"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我要找我哥哥,怎么能找到他?"洁岚问。

  "我……"洁岚难过地说:"我不会接受她这么贵重的礼物的!可是,我不知怎么拒绝!"

  郑洁岚出了办公室,鼻子酸酸的,止也止不住地生出一种想淌眼泪的感觉,她情愿听雷老师痛骂她一顿,因为雷老师的错误就在于相信了她这个证人!她在走廊里同黄潼匆匆相遇,他看她那样,更加火冒冒了。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还是不要去我的好!"刘晓武摇摇头,笑笑,笑得很暧昧,"他大忙了。"

  "呵,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世界上少有。"老大太忽然把她当恩人,"你叶阿姨心里也蛮苦恼的,先生想要小囡……外出也有女人,她自己又没有工作,享福享惯的人哪能再出去自谋生路?"

  "你干吗?我又不是责备你!"

  "你快去吧!"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原来,郑峻岚这次回沪,除了想会会叶倩玲阿姨,另外还附带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陪一位女生漫游上海,所以他成天忙得时间不够用,寻找叶倩玲娘家之事看来非洁岚莫属。

  叶阿姨一定已习惯做阔太太了,她这几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切都由她的母亲侍候,晚上出门看戏,早上至少睡到十点钟。尽管她很少快乐,可她肯定也难以自拔。

  "我不是为了自己难过,我觉得雷老师不该被辜负,她为人耿直……"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刘晓武又提起了吴诗仁,说他最近终于决定逐步向那女孩袒露心扉,可一直没有机会。他让洁岚为吴诗仁预测一下前景。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1990年10月31日星期三,1990年10月20日星期六。  "你不要同她讲穿!她要面子!外面的人都想回国来风光风光。也是的,几年才来一次,风光也有限!"老大太说,"她比别人享的福多,可受的气也不少,我可怜她!"

  "好了,好了!还用你来给我洗脑子吗?"黄潼说,"一个人做出一件不平凡的事,就能让我另眼看待。知道吗,雷老师完全可以推卸责任的,但她情愿被动!高,实在是高,硬碰硬!"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我想他会一切顺利的!"她随口说。

  房东老太太讲起来,昏花的老眼上泪光闪闪,她居然能讲出这些推心置腹的话给洁岚听,也许她真把洁岚当成千外孙女了。弄得洁岚内心沉沉的,再见到叶倩玲阿姨时一定会屏住气,几乎不敢凝视对方的眼睛,怕从中看出更大的不幸。

  第二节课还是上数学课,雷老师依然站得笔挺,仍袭用过去的开场白:"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忽略它那将是愚蠢的!"洁岚听着却全然没有过去的枯燥感,仿佛一切都很自然真切,这个直得不会拐弯的老师,就应该有个没有噱头、一针见血的讲课方法。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他听到这话会发狂的!"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沉默着,做梦一样,直到那郑峻岚和一个穿红衣白裤的女孩走来。

  容子在洁岚房里玩了一会儿,她的纤纤小手闲不住,没什么好玩的,就用纸折一对小灯笼,见洁岚进来,就叫道:"我真羡慕你,你怎么总被人当大人,你看,老奶奶明明是我的熟人,可却只对你讲悄悄话!"

  耗子在后面小声嘀咕道:"又来了,知道我们数学不好,还指着光头骂贼秃!"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洁岚大吃一惊,她从未想到一向对她凶神恶煞不给好脸色的哥哥,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得体。他笑容可掬地对那女孩说:"喏,这个是我妹妹!"

  洁岚笑笑,拎起个小灯笼:"你就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嘛!"

  "你就是愚蠢!"黄潼说,"上课时插什么嘴!"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你好!"女孩马马虎虎地说了声,像路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黄潼也这么说过!"容子忸怩地笑得露出牙齿,"他好吗?他一直未给我回信呵!"

  耗子回敬道:"别忘了你数学只考了五十分。"

  "公交公司!"洁岚说。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峻岚来此地,是为了让刘晓武去单位借个相机,女孩想去外滩照相。那个穿得又红又白的女孩跟着刘晓武进调度室取相机。峻岚的脸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质问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也许,他没想好怎么写开头第一句吧!"洁岚说。

  "别提老皇历!"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我来找你,让你陪我一块去找叶阿姨家!"

  "有一个秘密,我想得告诉你。"容子说,"我读黄潼的文章时,感觉仿佛是以前读过的,这是什么缘故?会不会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啧!啧!要成数学明星了?你干脆改名叫黄景润吧!"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真是鼠目寸光,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生气地说,"我忙得过来吗?"

  容子就那么温厚、善意地瞧着洁岚,她的眼神像小动物一般恬静,洁岚终于没对容子说那伤人的误会的一切,她得把这机会留给黄潼本人,否则,容子的真情会毁得很惨很惨。

  "反正,以后上数学课不准你来打岔!"黄潼激昂地说,"我不想再当蠢货!"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你忙什么?怪不得妈妈说你连着几个月加倍地向家里要钱,怪不得我给你的信有去无回,原来你在忙这个!"

  十点钟左右,舅舅也到了,他好心境在身时,也很少说话,只较多地打着手势,或是行动着。仿佛语言是一种多余,动作本身就是更能说明问题的语言。

  确实,对一个人怀有新的感情之后,一切就会悄悄地转变。郑洁岚看着课堂上站得笔直的雷老师,感觉她稳得像棵树,根基牢牢的,虽然老了一点,很固执,有时用词尖利,给人一种钉子一般锐利的感受,可她不失是一个可爱的人,这是一种神秘的亲近感,郑洁岚感到自己迷失在其中。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这也是人生大事嘛!"峻岚理直气壮,"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肯理睬我,人家妒忌极了!"

