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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九〇年十月14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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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九〇年十月14日星期二

  李霞去参加初赛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未来歌星就大声喧哗着,房间里就像响着一个闹钟一样,她哇啦哇啦地把大家闹起来:"快呀,快呀,你们怎么都当懒虫了!"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她已经住了三天医院了。这三天都是阴郁的,没出太阳。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一大早,李霞的父亲就来了,他蹲在房东的厨房间里抽烟,一支连一支,一边同房东老太太聊天,仿佛他来这儿是为了看望女儿的房东。他最后还是没住刘晓武那儿,搬到这儿里弄办的小旅馆里住。每天来这儿一至二趟,来了也没什么事,看女儿几眼,叮嘱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瘪瘪地走掉。

  天还黑黑的,洁岚的表上显示着五点三十分,她听见抱着玩具狮子狗睡觉的颜晓新睡意十足地嘟哝道:"真像半夜鸡叫。"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郑洁岚一向讨厌那些自己宠自己惯了的娇小姐,那些千金们像生活在玻璃瓶中,闭塞得要命。可她没料到,刘晓武竟把她称作娇小姐。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李霞还在睡觉,听到她爸爸跟老房东说话,就一骨碌坐起来,说:"肖老师昨天下午问我爸爸的住处了,说要谈些事。会下会谈决赛的事?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信息也没有!"

  李霞见有人应声,更是波澜壮阔起来:"喂,喂,你们快参谋参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你呀你呀,淋点雨就发烧,紧接着又是肺炎!真是娇气十足。"他大声说,然后就笑笑,好像很喜欢她的柔弱。当然,比起他那宽宽的身躯,她就显得大细小了。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她开了门,探出身去问:"昨天肖老师去找过你了?"

  她穿的是红的上衣,白色长裤,十分精神。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双高跟鞋,最细的地方只有半平方厘米,钉子一样,如果打架都不用另找凶器,脚一踹准能踢出一个伤口来。她走着,晃晃悠悠,就像踩高跷。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郑洁岚只能无可奈何地默认,她也恨自己弱不禁风,好好的却住起医院来,还天天打吊针。她是头一回进医院,但因为刘晓武他们常常来陪她,所以她一点也不感觉孤单,反觉得让人探望的日子很有些新鲜感。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去了!去了!"中年人掐灭了烟说,"小霞,房东老太大说你们这儿洗洗涮涮不方便,你看,要不要我去给你买个大水桶?"

  洁岚说:"李霞,穿那双鞋脚会痛的。"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刘晓武换了两头班,中间总在病房里转,同病房的人称他"洁岚的哥哥",他就答应下来,一点也没有推辞的意思。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李霞很恼火地白了父亲一眼,"不要。你们寄的钱够我花销了,缺什么,我自己买!"

  颜晓新也皱起眉头:"穿着就像是个杂技演员。"说着,就欠起身,在速写簿上刷刷地画了一个步履艰难、双腿像棍子一样直的女孩。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不,不,你不是我哥哥。"

  "送君送到汽车站!"

  "好!好!"父亲好脾气地说,"小霞,肖老师说,今天他已帮你请了假了,让你陪我上公园啦、南京路啦热闹地方转上一圈!"

  "呵,我是觉得哪儿不对,膝盖都弯不下来了!"李霞哈哈地仰面大笑,"本来想拔高些个子,在台上一站显眼些、威风一些!跟也太高了些,以后找那鞋匠锯掉跟来穿!"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有资格做你的哥哥!"刘晓武郑重地说,"对了,你病了的事,要不要去通知你的舅舅和舅妈?"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我得上课呀!你照着地图就能到处转,"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双鞋几乎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下半个月,她又得总吃面了,她是炽烈的人,为了这次大赛成功,她舍得一切。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不,千万不要!"洁岚想起他们,情绪会从沸点降至冰点。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老师关照,让你今天别去学校!"父亲转过脸,看着墙。

  洁岚和颜晓新都极力赞成李霞穿黑布鞋去应试,那鞋灵便、朴素,也很有与众不同的韵味,同那支茉莉花很吻合。最后,李霞只能照办,她边套那鞋,边带点伤感地哼起来:"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我们找老师。"

  刘晓武每天都带给她一份小小的欣喜,或是带一个风铃,让它在床头上随风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或是带几朵小花,康乃馨什么的,让满房间都飘满幽香;还有一次,他送她一只长白绒兔子,又从口袋里变出一只红红的萝卜,非常漂亮,完全像工艺品的真正的萝卜。他暗暗的恰到好处的体贴使洁岚止不住想淌泪。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是什么坏消息吧?"李霞一下子警觉起来,"否则,肖老师不会这么办的!"

  "不好了。"郭顺妹突如其来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被子又厚又短,有点像垫子,"你们来摸摸,我脖子两边淋巴结都肿起来了!"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刘晓武,你真好!"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他说……他说决赛通知没有你!想让你散散心……"

  李霞过去摸摸,说那儿果然很有秩序地排着圆滑滑的淋巴结。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以后也许你会说我坏的!"他很不安地抓抓头皮。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天!"颜晓新和洁岚一下子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霞!

  "我可能会死的!"郭顺妹说,"我浑身无力,牙齿也出血。"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这不可能。"洁岚说,"我发誓,这不可能!"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李霞的满脸怒容渐渐退却,脸上的红润也眼见着一点点消蚀,整个脸变成一种青白的颜色,她抽了抽鼻子,眼睑下的青筋弹了几下,开口说:"你昨晚为什么不说?肖老师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算了吧,我刷牙有时也出血,把牙刷都染红了。"李霞说。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刘晓武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说:"我想,我真幸运。"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李霞的父亲连连摇头,仿佛犯了大罪,他欲言又止,面对着女儿一张冷冷的脸,他说:"怕你难过,就是为了这个,小霞,你别动气!"

  "我手心很烫。"郭顺妹又补充道。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正说话,李霞和颜晓新来了。李霞进门就叫:"郑洁岚,我们真想你呀!我要去跟医生求求情,让你早点出院。"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你们以为我会昏过去?以为我会大哭大叫!我,我就不那样!"李霞大喊大叫,"偏不!"

  颜晓新立刻说,"一定是感冒了,你可以去医院看看!"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刘晓武插了一句:"还是多住几天,把病治彻底了,肺炎容易复发。"

  "你快去吧!"

  "小霞,小霞!"当父亲的劝慰道,"你努力过了,就可以了!人的理想不是都可以实现的!"

  郭顺妹不理会这些劝告,一个劲地唠唠叨叨,说自己会死。她是那种喜欢别出心裁的人,乐意吓人一跳。平日她喜欢逛街,一个人在马路上乱闯,男生们戏称她为游击队;她以此为骄做,有时还揽些帮其他同学上街买物的活儿,带着一身的汗味不停地来来回回,回来就带点社会新闻。道听途说,热热闹闹地当众宣讲。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什么呀,什么呀,"李霞急了,"最好星期六就出院,好洁岚,你是听大哥哥的,还是听我的?大哥哥的口气就像个老头!"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李霞发狂似的冷笑一声,负气地说:"你根本不懂我的理想!理想不实现?说得好轻松,反正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你当然不能够理解!"

