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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八,第一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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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八,第一部六

 

 

 

 

 

 

 

 

 

 

  在富兰克托的赛斯曼家里,病弱的小姑娘克拉拉,正把身体埋进一个舒服的大轮椅里。一天中午,她被人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现在,她是在宽敞的食堂的隔壁,被叫做学习室的地方。这里摆放着各式家具,看上去很舒适,平常这个小姑娘要在这儿学习也就毫不奇怪了。而且一看那个带玻璃门的精美的大书柜,就可以明白这儿为什么叫学习室,也知道腿脚不灵便的克拉拉每天就是在这儿上课。
  克拉拉的脸苍白瘦长,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她已经盯着墙上的大挂钟看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今天指针走得特别慢,平时很少急躁的克拉拉现在也等不及似地问:“还没到时间吗,罗得迈尔?”
  被问到的妇人把身体挺得笔直,正坐在桌前刺绣。她穿的衣服怪怪的。短大衣的领子大得吓人。而且,头发扎成高高的,样子像教会的圆屋顶,更显得她怪里怪气的。
  罗得迈尔在这里的女主人去世以后,这些年一直当管家,管着佣人们。赛斯曼经常出外旅行,就把家里的事全托付给罗得迈尔。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无论什么事都要先听听女儿的意见,而且决不许做女儿不喜欢的事情。
  克拉拉在二楼等得心焦,刚要再问一遍罗得迈尔她们怎么还没到,这时蒂提牵着小海蒂来到了大门口。蒂提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约翰问道:“不知这么晚了,罗得迈尔能不能见我们。”
  “那我可不知道,”车夫哼哼着说,“你按接走廊里的门铃,招呼杰巴斯下来吧。”
  蒂提照他说的去按电铃,下来了一个仆人。是个制服上钉着个圆圆的大纽扣的男仆,眼睛又圆又大和纽扣差不多。
  “想请你去问一下罗得迈尔,我现在能不能见见她。”蒂提问。
  “那可不知道,”仆人回答,“你再按一个电铃,叫女仆齐娜吧。”杰巴斯说完这些就不见了。
  蒂提又按一遍电铃,于是头戴一顶白得晃眼的小帽的齐娜出现在楼梯上,她站在那儿并不下来,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问道:“什么事?”蒂提把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女仆不知去了哪,马上又回来站在台阶上喊:“等你们好久了!”
  于是,蒂提和小海蒂一起上了台阶,跟在女仆后面走进学习室。到了门口,蒂提礼貌地站住,可手还紧紧地握住小海蒂,担心她在陌生的地方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罗得迈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仔细地打量小姐的这个新伙伴。她对小海蒂穿着棉布衣服,戴一顶破草帽的样子好像不太满意。小海蒂从帽子下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好奇地望着她头上塔尖似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罗得迈尔把这个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孩子研究了一遍后问。
  “海蒂。”孩子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什么?这怎么会是你的真名字?你不会是还没洗礼过吧。洗礼时给你起的是什么名字?”罗得迈尔接着问。
  “我已经不记得了。”海蒂回答。
  “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罗得迈尔摇着头说,“蒂提,这孩子到底是脑子笨还是自以为了不起?”
  “对不起,我来代她说吧,这孩子没见过生人。”蒂提捅了捅回答得不太合适的海蒂说。“这孩子脑袋不笨,也不是自以为了不起,绝对不是。只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她第一次来府上,也不懂什么礼节,请您多原谅,我想她会成为一个很懂事的孩子。这孩子和我去世的姐姐也就是她妈妈一样的名字,叫阿尔菲特。”
  “这还不错,有个正经八百的名字。”罗得迈尔说,“可是,蒂提,这孩子的年纪好像不大对头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姐的同伴要和她差不多大,能和她一起上课,什么都能一起做的。克拉拉小姐已经12岁了,她有多大?”
  “对不起,”能说会道的蒂提接着说,“我记不清这孩子今年有几岁了,不过的确比小姐小一点,但是并不差太多,记不太准了,我想大概有10岁或更大些。”
  “我是8岁,爷爷这么说的。”小海蒂说得清清楚楚。姨妈又捅捅她,可海蒂不懂她的意思,仍旧不慌不忙。
  “什么,8岁?”罗得迈尔有些生气地说。“小4岁呢!这怎么行!那你学了些什么?上课用的什么书?”
  “没用什么书。”小海蒂说。
  “啊,什么?那你怎么学拼读?”
  “没学过,贝塔也是啊。”
  “天啊!你不认字?真的吗?”罗得迈尔吃惊地喊。
  “居然还不认字,那你到底学过什么?”
  “什么也没学过。”小海蒂老老实实地回答。
  “蒂提,”罗得迈尔停了一会才重新平静下来,开始说:“这不是和约好的完全不一样了吗。你为什么带这么个孩子来?”
  可蒂提并没这么容易就退缩,拼命地辩解说:“实在对不起,可这孩子就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您说了要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我们那儿再大一点的,都是些普通的小孩,因此我想她才是你们想要的。可是,我必须得告辞了,我丈夫还在等着我呢。有空的话我一定会立刻再来看望这孩子的。”
  蒂提说完屈膝行了个礼,忙走出房间,快步跑下楼梯。罗得迈尔愣了一会儿也跑去追蒂提去了。大概想这孩子真放在这儿了还有好多事要商量吧,不管怎么说孩子已经在这儿了,而且像刚才看到的那样,蒂提是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放在这儿的。
  海蒂像刚进来时一样站在门边。克拉拉一直坐在轮椅里看着她,这时突然冲她招了招手。“请到这边来!”
  小海蒂走过去。
  “你喜欢别人叫你海蒂还是阿尔菲特?”
  “我只叫海蒂,别人也都这么叫。”
  “那我也这么叫吧。不过我觉得海蒂这名字很适合你。虽然以前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而且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总是这样头发短短的,卷卷的?”
  “嗯,是啊。”海蒂回答。
  “你喜欢到富兰克托来吗。”
  “嗯。不过,我明天就要回去把白面包给老奶奶送去。”
  “天哪,你真是个怪孩子!”克拉拉生气了。“你来富兰克托是要在家里陪我一起读书的。对了,你不认字,那可有趣了!上课的时候会大不一样的!以前经常是乏味透了。我觉得怎么学习,时间打发也不过去。每天早上老师10点钟来,我要一直学习到2点钟,真太漫长了!连老师也常常把书凑到脸跟前,好像眼睛突然看不清了似的,其实呀,他是在书后面打大呵欠呢。
  罗得迈尔也一样。她经常掏出大手绢捂到脸上,好像是听了我读的书大为感动似的,我知道,她只是在张大嘴打呵欠罢了。我也特别想打,可总是忍着。要是看见我打了哪怕一次呵欠,罗得迈尔就会马上拿来鱼肝油,说我身体又虚弱了。没有比鱼肝油更让我讨厌的了。要那样,还不如忍着呵欠呢。不过以后肯定会有意思得多,我先看着你学认字就行了。”
  小海蒂一听到要学念书,担心地摇了摇头。
  “可是,海蒂,你不能不学念书啊。谁都得学。老师非常好,从来不发脾气,什么都教给我。不过,他讲解了我也还是听不懂。可还得忍着听,我要是一说什么,他会讲解得更详细,我就更加听不明白。可是后来记住些东西,就渐渐能懂老师的话了。”
  这时,罗得迈尔又回到屋子里。她没追回来蒂提,非常恼火。因为孩子和事先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把这事向蒂提数落完,而且现在她也没有办法实现原来的条件了。再说,归根结底是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所以更加生气。
  罗得迈尔快步从学习室走进食堂。然后刚要从那儿出来,又一转身训斥起食堂里的杰巴斯来。那时杰巴斯正煞有介事地瞪起圆眼睛检查桌上摆的饭菜有没有什么差错。
  “明天你可别再这么装模作样的了!快让大家来吃饭!”
  罗得迈尔边说边向杰巴斯身边走过去。然后又板着脸叫齐娜。于是女仆齐娜迈着比平时更小的步子,一副高傲的样子走过来。罗得迈尔没骂她,可是心里却更加气闷。
  “把新来孩子的房间收拾干净。”罗得迈尔终于恢复些平静,命令说。“已经收拾好了?那就把家具上的灰尘掸掉。”
  “真是有干头的活。”齐娜用傲慢的口气甩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杰巴斯这时正把学习室的门眶嘟地往左右打开。他心里憋着火,可又不能和罗得迈尔面对面痛痛快快地还嘴。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才走进学习室去推轮椅。他把轮椅后面弯曲的把手掰正。小海蒂跑到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杰巴斯可不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发起火来。
  这位发脾气的仆人语气凶极了,要是罗得迈尔在场,他肯定不敢这样。可巧就巧在,罗得迈尔这时出现在门口,并走了进来,这时小海蒂回答他说“叔叔和山羊贝塔长得特别像。”
  罗得迈尔一听,吃了一惊,举起双手嘀咕着:“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和佣人说起话来这么不讲究,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杰巴斯把轮椅推到饭桌旁。然后抱起克拉拉把她放在桌子前带扶手的椅子上。
  罗得迈尔坐到克拉拉旁边的椅子上,示意小海蒂坐到对面。再没有其它人一起吃饭,所以还空着很多座位。因为三个人各自离得远远的,所以杰巴斯可以轻松方便地摆放盘子。小海蒂盘子的旁边,放着一个漂亮的白面包。小海蒂盯着它欢喜极了。
  因为这家的佣人很像贝塔,这使海蒂感到非常亲切。她一直默不作声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杰巴斯把一只大盘子放到她跟前,往里面放一条炸鱼时,她指着面包问:“这个可以给我吗?”
  仆人点点头,斜眼看罗得迈尔,他想知道女管家听了这句话会有什么表情。小海蒂抓起面包很快地放到兜里。杰巴斯皱起眉头,差点扑哧笑出来,可他知道绝不能笑,只能强忍着不作声色地站在海蒂跟前。这时候杰巴斯既不能说话又无法一直忍着笑,等到海蒂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小海蒂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问:“这个也可以吃吗?”杰巴斯又点了点头。“那你也吃点吧!”小海蒂说着,偷偷瞟了自己盘子一眼。于是杰巴斯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两手里拿的大盘子抖动起来,眼看就要掉下来。
  “把盘子放到桌上再过来吧。”罗得迈尔严厉地说。杰巴斯赶快走了出去。
  “阿尔菲特,看来我必须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教给你才行了!”女管家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先来教你怎么用餐吧。”
  说完,罗得迈尔手把手地细细教小海蒂必须怎样做。
  “然后,”女管家又接着说,“你要记住,吃饭的时候不许和杰巴斯说话,平时除了必须问或有什么事以外也不许和他说话。招呼他时就叫‘你’或‘他’,别的叫法统统不行。对齐娜就叫‘你’或‘齐娜’,对我就像大家那么叫就行了。怎么称呼克拉拉小姐,由小姐自己决定吧。”
  “当然叫克拉拉。”克拉拉说。
  然后,女管家又说了一大堆礼节,什么起床时的、睡觉时的以及出入和收拾房间、如何锁门等等。可是小海蒂听着听着,眼皮就粘在一起了。也难怪,她早晨没到5点就起来了,然后走了那么长的路。就这样小海蒂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罗得迈尔才总算结束了这一番说教。“好了,都记牢了吧,阿尔菲特?全明白了吗?”
  “海蒂早就睡着了。”克拉拉看上去非常愉快地说。这样有趣的晚餐实在很久没有过了。
  “哎呀,居然有这样的孩子,太不像话了!”罗得迈尔愈发生气,使劲按响了铃。齐娜和杰巴斯一起跑来,而这么吵闹,小海蒂也没被吵醒。这样,费了好大劲才把孩子叫起来带回寝室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管怎么说,先要经过学习室,再穿过克拉拉的卧室和罗得迈尔的卧室,然后才能到分给海蒂的拐角的房间。