  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发。他出门后,喜欢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独自行走着,走到一个拐角,他就停一秒钟,用眼神催她们一下。

  可是,课刚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本来,老师之间的对话都是不面对学生的,但今天肖老师闯进来,头发奓着,有些风风火火地对雷老师说:"快!快!医院来的紧急电话!"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那女孩背着相机过来了,她确实很美,打扮也人时,但她看人时很傲慢,只是用眼角看人,这样反而显得粗俗而又缺乏教养。

  小绍兴鸡粥店,洁岚早就听说过,据说那是家老店,买进鸡后都要用好饲料养上一阵再杀,白煮起来也有特殊的工艺。现在舅舅找到了工作,又能在一个有名堂的店里请客,真让洁岚觉得像过节。

  雷老师恋恋不舍地看着讲义,还是走了。回来时,她神情沮丧,头发都乱了,她拿起数学讲义,茫然地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放下,干咳一声,沉重地说:"很抱歉,我得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刚才医院来电话通知,我们班的郭顺妹同学患的是白血病!"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走吧,都几点了!"女孩怨气十足,眉尖敛紧。

  洁岚没想到,舅妈也到了,她站在小绍兴的门口,岔开着腿松着肩,站得风风光光气气派派,那是个丰满的妇人,相貌平平,但眼光锐利,是那种甜酸苦辣都尝过的女人。她见到洁岚,就像一分钟前就已同她攀谈过似的,随随便便地说:"店里面人还不算太多!"

  "呵,白血病!"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好!好!"峻岚连声说。他一面殷勤地接过相机背上,一面抽空隙推了洁岚一把,嘀咕说:"那事你快去办,越快越好,记住,找容子去!"

  舅舅擦擦汗,用行动说明:"唔,这个头开得不错!"

  "是血癌!"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洁岚只得悻悻地去找容子。舅舅家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叫了容子两声,都没有得到反应。她鼓足勇气冲上楼梯,揿了电铃,这下好了,再没退路可走。

  容子偷偷地笑,拉拉洁岚咬耳朵,"上次我跑出来一夜,她急煞了,后来晓得你还劝我回家,说起你,口气就不一样了!"

  "我的一个邻居去年死的,就是白血病!"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门开了,出现的是舅妈葛美丽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葛美丽在一家工厂搞财会,大小也算个科室人员,她长得很大气,好像是富贵的太太,平日衣着打扮也绝不俗气,但她看人,总是带着猜忌,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她的特长,就是嘴巴功夫到家,对谁都是嘲讽口吻。

  洁岚总有些不自然,一个人伤过她的心,伤口大深了,总是触目地存在着。她难以同舅妈一样装得若无其事。四个人找了个方桌坐下。很快,一大盘白斩鸡端上来,舅妈招呼洁岚道:"吃呵,吃呵,鲜得很。"

  大家像头顶被轰了一下,平静的心都七上八下起来。白血病,这是闹着玩的吗?洁岚只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那儿传递开来,她一直以为郭顺妹患的是重感冒,没想到那致命的病魔已在她身上潜伏已久,想到郭顺妹前几天的呻吟声,她真是百感交集。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呵,千金小姐上门了!"她冷冷地打量着洁岚,上下前后左右都迅速地扫瞄了一遍,"你还认得这儿,真不容易,这个庙小容不下你,你是住哪里的高楼大厦去了?"

  在饭桌上,舅妈唱主角,她不停地给丈夫和女儿夹菜,不让他们各自的小碟子空下来,偶然,她也向洁岚劝菜,但声音很夸张,是那种敷衍的骨子里冷冷的嗓音,但舅舅分辨不出。他喝得微醉,不住地看着他的妻子,很为她的完美的主妇姿态骄做,容子也是,一个劲地微笑。洁岚忽然想到,他们是不会从别的角度去看待这个女人的,因为她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爱她。

  "这,这真该死!"黄潼气咻咻地说,"医院干吗急着打电话,他们应该组织专家会诊!"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洁岚一时语塞,脸涨个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呵,"舅舅喝了口酒,"洁岚,晓得我为啥要请客不?"

  "你怎么知道医院不努力?"雷老师严厉地说,"目前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只能争取控制病情。"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妈妈不是喜欢洁岚搬出去吗?"容子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怒容,侧着身子从她母亲与门框的空隙中站出来,紧紧地拉住洁岚的手。

  容子连忙朝洁岚使眼色,洁岚愣了愣,说:"是不是舅舅遇上了好事情?"

  "这些科学家,怎么不加班加点研制呢?"黄潼大摇其头,"我想得改变志愿,将来研究新药。"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洁岚感觉到容子柔软的手心烫烫的,带着女孩的潮热。

  "换了个工作而已。"舅舅说,"宾馆我不想干了,现在去厂里搞实业!?

  雷老师缓缓地看了他一眼,说:"但愿你不是说着玩的。不懂数理化,怎么能当科学家?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葛美丽胖胖的手指点着女儿的太阳穴,说:"你嘴巴硬,是不是也想吃里扒外?你的留言本呢?赶紧弄掉,不然,我给你处理!"