  "好了,好了,不许再提死呀活的。你去医院一趟就是了!"李霞虎起了脸,"老说死,是不吉利的!"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比起你们,我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头。"刘晓武得意地说。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那个中午男人叹息一声,又蹲在地上抽烟,抽着抽着,他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人真事吧!"

  "接旨!"郭顺妹没深没浅地叫道,噎得李霞无法回敬她。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在一旁察言观色的颜晓新,忍不住插嘴道:"郑洁岚,你知道吗?这个星期天,李霞要去参加青春杯歌咏初赛,只要通过复赛,决赛时就能上电视台!她想让我们陪她去,给她壮胆!"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我不听!"李霞固执地说。

  郭顺妹没去参加李霞的啦啦队,她说不舒服,想睡觉,其实她是个顶不愿意躺在床上的人,可能还是因为同郑洁岚的疙瘩。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呵,那我一定要去,要看着李霞当上准歌星!"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你们两个呢?"他有点绝望地把手朝洁岚她们一指,"想不想听我唠叨?"

  她们三个出门时,天才刚刚亮,房东老太太却已买好菜往回赶了,她说:"你们出去?怎么掉了一个?"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刘晓武说:"那得先听听医生的意见。"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洁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仿佛很苦,过长过宽的衣服内包容着一颗辛酸的心,而且心上满是隐痛,这种滋味是很难忍受的。他抬着眼看着她们,脑门上出现了深深的抬头纹。

  "她生病了!发烧了!"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李霞泄气了:"你不去,多扫兴!张阴也去参加初赛,她至少有十个人为她助威,我这边却冷清清的!"

  "公交公司!"洁岚说。

  "请讲吧!"颜晓新说。

  "唔,爹娘不在身边,可怜哪,要不要给她烧点粥?还是烧一点!"老太太一路走,一路把心理活动全唠叨出来,"再吞一点药,这免不掉!"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我一定去,假如医生不肯,我就逃出医院!"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就喜欢书,爱读,他想将来研究兵法,上军事院校。他念完中学,'文革'开始了,大学也停止招生了,那时许多人都插队落户,他忘不掉当将军的梦,就参加了兵团。可是兵团不是军队,基本上是劳动大军,他在那儿学会了干各种农活,学会了养猪。糊里糊涂地过了许多年,再也没有翻过书!等到'文革'结束,军事院校又开始招生了,他已有了妻子和孩子,他得照顾她们,挑起生活的大梁。等到孩子上了中学,负担轻了,他再找出当年的书本,不料,他发现那书本上的字变模糊了,因为他老了,得戴上老花眼镜……"

  颜晓新喜欢走在中间,李霞讽刺她喜欢扮个受宠的角色。颜晓新一边一个勾住她们,看着洁岚说:"怎么?你同郭顺妹有矛盾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看你。"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既然这样。"刘晓武说,"我负责去说通医生,省得你们偷偷摸摸!"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里面夹带着那没有哭声的哀伤和悲切,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脸上却露出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坚强信心,"好在,他在当地是个技术人员了,团里有难题都由他解答。他的上海妻子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有,他的孩子很有出息,酷似当年的爸爸,很喜欢书,所以,他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学好,有出息,做个有知识的人!"

  "我倒没什么!"洁岚淡淡地说。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三个女孩放声大笑,搂作一团,刘晓武只能摇着头傻笑,猜不透哪点被女孩们当成笑料。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别说了,别说了,爸爸!"李霞早已泣不成声,这个硬心肠的丫头动了感情。

  那件不愉快的事发生在几天前,可经历了这几天的病房生活,再回来,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甚至连那事的细节都辨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郭顺妹是这事的导火线,她向黄潼透露了女生之间的知己话。但她此刻已谈不上愤怒,一场热病把体内的火气也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漠然的感觉。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李霞呱啦呱啦谈了半天,都是说歌咏大赛的事,她说准备演唱一曲江南民歌《茉莉花》,这是她顶拿手的,最能发挥她的嗓音特长,说着,她又很沉醉地偏着脸,温柔地笑着,仿佛也变成了一技可爱的茉莉花。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颜晓新问:"那个人就是你吗?"

  "知道不,其实郭顺妹是最可怜的一个。"颜晓新说,"她的亲妈死了,有一个凶恶的后妈,她打发她出来读书,就再也不准她回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呵,我真幸运,有个好老师,现在肖老师天天帮我一起排练。"李霞说着,看了一眼颜晓新,"另外,还有一位我忠诚的朋友,天天陪着我练声。"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是我!"他抬起脸说,"我太普通了!没给孩子创造一个优越的条件,也没有地位,所以,李霞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干什么都比别人要难……所以我一直很内疚!"

  洁岚的心骤然收紧,忽然想到那垫子般的厚被子,以及那女孩破布一样寒酸的内衣,她总见她坐在灯下千针万线地把它们缝来补去,也许那时,她有一份凄苦无比的情感。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我算得上什么!"颜晓新说着就笑出声来,"我是没有艺术上的闯劲的,人家不是这样评价我的吗?"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爸爸!"李霞痛哭着,扑入父亲的怀中,"你给我的够多了,为了让我生活得好,你跟妈妈节衣缩食!爸爸,应该内疚的是我,我太不知足了!爸爸,请原谅我!"

  "郭顺妹的妈妈是上海知青,得癌死的;现在郭顺妹的爸爸娶了别人,就想不到郭顺妹了,一个月就寄三十元钱。郭顺妹在上海只有个亲阿姨,阿姨每月塞给她点钱,还瞒着姨夫呢!"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不,肖老师是激将法,"李霞说,"他多次说,颜晓新喜欢画画,却不肯把画给他看,因此就得不到长进!"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你有志气!小霞,可以再争取!只要有真本事,这么大的上海,还能没有你用武之处?"父亲说。

  李霞说:"那么,为什么郭顺妹动不动说要回黑龙江呢?"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我不行,不行。"颜晓新的笑总是一闪而过,从不肯久留的,"我是乱画的,上不了台面!"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李霞抽抽噎噎地说,她本来还没想好将来干什么,今天的事让她觉得非走这条路不可,而且一定要走通。

  颜晓新勾下头想了会儿,说:"也许是一种心理安慰吧,一个女孩没人爱,她会伤心的!"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怪人一个。"李霞说,"你应该去看看心理门诊。"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她的父亲扶着她的肩说:"谁活着,谁就能看见,我的孩子会成功的!"

  大家都沉默了。走了十几步,李霞忧愁地说:"她的命比我还苦!"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颜晓新说,"不是威胁你,是生一辈子的气!"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失败像一块磨刀石,把人的锋芒全都磨砺出来;可这锋芒也可能逐渐发锈,谁知道呢!

