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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二,在阿鲁姆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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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二,在阿鲁姆山上

 

 

 

 

 

 

 

 

 

 

  一大早,小海蒂就被响亮的哨声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金色的阳光照在床铺和旁边的干草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金灿灿的。小海蒂吃惊地看了看四周,一点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儿。
  这时,从外面传来爷爷低沉的嗓音,她一下就全明白过来了。她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还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乌尔赛奶奶那儿,而是在阿鲁姆爷爷家里。
  那位老奶奶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还很怕冷,总是坐在厨房的灶火边或是屋子里的暖炉旁。所以,海蒂也就必须呆在那儿或是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总之,因为奶奶耳朵听不见,她就必须在奶奶能看得到的范围内。一在奶奶旁边坐着,她就觉得受不了,总想跑出去。所以,现在在这样一个新住处睁开眼睛,想起昨天看见了多少新鲜有趣的东西啊,而且今天还能看到它们,尤其是想到那两只“天鹅”和“小熊”,海蒂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海蒂忙从床上跳下来,没几分钟就把昨天的衣服全套上,反正昨天穿的衣服也不过只有一两件。穿好后,她爬下梯子,跑到小屋外面。
  一看,那个贝塔和他的羊群已经站在屋外了。爷爷正把“天鹅”和“小熊”从棚子里拉出来,领进羊群。海蒂跑到爷爷和羊群旁边问早安。
  “你想一起去牧场吗?”爷爷问。