  他一句话就把一大段坎坷跳过去了,他喜欢保持自己的男子汉形象,那是他维护自己的准则。一杯黄酒下肚,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舅妈坐在他身边,她维护着他的秘密、并且在他轻轻地叹息时,为他夹一块鸡的大腿。

  黄潼瘪了一会儿,又问:"她会死吗?"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她的嘴巴撇了撇,仿佛要哭,但终于又屏住了,嘴边现出两道深深的纹,嗫嚅着:"千万不能!不能!"

  "多吃点。"她怜惜地说,说得那么诚恳,声音里充满激情。

  那个问题其实也都重重地压在大家心上,现在这个沉闷的疑惑"呼"一下被人拎起来,于是,大家都伸直脖子望着雷老师,仿佛她是刚给郭顺妹会完诊的主治大夫。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葛美丽转身几个大步,雄赳赳地走进去。容子嗷的一声大叫起来,松开洁岚的手,也跑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葛美丽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个本子,另一只手狠狠地撕着它,她暴怒地说着:"撕烂它j撕烂它!"可一双深不可测的愤怒的眼睛却逼视着洁岚。洁岚忽然感到背部传过一阵寒意,她不由弓起了脊背。

  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很为难,他的妻子容不得别人,不爱这个小家外的任何人,但她爱他,死命地爱,弄得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对她怎么办。他们像两只乌,想往不同的方向飞,但他们拴在了一块,所以总会有无可奈何和烦恼、愤怒。

  她怔了怔,说:"同学们,现在郭顺妹不需要疑问,只需要温暖和帮助!"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纸片像蝴蝶一般飘落,飘落得优雅而又浪漫。容子一头扎在洁岚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事后容子亲口对洁岚说,她恨妈妈,永远不原谅她,因为她亲手撕掉了母亲的美好形象。

  正吃着喝着,忽然,容子轻手轻脚地碰碰洁岚,小声说:"喏,看看,你们宿舍的颜晓新在那儿!"

  雷老师不愧是个坚定、有逻辑性的班主任,她善于垒一个渠,让大家的思路都归在一个渠中。洁岚感觉危难之中,完全能体现雷老师是个老资格的人,是班里的一棵参天大树,又仿佛是一个大家庭的家长。或许这么有魅力的人,平素有点厉害也无所谓。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容子哭成了个泪人。葛美丽忽然朝着洁岚说:"行了,你们一家已经搅得我家四分五裂了,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洁岚朝身后望去,果然看见隔着三四个饭桌,坐着颜晓新,她托着腮,低着头,愁苦地看着桌上的莱,她的对面,坐着个男人,那是个脸儿瘦瘦,而身材宽宽的中年人,留着胡子。他低着头,举着杯子,正在那儿抿着酒。

  午休时;洁岚和李霞、颜晓新就心急火燎地去探望郭顺妹。那个圆脸的女孩仍住在观察室,脸似乎白净许多,也许同那月天病房生涯有关。她看到她们,从床上一跃而起:"喂,哈罗,孤女俱乐部的成员到齐了!"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洁岚从未想到舅妈会这么恨她,她想到舅妈撕本子的样子,听着那迁怒于她的斥责,感觉这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亲戚间为什么互相仇恨?她想不通,心里难过,不由眼泪也哗哗地流下来,她怪自己无能和软弱,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奔腾!

  "喂,多巧!那个男的是谁?"容子说。

  她们全都笑着,故作轻松地招呼郭顺妹。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葛美丽大概向往的是一场激战,这下,却有些气馁,说:"好了,我总归是成了恶人!女儿与我作对,男人也怨我;还有你们郑家,你们都把我当成眼中钉!"

  "干什么?"舅妈愠怒地训斥着女儿,"老去看别人,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男的、女的!"

  她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恨恨地说:"这儿的医生太残酷,就是不肯让我出院,横一个试验,竖一个试验,总抽血,我担心血快让他们抽光了。"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容子耸着肩抽泣,见洁岚掉头就走,她追上来,说:"洁岚姐,你们那儿能挤下吗?让我也搬出来往吧!"

  "我认识那女孩。"容子说,"看看又何妨?你为什么说得那么难听!"

  颜晓新的脸绷得紧紧的,她早说过,见了郭顺妹她绝不能开口,否则,说不定会哭的。洁岚垂着头,不敢看那郭顺妹一无所知的明朗的眼神。只有李霞最有演员天赋,心里明明很悲伤,但表现出来的却是那种马大哈、乐天派,她挥挥手说:"住在医院里还用不着上课,蛮轻松的!"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那不行!"洁岚说,"那是你自己的家!"

  "你就是有问题,"舅妈压低声音说,"那个男孩又来信了!哼,你要是不去关心男的女的,哪会有这样的男生找上门!"

  "我很急,特别是数学。雷老师一直骂我朽木不可雕,这下缺了课,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让我留级?她把我当小丑,可小丑也会有心事的!"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张玥成功了?"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住在这里,家里大沉闷了。"容子说,"我不能同撕掉我留言本的人在一块吃饭、睡觉!"

  "我!我!"容子说,"你又卡我的信了!你,你……"

  "别说了,别说了!"李霞打断她:"从现在起,我借你个半导体,你就每天听相声,只想那些笑星的幽默,行不行?"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原来,上星期,容子她们那个文学班结业了,大家相互留言,玩得极开心。可惜,她母亲翻了容子的留言本,认为有几条留言写得太亲热了,说那是男同学写的,已经同她吵了三天了,让她撕本子。洁岚来敲门前,她们正在激烈地展开舌战。

  舅舅忽然一摔筷子,借着酒兴,对着女儿吼道:"还有脸吼!那个男生是个二流子,抄人家的东西发表,那信还是他自己白纸黑字写的,我临出门收到的!"他说到火头,摸索着胸袋。

  李霞取出那个半导体,洁岚和颜晓新也送上带来的零食:话梅啦,鱼片干啦,还有很高级的香蕉干,五颜六色的袋子集中在一起,煞是好看。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写的什么?"洁岚问。

  容子眼睛睁大着,圆圆的,脸就那么眼看着一点点灰下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相信,就不相信!"