  少年音乐协会在一条市区主于道的横马路上,闹中取静,这天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就因为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要在此进行,她们三个不得不分散开,一个个在人群中鱼贯前进。忽然,李霞推推两个伙伴,兴奋不已地说:"肖老师已经来了!"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李霞缩缩脖子,不再作声。颜晓新呢,一直闷闷不乐,直到离开也没有再露一次笑靥。也很奇怪,她笑起来并不漂亮,会露出不出色的牙齿:她吃糖多,牙都至得不像样。可当她双眉微微收拢时,她就显出一种非凡的气质,活脱脱的一个美人坯子。也许她清楚这一点,所以总是不敢有大多的抑制不住的快乐。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陪着两眼红肿的李霞去学校,路过大操场时,看见肖老师正同张玥站在那儿谈话,张玥背对着大家,只能看见她滑爽的黑发被微风吹得飘起来,肖老师仿佛在沉思,一脸的郁郁寡欢。他同张玥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抬起来,恰巧,瞥见了迎面而来的洁岚和李霞,仓促之间,只见他点点头,立刻把眼光游移在别处,说:"快点走!要打预备铃了!"

  肖竹清是庆丰中学的体育兼艺术老师,他个子不高,一点七四米左右,但身材是绝对的好,宽肩以及那肌肉丰满的胳膊,雄健的步伐都使人联想起健美冠军,特别是他脸很瘦,很符合当前女孩子的审美观。他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另有一个高而挺拔的鼻梁,因此,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美男子。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你们好!"有人哧哧地笑着说,就在背后。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肖老师匆匆而去,他的背影有些疲惫,背已不像想象中那般挺拔了,微微驼着,长着厚实的一舵一舵的肉,使人想起中年这个厚重的词来。

  这个美男子还没成家,因此一点不带那种已婚男老师的拮据和倦怠,他多少带点年轻人的锐气。因此,在全校男女生中都大受欢迎。他喜欢向学生讲自己的经历,因此大家都知道他中学毕业去了黑龙江当知青,五年后才作为特困照顾回沪,他是独子。对洁岚来说肖老师是叔叔辈的人,他同洁岚的母亲同过事,在一个知青连,据说吃洁岚满月酒时他也在场。所以,这构成了洁岚与肖竹清老师的情分。这次,他成了洁岚在学校中的监护人,洁岚的妈妈常常同他通信掌握女儿的情况。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做梦也没想到,张玥也会来看她,洁岚欢呼了一声,就伸过手去。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他在为我难过。"李霞说,"我使他大失所望,我真想恳求他原谅!"

  "嗬!成群结队!"肖竹清点着她们,"一个小团体都出动了!"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李霞在一旁说:"你们两个真亲热,两个都有点像美人!"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失败是成功之母,况且,你通过了初赛!"洁岚安慰她。

  "我太紧张了!"李霞说。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张玥有些尴尬,用手剥着指甲,岔开话题:"今天中午才知道郑洁岚住院了,心里真着急,肺炎我小时候也患过,很可怕的。"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孤独的张玥转过脸来,呵,她一脸的沮丧,眼皮发红,说话时一抽一抽地吸着气,好似落榜的是她!这使洁岚惊诧起来,她原来以为会见到一张神采奕奕的脸。

  "看你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哪像什么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肖竹清的嗓音带着一种阳刚之气,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洁岚,"你出院了?痊愈了?医院里的帐要不要我去结?"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肺炎算什么?"李霞说,"不过是常见的病。不必说得那么吓人的。"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你!"

  颜晓新笑吟吟地说:"洁岚的哥哥已包办了一切。"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不,感冒、肺炎、咽喉炎这些疾病会影响嗓音的。"张玥涨红着脸分辩说。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我……"张玥抿抿嘴,眼睛周围又一次发红了,"我想放弃决赛。"

  "你哥哥调回上海了?"肖叔叔的眼里闪过诧异,"你妈妈怎么没提起?"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李霞和颜晓新两个都拍着手,异口同声:"哈,对了,人家是音乐家,嗓子就是个国宝!"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一向对张玥持冷淡态度的李霞听了张玥的话,激动起来,嚷嚷得脖子里的青筋也暴了出来,"你说得轻巧,别人想要的东西你像扔废物一般,一下子就能扔得很远!看看,你这千金小姐多么了不起。"

  李霞也说:"世上找不到这样好的哥哥了,我都嫉妒洁岚了!"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后来,她们两个随刘晓武找医生去,病床边的张玥忽然抬起头,百思不解地问郑洁岚说:"洁岚,我是不是很讨人嫌?"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李霞!"洁岚慌忙制止李霞。

  洁岚满脸绯红,窘得不知怎么开脱。她发现肖叔叔满脸狐疑地注视着她,更有些有口难辩了,幸亏李霞她们只顾左右顾盼。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正相反!"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可是已经晚了,噙着泪花的张玥早已泪流满面了,她哽咽着说了句:"你们全都误会我。"然后一扬脸就走了。教学楼的走廊里,不知哪个在哼着一支惆怅的歌:

  "瞧瞧。"李霞仰着颀长的脖子,"张玥也来了,多威风,有一个排的人陪着她!"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不必安慰我。"张玥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洁岚,她的两只眼珠对得很近,显得特别天真。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你走你的路,

  果然,张玥他们一大帮人围成一个小圈子,谈兴正浓,张玥的父母也在其中。张玥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留海齐刷刷的齐着眉毛,衬出一双水汪汪的含有情感的眼睛。短短的白色外套,淡绿色薄花呢长裙,很像五四时期的进步女学生,娴静、大方,特别是她一手垂直,一手夹着一本薄薄的泰戈尔诗集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生出许多好感。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我说的是实话,你很可爱。"洁岚重申道。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直到我们无法接触,

  张玥发现了她们,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朝肖老师浅浅地欠了一下身子,说:"谢谢老师的推荐,一个学校只有两个名额,而您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那她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张玥说。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我也许独自跳舞,

  "张玥真文静。"肖老师笑着,流露出对得意门生的喜爱,"你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一流的,很有希望,我盼望你和李霞能为学校争光!"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如果一个女孩全世界的人都爱她,那她一定会被宠坏的,一定不可爱了。"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也许独自在街头漫步。

  张玥的父母都彬彬有礼地过来同肖老师寒暄,又是握手,又是道谢。洁岚发现李霞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洁岚拉她走,但她抽出了手,就插在他们中间,不时地问肖老师几个声乐方面的问题,惹得张玥的父母屡屡地注视她,都说:"这个同学很努力!"

  "给我面子?"

  "洁岚,我们做朋友吧!"张玥说,"二表哥告诉我你住院的消息,他说你很聪明,我相信他的眼力。"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洁岚想抽身去追张玥,但被李霞拉住了,她说,"你别急,她在火头上,劝告等于零!"

  "对,她很有天赋,"肖老师说,"就是缺少专家的指点。"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洁岚不由自主也有些想念潘同了,很少有这样的男生,很有才华又很稳健,而且是那种不可预测的人,她绝不会喜欢那些一眼看到底的男生。她从枕头下取出潘同的自谱词曲的几首歌片,连同自己早已写好的想法,一起交给张玥。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不能眼看着她办傻事!"