  来到富兰克托的第一个早晨,小海蒂睁开眼,望着周围的东西,一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重看一遍也还是摸不到头脑。
  小海蒂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白色的高高的大床上,眼前是个很大很宽敞的房间。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挂着长长的白色窗帘,窗帘旁边放着一把大花图案的安乐椅。还有一个同样图案的沙发靠在墙边,它前面是个圆桌。在屋子的一角,有一个海蒂从没见过的摆着各种东西的梳妆台。
  这时,她突然回想起自己是在富兰克托。于是小海蒂一件一件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事,还想起罗得迈尔的一通说教,直到她睡着为止的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海蒂从床上跳下来,穿上衣服。她非常想看看外面的天空和地面,从那边窗户走到这边窗户,在窗帘的影子里,小海蒂觉得像被关进了鸟笼似的。
  可是小海蒂的力气拉不开窗帘。她就钻到窗帘里边,想站到窗户边上,钻进去一看,窗户太高了,她的脑袋刚到窗沿上,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小海蒂换个窗户跑过来,最后又回到第一个窗户。可是无论在哪儿她能看见的除了窗户和墙就还是窗户和墙,小海蒂心里不安极了。
  时间还很早。在阿鲁姆时海蒂习惯早起,跑出屋子去看看天是不是蓝的,太阳公公已经升起来了吗。枞树哗哗响吗,花儿们是不是睁开眼睛醒来了什么的。
  小海蒂像只第一次被关进精美的笼子里的小鸟,飞过来飞过去撞栏杆,可是没有一个能穿出去,她挨个窗户看有没有哪扇能打开。她想要是能打开一扇窗,一定能看见墙和窗户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一定还能看到下面的大地、绿色的草原、山坡上残留的积雪。小海蒂正十分渴望看到这些。
  小海蒂又拨又拽,还把指头伸到窗框底下往上推,而窗户仍关得严严的,到处像铁一样牢牢地死死地。
  小海蒂费了好长时间,发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终于死了心。可她又想出去到房后的草地转转。因为她想起昨天晚上来这儿的时候看见房子前面净是石头。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齐娜探出头来,板着脸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小海蒂听了,并没觉得她的意思是招呼自己去餐厅。齐娜那傲慢的样子不像是叫她过去,倒像是让她别靠近她。小海蒂就接从齐娜脸上理解到的意思去做了。她从桌子底下拉出小凳放到屋子一角。坐到上边,等着早饭。过了一会儿,外面一阵嘈杂,有人走进来,是罗得迈尔。她的脸色难看,冲着屋子里的小海蒂大嚷起来:“怎么回事,阿尔菲特?你不懂什么叫早饭吗?过来!”
  小海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跟在她后面。食堂里,克拉拉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久了。她一看见海蒂,热情地冲她打招呼,她看上去比平时快活得多,因为她猜想今天大概又会有好多有趣的事。
  早饭平安无事地吃完了,小海蒂文雅地吃掉了抹着奶油的面包。
  吃完饭后,克拉拉被带到学习室。海蒂也被罗得迈尔命令和克拉拉一起等老师来。在屋子里只剩两个孩子时,小海蒂马上问:“从这怎么才能看见屋外和地面?”
  “打开窗户不就看到了。”克拉拉回答她。
  “可是窗户打不开呀。”海蒂难过地说。
  “打得开,”克拉拉肯定地说,“但你不行,我也不能帮你,可以跟杰巴斯说说,他肯定会给你打开的。”
  海蒂听说可以打开窗户看看外头,总算放下心来。她现在还能想起在自己房间里好像被关起来了一样的那种感觉。接着,克拉拉问起海蒂在山上住时的事,小海蒂高兴地给她讲起阿鲁姆。山羊、牧场这些她喜欢的东西。
  不久,老师来了。但罗得迈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老师带进学习室。她要先和老师谈一件事。她把老师带到餐厅,面对面坐下。然后激动地向老师细细说出自己所处的困境。
  罗得迈尔说的正是这些天的事,她曾给在巴黎做生意的赛斯曼先生写了封信,信上说小姐早就想有个一起玩的同伴儿,她也觉得那样的话既可以促进小姐的学习,平时小姐也能有个说话的朋友。其实,对罗得迈尔自己来说这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克拉拉小姐生病的时候她经常照顾不过来,她盼着要是有谁能代她陪着小姐,她就会轻松多了。
  后来,赛斯曼先生回信高兴地答应了克拉拉,但提出必须像对女儿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在自己家里不允许虐待小孩。
  “这当然不用赛斯曼先生说,这儿哪有谁想欺负小孩子!”罗得迈尔说完又加上一句。然后讲起这个孩子来以后给自己添了多少不顺心的事。又说海蒂这孩子一点都不懂规矩,居然做出那些事来,然后把昨晚到今早的事统统告诉了老师。她认为老师不仅要从A、B、C开始讲起,而且必须从头教给她生活里的一切道理。
  然后,罗得迈尔又说,要从这种局面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老师给赛斯曼先生写一封信,跟他说让相差这么多的两个孩子一起上课,对程度高的孩子是很不利的。这样,主人就只好同意让这个孩子立刻离开。他已经通知这孩子来这儿了,所以不经他的允许是不能让孩子回去的。
  可是老师没有马上同意她的意见做出决定。还安慰罗得迈尔说,他认为这孩子即使在某一方面很差劲,其他方面也会弥补的,只要好好教,很快就能赶上来。
  罗得迈尔一听老师不同意自己的意见,居然肯从A、B、C讲起,就打开学习室的门把老师请进去。随即关上门把自己留在外面,因为她一想到从A、B、C开始讲就要发抖。接着她在屋子里大步走来走去,费脑子想让仆人们怎么叫阿尔菲特才好。赛斯曼先生信上说要像待他女儿一样对待这孩子,罗得迈尔理解,那就是要把她和仆人区分开当主人看。
  可是,她能清清净净地想这个问题只有短短的一会儿。突然学习室里传来好多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声,接着是喊杰巴斯来帮忙的叫声,罗得迈尔跑进去一看,所有的学习用品、书、笔记本、墨水瓶,还有桌布,全都掉在地板上堆着。黑黑的墨水从桌布底下像小河似的流了满地。而海蒂不见了。
  “瞧,你们看见了吧,”罗得迈尔搓着两手,叫嚷道。“桌布。书本、书夹、到处都是墨水!从没有过这样的事!这都是那个可恶的小姑娘干的吧,再没第二个人了!”
  老师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情景。可在这时,也只能用这种表情,这种吃惊的表情看着。而克拉拉样子很快活,不出声地看着这件稀奇的事,等着事情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她告诉罗得迈尔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是海蒂弄的。不过,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训她。她太急着站起来,把桌布挂下来了。所以桌上东西也都掉到地上了。海蒂是听见外面有几辆马车走过才突然站起来的。大概她还没见过马车吧。”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老师?那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连上课时要老老实实听讲都不知道,这个无可救药的孩子跑到哪儿去了?不会是逃跑了吧,那赛斯曼先生该会怎么对我——。”
  罗得迈尔跑出屋子,急忙下楼。大门敞开着,小海蒂正站在那儿,张着嘴发愣,向马路上来回张望。
  “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没头没脑地跑出来!”罗得迈尔责骂她。
  “刚才我听见枞树哗哗地响。可是找不到树在哪儿,已经听不见了。”说着,小海蒂失望地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她错把马车的声音当成阿尔卑斯南风吹过枞树时发出的响声,欢天喜地地跑了出来。
  “枞树?你脑子发昏了!你当这儿是森林吗?快来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说完,罗得迈尔回到楼上,跟在她后边的海蒂看到学习室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站住。她听见枞树的响声高兴得手忙脚乱,没注意到自己把东西都碰翻了。
  “这全是你干的!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听明白了吗?”罗得迈尔指着地板说。“上课时要规规矩矩地坐好,认真听讲。不然,我就要把你捆到椅子上,知道了吗?”
  “是,”小海蒂回答,“以后我会规规矩矩的。”
  海蒂这时才终于明白上课的时候要老老实实。
  屋里乱成这样,只好把杰巴斯和齐娜叫来收拾。老师回去了,因为课没法儿上下去。所以,今天想打呵欠都没机会了。
  到了下午,克拉拉在椅子上躺下后,罗得迈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海蒂心想: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不过必须找个人来帮忙,于是海蒂站在餐厅前的走廊里,等着那个人。
  果然,过了一会儿,杰巴斯端着大托盘走上楼梯。他正要把银制餐具从厨房拿到餐厅的壁橱里去。当他来到走廊,小海蒂就站到他面前,清清楚楚地说道:“你或者他!”
  杰巴斯瞪大眼睛,用粗暴的口气说:“什么事,小姐?”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当然不是刚才那种坏事。”海蒂辩解似地说,因为她看出杰巴斯有点生气,她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把墨水打翻到地板上的缘故。
  “噢,可我先想知道,你刚才叫我‘你或者他’是怎么回事?”杰巴斯仍旧板着脸问。
  “啊,那个呀,可我今后必须这么叫你才行。”海蒂认认真真地说,“是罗得迈尔这么吩咐的。”
  杰巴斯一听,哈哈大笑,海蒂看着他被弄糊涂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杰巴斯一下想起罗得迈尔说过的话,不由乐了,他说:“我明白了,小姐,您有什么事请说吧。”
  “我不叫什么小姐,”这回海蒂有些生气地说,“我叫海蒂。”
第一部八,第一部六。  “知道了。不过也是那一位吩咐我叫您小姐的。”杰巴斯说。
  “是这样?那,我可能就是这个名字吧,”小海蒂不想再追究了。她觉得什么都要听从罗得迈尔,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就有三个名字啦。”
  “可是,小姐到底什么事让我帮忙?”杰巴斯走进餐厅,把银制餐具放进壁橱时问她。
  “怎么才能打开窗户呢,杰巴斯?”
  “噢,这样就行了。”杰巴斯说着打开两扇大窗户。
  海蒂跑过去,可是她个子太矮,才到窗户沿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对,这样小姐就能看见下边有什么了。”说着,杰巴斯拿来一个木凳放到地上,海蒂高兴地踩上去,她想从窗口向对面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她一会儿就缩回了头,看上去非常失望。
  “净是石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沮丧地说,“不过,要是转到房子后面会看见什么,杰巴斯?”
  “和前面一模一样。”杰巴斯回答说。
  “那,在哪儿才能看见整个山谷,能一直望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你要想看那么远,得到高塔上去。——比如教堂的塔,哪,你看,那儿有个头上顶个金球似的塔吧,要到那上边,才什么地方都能看得到。”