  "都是给我的吗?"郭顺妹惊喜万分。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有的写'匆忘我'有的写'心心相印'其实,这都是女生的留言,男生写留言,都很豪迈的。"容子伤感地说,"这是我准备珍藏一辈子的本子,可惜,成了碎片!"

  舅舅冷冷地一笑,说:"请你自己过目。"说罢,递上信。他端起酒,一饮而尽,用这个动作来表达一句话:你活该如此!自作自受。

  "就是呵!"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容子!"洁岚难过极了,她真心可怜容子,老天爷也真不公平,这文弱的小姑娘至少要到十八周岁才能过清静、自由的生活。

  舅妈放下筷子,横了女儿一眼,是那种锐利的、毫不留情的目光。

  郭顺妹高兴了半天,忽然又黯然失色了,说:"也许我要死了吧!"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你不能眼看我受苦不管。"容子说,"你们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真好,热闹、自在,听不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听见你们在放声的笑,可这样的笑我从未有过!"

  夫妇俩继续吃鸡,继续大喝饮料和酒,就让容子瘪头瘪脑地坐在那儿,女孩没哭,埋头读着信,她读得仔细,像一字一句在吞食,但脸上的惊恐状依;日存在,那是一种见了惨相后难以承受的表情,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和舅妈其实是渐渐地变得相像了,他们挂在一起,互相地通了起来,以后也许会更像,像得如同长着同一颗心,有着同一种对女儿的奇形怪状的爱。

  "别胡思乱想!"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洁岚间,"谁告诉你我们的住址的?"

  容子读罢,把信撕成碎片,忙着剥着自己的指甲,一言不发。洁岚从饭桌下伸过手去,轻轻地拉拉她,说:"容子,下午到我那儿去好吗?"

  "我觉得不对……今天护士也对我特别好,还有你们……"她咬住密实的牙齿,"其实我什么也不怕,我妈妈已经死了,我去了,她就不会孤单了!"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别问我,别逼我回答!"容子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其实,也不是大事,你千万别瞎想。"

  容子摇摇头,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去睡觉。"

  大家都面面相觑,本来总以为郭顺妹没什么想法,也没有梦,只是粗糙地活着,偶然同父亲通一封薄信,没料到这个女孩竟这般敏感,这般丰富。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洁岚把手搭在容子肩上,对她说:"我不追问了,但你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不允许你离家。否则,你父母会伤心死的!"

  "别难过!"洁岚含混地说,她看见舅妈那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了。

  一个漂亮的护士走来了,她步履轻巧,那一身天使般的护士服使她显得娴静无比,她来通知郭顺妹转入病房,说话问,她对大家笑笑:"你们都是庆丰中学的?"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我走了,说不定他们更自在呢!"容子负气地说,可是口气已经婉转多了。

  "我为什么要难过?"容子伤心伤意地抬起脸来,"我并没有做过不好的事,他做的事应该他难过才对!"

  "是呵!"她们异口同声,都对那位护士小姐产生了好印象。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洁岚让容子陪着她去找叶倩玲阿姨的娘家,容子说:"那还得先去爷爷那儿打听她的地址。你敢去见那个古怪老头子了?"

  "你还同这种人来往?"舅妈盯了一句。

  她让她们带一张郭顺妹的照片来,说要办住院证。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他真的很凶吗?"

  "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妈妈你。"容子涨红着脸,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住院要付钱吧?"郭顺妹问护士小姐,"我一共用了多少钱了?"

  "我晓得的!"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怪。"容子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还能是好老头吗?"

  "没规短!"舅妈说着,口气却缓和下来。也许,她已看到了那孤僻的女孩的伤口,伤口淌着猩红色的血,难以愈合。·这正是她所喜欢看到的,她只抓打击女儿情感的这一头,为此,她在所不借,六亲不认。

  "你别管这些了!"她亲切地说"你的学校和家属会管的!"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妈妈说,也不能全怪外公!"洁岚说,"妈妈过年过节都给外公写信,可他从来不复信,就像没收到一样!"

  舅舅只顾津津有味地嚼着鸡腿,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亮堂,泛着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种事,幸亏斩断得早。"

  "不行!不行!我不想把他们的钱都用光!"郭顺妹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喜欢靠自己。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累赘!我不像你们,是妈妈的宝贝!"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洁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心里的遗憾。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正热热闹闹置年货,然而,下午来了个邮递员,送来了从上海退回的款子,那是妈妈寄给外公的!妈妈失声地恸哭,哭了好久,说是觉得心里发空,也许人即使到老了,若知道父母不再爱自己了,也会十分悲枪凄凉的。妈妈几次探亲回沪,事先都写信通知他,但去探望外公时,外公家总是紧紧地上着锁。洁岚问妈妈,这到底为什么,妈妈总说是误会。

  他们喜欢斩断一个女孩的梦想和她美好的情愫,他们情愿她怀着创伤,同他们一样过着乏味,苍白的日子,而她却是他们惟一的女儿,他们爱她爱得如痴如醉,他们不懂这种爱像一种罪过。