  "是,她唱得很动人。"张玥美丽的母亲问,"姑娘,你父母是不是艺术圈中的?"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我怕寄给他,万一丢了。那些注释比词本身都好,都是一篇篇好的议论文。你一定要亲自送去。"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等她气消了,你再去劝她。"李霞说,"你必须对她说,她其实是代表许多人去决赛的,其中也有我李霞一份,她把这机会看得一钱不值,说放弃就放弃,就等于嘲笑我李霞,"

  李霞高高地抬起头,像一只要飞起翱翔的凤凰:"他们都是知青,修地球的,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你们都是文人呵!"张玥笑着说,"我一定当好邮递员。"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你怎么能这么想?"

  这时,张玥的父亲轻轻碰碰他夫人的胳膊,她马上会意了,挽起他的胳膊向大家道别。他们径直朝少年音乐协会的大门口走去,那儿正有个很有艺术家风度的老头在跟人招手示意,他的下已那儿有个痈,耷拉着,肉鼓鼓的,像动物的食囊。待到张玥的父母过去,他立刻陪同他们一起走了进去,消失在大门内。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这时,刘晓武同李霞她们过来了,都说祝贺她,周五就能出院。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你让我怎么想?"李霞气呼呼地说,"有一种人,别人会说他应该成功,而他却不成功;那个人会是什么心情?"

  肖竹清说:"那个人就是马老!"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我的拉拉队终于壮大了!"李霞说,"我还有事,要走。洁岚,周五我来接你!"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洁岚看着远处,那儿有几个矫健的长腿的男生跑来跑去,不知在为什么忙碌。每个人都这样,各揣有一份想法,可每个人似乎都有苦楚。她忽然觉得世界有些难以测透的深奥。她愣怔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张玥也有难言之隐,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东西,但得的不踏实!"

  "你以前提过他,你认识他的,是吗?"李霞问。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我也来。"张玥说。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李霞想了想,说:"这倒也是,她看上去不像轻飘飘的样子!"

  "认识的,打过几次交道。"肖老师说,"可要让他指导学生这很难,他是忙人,"

  "我不能!"

  颜晓新说:"再多叫几个人,可以组成一个郑洁岚出院欢迎团了!"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洁岚一直到放了学,才在楼梯口遇上张玥。那女孩眼睛盯着自己的纤小的鼻尖,闷闷不乐地告诉洁岚,整个校园都在议论这件事,大家都觉得应该是李霞上,仿佛她张玥耍了什么手段。

  "假如我也有个万事通的爸爸,他肯定乐于收我的。张玥条件不如我,但他收她为徒。"

  "为什么?"

  她们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地一路走了。刘晓武重新活跃起来,他说:"人多时,我就不喜欢多说话。你猜为什么?"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张玥凄苦地说:"命运对我多不公平!我问过妈咪,她说我和李霞得分相仿,但一个学校不可能上两个决赛者。我想应该我放弃,我真的那么想,我敢对天起誓!可最后肖老师还是决定让我去!"

  "哦,他们双方很熟悉吗?"肖老师沉思着。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猜不出嘛!"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肖老师决定的?"洁岚大惊失色,忽然想起那个中年人疾速的看上去很潇洒的回避。

  后来,参赛者都凭准考证进入大门,门口虽仍聚着不少人,但那激动已经平息了,谈话也失去了中心,仿佛冷场片刻,等待更大的高潮。在人群中,洁岚感觉有一双黑黑的眼睛时不时地环绕她,她跟着感觉去寻找,忽然和潘同的目光碰到一块了。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这时候说句蠢话,听到的人大多了,"他说,"不是大吃亏了吗?"

  "我晓得的!"

  "对!马伯伯说的,为了公正,最后是征求指导老师意见的。"张玥说,"马伯伯绝不会说假话,我信赖他!"

  潘同和张玥的另外几个表兄站成一个小圈在交流,说得很响,无拘无束,仿佛在谈兵器,刚才他们同张玥在一起时,已同这几个女孩行过举手礼了,但因为一开始大家都有些矜持,所以自然交往的门就慢慢关闭上了。他们在大谈M-16自动步枪,谈将军肩上的星,而洁岚同颜晓新只得大谈各自班里的情况。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洁岚又让他逗笑了,刘晓武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她想,父母一定想象不出她在外面的处境,想不到她让人照料得像公主一样,也想不到她还有滚雪球一样多起来的朋友,他们一定以为她是个孤苦无告的女孩。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洁岚劝了张玥好久,直到那女孩破涕为笑。她说:"那我就不放弃,好好应试,决赛要是失败了,我就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隐姓埋名,一年给你寄一张圣诞卡!"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这个潘同抱着双时,气质非凡,仿佛什么都不在话下。洁岚喜欢这种有点傲气的男生,他不喜欢把一切搞得浮浮夸夸,路人皆知,他也许希望他们相熟的底细这儿无人知晓。

  "小小年纪写情书……"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刘晓武说,"我想找那个欺负你的黄潼算帐!"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别想这么多,你只要努力了,听过你歌的人都会懂得你的!"

  肖老师始终同洁岚她们站在一块,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停地看着手表。这几年,庆丰中学已出了好几名音乐尖子,有一位还进了中央乐团,有两名成了小有名气的歌星,有三张小报上都相继介绍了肖竹清的事迹。因此,他很向往出更大的成果。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不,不,他不是坏人!"洁岚说,"这事已经过去了!"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劝走了张玥,洁岚又遇上了新麻烦。因为李霞整夜在宿舍里唠叨:

  那边过来一个女孩,同颜晓新相熟,嘻嘻哈哈地就把她拉走了。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欺负女生就是坏人!"刘晓武斩钉截铁,"你别过问了,我要让这小子知道厉害!"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我真想对着肖老师鞠一躬,看他难过,我多么伤心!"

  "你哥哥真的转回上海了?要我写信跟你父母提吗?"肖叔叔锐利的眼睛看住洁岚,在他面前,说谎是愚蠢的,因为他既是个知情者,又认真得要命。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如果那样,我会哭的!他是我同学,不过是一点小误会,我们之间没有什么。"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颜晓新也是肖老师的崇拜者,她画的马匹匹雄健,那步履不知哪里使人联想起肖老师走路的姿态。她说:"他确实呕心沥血,只有李霞是他最认真培养的得意门生,他把这当成一大收获!"