  小海蒂一听,马上下了木凳,跑出门去。然后跑下台阶,来到马路上。可是事情不像海蒂想像的那么简单。从窗户上看,一穿过这条马路就能到塔前,所以海蒂沿着马路一直往下走,可怎么也走不到。而且四处看看,连塔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于是她相到另一条路上,一直向前去,可仍然看不到塔在哪儿。
  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上去都急急忙忙的,没工夫告诉小海蒂该怎么走。不过,走到下一条街的拐角时,她看见那儿站着一个小男孩子。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手风琴,怀里抱着一个怪怪的小动物。海蒂跑到他身旁问:“头上有金球的塔在哪?”
  “不知道。”他回答说。
  “谁会知道它在哪儿?”海蒂又问。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其他带高塔的教堂?”
  “那倒知道一个。”
  “告诉我好吗。”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会给我什么?”
  男孩伸出手。海蒂摸了摸口袋。找到一张卡片。上面画着红色的玫瑰花和美丽的花环。海蒂觉得把这张卡片送出去有点可惜。盯了它一会。这是早晨刚从克拉拉那儿要来的,可想来想去,还是能看到谷地和绿色的山坡更美妙些。
  “好吧,”海蒂说,“这个行吗?”
  男孩缩回手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海蒂问,不过总算松了口气,把画片又放回兜里。
  “钱呗。”
  “可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不过克拉拉一定会给的,你要多少?”
  “20贝尼。”
  “行,走吧。”
  于是两个人走上长长的马路,海蒂边走边问男孩背的是什么。男孩告诉她那是一个奇妙的手摇风琴,一摇就会响起动听的音乐。走着,她们突然发现来到了一个带着高塔的教堂门前。男孩站住,“你看!”
  “可是怎么才能进得去呢?”海蒂看见大门关得严严的就问。
  “不知道呀。”他回答说。
  “是要按电铃的吧,像招呼杰巴斯那样?”
  “不知道呀。”
  海蒂在墙上找到电铃,使劲地拉了拉。
  “我上去的时候你在这儿等着行吗。我不知道怎么回家,还得你带路才行。”
  “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这回你想要什么?”
  “再给20贝尼。”
  这时,门上的锁从里面拉开,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老爷爷。他先是奇怪地打量这两个孩子,接着生气地大叫起来。
  “把我叫下来有什么事?认不认识这墙上是什么?这不写着‘登塔人请拉电铃’吗!”
  男孩一句话不说,指了指海蒂。
  海蒂回答说:“我想到塔上去。”
  “你想到上面干什么?”看塔的老爷爷问她,“是有谁让你上去的吗?”
  “不,”海蒂说。“只是想到上面往下看看。”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快回家吧,别再玩这种鬼把戏,下次我可不饶你们了!”说着,看塔人转身要关上门。
  可是小海蒂扯住他的衣襟,一个劲儿恳求:“就看这一回行吗?”
  看塔人回过身,看见海蒂那么认真地望着自己,不由改变了主意。他拉起孩子的手,和蔼地说:“要是你这么想上去,就跟我来吧。”
  男孩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让他们了解他是不去的。
  海蒂拉着看塔人的手上楼梯,登了一阶又一阶。
  楼梯渐渐变窄了,当他们登上一段最狭窄的楼梯后,终于到了塔的最上边。看塔人抱起海蒂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边。
  “来,往下边看看吧。”老爷爷说。
  海蒂往下一望,看见了无数的屋顶、高塔和烟囱,可她一会儿就缩回头,闷闷不乐地说:“和我想像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看吧,这些景色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来说一点也没意思!所以以后可别再拉电铃了!”
  看塔人把海蒂放到地上,领她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时,左边有一扇门,通向看守人的房间。而另一侧一直和倾斜的屋顶相连。那里边放着一个大篮子,旁边有只灰色的胖猫,喵喵叫着。因为篮子里有它的孩子们,所以一有人从旁边走过,它就做出一副凶样子,像是在说:“不许碰我的孩子!”
  海蒂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猫。也难怪,这座古塔里住着成群的老鼠,猫每天都能逮上半打。看塔人看见海蒂吃惊的样子,说:“过来,有我在不用怕,给你看看小猫崽吧。”
  小海蒂走到篮子旁,立刻看入迷了。
  “啊,太可爱了!它们真漂亮!”海蒂不停地喊,她围着篮子跑来跑去,看那七八只小猫怠做出各种可笑的样子。他们在篮子里胡乱挤作一团,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陷进去。
  “送你一只怎么样?”看塔人笑眯眯地望着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小海蒂,过了一会儿,这样问她。
  “给我?永远?”海蒂兴奋地问。她高兴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啊,当然是,再送你一只也行,要不全给你也行,只要你有地方养。”老爷爷觉得把小猫送给海蒂,它们一定不会受苦的。
  小海蒂高兴极了,她想那么大幢房子,怎么都会有小猫们住的地方。而且克拉拉要是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猫,该有多吃惊,多高兴呀。
  “可是,怎么拿回去呢?”小海蒂边问边想抓起几只。可那只胖胖的猫妈妈一下跳过来,喘着吓人的粗气,海蒂慌忙把胳膊缩回来。
  “我帮你拿,你家在哪儿?好了好了。”看塔人问小海蒂,又抚摸着母猫安慰她。这只猫是他的老朋友了,它不知陪他在塔里住了多少年。
  “是赛斯曼家。房子可大了,大门口有个金色的狗头像,嘴里还叼着粗粗的铁环呢。”
  看塔人不用她说得那么详细也知道。他已经在塔上住了很长时间,底下的每一户人家他都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还是赛斯曼的老朋友。
  “我知道,”看塔人说,“可是送到谁那儿好呢?跟谁说一声才合适呢?你总不会是赛斯曼的女儿吧。”
  “嗯,对了,你就送给克拉拉吧。来了这些小猫,她不知有多高兴呢。”
  说好之后,看守人想领她下楼去,可海蒂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我能不能先拿一两只回去?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克拉拉的,行吗?”
  “那你先等会儿。”
  看塔人小心地把母猫带到自己的房间,把放了猫食的小盘子放到它旁边,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好,你快挑两只吧。”
  小海蒂眼里充满欢喜。她挑了一只小白猫和一只白地带黄斑的小花猫,把它们分别放进左右两个口袋里,然后才下楼。
  男孩还在外面台阶上坐着。看塔人关上门后,小海蒂问:“去赛斯曼家怎么走?”
  “不知道。”他回答说。
  小海蒂把自己知道的大门、窗户、台阶的样子告诉男孩,可他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还有,”海蒂继续向他描述,“从窗户向外看,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灰色的房子,屋顶就是这样。”小海蒂说着,用手比划出锯齿的形状。
  这下男孩跳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一个这样的标记,知道怎么走了吧,他立刻头也不回地跑起来,海蒂就在后面跟着跑。两个人一会儿就来到镶着黄铜狗头像的大门前。海蒂拉拉电铃,门口马上出现了杰巴斯,他一见海蒂就催她:“快点快点!”
  小海蒂慌忙跑进去。杰巴斯慌慌张张地没注意到外面站着个男孩,就把门关上了。
  “快点,小姐,”杰巴斯又催她。“快直接去餐厅,全都坐好了,就等你了。罗得迈尔像上了子弹的大炮一样。不过,小姐,你跑出去干了些什么?”
  海蒂走进屋。罗得迈尔不抬眼看她,克拉拉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杰巴斯把海蒂的椅子重新放好。小海蒂一坐下,罗得迈尔就带着一副凶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严厉地对她说:“阿尔菲特,待会儿我要和你好好说说,现在只告诉你,谁也不问,什么也不知道就跑到外面去,一直逛到天黑,这太不像话,必须惩罚惩罚你了。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喵——”的一声,像是对罗得迈尔的回答。
  这一来罗得迈尔更生气了,“你说什么,阿尔菲特?”她声音渐渐抬高,冲海蒂吼道:“你干出这种事,还想戏弄人?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我,其实——”海蒂对她说,“喵——!喵——!”
  罗得迈尔跳起来,气得几乎想把盘子摔到桌上。“够了!”罗得迈尔想大喊大叫,可是激动得说不出话。“站起来,然后从屋子里出去!”
  海蒂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想辩解,“我,其实,只是——喵——,喵——,喵——!”
  “可是海蒂,”这回克拉拉说话了,“罗得迈尔那么生气,你怎么还总是说喵喵呢?”
  “不是我,是小猫说的。”海蒂总算不被打断地把话说完。
  “啊?你说什么?小猫?”罗得迈尔叫起来。“杰巴斯!齐娜!把可恶的畜牲找出来,扔出去!”
  罗得迈尔边喊边跑进学习室,还怕猫钻进去,把门闩拉上了。对她来说,一切动物中没有比猫更可怕的东西了。
  杰巴斯本来站在门外,他必须先尽情笑够了才能进屋去。伺候海蒂的时候他就发现海蒂衣兜里露出了小猫脑袋,所以刚才他一直在等着瞧瞧会发生什么事。罗得迈尔刚一发作,他就被逗得受不住,好不容易才把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一头跑了出来。
  罗得迈尔害怕地惊叫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杰巴斯才终于可以平静下来,走进餐厅。房间里这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睦。克拉拉把小猫放在膝盖上,海蒂跪在旁边,两个人正和两只可爱的小猫咪高高兴兴地玩着。
  “杰巴斯,”克拉拉对走进来的仆人说,“请你为小猫找个窗好吗?要罗得迈尔看不到的地方,要不她那么怕猫会让人把猫扔了的。可我们想养这可爱的小家伙儿,所以要找个我们俩一下就能找到的地方。你看哪儿好?”“是,小姐。”杰巴斯高兴地答应了,“给它们在篮子里做个舒服的窝,把它放在那个怕猫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怎么样?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
  杰巴斯立刻着手做这件工作。干着于着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好笑,不禁偷偷一个人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他一点也不讨厌看看罗得迈尔发脾气的样子。
  过了很长时间,大家都睡下的时候,罗得迈尔才把门打开了细细的一条缝,从里面叫:“那可恶的东西已经扔了吗?”
  “是啊,是啊、已经扔了!”杰巴斯回答。他猜到罗得迈尔会这么问,正在一边干活一边等着呢。然后他麻利地从克拉拉膝盖上抓起两只小猫走出去。
  罗得迈尔原来打算的对海蒂的教训挪到了明天。因为小海蒂一件一件胡乱闯了这么多祸,这一整天罗得迈尔又恼火又生气又惊吓,已经狼狈不堪,精疲力尽了。她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克拉拉和小海蒂随后也高兴地回到各自房间里,因为她们看见小猫咪已经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了。