  护士笑着,她也许永远都能这样微笑,"别操心了,小姑娘,你有父亲,还有阿姨,他们会想办法的!"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容子挽着洁岚的手臂,走在去那古怪老头家的路上。她断断续续告诉了洁岚许多事。原来,洁岚的妈妈中学时有两个要好朋友,一个是叶倩玲,另一个叫王珍。中学毕业时,她们三个都被分配去黑龙江。但叶倩玲和王珍都决定留在上海,不服从分配。她们三个人中间,洁岚的妈妈是最瘦弱的一个,矮小,内向,才十六岁,身体发育得也不好,她的父母都劝她不要走,但她执意要做有志青年,偷出户口簿就去迁出了户口。洁岚的外婆当时还活着,那是个胆怯、善良的老人,最疼爱女儿。洁岚的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晕倒在站台上,从此,就常常无缘无故地晕倒,吃了多少帖中药也不奏效。洁岚的母亲走后不久,叶倩玲和王珍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工作虽不理想,但毕竟是留在了上海。两年后,叶倩玲经人介绍,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大老板,据说日子过得很富裕。外婆爱女心切,让叶倩玲给女儿在香港物色对象,照片寄去后不久,相亲的人就飞抵上海,不料,外婆几个加急电报发给洁岚的妈妈,都不见回音。一气之下,拟了个"母病危,速回"的假电文,这下,洁岚的母亲才火速赶回,但陪同她前往上海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东北知青,他们早已深深相爱了。

  可怜的容子!

  "他们管不了的。"郭顺妹涨红着脸,眼圈也红了,"我姨父他不肯接济人的;至于我爸爸,他的工资奖金全都要上交的……我要出院!"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洁岚说:"幸亏妈妈没同那个香港人结婚,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洁岚抖动着嘴唇刚想站起来告辞,忽然;"听到身后"乒"的一声脆响,回身望去,只见颜晓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脸涨个血红,正在拼命挣脱,而那个中年男人,正用两只手按住她的肩,哀哀地说:"坐下!坐下!你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

  大家拦的拦,劝的劝,郭顺妹稍稍平静了一会儿,粗粗地喘息着,愁眉苦脸地躺在那儿。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就是呀,好悬!"容子笑起来,愁容一扫而光。

  "让我走!让我走!"颜晓新强硬地反抗着,嚷着。

  "我们会再来看你的!"大家说。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外公住在相邻的区,没有直达车,两个女孩一路走过去。洁岚知道,外公原来是和舅舅住在一起的,热热闹闹一家人,外公是户主。外婆死后,舅舅结了婚,他一下子变成寄居者似的,不久他就搬出去住老房子,同寡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重做户主,老母死后,他再一次孤独了。

  推推拉拉中,又一个小碗倒地发出脆响,那中年男人一犹豫,松了手,颜晓新就夺路而去,这时,服务员都围上来,问这男人:

  "是呵,是呵!"郭顺妹点点头,用粗短的手指掩住脸,说:"该上下午课了,知道吗?我羡慕你们,甚至妒嫉!真想背着书包去学校,现在就去!我在这儿,大寂寞了,说也说不出的难过!"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外公的房子是那老人留给他的,私房,才九个平方。据说,外公已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他轻易不去舅舅家,偶尔去,完全是客人的一套,穿出客衣服,带两盒蛋糕什么的,在那儿吃完一顿饭,擦了嘴巴就告辞,他是钳工出身,电器也会修。但拒绝乡镇企业聘用,总说,老伴不在了,有钱也没人用。

  "喂,怎么回事?"

  她们三个出了医院,心里总有点空落落,仿佛少了件什么,外面的天气很阴郁,不见阳光,街树显得憔悴,只剩下少许树叶,深秋即至,它们也将四处飘零。女孩们手挽着手,相互勉励着往学校走。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爷爷很抠,去买菜一分一厘都跟人计较!"容子说,"他带着宁波口音,很凶呐。原来,总跟我爸吵,现在没人吵了,就生闷气,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那女孩子是什么人?"有人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喜怒无常!"

  "我在想,我们得帮郭顺妹一把,无论如何要想些办法!"李霞说。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洁岚犹豫着,她真期望外公家的门铁将军把门。可惜,还未走到他家,迎面就走来一个尖头小脸的老头,端着个小锅子,走路一跳一跳。洁岚正想说,这老头好古怪,那老头的眼睛就瞪大了:"容子,礼拜天就到处野,不想着多温温书!"

  那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是知识分子型的,此刻他的脸涨成紫红色,连耳朵都发红了,但他仍儒雅地朝询问的人欠欠身了,说:"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女儿,脾气不好。"

  "谁说不是呢?"颜晓新表示响应,"我们是同一个孤女俱乐部的人!"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爷爷!"容子嘟着嘴巴,不情愿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女孩脾气也真暴躁呵,东西都摔碎了!"

  洁岚说:"她现在顶缺的是住院的费用,我们发起捐款吧!"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洁岚心里一颤,这跟照片上那个笑得舒心的外公出入太大了,小下去一圈,让她不敢相信,这是妈妈深情牵挂着的外公!妈妈那儿,有张外公一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个胖胖的无比慈爱的外婆,还有一个心满意足地爱着全家的外公,妈妈扎着细细的辫子,清秀、稚气,边上站的是眼睛亮亮的理着小平头的舅舅。

  那男人又欠了欠身子说:"她发火也是事出有因,孩子太小了……对不起,打扰了,损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李霞兴奋地拍了洁岚一下,"到底是个才女,主意就是多!我算一个!"