  太阳刚刚从悬崖后面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辉洒在小屋上,洒在下面的山谷里。阿鲁姆大叔像往常一样,凝望着薄雾在山间散去,四周的景物仿佛越来越清楚。仿佛在微亮的天光中渐渐苏醒。
  天上薄薄的云彩渐渐明亮。不久,太阳终于高高升起,岩石、森林、山坡都沐浴在它的金光里。
  爷爷回到屋里,蹑手蹑脚地爬上阁楼,克拉拉刚好醒来,正惊奇地盯着从圆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它们闪闪烁烁,像是在她床上跳舞。克拉拉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最后,她终于发现海蒂睡在她旁边,而且身边传来爷爷和蔼可亲的声音:“睡得好吗?昨天很累吧。”
  克拉拉回答说她一点也不累,而且一闭眼就睡到大天亮。爷爷听了很高兴,立刻动手帮她穿衣服,动作细心周到,让人看了会以为护理生病的小孩是他的老本行呢。
  海蒂一睁眼,望见爷爷正抱着穿好衣服的克拉拉下梯子,吃了一惊。我也得快下去,海蒂心想,她麻利地穿好衣服,爬下梯子,跑到屋外。可一看爷爷,不觉惊讶得愣住了。
  原来,昨天晚上,孩子们上床后,爷爷琢磨着怎么才能把那么宽的轮椅从小屋的窄门搬进来。后来,爷爷想出了个好主意。今天一早,他就在屋后的仓房上拆下两块大木板,这样就变成了个大出口,把轮椅推进来后,又把木板安在原处,但是不钉死,可以随时拆卸。
  海蒂跑出去的时候,爷爷刚把克拉拉放到轮椅上,然后拆下木板,把轮椅从仓房推到外面灿烂的阳光里。轮椅在院子中间停住,爷爷朝羊棚走去。海蒂也跑到克拉拉旁边。
  清爽的晨风拂过孩子们的脸,送来一阵枞树叶的香味,融进早晨鲜洁的空气中。克拉拉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她从未有过这么愉快的心情。
  克拉拉生来第一次在广阔的大自然中呼吸早上新鲜的空气。她感到四周充满鲜灵清爽的气息,让她觉得呼吸本身就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而且这儿是高山上,没有烈日,阳光柔和而温暖地照着克拉拉的小手和脚下的土地。她没想到山上的生活竟是这么美妙!
  “啊,海蒂,我真希望能和你永远、永远住在这儿!”克拉拉说着,这边瞧瞧,那边望望,尽情地享受空气和阳光。
  “你瞧,我说的没错吧,阿鲁姆爷爷的小屋,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海蒂乐滋滋地回答。
  这时,爷爷从山羊棚里出来,端着还冒着泡沫的雪白雪白的鲜奶,一碗给克拉拉,一碗递给海蒂。
  “这对你身体大有好处。”爷爷向克拉拉点了点头说。“是从‘天鹅’身上挤的奶,可补身体了,来,喝吧,别客气!”
  克拉拉没喝过羊奶,她先凑上去闻闻什么味。而海蒂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光了——海蒂也奇怪今天的奶怎么特别的香——克拉拉见了,把碗放到嘴边尝尝,羊奶很是甘美,带着糖和肉桂的味道。于是,她也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才把碗放下。
  “明天喝两碗怎么样?”看克拉拉像海蒂那样喝得精光,爷爷满意地说。
  这时,贝塔赶着羊群出现了。向海蒂间早上好的羊儿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转眼她又被拥在了羊群中央,羊儿们一围住海蒂,就兴奋得不得了,争着告诉海蒂自己是多么高兴,一个劲地咩咩叫。
  “好好听着,山羊头儿,”爷爷说。“从今天起,让‘天鹅’自由自在地玩。这小家伙知道怎么能找到最好吃的草。要是爬高些,你就跟着它。这对别的羊也有好处。它们喜欢上哪儿,你别拦着,就是累点也跟着爬上去,行吗?这方面,山羊可比你聪明多呢。以后,要让它们吃最好的草,这才能挤出最好的奶。喂,怎么了,你怎么老瞅着那边儿?像是想把谁吞进去似的?没人会打扰你的。好了,去吧,记着我的话。”
  贝塔一向很听阿鲁姆大叔的话。他想马上就走,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不住地回头瞪着眼睛瞧。羊群向着贝塔跑去,把海蒂也往前拥,贝塔一看,得意洋洋地笑了。
  “你得跟我去,”贝塔威胁似地说。“要让我跟着天鹅,你就得和我一块去。”
  “不行,我不能去。”海蒂回答说。“克拉拉在这儿的时候我都不能去。不过,爷爷说以后大家可以一起去。”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走出小屋四面观察一番。看看这一天天气怎么样。
  高高的山巅上泛着嫣红色的光。清爽的晨风吹动枞树的枝叶。太阳正慢慢爬上远山。
  爷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缓缓升高的太阳渐渐照到绿色的山坡上。山谷间的阴影被金色的阳光一点点赶走。当太阳终于露出它整个笑脸时,山上山下,到处变得金光灿灿。