  第二天早上,杰巴斯打开大门,把老师迎进来,领到学习室后,又听见有人拉铃,铃被拉得特别响,杰巴斯飞跑下去。他以为这么使劲拉铃的,肯定是赛斯曼先生,也许是他突然回来了。杰巴斯打开门——他面前,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孩背着手摇风琴站在门口。
  “怎么搞的?”杰巴斯冲他喊,“你不知道怎么拉铃吗?有什么事?”
  “我要见克拉拉。”男孩回答说。
  “你这可恶的流浪汉,能不能像别人那样叫她克拉拉小姐?你到底找克拉拉小姐有什么事?”杰巴斯毫不客气地问。
  “她欠我40贝尼。”男孩说。
  “你有毛病吧!你从哪儿听说克拉拉小姐住在这儿的?”
  “昨天我告诉她路,20贝尼,然后又带她回来,20贝尼。”
  “怎么可能,你在撒谎。克拉拉小姐还一次没出去过,她也根本不能出去。趁我还没赶你,快走开吧。”
  可是男孩一点也不害怕,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毫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在路上看见她了,让我说说她长什么样吗。短头发卷着,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茶色的衣服,还有,像我一样不太会说话。”
  “哎呀呀,”杰巴斯心里嘀咕着,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她又干出什么事来了?”
  于是,他把男孩拽进来对他说:“好吧,待会儿你跟我来,我先上去一趟,你在门外等着我。然后我把你带到房间里去,你就拉支曲子,小姐会非常高兴的。”
  杰巴斯上楼,敲敲学习室的门。听见里面说:“请进。”
  “来了个男孩,说一定要见克拉拉小姐。”杰巴斯报告。
  克拉拉听到这件少有的事,高兴地说:“快带他进来。”又对老师说:“行吗,老师?他说有事要跟我说。”
  男孩很快走进屋来,照杰巴斯说的,立刻摇起手风琴。罗得迈尔受不了听老师讲ABC,正在餐厅里做活计,一听见这声音,马上竖起了耳朵。——怎么声音这么近,像是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学习室里又怎么会有手摇风琴的声音?可是——的的确确是学习室里的声音。——于是罗得迈尔走过长长的餐厅,一把打开门。一看——真让人难以置信——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专心致志地演奏音乐。老师几次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说话。克拉拉和小海蒂正兴致勃勃地听着。
  “停下来!快停下来!”罗得迈尔冲屋子里喊。可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于是她向男孩跑过去——但是她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一个样子让她恶心的浅黑色的动物在她两个脚之间爬着——是乌龟。罗得迈尔吓得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跳得这么高了。接着,她拼命喊道:“杰巴斯!杰巴斯!”
  风琴猛的停住,这回叫声压过了音乐。杰巴斯正在半开的门外捧着肚子大乐,他刚看见罗得迈尔跳起来的样子,可最后还是走进来。罗得迈尔瘫坐到椅子上。
  “把人和动物统统给我赶出去!杰巴斯,快!”罗得迈尔喊。杰巴斯立刻照她吩咐的把男孩领到门外,男孩抓起乌龟跟出去。杰巴斯一边往他手里塞钱一边说:“克拉拉小姐的40贝尼,还有你拉琴的40贝尼。干得不错。”然后把他送出去,关上门。
  学习室里安静下来,重新开始上课。这回罗得迈尔也坐到屋里来。她想,这下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了吧。她决定下课后好好调查调查刚才的事件,要把罪魁祸首狠狠惩罚一下,给他点厉害看看。
  可是,又响起了敲门声。杰巴斯跑去开门。有人送来一个大篮子,说是要立刻给克拉拉小姐的。
  “给我?”克拉拉吃了一惊,急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样的篮子?快拿来给我看看。”
  杰巴斯拿进来一个盖着盖儿的篮子,然后连忙走出去。
  “先上完课再打开篮子吧。”罗得迈尔说。
  克拉拉怎么都猜不出送来的是什么东西,她不停地看着那只篮子,心里怪痒痒的。
  “老师,”克拉拉在练习文法时忍不住停下来说,“我想知道篮子里装了什么,就看一下行吗,然后我马上就接着学习。”
  “从某些方面看,是可以的,但是从另外的方面考虑,又好像不可以。”老师回答她,“要是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篮子上的话——”
  看来老师又要说个没完了。这时,篮子的盖儿没盖紧,从里面突然跳出小猫,一只,两只,三只,然后又跳出几只。还没等大家明白怎么回事,就跑得满处都是。于是,屋子里成了小猫的天下。有的从老师的鞋上跳过去,有的咬住他的裤子,有的爬到罗得迈尔的衣服上,还有的在她脚边玩耍。小猫们还跳上克拉拉的椅子,又抓又跳又叫。这下屋里可热闹了。克拉拉开心极了,连声喊:“哇,这么可爱的小猫咪!看它跳得多高兴!喂,你瞧,海蒂,这儿,还有那儿,你快看!”
  小海蒂高兴得不得了,追着小猫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老师愣愣地站在桌子旁边,无可奈何地一会儿抬抬左脚,一会儿抬抬右脚。小猫在他脚边玩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罗得迈尔大吃一惊,开始只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后来终于拼命扯着嗓子喊起来。
  “齐娜!齐娜!杰巴斯!杰巴斯!”
  可她仍旧不敢站起来。她怕一站起来,那些恶心的小猫崽会一起扑到她身上来。
  不知她又喊了多少遍,齐娜和杰巴斯才终于跑进来。于是,杰巴斯赶紧一只一只抓起来放到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拿到昨天为两只小猫做的房檐底下的窝旁边。
  今天上课,从开始到结束,又是没有一个人打呵欠。晚上很晚罗得迈尔才从上午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她把杰巴斯和齐娜叫到学习室,把这件胡作非为的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结果她终于明白这都是海蒂跑到外面去捣乱才引起来的。
  罗得迈尔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挥挥手让杰巴斯和齐娜下去,把怒气冲向海蒂身上。小海蒂站在克拉拉椅子旁,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口气严厉地说,“对你有效的惩罚只有一种,因为你是个野蛮人,只有让你到漆黑的地下室里和壁虎、老鼠呆在一起你才会变老实,不再干这种事。反正这回要试一试。”
  海蒂不说话,听到这个判决,觉得奇怪。因为她还从没去过什么可怕的地下室。在山上被爷爷叫做地下室的地方,在小屋的旁边,是放做好的奶酪和新鲜牛奶的地方,说起来还是让人喜欢的去处。而且,小海蒂还从没见过壁虎和老鼠。
  可是,克拉拉难过地大叫起来:“不行,不许那样,罗得迈尔。等到爸爸回来再说吧。他信上说马上就会回来的。那时我再把这些跟爸爸说,爸爸会决定怎么对待海蒂的。”
  连罗得迈尔也不能反对这个比她说了算的裁判官。赛斯曼先生马上就回来,当然他更说了算。于是她站起身有些生气地说:“好的,克拉拉,当然可以。不过那时我也会说上几句的。”罗得迈尔说完,回屋去了。
  这之后,一连几天安静无事。只是罗得迈尔的气还没消。多么糟糕的孩子,居然被她捉弄了,一想到这儿,罗得迈尔就心里冒火。自打海蒂来了之后,赛斯曼家里就一团糟,再没像从前那么规规矩矩了。
  克拉拉却非常满意。小海蒂上课时总会做出些怪事,上课不再是件乏味的事了。海蒂还经常把字母搞混,老是记不住。于是老师在讲解字母和书写字母的形状时,为了让海蒂印象深刻,把它们比作犄角什么的,海蒂听了高兴地大叫“那是山羊!”“那是老鹰!”这些比喻使海蒂想起了许多东西,就是没让她想起字母。
  快到傍晚时,海蒂就坐在克拉拉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阿鲁姆和那里的生活。每次讲完各种事情,海蒂就非常想家,最后总是坚决地说:“哎,我该回去了!明天就得走!”每次她这样,克拉拉都安慰她:“你一定要等到爸爸回来,那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海蒂听了,马上改变主意,脸上又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美妙的计划。她在这儿每多呆一天,给奶奶带去的面包就能多两个。因为每天早饭和晚饭时盘子旁边都会有一个新鲜的白面包。每到那时海蒂赶紧把它揣到兜里。老奶奶肯定没吃过这么白的面包,而且黑面包太硬,她又咬不动,一想到这儿,海蒂就怎么也舍不得吃掉它们了。
  每天吃完饭,小海蒂总是一连几个小时自己坐在屋里一动不动。而且现在她已经明白富兰克托和阿鲁姆不一样,在这儿不能随便跑到外面去。所以,她再没出过门。和杰巴斯在餐厅说话也不行,这一样是罗得迈尔不允许的。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和齐娜说话。齐娜一见海蒂,说起话来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总是嘲笑她,所以她一看见这个女佣人就提心吊胆地躲着。而且海蒂渐渐知道了她的性格,看明白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瞧不起自己的。
  这样,小海蒂每天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上好半天。——阿鲁姆又变成一片绿色了吧。黄色的花儿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吧,四周的一切,雪、山、宽阔的谷地也都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吧。小海蒂渴望着回去,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姨妈可说过想什么时候回去就立刻可以回去。终于有一天海蒂再也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地把面包放到红色的大披肩里,戴上草帽就往外走。
  可是,她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这次旅行最大的麻烦。说来也巧,罗得迈尔正从外边回来。她看见海蒂大吃一惊。把海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眼睛盯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红披肩的包裹上。于是罗得迈尔喊叫起来。
  “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想干什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再一个人乱跑出去!你又想到外面去,还打扮得像个流浪儿。”
  “我不是去当流浪儿,我只想回家。”海蒂发抖地说。
  “啊?什么?回家?你要回家?”罗得迈尔怒气冲冲地,绞着手,“想逃出去?这要是让赛斯曼先生听到这种事会怎么样!居然有人从家里逃出去!你最好别让这事儿传到赛斯曼先生的耳朵里!你在这儿到底哪亏待你了?哪儿会给你这么好的招待?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吗,你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吗,你受过这么周到的招待吗?快说!”
  “没有。”海蒂回答。
  “是吧?”罗得迈尔紧跟着说,“没什么不满意,一点都没有,是吧。你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是过得太幸福了,才会这么胡来!”
  小海蒂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话涌上嘴边,索性全说出来。
  “我只是想回家呀。我太久不回去,‘小雪’又该整天哭了。老奶奶也在等着我,还有,山羊贝塔吃不到奶酪,“阿特立”会挨打的。再说,这儿又看不见太阳跟大山说再见。对了,老鹰要是飞过富兰克托,肯定会用更大的声音叫——这么多人,乱七八糟地住在一起,成天吵架,怎么不到山上去舒舒服服地住?”
  “天哪,这孩子该不是有什么毛病了吧。”罗得迈尔喊着,慌忙跑上楼梯,却一下和往下走的杰巴斯脑袋碰脑袋,撞了个正着。
  “快把这可怜的孩子带上来!”罗得迈尔一边喊一边揉脑袋,这一撞疼得不轻。
  “是是,我明白了,实在抱歉。”回答完后,杰巴斯也揉揉脑袋,他撞得比罗得迈尔还厉害。
  小海蒂还是呆站在那儿,两眼发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咦,你又干什么了?”杰巴斯好奇地问。可一看海蒂一动不动的样子,便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在意,小姐,保持快乐才比什么都重要!你看看我,因为这位,脑袋上差点没被撞出个洞来,可是我也没闷闷不乐呀!怎么了,还愣愣站着?来,上去吧,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命令呀。”
  于是,小海蒂走上楼去,她步子缓慢安静,和平时大不一样。杰巴斯看了觉得怪可怜的。一边跟在海蒂后边走,一边说些鼓励的话。
  “别垂头丧气的,别难过啊,打起精神来!小姐真乖,到了这儿之后还一次也没哭过。要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天得哭上12回。小猫在上面玩得高兴呢,在房檐下跳得可欢了,待会儿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吧——等里面那位走了行不?”
  海蒂微微点了点头,样子一点都不开心。杰巴斯心疼地看着小海蒂回到自己的房间,对她充满同情。
  晚饭时,罗得迈尔一言不发。只是用又害怕又小心的眼光不停地看看海蒂。像是怕这个反复无常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可是小海蒂不说一句话,面向桌子一动不动。既不吃也不喝,只把面包麻利地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老师一上楼,罗得迈尔意味深长地冲他打招呼,把他带到餐厅里。然后非常激动地告诉老师她的担心——她怀疑小海蒂不习惯这儿的水土和生活方式,脑子出了点毛病,又把小海蒂想逃走的事和她那时说出的稀奇古怪的话反复讲给老师听。
  老师安慰罗得迈尔,让她安静下来。他说,阿尔菲特的确在某个方面有点怪,但其它方面都还正常。所以从各方面全面地考虑的话,还是有希望渐渐正常起来的。现在比这更让人头疼的,是这孩子不背字母,课程从ABC以后就没法再继续往下讲了。
  罗得迈尔听了,放心了一点,像往常那样请老师开始上课。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海蒂昨天要出走时穿的那身衣服,决心在赛斯曼先生回来之前,给海蒂些克拉拉的衣服让她别穿得那么寒酸。她跟克拉拉一说,克拉拉大为赞成,找出好多衣服、帽子和披肩。于是,罗得迈尔来到小海蒂屋里,想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哪些留下,哪些该扔掉。可她没翻两分钟,就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
  “你都干了些什么?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喊道,“第一次看到有这种事!你说从你的衣柜里翻出了什么?全是干巴巴的面包!克拉拉,你看,衣柜里居然放着面包!都快堆成山了!——齐娜!”她又朝餐厅喊,“把阿尔菲特衣柜里的干面包扔掉,还有桌上那顶破草帽!”
  “不许这样!不许这样!”小海蒂喊,“那顶帽子我要留着!面包是要送给奶奶的!”海蒂说着想去追齐娜,却被罗得迈尔一把抓住。
  “你就呆在这儿,那些破玩艺,我们来收拾!”
  罗得迈尔严厉地说,不放开小海蒂。小姑娘扑到克拉拉的椅子上,绝望地大哭起来。她不停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
  “没有面包给奶奶了。那些全是要给奶奶的。这下全没了。奶奶一个也吃不到了!”
  小海蒂说到这儿心如刀绞,又哇地大哭起来。罗得迈尔跑出房间。克拉拉看见海蒂悲痛成这个样子,非常担心。
  “海蒂,海蒂,别这么难过。”克拉拉恳求似地说,“听我说!别这么难过,来,我向你保证,你回家的时候我让你带回去和现在一样多,不,比这更多的面包!这样,面包会又新鲜又软和。你存起来的面包肯定会变硬的,现在不就硬梆梆的了吗?好了,海蒂,别哭了!”
  海蒂还是忍不住抽嗒了好半天。不过她明白而且相信了克拉拉安慰她的这些话。要不是这样,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呢。海蒂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能实现,一边抽喀着一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问:“你能给奶奶像我攒的一样多的面包吗?”
  这时克拉拉就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定,真的。比这还要多。放心吧。”
  海蒂直到晚饭时,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一看见面包,又想哭出来,可强忍住了,她知道吃饭时要安静。杰巴斯每次走到她旁边都做出怪模怪样的手势。他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海蒂的头,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好像在说:“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弄好了!”
  后来,海蒂回到房间刚要上床往被子里钻,发现被子里藏着那顶破草帽。海蒂又惊又喜,忙把旧帽子拿出来。她高兴得不得了,把帽子弄得瘪一点,包在手绢里,然后藏到柜子最里面。
  把帽子放到被子里的是杰巴斯。刚才,罗得迈尔叫齐娜的时候,杰巴斯也在餐厅,他听见了海蒂难过的叫声。于是他跟在齐娜后边,等齐娜从海蒂房间里出来时,他看见放在面包上面的帽子便一把拿过来。“这个让我来扔吧!”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帽子塞到海蒂被子里。晚饭时他的那些手势就是想告诉小姑娘这件事。