  "我们一起去!"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外公扭过脸看了容子一眼,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一闪,又熄掉了。他用手点着洁岚问:"你是十五岁吧?十四周岁!"

  一拨大人都议论纷纷,都是指责如今的孩子娇气,不懂事,生在福中不知福。总之,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指责和教训,而且众口一词,立刻就结成了一个神圣的同盟。颜晓新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同情的弱者,他一边听,一边不失时机地向众人说:"谢谢!谢谢!"

  颜晓新说:"光靠我们几个有什么用!要发动全校师生!"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她就是洁岚!"容子紧张地说。

  有谁想听一听颜晓新的苦衷呢?她的家破了,破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让她无处可寄托自己的爱。洁岚恨恨地盯了那男人一眼,他站着,肚子那儿有些发福,其实已是个半大老头了,头发稀薄,脸部表情十分古怪,明明笑着却显得十分难看。

  这天放了学,她们三个,外加上黄潼和耗子一块留在教室里商量这事,黄潼提起郭顺妹就心事重重,他反复说:"我发誓,一定要让她渡过难关,你们知道不,她身世不好。"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还用你讲?我是傻瓜吗!"外公忿忿地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格!"

  "无法无天了!"舅妈威风凛凛地扫了洁岚一眼,"养不教,父之过,全是她父亲宠出来的!"

  "我知道。"李霞说,"她送过我一张照片。"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外公率先走,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好像翻江倒海一样,手势幅度很大。两个女孩进退两难,洁岚推推容子,容子奔上一步说:"爷爷,叶倩玲阿姨的地址是哪儿?"

  舅舅"哼"了一声,说:"他当爸,当得窝囊,一巴掌上去,就太平了,容子,那种女孩,你别去学!"

  "你们不知道!"黄潼说,"她给我看过她小学毕业时的照片。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她是个第一需要关心的女生。你们别这样看我,我会永远这么关心她的!除非我变坏了,像坏人那样不讲同情心了!"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老头说:"找她怎么能找到!她买了新房子,在复兴公寓,早几年就把叶家姆妈接走了,也没留下新地址!"

  容子打了个惊悸,她原本就是那种脸色白寥寥,嘴唇缺少血色的女孩子,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冷,她父母凌厉的口气,一下子就刹掉了她的勇气。洁岚看看容子苍白的脸,刚想安慰她几句,忽见舅妈正用锐利的眼角的余光瞄准她。

  "郭顺妹对你也很好呵!"李霞说。

  "张玥怎样?"

  "她就是坏!"

  "看来找不到了。"容子说。

  "容子,去我们宿舍玩一会儿吧。"洁岚恳求道,"你应该放宽心!"

  "她对我好或不好都无所谓。"黄潼说,"我是个男生,朋友遍天下,又有慈爱的父母,对我好的人够多了,再多些可能会宠坏我!"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外公的家小而拥挤,单薄的板墙感觉是搭出来的,好像积木房子,屋顶也许漏着水,那儿的水渍像画地图似的留着纵横交惜的图案。那是个没有女人照料的清苦的家,乱糟糟的。房间里散发着老人的碳酸气。

  "不,我再也不想去了!"容子说,"我只想睡觉,想回家。"

  耗子说:"我可不怕对我好的人大多,特别是……假如有女生对我友好。"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吃生煎不?你们东北吃杂粮的,没有这个吧?"老外公把小锅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锅生煎馒头,"吃几个吧!这附近一共才这几家点心店,没什么花头经!顿顿吃,我有些吃怕了!"

  舅舅和舅妈会意地互望了一眼。确实,他们赢了。他们有这方面的天赋!从此以后,容子再也没有到过孤女俱乐部,有一次,洁岚在路上遇到容子,执意拖她去宿舍玩,可她连连摇头,也许她怕自己受这些自由惯了的女孩子们的影响,怕长出翅膀来,因为她父母手持利刃,他们是信奉狠狠地斩的。洁岚也曾几次提到黄潼,说他其实仍是个出色的男生,可容子拒绝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是迅速地用小手捂住洁岚的嘴。

  "去!去!"黄潼说,"女生最讨厌厚脸皮的男生!"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也许不能来了!"

  "我们那儿面食特别多,面粉比这儿清香,"洁岚说,"你自己不烧饭吗?"

  容子的小手一年四季都变得冷冷的。

  "没有希望了!"耗子叹息一声,"人人都讨厌我!"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从前,你外婆在时,我日子过得像皇帝,她会烧一手好菜,煎排骨先剔了骨头,炒鱼块鱼刺都弄清爽,天天翻花样。她死后,我再也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了!",外公的两颊陷了下去,瘪瘪的,说不出的凄苦悲凉,他摇着头,绝望地叹息几声,好像一个顽症被触发了,创伤又时隐时现地发出疼痛。

  自从洁岚同容子的联系断掉之后,她同舅舅家的联络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只是过年过节来往一次,把断掉的线再续接上。舅舅一家越来越陌生。而谁都不必去牵挂陌生人。

  李霞白了他一眼,说:"你别那么油滑!怎么像社会上的青工!快点,你第一个捐款,将功补过。"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都怪你妈妈!"外公突然暴跳起来,"你外婆不让她跟那东北佬结婚,她偏不听,就自说自话在那里办了婚事,你外婆一听这消息就又晕过去,几天就归了天!从此,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家就断送掉了,你妈妈为了嫁一个东北佬……"

  耗子的父亲是个小老板,他好坏算个小开,在同学中手面一直是最大的,而且以此为荣。这回,他从口袋里摸出张大票面,说:"捐五十元够了吗?"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我爸爸不是什么坏人!"洁岚的眼圈红了,"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待妈妈好,待我好,我们都喜欢他!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坏话!"