  "不,他并没有回上海。"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那好吧,便宜他了!"刘晓武叹了口气,"我顶怕听见别人的哭声,从小就怕。即使不认识的人在那里痛哭,我也会感觉自己像犯了罪,抬不起头来。"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洁岚终于没把听来的话告诉她们,她不忍那么做,她们心里有一块很神圣的绿洲,她怕有人在那儿踩上一脚。她祈求自己的直感是错误的,肖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在这个茫茫人海的大都市中,她一直把他看作半个亲人,看作依靠,不愿意把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安在他的身上。

  "那么,那个所谓的哥哥是谁?"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从来没有一个男孩向洁岚诉说过内心的想法,他们一个个都那么遥远、神秘和不可知,只有刘晓武从远远的地方越走越近,向她敞开心扉。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九〇年十月14日星期二,孤女俱乐部。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天完全黑下来时,刘晓武匆匆忙忙跑来敲门,他刚理了发,发式绝对新潮,身上带着一种喷发定型水之类的香气,他看来气色很好,嗓音宏亮。

  "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洁岚引用晓武的话,"有资格做哥哥!"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我母亲晓得我,我临出来,她还说担心我太善良了,说对一个男孩子来说,大善良是一种缺点,别人会认为这同软弱差不了多少!"晓武说,"其实,我也能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只是看对什么人。在车队,我上班头一天就跟一个家伙打了一架,就因为他说上山下乡的知青都是垃圾,好人不会去那里!"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这几天太忙了,手头全是事,所以没抽出空来!"他说,"虽然是个小干事,可其实连场长的工作总结都得我起草,场长开会,我列席参加,多少也能出谋划策,实权还是有的!"

  "但那毕竟不是哥哥!"肖竹清气咻咻地说,"哥哥不会请妹妹去咖啡厅小坐,那地方,学生不宜去!"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换了我,我也不会饶他的。"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你真行!"洁岚敬佩地说。

  原来,他知晓一切。洁岚又羞又急:"那天是他生日!"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在学校里,大家就说打架是青少年的时髦运动,但我在学校从未动过手;没想到了社会上,倒时兴起这一行来!"刘晓武说,"大城市有点让人望而生畏,好像人小得像个蚂蚁,一进去就再也显示不出来。我妈妈最近来信了,说上个月在北京开一个文艺会议,认识了一个少年音协的负责人马伯伯,他很热心,让我去找他。"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真心话吗?"

  "是呵,九十年代了,男女交往是很自然的事。假如你父母在这儿,他们会告诉你怎样去分析人,怎样保持分寸;可他们同你远隔千山万水,所以,一切都得你自己去把握!"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唔,那样,你就多了一个朋友。"洁岚说。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当然!"

  洁岚不作声,一时间倒感觉自己已涉入一个复杂的境地。她觉得肖老师的话很乏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潇洒,仿佛总带着一种防人之心,大家防来防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严肃的口气已经印入她的内心,在那儿落下一道痕迹,让内心难以轻快,难以像过去那样轻轻一推就滑翔起来。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你真糊涂。我怎么会找老头做朋友。"刘晓武说,"不过,现在这种专家像出土文物,越老越值钱。我迫切想离开公交公司,马伯伯也许有办法,能助我一臂之力。他在艺术圈是很有办法的。"

  "我们一起去!"

  李霞和颜晓新同刘晓武搭讪了几句,就结伴出门为李霞爸爸买火车上吃的食品了。李霞仿佛找回个失散多年的父亲,对他的感情陡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屋子里静悄悄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灯下对坐,每逢这时,刘晓武的声音就变得特别温柔。

  直到中午,李霞同张玥才出来,因为她们是肩并肩,搂作一团出来的,所以等候她们的两拨人都呼啦一下合并成一拨。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那太好了!"洁岚说,"让我先预祝你成功!"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你瘦了,洁岚!"他说,"读书读得太用功!"

  "怎么样?"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刘晓武方方的脸膛上也呈现一种光彩:"生活将开始对我微笑。先让我碰上了你,现在又出现了马怕伯。洁岚,这都是你带来的运气!"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洁岚不喜欢谈这些,仿佛这话题太老式了,老头老太才谈,她喜欢对方谈谈人生理想,或是某位歌星,童安格、赵传都可以,王杰和姜育恒或许更能算新。

  "没问题吧?"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真的?你真这么觉得?"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你哥哥他,他……"刘晓武笑笑,笑得躲躲闪闪,"他比我还小两个月呢,居然……他旷课了!"

  李霞说,"我们两个得相依为命了。评委给我们打的分都是八点五分。要入选要淘汰都在一起。"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刘晓武笑而不语,半天才轻声说:"那天你到业大来找我,你猜那看门的北方人怎么议论?"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我一点不觉得哥哥这样做有好处,他的成绩本来就糟透了!"洁岚说,"我想,他大笨了,干吗要这样!"

  "我爸爸留在那儿等消息。"张玥说,"要等参赛者的分数都出来了,才知我们是否入圈。"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洁岚说:"那个人非常热情。"

  "张玥怎样?"

  "那你一定也认为吴诗仁很可笑?"刘晓武审视着她。

  肖老师赶到大门口去询问几个参赛者的得分,然后扬起健壮的手臂对大家做了个V字。他跑过来说:"这些人都得的是六分或是七点几分,八点五分或许就是高分了。"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他对我说,你女朋友真漂亮!"晓武看着她说。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洁岚摇摇头,对这些事她总觉得美丽而又渺茫,仿佛是一个零碎的梦。她隐约觉得爱是崇高灿烂的东西,轻易是碰不得的,但她不想对别人,特别是当着一个男孩子谈这些。

  又过了一会儿,张玥的爸爸兴冲冲地走出来,保养得很好的脸更加红润了,他用丝绸手绢轻轻擦拭着脑门的汗,说:"问题不大,初赛关过去了。各位,这儿过去就是西餐店,老牌的,做法国菜很拿手,愿意赏光的,请一起去小坐片刻。"

  洁岚吓了一大跳。

  "他,他怎么可以乱说,怎么可以这样!"洁岚急得结巴起来,"简,简直太过头了。你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你发誓。"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为他想个办法,他遇上了倾心的人了!"

  张玥的母亲抑制不住喜悦,拍拍张玥的脸,搂着女儿的肩,步履轻盈地跟丈夫并肩走着。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刘晓武顿了顿,把眼光移到病床边的矮柜上,说:"那好吧。"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她尴尬地答应下来,仿佛是被迫的,她怕他再谈这个话题,再缠在那儿,那样她会难堪死的。所以,当她可有可无地点完头后,就立刻把话岔开去。

  李霞和洁岚她们拖拖拉拉,故意躲开去,潘同也跟她们成了一伙。只有张玥其他几个表兄紧紧跟上,奇怪的是,肖老师没有推辞的意思,他同张玥的父亲谈得正开心。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他黯然失色的表情让洁岚心里掠过一种莫名奇妙的惊恐,仿佛这位朋友被一个暗礁隔开去,说话间就会隐入暗处,然后相距越来越远。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哥哥什么时候回苏州?"