  给小海蒂做诊断,让她回到故乡的那位和蔼的克拉森大夫,正沿着富兰克托的大街向赛斯曼先生家走去。这是一个九月的早晨,风轻云淡,秋高气爽,路上行人好像也都为这么好的天气步履轻快。可是,只有这位医生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石路,根本没去在意头上的蓝天。而且他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悲哀的神情。在四周鲜亮的景物中,他的头发显得更加苍白了。
  克拉森先生曾有一个女儿。在他妻子去世以后,父女间的感情更加深厚,女儿成了父亲椎一的安慰。然而就在两三个月之前,那个女孩年纪轻轻地死去了。从那一天开始,本来性情开朗的克拉森先生像是变了个人。
  拉响门铃后,杰巴斯非常热情地打开门,毕恭毕敬地应答着把他请进屋。这不仅因为克拉森先生是这家主人和克拉拉小姐最好的朋友,还在于他心地和善,不仅在赛斯曼先生这儿,无论在哪里的哪一户人家,他都会受到全家人的欢迎。
  “一切都好吗,杰巴斯?”医生用和往常一样愉快的语调问道,然后向楼上走去。杰巴斯跟在他后面,不管客人看不看得见,不停地比比划划,做出各种手势来表达他的敬意。
  “您来的太好了,大夫!”赛斯曼先生冲克拉森大夫喊。“是这样,我想一定要和您谈谈去瑞士旅行的事。克拉拉已经明显好起来了,我想问问您是不是仍然必须一切按您吩咐的去做呢?”
  “赛斯曼,就是好些了,也还根本谈不到旅行。”医生在他对面坐下后回答。“如果令堂大人在这儿的话,也会这么想的。她会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立刻做出决定的。可一跟你说,就没完没了了,算这次,你今天已经三次把我叫来,重复同一件事了。”
  “您说得对,也许我把您问烦了,不过,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说着,赛斯曼先生哀求似地把手放到朋友肩膀上——“我跟孩子保证得好好的。她白天也想夜里也想,盼了这么多个月,现在又突然说不能去了,她该多难受。前些日子病重的时候,她也一心想着马上就能到瑞士见到阿鲁姆的海蒂,这才总算坚持过来。即使不是这样,从一个从没有过真正乐趣的孩子那儿一下夺走她长期的愿望——这种事,我怎么也做不出来。”
  “可是没有办法,赛斯曼。”医生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看到赛斯曼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唉,你好好想想吧。这个夏天里克拉拉的病两三年来都没这么重过。这么远的旅行,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而且,已经九月份了。阿尔卑斯牧场也许的确很迷人,但肯定已经相当凉了。白天又短,克拉拉又绝不能在山上过夜。在山上顶多能呆两三个小时,而只从拉加兹温泉爬上山,就得花上几个钟头。因为不管怎么样去阿鲁姆,都得拉上轮椅才行啊。所以,这件事是根本不容商量的,赛斯曼!要是你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对克拉拉说。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好,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吧。明年五月份再去拉加兹。然后在那儿疗养,直到阿鲁姆山上暖和起来。那时,再时常带她到阿鲁姆山上玩玩。我想像这样先养好些再爬山,要比现在去能玩得高兴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赛斯曼,要是我们盼望你女儿好起来,就必须尽可能小心谨慎,不出一丝差错。”
  赛斯曼一直一声不吭,认真听他的话,脸上现出悲伤的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时,他猛地站起身,叫了一声:“大夫!请您告诉我实话,您真的认为她的病会好起来吗?”
  医生耸耸肩,低声说:“唉,难说啊。不过,你想想我吧。你还有个可爱的女儿爱着你,盼着你回家,是吧。你不用像我一样回到家,孤单单坐到餐桌旁。说起来,她在家里是非常幸福的。的确,克拉拉没体会过其它孩子的那些快乐,可是在其它方面,她比别人受到更多的爱护。所以,赛斯曼,你不该说这些自怜的话。你们父女不管怎么说还能在一起,这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你可以想想,我的家里是多么冷冷清清!”
  赛斯曼刚才一直站着,这时又像他平日的习惯,一思索什么事,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他在医生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
  “大夫,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您现在变了,连我也为您感到不幸。怎么样,不想换换心情么,您可以去旅行。代表我们去阿鲁姆的小海蒂那儿。”
  医生一听这个提议,先吃了一惊,正要反对,赛斯曼却没容他分说,他非常满意自己这个新主意,拉着克拉森大夫的手就立刻带他走进克拉拉的房间。
  生病的克拉拉每见到这位大夫都会非常高兴。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待自己非常亲切,每次来还讲些愉快的故事给她听。可是现在不讲了,克拉拉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希望大夫能尽快好起来,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
  克拉拉立刻伸出手同大夫握了握。然后大夫坐到她床边,赛斯曼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拉着克拉拉的手,把关于瑞士旅行的打算告诉她。说自己也很盼望去,随即把不能实现计划这最重要的一点含含糊糊地讲出来。他担心女儿会哭,所以立刻又说到刚才的新主意,他使克拉拉想到,如果大夫肯进行这次休养旅行,这对大夫来说将会有很好的效果。
  克拉拉的蓝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拼命忍耐还是无济于事。她知道自己一哭,爸爸会非常难受的。可是现在一切盼望都落了空,她比爸爸更加难受。能去海蒂那儿玩玩,这在整个夏天里都成了她惟一的快乐和安慰,有了这个盼望,她才能耐着性子忍受了这么长时间的寂寞。
  但是,克拉拉可不是个爱胡乱撒娇的女孩。她知道爸爸不让她去还是因为去了会对她不好。克拉拉咽下眼泪,去想剩下的惟一一个愿望。她拉过医生的手,抚摸着一边恳求他:“请您答应我,大夫,请您去一趟海蒂那儿吧。然后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山上是什么样,海蒂、爷爷,还有山羊们都做了些什么。我是从海蒂那儿知道这些的!送给海蒂的东西也托您带去。我已经准备好了,对,还有给奶奶的。大夫,请您答应我。您要是肯去,我就听您的话,天天喝鱼肝油!”
  这样的保证是无法把事情决定下来的。不过大夫接受了这个条件。他笑眯眯地说:“看来我是非去不可的喽,克拉拉。这样,你就会像爸爸和我盼望的那样。身体结实起来,变得胖乎乎的是吧。那好,什么时间出发你决定吧。”
  “明天一早就走吧,大夫。”克拉拉回答。
  “对,那样比较好。”爸爸也插道。
  “天又好,又暖和,就别磨蹭了。这么晴朗的日子不去欣赏阿鲁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医生不由微笑了。
  “好家伙,再接着该批评我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动了吧。那好,我这就出发。”
  可是这时克拉拉又叫住刚要站起来的医生。先请他向海蒂捎去各种口信,然后又嘱咐了一遍让他什么都仔细着看,回来好给她讲。
  给海蒂的礼物过后送到大夫家,因为要把那些东西打点起来,必须得让罗得迈尔帮忙,而罗得迈尔这时上街去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克拉森大夫向克拉拉保证她说的事一定会办到。还保证即使明天一早走不了,也会在明天之中尽快上路,回来把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
  仆人们是具有不可思议的才能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经常主人还没通知,他们就早早领会到了。杰巴斯和齐娜就是充分有这种才能的人。还没等杰巴斯把医生送下楼,齐娜就走进克拉拉的房间,而克拉拉刚刚接过铃。
  “齐娜,请在这箱子里装上喝茶时吃的那种又新鲜又软和的点心。要装得满满的。”克拉拉说着,指了指早就预备好的一个箱子。