  "少甩派头。真心捐多少就捐多少!"李霞说。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容子怕他们大吵起来,连忙把洁岚硬拽出来,说:"我真后悔带你上这儿来!"

  "男子汉说话算话!"耗子把自己看得十分高大,并且很为此陶醉。他长得颜面黑黑的,小头小脑,但慷慨激昂时两颊红红的,脖子粗起来,像个英雄。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洁岚生气地说,"我不愿再见他了!"

  黄潼起草了一份捐款倡议书,他的文笔在这时大派用处,并且,他居然有一手好书法,写毛笔字时手肘可以悬着,像书法家;耗子在他身边,黯然失色,只能当个书童,磨磨墨打打杂,呕他又不甘心自己的光辉被遮住,屡屡说道:"出什么风头!"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洁岚忽然想起了容子。今早她出门时,容子还像只小懒猫那样赖在被窝里,不知她现在是回家了,还是又到她宿舍去了。她从不为别人牵肠挂肚,但容子是个例外,虽然那女孩才比她小一丁点,可总是规规矩矩地叫她"洁岚姐",这样就让她不由自主地总要担当起姐姐的角色。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我要走了,有人等我!"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是大哥哥吗?"李霞问,"我们一会儿就结束了,善始善终吧!"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是一个小妹妹!"洁岚说。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就是昨晚那个借宿的女孩?"颜晓新插了一句,"她真像古画上的美人!"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黄潼正在龙飞凤舞地挥舞大笔,听到议论后惊异地说:"怎么现在美丽的女孩这么多!我有个好朋友,也非常像古代佳丽,而且性格十分可爱!"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洁岚终于没有说出真情。她快步走出教学大楼。外面的天色说暗就暗。抬头看着教室,窗户里射出的灯有些晃眼睛。风呜呜地刮着,街道的杂音变得很轻,躲在后面,仿佛只是个伴奏。她一路走得很急,在拐入小街时扭头往后张望一下,想看看李霞她们是否赶上来,暮色中,她忽然发现有个熟悉的男人的影子闪了闪,疾速地进了家小吃店,洁岚的第六感觉霎时就被调动起来,忽然感到一种不安全感,仿佛袭击会从后面突然爆发。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她干脆倒退着走了几步,等着那人,怕那人一路跟踪到家。记得李霞就被人跟踪过一次,她摸出钥匙时大声对着房间喊:爸爸、妈妈、哥哥,炔开门!那人被吓退了,但大家仍惴惴不安地过了几天,总感觉会有人破门而入。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终于,那人从小吃店闪出来,他高高瘦瘦的,脸很尖削,戴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这个人,即使洁岚拼命想感觉他很陌生也办不到:他是舅舅杜贤荣。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杜贤荣四十多岁,是那种脸上不显老但身架和举止都早早衰老的男人,他年轻时曾是个才思敏捷的人,可才气和感情长久不用,有些自生自灭了。他如今总是那么阴沉,多少有点怪僻,话很少,整天像一条鱼,不言不语,只在这世界上游来游去,即使开口,总是咕噜咕噜说责备人的话。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你……"洁岚心里怦怦乱跳,"舅舅!"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呵!"杜贤荣尴尬地笑笑。他有些疲倦,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思路慢了一拍,说话吞吞吐吐,"你见到容子了?"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见到了。"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昨晚上?"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对!"洁岚说,"她昨晚睡在我这儿!"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他点点头,脸色松弛了一些,说:"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我要带她回去,教训她。刚才我以为她会来找你,一直在庆丰中学校门口等!"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她今天没回家?"洁岚诧异地问,"为什么不去她学校找?"

  "没什么!"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找过了,没找到,她妈妈要报派出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种事哪能搞大呢?一个家有两个女的,矛盾就不会断。"他愤愤不平,存着口恶气似的,"娘跟女儿也一样!我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了,谁来收场!"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这回不是容子的错!"洁岚坚持着。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舅舅回答说:"家务事里没什么原则的!晓得吗?"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舅舅杜贤荣皱着眉,抱怨生活像七巧板,这儿放平了那儿又翘起一块。说话间,他手指点点戳戳,顺便把洁岚也骂了一顿,他说:"晓得吗?你外公跑来发了通脾气,说我赶走你!"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外公是个古怪的老头,说不定,舅舅的性格就是他复制出来的,但是,那凶巴巴的老头居然站出来为她大动干戈,同亲儿子吵翻,这使洁岚心里怦一下,仿佛什么东西同那老头连起来了:妈妈是多么爱自己的父亲呵,这种爱也许早间接地传递着,默默地潜伏在洁岚内心了。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你老外公回家路上偏偏又跌了一跤,这下我更加焦头烂额了!"舅舅说,"他跌得很凶,腿骨折了,你说要命不要命!我变成一个公用的人,被几方面差来差去!"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一路上,舅舅就咕噜咕噜地责备这个,抱怨那个,洁岚过去从没听过一个人连着发这么多牢骚,他也算是破了一项记录。洁岚真可怜他,他还没老,就糊涂了。她觉得有志气的人遇上难事,应该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脸的晦气就等于彻底认输了。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舅舅,你原来不这样的!"洁岚忍不住叫道。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穿着发硬的外套的舅舅干咳一声,不再回答,给这场谈话打上了休止符号。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回到宿舍,从窗口看去,里面漆黑一片。舅舅远远地在门口站着,问:"她不在是吗?"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洁岚开了门,果然发现四个床铺上都是空空的,就说:"舅舅,请进来等一会儿!"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杜贤荣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人却站着不动。几分钟后,他又改变主意了,"我再去别处找找,假如她来了,你让她立即回家!"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舅舅前脚走,容子后脚就闯进来,快得像自天而降,她脸上笑嘻嘻的,"他走了是吗?"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你躲在哪里?"洁岚火冒冒地说,"舅舅去你学校找过你!"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别怪我,我旷课一天。今天一觉醒来就是十点钟,往常都是妈妈来把我拍醒的,"容子说,"我好可怜呀,今天一天就像关禁闭,说话也没人说。刚才房东老奶奶让我上楼看照片去……"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你听到我们在找你?"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说没听见这是不现实的,可是,"容子说,"就这么回去太难堪了,像个俘虏。知道不,老奶奶的女儿原来在香港,现在又去了美国,呵,周游世界。知道不,她很漂亮,风度像伊丽莎白·泰勒。"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真是个被宠坏的公主,她根本想不起舅舅为了找她,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天!他发着牢骚,气势汹汹,可眉宇间的焦急却难以掩饰。洁岚说:"你快回去吧,舅舅一定又上别处奔波了!"