  颜晓新拉住大家:"喂,别溜,咱们得等等肖老师!"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晓武走后,洁岚觉得心里忐忑不安,又无法归纳它们。她想,也许揣着秘密的人就总是被这种感受包围着,日日没有安宁,她悄悄拿出小圆镜,凑得很近,努力想辨认自己脸上的变化。听人说过,女孩子有了心事后就会从眉毛上显示出来,可她看到的却仍是一个年轻安详的女孩,红唇发亮,眉目清秀,一切都充满生气,有声有色。她对着自己说:这个人一定前途远大,所有有意义的岁月都会--到来。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他在埋怨你,说你不给他消息。他让我问问那个美籍华人是不是来了。"刘晓武说。

  潘同说:"他也一起饱口福去了。我姨父又有钱又有路子,只有我们这几个傻瓜在这里自呜清高。"

  "我能做些什么?"

  想起刚才在晓武面前的窘迫,那真要笑破肚皮,比起美好的一切,那些小波折简直就是不值得去理会。她想着,很快就入睡了。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那你就告诉他,叶阿姨家里人都搬走了,联系断了!"洁岚气呼呼地说。

  洁岚插了一句:"你不去,张玥会伤心的。"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半夜护士来查房,看见这个女孩在睡梦里笑得像一朵花。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别生气,我告诉他就是了!"刘晓武柔顺地说,"我就怕你生气,你一生气我就不知怎么办!"

  "假如我去,我会为自己伤心的。"他说,"我不喜欢商人气息的人。"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洁岚又被他逗笑了,他就是那种细心而又体贴的男孩,从不同女孩计较,宽容得什么都能装下,仿佛是块什么伸缩性很强的新型材料。他伸出大手搓了搓:"笑了?好,讲一个新闻给你听听!"

  他们四个一路走,到了一个岔道口,潘同说:"我想我们也庆贺一下吧,否则我们这儿大冷冷清清了!"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什么新闻?快说吧!"

  "太好了,我也这么认为。"李霞说,"应该由我请客--吃馄饨怎么样?"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关于你那个肖叔叔的新闻。注意,千万别告诉李霞!"刘晓武神秘兮兮地凑近来。

  结果他们进了家门面很窄的小吃店,大家都掏了钱,分别买了馄钝、春卷、牛肉汤。锅贴。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用潘同的话来说,筷子下得如同雨点那么急。出那铺子时,他们一个个都饱得不行,浑身热烘烘的,个个脸上都流光溢彩。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等到打开门见到那个不速之客时,洁岚早把关于肖叔叔的新闻忘得一干二净。事实上,她一拉开门。就有个人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洁岚只感到一个温热的身子扑入她的怀中,而且,还夹带着嘤嘤的哭声。

  又走了一阵,前面是个小商品市场,颜晓新说这里有个安徽人开的铺子,专门出售廉价的宣纸,她路过这儿就得光顾。李霞说要进去买些头饰胸花,洁岚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同潘同一起站在门口。调。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容子,你怎么啦?!"洁岚失声地叫起来。

  "别暴露我的身份。"潘同说,"否则,她们会跟我有距离的!"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容子的头发散着,两鬓的发全是湿漉漉的,不知浸透的是泪还是汗,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洁岚的肩上,洁岚感到她颤抖得厉害。她听洁岚发问,抽泣得没法说话了。

  洁岚不解地望着那个英俊的男生。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洁岚捧起她的脸,发现她臼净的脸上有发红的印子,门牙有些渗血,满脸是受过折磨又走投无路的悲惨样子。她一叠声追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潘同笑了:"你真笨,我是雷老师的儿子,这是秘密!"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是妈妈,她动手打的……"容子抽噎着看了一眼刘晓武,说,"我,我现在还不能说原因,我,我……"

  洁岚笑了,确实,他机智、沉着,富有个性。同他在一起,她总觉得悬殊很大,非仰着脸看他才行。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刘晓武松了口气,说:"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什么暴徒呢!现在这样,肯定用不着我去复仇,也用不着我去找公安局,我还是走的好。"

  "你笑起来很柔和,而且你对诗很有见地。"他挥着手说,"我们学校的女生可不这样,有一点点才就很骄做,我进的是全市数一数二的中学,我的同学假如知道我同你这样普通中学的学生来往,他们会当笑话的!"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洁岚看看容子的牙齿,那儿还渗出血来,她想找药罐子。不料,刘晓武摇摇头,说:"一会儿就会止住的。"然后又把脸转向洁岚,说:"有空到我办公室来玩,我请你喝雀巢柠檬茶。"

  "我们,"洁岚说,"学校不同,家庭也不同。"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过了好久,容子才情绪安定,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事,只问:"刚才那个男生是谁?"

  "可是,"他耸耸肩,"我是个怪人,我就喜欢交不相称的朋友。"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是刘晓武!"

  "为什么?"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我讨厌他!"容子直通通地说,"他是那种只对一个女孩好,看不到其他女孩的人!"

  "不为什么!"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别说他坏话,他人很好!"

  "我和你相反。"洁岚说,"我交朋友从不考虑是否相称,也不管这个人是否普通中学,谈得来自然就成朋友。"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容子生气地叫道:"我喜欢真正好心肠的男生,不自私,也不虚伪,对所有的人都好,而不是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你是对的。"潘同说,"我很少这样甘拜下风,其实,重点中学学生的优越感也太好笑了,整天钻在书里,苦不堪言,可到头来还感觉自己的智商高。"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洁岚心情沉重起来,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那儿,因为以前她也像容子,特别不喜欢对某个女生关怀备至的人,觉得那种男生小家子气,缺乏气概,可当关怀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这种爱憎就模模糊糊地淡下去。

  远远的,李霞她们走过来了。潘同突然轻轻地问:"你身体好了吗?我本想去看你,但功课太忙。本来今天还得去科技协会听课,他们办了个电脑班。张玥再三再四地来请,我不来,显得架子太大。"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容子这一晚就宿在洁岚这里,她蜷缩在床上,变成好小好小的一个人,她的腿和胸都像还没有发育好的孩子,睁着迷惘的眼睛,絮絮叨叨地同洁岚谈到半夜。

  "你没觉得今天很开心吗?"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原来,容子同文学班的一个男生很谈得来。文学班结束时,他们常常通信,其实这些信里都写着平平常常的话,然而这些信经过她妈妈的嘴里就变得十分可怕了,她逼着容子说出那男生的地址,大概想要找他的麻烦。

  "当然,很轻松。"他说,"但人不应该只为轻松活着。"

  "没什么!"

  "我怎么能害最好的朋友呢?"容子说,"我们之间是我先写信向他求教作文上的事,这犯法吗?"

  李霞和颜晓新刚站定,潘同就告辞。她们说:"干吗等在这儿?害得我们逛市场也心急火燎的!"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他是谁?"洁岚问,"我怎么感觉我认识他!"

  他笑得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显得朝气蓬勃,然后就大步走掉了。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容子同洁岚耳语了一句:"是你们班上的!"

  1990年9月27日星期四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洁岚说:"是这样,记得你不是说过他讨厌吗?"