  最近,从几天前开始,罗得迈尔常常一边琢磨着什么一边在家里四处走来走去。天快黑的时候,她到每个房间里和走廊上察看,旯旮里,凑上去看看,却又突然回头就跑。仿佛有谁跟在她身后,冷不防抓住了她的衣服似的。而罗得迈尔现在到处巡视的还只在有人住的地方。
  二楼有一个装饰漂亮的客厅,客厅下面是个阴暗的大厅,一走进去,脚步声都会有回音。墙上还挂着画,涂着白色颜料的从前的市参议会员们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屋子。罗得迈尔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间屋里来的时候,总是要先叫上齐娜,说有什么要拿上来的东西或拿下去的东西,得和她一起去。可齐娜毕竟是齐娜,她也不比罗得迈尔好到哪去。二楼或下面一有什么事,她就叫杰巴斯陪她去——说有东西一个人搬不动。
  有趣的是,杰巴斯竟也和她们不相上下。命令他去个偏点的房间里时,他一定要叫上约翰,说要拿的东西两个人才能拿动。而且不管是谁,别人让他们做这类事时,几乎都是这样。其实每次也没拿什么,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但被叫到的人好像也很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被命令干这些事。二楼发生了那件事后,下边那住在这儿干了好长时间的管饭女仆看上去一副担心的样子,摇摇头叹口气,说:“今年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原来,不久前开始,赛斯曼家每天早上都会发生一件不太妙的怪事。仆人们起床下楼时,发现大门总是敞开着的。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谁打开过门。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被盗了,立刻挨个房间挨个角落地查看,以为小偷进来偷了东西晚上逃走了。可是,东西一件也没少。
  于是,到了晚上,给大门上了两道门闩,还特意买了一根顶门棍——即使这样也没用。早上一看,门又是大敞着。而且,仆人们无论早晨多早起来,鼓足勇气跑下去一看,门是开的,而且到处静悄悄,附近房屋的窗户和门都关得紧紧的。
  终于,约翰和杰巴斯在罗得迈尔三番五次的请求下,决心在楼下大厅隔壁的屋里过一晚上,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罗得迈尔找出赛斯曼先生的各种武器,还给了杰巴斯一大瓶利久酒(酒的一种)。万一有什么事,先用这个壮壮胆。
  两个人当天晚上,坐在椅子上先喝酒壮胆。喝完之后,开始话还多,过了一会儿就困了,两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不说话。古塔楼上的大钟敲过12点时,杰巴斯重新打起精神,想叫起同伴,可约翰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杰巴斯每次一叫他,他就把头从椅背歪向另一边,继续再睡。杰巴斯无可奈何,只好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这样越发清醒起来。四周一片寂静,走廊那边也静悄悄的。杰巴斯再没睡,周围实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静得可怕。现在他只小声地叫叫约翰,或是经常轻轻推推他,终于上面传来敲一点的钟声,约翰才总算睁开眼睛。他一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没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就腾地站起来喊“快,杰巴斯,出去看看。不会有什么吓人的,跟着我!”
  约翰推开细细的门缝,走出去。这时突然从敞开了的大门吹进一股冷风,把约翰手里的蜡烛吹灭了。约翰猛地后退,差点把站在他身后的杰巴斯撞倒。最后他终于拖着杰巴斯回到屋里,把门使劲一关,又赶紧把门锁拧到头。这才掏出火柴点上亮,杰巴斯刚才躲在约翰高大的身体后面,没感觉到风吹进来,所以一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是,一旦点上了蜡烛,定睛一瞧,只见约翰脸色刷白,浑身抖得像片杨树叶。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杰巴斯吓了一跳,安慰似地问。
  “门大开着,”约翰气喘吁吁地说:“还有,楼梯上有个白色的人影,杰巴斯,他走上楼——忽地就不见了。”
  杰巴斯一听,脊梁骨直冒凉风。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瘫坐到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不久天渐渐亮了,走廊里响起各种动静。于是,两个人一起走出屋,把大门的门关上,然后上楼,打算把夜里的一切从头至尾报告给罗得迈尔。罗得迈尔已经起来了。她担心晚上的事,一直没睡着。罗得迈尔听完他们的报告,立刻爬到桌上给赛斯曼先生写了一封他从没收到过的信。
  上边写着“因为实在太可怕,我的手几乎写不出字了,赛斯曼先生,请您一刻也别耽误,立即动身回来。家里发生了一件从未有过的怪事。”然后又写了每天早上门都被打开,大家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无法预料这可怕的事件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还写了昨晚发生的事。
  于是,赛斯曼先生立即回信,详细解释说他不能立刻放下一切回家来。还说这个幽灵的故事实在奇怪至极,他认为幽灵马上就会消失的。不过,要是这事一直不平息,就请罗得迈尔写信问问奶奶看她能不能来富兰克托。那样一定能马上把幽灵打发走,让他再不敢来打扰咱们家了。
  罗得迈尔不喜欢这封信的语气。她觉得主人实在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她又立刻给赛斯曼夫人写了封信,可是并没得到她所期望的那种回答。回信里甚至夹了两三句讽刺的话。赛斯曼夫人说,即使赛斯曼家出了幽灵,她也不能大老远地从荷尔斯泰国跑到富兰克托城郊去。而且她还从没听说赛斯曼家出过幽灵。说不定现在出来的是个活的幽灵呢,她劝罗得迈尔和那个幽灵好好谈谈,解决一下就行了。要是没办法谈,就找个夜里看门的吧。
  可是罗得迈尔已经下决心再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而且她已经找到了办法。直到现在,她还没对孩子们说过幽灵的事。因为她怕两个孩子一害怕,就会白天晚上成天都要人陪着,要真这样,可就烦死人了。
  罗得迈尔直接走进学习室,两个孩子正在里面。于是她压低声音告诉她们,每天晚上家里都出现一个怪物。克拉拉一听大声喊道——那我一刻也不能一个人呆着,快让爸爸回来吧。请你到我房间和我睡在一起吧。小海蒂也别一个人呆在屋里,要是幽灵来了可就糟了。大家都到一个屋子里,整夜点着灯。齐娜到隔壁睡,让杰巴斯和约翰整夜守在楼下走廊里,幽灵一来,他们好大声喊叫把幽灵赶跑。
  克拉拉大激动了,罗得迈尔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镇静下来。她向克拉拉保证给爸爸写信,还把床搬过来和她一起睡。海蒂不能和她们挤在一个房间,不过要是她害怕,就让齐娜睡在她那儿吧。可是,幽灵是什么小海蒂听都没听说过,比起幽灵,她更怕齐娜。所以她马上说自己不害怕什么幽灵,一定要自己睡。罗得迈尔等她说完,立即跑到桌旁,给赛斯曼先生写信。信中强调:
  您家里每天都会出现那件怪事,这对小姐虚弱的身体非常不好,不知会引起什么后果,我很担心。这样的情况下容易得癫痫病或舞蹈病,要是您家这种可怕的局面继续下去的话,真不知小姐会变成什么样。
  这次起了作用。信发出不到两天,赛斯曼先生就站在自己家大门口,使劲拉响了门铃。一听到铃响,大家都跑到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一定是那个厚脸皮的幽灵还没等到天黑,就跑来开始捣乱了。百叶门开了一半,杰巴斯战战兢兢地从百叶门的阴影里往下面瞧。这时又响起了尖厉的铃声,大家终于相信这是人拉的。杰巴斯听这铃声拉得这么使劲,猜到了几分。于是他向门外跑去,刚跑出屋,就一个倒栽葱滚下楼梯,尽管如此,他还是滚到底下就飞快地爬起来,赶紧打开大门。赛斯曼先生冲他轻轻点点头,马上跑上二楼去他女儿的房间。
  克拉拉高兴极了,大叫着欢迎爸爸。赛斯曼先生看见女儿有精神,很好,没什么变化,这才舒展开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克拉拉说自己和以前一样好,而且看见爸爸回来特别开心,现在她已经开始喜欢家里的幽灵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多亏有它,爸爸才回家。父亲一听,脸色更加开朗。
  “不过,后来那个幽灵怎么样了,罗得迈尔?”赛斯曼问,嘴边挂着滑稽的表情。
  “不,先生,”罗得迈尔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回答,“这不是开玩笑。到了明天您一定就笑不出来了。是不是您家里以前一直瞒着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才会这样的吧。”