  "为什么?"

  "他一定是为自己奔波去了,他到处在找工作。"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找工作?"洁岚大吃一惊,听妈妈说,舅舅原本在一家小厂当技工,后来辞了职,考进一家高级的宾馆,"他怎么会失业呢?"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容子吐吐舌头,"爸爸不让我告诉别人……他让人家辞退了!"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洁岚呵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沉默。她忽然有些为母亲难过,妈妈对娘家人总是那么牵肠挂肚,她很为舅舅骄做,常常对外人说,我弟弟很努力,进了独资的第一流宾馆,也许她明天还会这么提起,说这些时,她总是抬着头,双手比划着。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有半年多了,爸爸一直在东奔西跑!"容子轻轻地说。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那你……赶快回去,越快越好!"洁岚说,"假如你还犹豫,那就是太不体谅舅舅了。"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我没说不回去!"容子为自己辩解,"你干吗这么凶?"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洁岚抱歉地笑笑,人急躁起来,心乱如麻,要慢声细语倒反而假里假气了,她想象得出,像舅舅这种聪明的男人,一旦失了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他为什么不跟别人提这个?洁岚只记得他照旧每天一早就出门:他上惯了班了。不知他这些天在外碰壁是怀着怎样的沮丧心境。

  "二表哥,想听什么?"

  后来,容子终于答应回家,但她的嘴撅得高高的。天色已晚,洁岚披上外衣送容子回家。她仿佛觉得容子比什么都重要,她对舅舅所怀的怜惜的感情,对以前的误解的歉意全部转到了容子这小姑娘身上,她怕那女孩出任何意外。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洁岚姐,"容子说,"你没把我的事告诉黄潼吧?"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没有。"洁岚说,"知道吗,黄潼近几天取得大成果了!他的一篇习作上了《中学生文学报》。"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我要生你气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现在报刊零售部已经关门了,我得等上十多个小时才能买到那份《中学生文学报》!"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极为动人,"我要寄一封信,明天寄出,估计星期一上午黄潼就能收到我的祝贺信!"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洁岚陪着这个双眸发亮的女孩走到舅舅家门口,家里亮着灯,窗户大开着。洁岚想,假如容子不回家的话,那盏灯将彻夜不眠。容子望着窗口,抱住双肩,护着胸,又成为一个瘦骨伶灯的女孩,她说:"我能说句实话吗?"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别再犹豫!"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我看见这房里的灯就想流泪,我在这儿住十四年了。"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舅舅从门里闪出来,他抽着烟。舅舅抽起烟来有些像泄愤,总是吸得很猛,烟蒂也不放过,往往烧到手了才扔掉,还用脚狠狠地碾一下。洁岚总感觉他喜欢抽烟是因为可以排出愤怒。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爸爸!"容子叫了一声,叫得那个脸上阴沉沉的男人眼睛倏地亮了亮,扔了烟,佯装生气地说:"小赤佬,你也晓得逃夜了!"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我在洁岚姐姐那儿。"容子说,"那怎么能算是逃夜呢!"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会抠字眼了!"杜贤荣点着女儿说,"没有落脚地,想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晓得吗,你一走,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你妈妈像发了疯。女人发起急来就是这样,又哭又骂!"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容子硬拉洁岚上楼,洁岚不肯。杜贤荣新点起根烟,抽一口,眼光从烟头上跳过去,停在洁岚脸上,"这次,你帮了大忙……"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舅舅怎么这么说,容子是我妹妹呀!"洁岚慌乱地摆摆手,她最怕别人当面谢她,那会让她觉得手脚没处放,忍不住想逃开去的。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你妈妈心肠很好,看来你有些像她!"舅舅抢着急急地说。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舅舅从不善于夸奖人,洁岚觉得这也许是他能说的最抬举人的话了。他的眼睛幽幽的,忧郁而不乏善良。如果他运气不那么糟糕,也许会是个让人喜欢的乐呵呵的人,会结交三两个密友。人生就像个连环套,裂开了一截,中间就有一道醒日的空白。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洁岚揣着喜忧参半的感情走回头路。她脚步越走越急,最后不由小跑起来,其实,宿舍里并没有什么好事急急地等着她,只是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感受渗透全身,不赶紧结束归程,就无法摆脱这沉甸甸的感受。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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