  日历一天天翻动着。洁岚的生日快到了。没人统计过,全国有多少人在十月一日过生日。记得妈妈总说洁岚的生日好,这一天人们都休假,家家户户有好菜,仿佛在庆祝共和国生日的同时把她的生日也捎带着庆祝进去了。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你记错了吧!黄潼是第一流的男生,他帮助人很慷慨,比我父母好……我顶撞了妈妈,她就动手打人,她的心肠多硬。"容子又抽抽搭搭起来。

  将第一次悄悄地过生日,她想象不出有什么感受。过去的这一天她就是在看电视和吃零食中度过的,等父母把大碗小碟搬上桌时,她已大喊肚子胀,只剩下被塞满的感觉。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还疼吗?"

  "去年过国庆真没意思,"颜晓新说,"人都走散了,校园空空的,食堂也上着锁,我们几个像不折不扣的孤女!"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疼的,会疼一辈子!"

  "去年我上午逛街,下午到同学家去玩。人家父母都在,家里就是过节的样子,我想我真傻,干吗要去那儿触景生情,拔脚就回来,一觉睡了二十个小时。"郭顺妹说。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舅舅舅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别伤感了。"李霞说,"快乐要去找,它才跟人回家。今年十月一日我们出一档新节目了,不是吗?"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容子摇摇头,说:"他们会猜到的,除了你,我还能找哪个?总不能去找黄潼吧!千万别同他谈这些,他的好意让我父母搞得糟透了,我说过,我死也不会连累黄潼的!"

  "什么新节目?我也要参加!"洁岚说。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容子靠在洁岚身边,像一只孤苦的雏鸟,她鼻息细微,一边还伤心伤意地说:"洁岚姐,你肯收留我吗?从今往后,我就是个孤儿了!"

  "有福同享,你不参加我还不答应呢!"李霞说,"记住,我们可以邀请几位有趣的好朋友!"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别乱说,也别乱想,你累了,快睡吧!"

  "我没有好朋友!"颜晓新扬了扬手上的画笔,"画匹马做朋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我向你但白一件事,"容子在黑暗中眨着眼,"有一次,黄潼约我去野餐,我多么快乐,可后来知道那是许多人的聚会,还有你,还有别的女生参加,我,我就……"

  郭顺妹插了一句:"以后她没准会爱上一个属马的人!你看她现在天天画马!"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你就逃了?"

  "你别胡说!"颜晓新秀气的脸上充满怒容,"我才不愿意爱上人呢,要做个永远的自由者!"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哪里呀。"容子天真地说,"不仅逃了,我还哭了呢,你说这是不是不纯洁的表现?"

  "算了吧!"郭顺妹说。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夜已很深了,月亮透过那薄薄的花布窗帘把它清澄的光亮印在这对姐妹裸露的胳膊上,另外两个女孩已经睡得沉沉的了,她们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催眠气息。渐渐的,那气息弥漫全室,她们正在说着的话莫名其妙地断掉了。她们翻了个身,立即就顺顺当当地进入了梦乡。

  "算了吧?"颜晓新不屑一顾,继续画她的马,"走着瞧吧!"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喂,喂。"李霞拍拍手,"快点把名单定下来,我们可以准备。洁岚,你先提几个。"

  洁岚首先想到的是刘晓武,他同她是最亲近的,可他们之间却因为被人误会为兄妹又变得怪怪的,一房间的人都叫他"大哥哥",仿佛他的身份已经不容推翻了。

  "犹豫什么?把大哥哥请来!"李霞说,"他还不算太老,一点也不带家长的威风,这样的哥哥举世无双!"

  颜晓新说:"也可以请老师,郑洁岚,肖老师对你帮助那么大,你不请他可不行!"

  "老师怎么肯参加学生的聚餐?"洁岚说,"我们还是去请张玥吧!"

  "张玥嘛,也可以请,但她的父母给她请了名家训练,即使她愿意,她父母也不会让千金出来的。"

  这次谈话就此打住了,再也没有继续。

  傍晚,刘晓武跑来敲她们的门,他换了合身的新装,神气得像穿上了军服,神采奕奕,那健壮的躯体被勾勒得更鲜明。

  "你哥哥真帅!"李霞说,"像个陆战队员!"

  没等洁岚回答,刘晓武就远远地说:"喂,洁岚,好消息,我同马伯伯接上关系了,他说少音协是新办的,缺工作人员。嗨,天赐良机!"

  他激动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挥着手,仿佛在进行就职演讲。

  "大哥哥认识少音协的马老?"李霞说。

  "是呵,我们一见如故,他为人热情。"刘晓武说,"怎么,你有事找他?"

  "要是他能做我的老师就好了!"李霞说,"张玥以前的嗓音那么浅薄,可现在有了他指点,果真进步很大,这次初赛我听了她的歌就觉得那个马老不同寻常,不光是名气大!"

  "那好吧,我同他提提。不,不,干脆我带你去他家一趟,当面问他。"刘晓武热情地说。

  "这,"李霞为难地说,"当然好,但是不是算开后门?"

  郭顺妹说:"张玥能开后门,你为什么不能开?真是白操心!"

  "我同她不一样!"李霞说。

  "去请老师算什么开后门?"颜晓新捧着画本在临摹徐悲鸿的奔马,插嘴道,"想学东西犯什么法?你又不请客送礼!"

  洁岚也劝李霞去一趟。刘晓武的热情让她感觉骄做,她有个多么侠义的朋友。后来,李霞终于同意去了,她问女伴们:"谁陪我去?要不我会没勇气开口的!"

  刘晓武说:"洁岚,你也一起去。我要把你介绍给马老。"

  他话音刚落,李霞就快乐地转到洁岚跟前,点着她秀气的鼻子说:"非你莫属。哥哥开口了,妹妹不准推辞!"

  "他,他不是……"洁岚张口结舌,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自然,却不知怎样揭开谜底,女伴们又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没准会尖叫起来,弄得她下不来台。

  出了门,李霞又蜇回去取伴奏磁带,刘晓武站在暮色苍茫的弄口,说:"洁岚,假如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哥哥,那么我现在就去向大家宣布,我不是你哥哥。"

  "我没说你不配。"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好。"刘晓武笑笑,"我就怕委屈你,勉强你,看来是我在多心,以后一定改正!"

  郑洁岚也被逗笑了,她岔开话,问刘晓武十月一日是否有空。

  "我要加班的。"他说,"不过,我可以请假。你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去玩?"

  "不,是李霞组织的,很多人去呢。"她兴奋地说,"是去野餐!"

  李霞兴冲冲地赶出来,对刘晓武说:"你一定要来呵,那天至少找两个男生来参加,你也算一个。到时,我们有精彩的节目!"

  "我不能保证肯定请得出假!"刘晓武的反应不够热烈。

  马老的家在一座很高的公寓里,11楼,然而房子却没有想象中的讲究。一个大房间,零乱得很,用五个书橱隔成三间,房子高高的,但天花板上有点破损,隔开的一小半是一间会客室兼音乐室,有一架破旧的钢琴,看来也很难在这儿高亢,因为房间上半层都是相通的,一唱,歌会在三个房间里穿来穿去的。

  马老穿着便装,显得亲切慈爱,下巴上的一个痈也显得合乎自然,并无不妥。他的头发梳理得讲究而有艺术性,亮亮的朝后倒着。绝对是大人物的发型。他招呼他们坐下,一一问了她们的名字。

  "李霞?唔,名字好熟悉!"马老说,"脸也熟悉。"

  "我刚参加了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您是评委哪!"李霞甜甜地说。

  "哦,对!对!"马老沉吟道,"那天你唱什么曲子来着?"