  “噢,这倒是第一次听说。”赛斯曼先生说,“不过,请你还是别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们抱有什么怀疑了。好吧,不管怎样,请把杰巴斯叫到餐厅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赛斯曼先生走到餐厅,杰巴斯也进来了。赛斯曼先生早就发现杰巴斯和罗得迈尔有些合不来,所以有一点猜想。
  “到这边来。”赛斯曼先生冲走进来的杰巴斯招招手说,“希望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为了捉弄罗得迈尔才装神弄鬼的?”
  “不,怎么会,先生,我决不会于这种事。这次的事连我自己都被吓得够呛。”杰巴斯诚实地回答说。
  “是吗,那好,我会让你和那位大胆的约翰看看幽灵的真面目的。不过,杰巴斯你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吗,年轻健壮的男子汉,却害怕个幽灵而逃跑了!好吧,你马上到我的老朋友克拉森先生那儿去一趟。代我问候他,并请他今晚九点准时到这儿来。你就这么说:‘我主人为了请先生为他看病,从巴黎赶回来,可是病情太重,必须请先生守一晚上。请您务必要来。’明白了吗,杰巴斯?”
  “是,明白了,主人!我这就去做。”说完,杰巴斯走出去。赛斯曼回到克拉拉那儿,安慰她说今天就能知道那个幽灵是怎么回事,尽管放心好了。
  孩子们上了床,罗得迈尔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九点整,医生果然来了。他头发白了,但脸色很好,是个精神饱满、目光和善的人。医生一副担心的样子,可打过招呼,他就爽朗地大声笑起来,拍着朋友的肩膀说:“哎呀瞧瞧,我本该片刻不离的病人脸色不错嘛。”
  “不,再等一会儿吧,”赛斯曼先生说,“你要护理的是另外一个病人。那家伙要是被抓住了一定比我脸色难看得多。”
  “看来还是有病人,不过必须要去抓才行吗?”
  “比这更糟,大夫!”赛斯曼继续说,“可是,糟糕的是,我们家的罗得迈尔可不许我笑。她坚信是赛斯曼家的祖先正受到了可怕的报应才痛苦地在这儿走来走去。”
  “可是,她是怎么认出您家族的祖先的呢?”医生用快活的语调问。
  于是,赛斯曼先生向老朋友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而据家里的仆人们说,现在每天晚上大门还是会开。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在看守的房间里放上了两把装满了子弹的手枪。也许是个做得过分的恶作剧,是哪个仆人让他的同伙趁主人不在家时吓唬家里人。——真要是那样,放声空枪,吓吓他,就会起点作用了吧。——也说不定是小偷干的。这样一来让大家以为房子里有幽灵,他就容易下手了。——就算是这样,手枪也会有用处的。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下楼,走进约翰和杰巴斯守过一夜的那间小屋里。小屋的桌子上摆着几瓶上等葡萄酒。赛斯曼觉得在这儿过夜常用它提提神倒不错。那儿还预备两把手枪,桌子正中间有两只蜡烛放出明亮的光。即便是赛斯曼先生,也不喜欢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幽灵。
  房门被打开一条细缝。要是打开太宽,光亮照到走廊太多,也许幽灵就不会来了。于是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安乐椅上,边谈边喝葡萄酒,不知不觉到了12点。
  “那位幽灵肯定听说咱们在这儿,今天就不打算来了吧。”医生说。
  “不,再等等。听说到一点就会出来。”赛斯曼先生回答。
  交谈又开始了,一点的钟声敲过后,四周寂静无声,外面的走廊上也听不到一点儿动静。突然医生伸出指头:“嘘,赛斯曼,听到什么了么?”
  两个人竖起耳朵。传来了微小但很清楚的声音,门闩被打开,接着,锁头被拧了两圈,可以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响声。赛斯曼猛地抓起手枪。
  “你不害怕吧?”医生说着,站起身。
  “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赛斯曼小声说,用左手拿起点着三根蜡烛的烛台,右手握枪,走在前面。两个人来到走廊里。
  大门被打开,皎洁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门槛那儿一个一动不动的、白色的人影上。
  “是谁?”医生喊。喊声震动了走廊。
  两个人拿着烛台和手枪,走近那个人影。白色的人影转过身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穿着白色睡衣,光着脚站在那儿的,是小海蒂。海蒂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明亮的蜡烛和手枪,浑身上下像被风吹着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两个人大吃一惊,彼此看了看。
  “赛斯曼,这不是以前给你打水的那个孩子吗?”医生说。
  “你怎么了?”赛斯曼问她,“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下楼到这儿来呢?”
  小海蒂脸吓得灰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不知道。”
  这时医生建议说:“赛斯曼先生,这事该我处理。你先到里面在安乐椅上坐一会儿。我一定会把这孩子带回卧室的。”
  克拉森大夫说完把手枪放在地板上,像父亲一样牵起发抖的小海蒂,和她一起上楼去。
  “别怕,别怕。”大夫一边上楼一边温柔地说,“放心吧,没什么可担心的,振作一点。”
  一进小海蒂的房间,克拉森大夫把烛台放在桌上,又抱起小海蒂,放到床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被。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海蒂安静下来,不再发抖。过了一会儿,他拉起孩子的手,安慰她说:“怎么样,好多了吧。那么,你究竟是想去哪儿呢,告诉爷爷,好么?”
  “哪儿也不想去,”海蒂肯定地说,“不是我要下去的,不知怎么搞的,就在下边了。”
  “是吗,是这样,那你做梦了吧。梦里有没有清清楚楚地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嗯,我每天晚上都做一样的梦。在爷爷那儿,屋外的枞树哗哗直响,我想天上的星星一定在一闪一闪的,所以,就赶忙跑出去,打开小屋的门。一看,外面的景色美极了!可是,我一睁眼,还是在富兰克托。”
  小海蒂说到这儿,想把什么涌上喉咙的沉重的东西咽下去,露出难受的样子。
  “原来这样,那你有没有什么地方疼?头呀、背呀,都不疼么?”
  “不疼,只是这儿总是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噢?是不是吃下去的东西像是要反上来?”
  “不,不是那样,像想哇地哭出来那么难受。”
  “是吗,是吗,那你尽情地哭了吗?”
  “不,不能哭,罗得迈尔会骂我的。”
  “所以你就总是咽下去是吗?嗯,是吧?怪不得!那,你还喜欢富兰克托吗?”
  “是的。”海蒂低声说。可是那口气却像是说“不”。
  “噢?那,你以前和爷爷住在哪儿?”
  “总是在阿鲁姆山上。”
  “是吗,那儿没什么意思,挺乏味的吧。”
  “不,那儿非常好,真是好极了!”
  小海蒂再也说不下去了。对故乡的回忆,刚才的激动和长时间忍住的哭泣加在一起,使小孩子再也按捺不住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终于,小海蒂突然大声地痛哭起来。
  医生站起身,轻轻地把小海蒂的头放到枕头上。
  “好好哭一会儿吧。没关系,然后,哭完了就睡觉吧。放心地好好睡上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克拉森大夫走出房间。他走下楼,回到刚才守夜的小屋,在等着的赛斯曼先生对面坐下。然后,向紧张地想知道结果的同伴做了说明。
  “赛斯曼,你照顾的这个孩子,第一,得了梦游病。她自己毫无意识,每天晚上像幽灵一样打开门,让那些家伙吓得骨子里头都发抖。而且,她患了严重的怀乡病,已经瘦得像皮包骨,不,简直马上就要真的成皮包骨了。必须马上想办法才行!对梦游病和严重的神经亢奋症,只有一种药好使。那就是,立刻让她回到故乡山上的空气中去。对怀乡病也只有一种药,是和刚才的一样。所以,我的处方就是,让那孩子明天就动身回家。”
  赛斯曼听完,激动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来走去。突然说:“梦游病!得病了!怀乡病!到我家后瘦弱了!这都是来这儿之后的事!可是谁都没发现,谁都不知道!啊,大夫,你是说乱蹦乱跳的小孩子来到我这儿来,短短的时间就瘦得不成样子,我再让她回到她爷爷那儿去?不,大夫,不能这样。那不行,那绝对不行。能让我来照顾她,使她好起来吗?我什么都按她喜欢的去做,只要她的病能好,身体能结实起来。然后,她要想回家就送她回去。只是在这之前,请您一定把她治好!”
  “赛斯曼,”医生用严肃的口吻说,“请你好好想想!这不是用药面和药丸就能治好的病。那孩子的体质又本来就不太好。但如果马上把她送回她熟悉的山上清新的空气里去,会完全恢复健康的。要是不这样的话——以后再让孩子回到爷爷那儿时恐怕就晚了,甚至可能根本就回不去了。哪样好些呢?”
  赛斯曼吃了一惊,站住了。
  “是吗,既然您这么说,大夫,我别无选择了。立即就让她回去吧。”说完,赛斯曼拉着朋友各处走走,边商量刚才的事。
  不久,克拉森大夫回家去了。处理这件事时,不知不觉过去好长时间,今天,从这家主人亲手打开的大门门口,照进来清晨灿烂的阳光。

 

 

 

    齐娜提起箱子的一角,瞧不起它似地摇晃了几下,走到门口时用傲慢的语调说:“这真是值得一干的活。”
  楼下,杰巴斯和刚才一样毕恭毕敬地打开门,行了个礼说:“大夫,麻烦您向那个小姑娘说杰巴斯也向她问好。”
  “噢,杰巴斯,”医生微笑着说,“这么说,我要旅行的事儿你也知道了?”
  杰巴斯急忙解释说:“我——我,这个——也不清楚——啊,是呀,我刚好偶尔从餐厅旁边经过,听见你们说到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我就寻思也许是这么回事——所以这才,跟您说的——”
  “怪不得,有道理。”医生笑了。“有头脑的人总能发现些什么。那好,再见吧,杰巴斯,我会代你向她问好的。”
  医生说完,正要快步从敞开的门口走出去。没想到,一下撞到挡住他的什么东西上。原来是风太大,没法再在街上逛下去的罗得迈尔回来了。她正要从外面走进大门。风把她身上的披肩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张开的帆。
  医生猛地后退了几步。罗得迈尔从好久以前开始,一直对这位先生表示出特别的敬意与好感,她也恭恭敬敬地后退了几步。这样,两个人都彬彬有礼地为对方让出了路。可是突然吹进一阵大风,把罗得迈尔身上的“帆”满满地鼓起来,她被吹得站不稳,跑向医生那一边。克拉森大夫好不容易躲开身。而罗得迈尔又继续被风推到里边。这下,罗得迈尔必须重新走过来,才能向这位赛斯曼家的朋友郑重地打一声招呼了。
  罗得迈尔对这粗鲁的大风非常恼火。多亏克拉森大夫温和的态度,才消除了烦躁,心里慢慢舒坦下来。大夫先告诉她旅行的计划,然后和蔼可亲地请她把给海蒂的礼物收拾包装好,说:“你不帮忙就没法弄好了。”医生说完这些又说了句“再见”就走了出去。
  克拉拉以为自己一说给海蒂礼物的事,罗得迈尔要先唠叨几句才答应。没想到,只有这回出乎意料。罗得迈尔从没这么愉快过。她立刻收拾了一下桌面,摆上克拉拉收集来的东西,开始打点行李。
  要打点起来的这些小东西,各式各样,大小不一,所以这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先是一个带着帽子的厚实的小大衣。这是克拉拉想到的,这样小海蒂今年冬天要去奶奶那儿玩儿的时候就不用怕冻着,不用像原来似地只能等爷爷一起去时,让爷爷拿大麻袋把她包着去了。只要穿上这件大衣,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然后,是一件看上去很暖和的厚披肩。克拉拉想:大风再刮小屋,发出可怕的响声时,奶奶只要围上它,就不会觉得冷了吧。
  然后,又放进去一个装满点心的大箱子。这也是给奶奶的,因为喝咖啡时,除了面包,有时该就点别的小吃才好。接着,是一根大得惊人的香肠。克拉拉本来打算把它送给只吃过奶酪和面包的贝塔,转念一想,要是贝塔一高兴一次就把它吃完的话可糟了,于是改变主意,改送给他妈妈布丽奇。还托口信过去让妈妈先把自己和奶奶的两份拿走,再把剩下的一份给贝塔。
  除此之外,还有一袋烟草。这是为爷爷准备的,因为海蒂说过爷爷喜欢傍晚的时候坐在小屋前抽烟斗。
  其余还有些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口袋啦,包裹啦,箱子什么的。这都是克拉拉收集的猜想海蒂看了准会又惊讶又高兴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这件工作终于结束了。地板上出现了一只漂亮的大包(打好的行李),罗得迈尔绞尽脑汁想这下该用什么把大包包起来。而那边克拉拉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带着愉快的期待望着那个大包。她眼前浮现出小海蒂看见送来这么大个儿的包,吃惊得直跳,欢喜得直叫的样子。
  这时,杰巴斯进来了。一进门就嗨的一声把大包往肩上一扛,马上送到克拉森大夫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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