  "唱《茉莉花》!"

  "想起来了!"马老用手拍打着沙发扶手,"唱得很委婉,乐感好,音域也宽,条件不错。后来初赛是不是通过了?"

  "通过了!"

  马老高兴了:"这就好,争取复赛好好考。放心,成功大有希望!你们多年轻呵,我是老了,老了!"

  "哪里呀!"刘晓武说着,朝洁岚和李霞做了个眼色,"我们都觉得您年轻得很!"

  马老点点刘晓武:"别安慰我了!我都清楚,过去,我去给学生讲课,学生都故意出难题考我,那是不买我的帐,想考考我的资历;现在嘛,恰恰相反;我讲错了,都没有人提出来,那不是尊重我,是觉得这老头搞了一辈子了,也没名堂,还同他啰嗦什么?"

  正在大家哈哈大笑之际,电话铃响了,马老踱过去接电话。

  晓武悄悄地说两个女孩:"你们也太傻了,怎么不帮着我说话?"

  洁岚说:"他明明很老,你还说他年轻,骗人一样!"

  "他会知道你言不由衷的!"李霞也说,"我不好意思这样说。"

  "他就喜欢我们这样说。"刘晓武狡黠地眨眨眼,"没看见他大笑吗?这叫投其所好,永远不会过时的。"

  "大哥哥到底是社会上混过的人,很狡猾。"李霞对洁岚耳语道。

  "注意!等他打完电话,你就直接提要求。"刘晓武不介意他说,"这叫趁热打铁。"

  可是,这块热铁终于未能打成。马老挂上电话就半举起手,同大家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现在搞活动经费紧张,要拉赞助,我的一个朋友是总经理,他出面筹款,现在让我去。唉,没有钱,活动办不像样!"

  三个人都同时站起来,刘晓武推推两个女孩,她们才开口说话:"那没关系,我们走了!"

  刘晓武只能补充道:"改日再来拜访您!"

  "欢迎!欢迎!"马老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好像刚才电话里传来的是紧张的战报!

  他们三个壮志未酬志不休地走出门,开始连声咒骂那讨厌的电话!

  "那个总经理就像我的克星!"李霞说,"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刻来捣乱!"

  "我想,他一定是个大胖子,双下巴肉嘟嘟的。"洁岚说。

  刘晓武笑了:"你们真是孩子气!我昨天来时,正巧碰上那总经理了,他可是一表人才。对了,听说总经理的女儿也在你们学校,这次也参加歌咏大赛了!"

  李霞皱紧了眉头,说:"又是他,又是他,肯定是张玥的父亲!"

  "他女儿复赛没问题,一路绿灯这是肯定的!"刘晓武说,"少音协要依靠他的!"

  洁岚说:"不可能,大赛怎么能不讲公平呢?张玥唱得不错,她会取胜的!"

  李霞也点点头,很自信地说:"就是嘛,我相信马老他们是公正的;初赛时,我这个没有门路的人不也入选了吗?"

  "也许吧。"刘晓武马上妥协,"马老确实是个好老头!"

  回家路上,肖竹清骑着自行车而来,见到他们,他一只脚跨下来撑在地上。他是此刻洁岚最不愿意碰见的人,夜色中,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似乎是火眼金睛,洁岚真怕他当面给刘晓武难堪,那样,她也要羞死掉的。好在,他没那么冒失,只是朝刘晓武打量了一眼,就对洁岚说:"你妈妈有封信给你,让我转的,白天忘记了,刚才我给你送到宿舍了!"

  "谢谢肖叔叔!"洁岚垂着头说,仍然害怕他话锋转向。

  李霞说:"肖老师,我们刚才到少音协的马老家里去过了。"

  "哦。"肖竹清不动声色,"这是条捷径!"

  "我很想请他再给我指点一番,"李霞说,"这样,进步更快!"

  "马老是专家,有他指点肯定是得益匪浅的。"肖老师苦笑笑,"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吗?我是个杂牌军,没有正式学历,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你早应该找到马老。"

  "这,我还没有跟马老说呢!"

  "应该早说,"肖竹清腿一甩,划出个漂亮的弧形,一下子跨上自行车,"事不宜迟!"

  李霞垂头丧气,十分沮丧,刘晓武说:"这就怪你自己不谨慎!这种事,别人保密还来不及,你还去兜出来。肖老师当然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了,另攀高枝……"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霞眼里噙着委屈的泪水,"我以为他会高兴的!"

  洁岚说:"肖老师为人豁达,他不会那样的!"

  可是,李霞的情绪坏透了,她说:"我愿意朝好的地方想,可是,他确实像生气了。一年来,肖老师为了培养我,化了大力气,惹他生气,我太难过了!"说着,她真动了感情,哭了起来,"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参加大赛呢!都说大城市机会多,出名容易,可是,做人可真难!"

  "等到钉子碰多了,你们就会聪明的!"刘晓武的口气很严峻。

  郑洁岚觉得生活是想也想不到的复杂和不可知,每个人也都很陌生,仿佛走一步都需要三思。她发现往日印象中那个书生气很浓的刘晓武不见了,隐在暗中似的,忽然换来个圆滑老练的大人。有心计而且多少带点狡猾,说不上坏,也确实是不可爱,她不知若干年后自己是否也能变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去恭维别人,如果会,那她闲下来肯定会讨厌自己的。

  回到宿舍,李霞一头扎在床上,蒙上头,谁也不理。这儿的几个女孩不快乐时都用这方法来拒绝干扰。大家只能踮起脚尖走路,尽量不去烦她,让她的忧愁慢慢地随着泪水一起排出,直至消失。

  洁岚看到了妈妈寄来的亲笔信,一下子,妈妈的音容笑貌都出来了,频频向她招手。她把信悄悄地贴在胸前,感受着妈妈的温情和爱抚。在家时,爸爸常常出差,妈妈却终年在家,过去她倒一直盼着要离开妈妈,可现在才知,与妈妈分别,是真正的分别,那种分别滋味酸酸的,沉甸甸的,难以溶化。

  妈妈的信总是写得很琐碎,问她的起居饮食,仿佛她是个吃奶的婴儿,可她却被追问得很快乐,真愿意变得又小又娇,让妈妈去疼爱。妈妈在信末尾的一句话引起了郑洁岚的极大的兴趣:

  "洁岚,你叶倩玲阿姨近日要回国探亲,我已把你的地址寄给她,到时,她一定会来找你的,这也是你十四岁生日前夕,妈妈带给你的一个好消息!"

  洁岚把这条消息念了一遍又一遍,奇怪的是,整个心灵都对这条字有了感应,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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