  爷爷把轮椅从仓房推出来,做了些上山的准备,然后把椅子停放在小屋前。他走进屋给孩子们讲外面迷人的景色,叫她们也出来看看。
  刚好这时,贝塔上山来了。羊儿们不像往常那样聚在贝塔身边,或者跑在前头,或者跟在后边,都和他隔得远远的,原来贝塔最近动不动就大发脾气,扬起鞭子乱抽乱打,羊儿们怕一不小心被打着,都不敢靠近他。
  贝塔气得心里直冒火。这几周来,海蒂再不像以前那么事事答应他。他每天早晨上山,傍晚下山的时候,海蒂总是和那个外地的小姑娘形影不离,夏天都快要过去了,海蒂还一次也没和他上过山。好不容易今天要去了吧,那个坐轮椅的小姑娘也要跟在一起,显然,海蒂就是到了山上,也只会陪着她了。
  贝塔越想越气,怎么也按捺不住。再一瞧那张轮椅,立在那儿像是多么了不起似地。贝塔恶狠狠地瞪着它,心想:就是你害得我这么倒霉,今天你还想让我更不痛快是不是!他左右瞧了瞧——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这男孩子像个野蛮人似地向轮椅扑上去,抓住它往山崖下狠命一推。只见轮椅一骨碌滚下山,转眼就不见了。
  贝塔慌忙转身,飞也似地向山上一阵狂奔。直跑到山顶一大片黑草莓树丛后,才停下脚躲在那儿。因为一方面他怕被爷爷发现可就糟了,另一方面他想知道轮椅掉下去会有什么结果,而位于山顶一角的这片树丛就是最理想的观望地。而且从这儿一探身就能看见阿鲁姆,要是发现爷爷上山来,他就能马上躲藏起来。
  这样,贝塔把这儿当成藏身之所。他朝下面一望,瞧他看见了什么!他痛恨的敌人正越来越猛地冲下山去,它翻滚着,撞到石头上,被弹到半空,然后又掉下去,骨碌骨碌继续滚,最后终于坠到地面,粉身碎骨了。
  只见轮椅七零八散,椅子腿、椅子把、坐垫,四处横飞。贝塔一见,得意忘形,两腿一蹦,跳到半空。接着大笑着手舞足蹈,团团转圈。然后他跑到刚才的地方又往下瞧瞧,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高兴得直跳。
  敌人终于被消灭了。贝塔心满意足,好不快活。他认为这一下,那位陌生的客人没法走没法动,只好打道回府了。海蒂又是孤单一个人,就会和他一起上牧场来。那时候,从早到晚海蒂都会和他玩了。一切又会像从前一样。贝塔光顾着快活,对这件亏心事的后果想都没想。
  海蒂走出屋,向仓房跑去。接着,爷爷也抱着克拉拉从屋里出来。仓房的门大敞着,两块木板都已经拆下来靠在旁边墙上,所以仓房里面一览无余。海蒂左瞧瞧右看看,连角落里也看了个遍,渐渐地脸上露出惊奇和疑惑。爷爷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海蒂?轮椅放在哪儿了?”
  “我也正在找呢,爷爷。您不是说放仓房门口了么?”海蒂边说边四处张望着。
  这时,一阵大风吹来。仓房的门被吹得嘎嘎作响,接着“梆”的一声猛地撞到墙上。
  “爷爷,是风吹跑了!”海蒂忽然眼睛一亮。“要是风把轮椅吹下山,吹到德尔芙里去的话,得花好长时间才能找回来吧。那不是上不成山了么。”
  “要真是滚到了山下,找也没用,它不摔个散花才怪呢。”爷爷说完,绕着屋角朝山下望了一圈。
  “那也是件怪事。”说着,拐过屋角,比量着椅子滑动到山崖的距离。
  “唉,真扫兴,去不成了。也许永远也去不成了!”克拉拉懊丧极了。“没有椅子,我就不得不马上回家去。唉,太扫兴了!”
  不过,海蒂倒是满怀希望地对爷爷说:“爷爷,不会像克拉拉说的那样的,是吧?我们照样可以去,克拉拉也不用立刻回家,是不是?”
  “不管怎样,我们按昨天的打算去牧场。以后的事,看情况而定。”爷爷的话让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爷爷进屋拿出毛毯,铺在屋外阳光晒得最暖和的地方,让克拉拉坐上去。又给两个孩子端来早餐用的羊奶,然后把“天鹅”和“小熊”牵出羊棚。
  “那小家伙怎么还没来?”爷爷自言自语地说。山下还没动静,一点听不见平日熟悉的口哨声。
  过了一会儿,爷爷一手抱起克拉拉,一手搂着毛毯说:“好了,出发吧,”说着,迈开大步。“把山羊也带上。”
  海蒂快活极了,她一手搂着“天鹅”的脖子,一手搂着“小熊”的脖子,跟在爷爷后边。羊儿们能和海蒂一起上山,欢喜极了,不住地想和海蒂亲热,两只羊从左右两边蹭着她,海蒂被挤得差点摔倒。
  他们到达牧场的时候,三两成群的羊儿们正老老实实地在山坡上吃草。正中央,贝塔仰望着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喂,懒觉包。这是怎么回事?下次再像这样路过门口也不打个招呼,我可不饶你。”
  贝塔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腾地跳了起来。
  “我叫了,没人应声呀。”他回答。
  “你看见轮椅没有?”爷爷问。
  “什么?”贝塔想搪塞过去。
  爷爷没再吭声,把毛毯铺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让克拉拉坐下,又问她舒不舒服。
  “和坐在椅子上一样舒服。”克拉拉感激地说。“这儿真太美了,海蒂,简直美极了!”
  克拉拉望着四周,禁不住赞叹。
  爷爷帮她们弄好一切,该回去了。
  “你们几个好好玩儿,别吵架。对面树荫下放着个口袋,里面是午饭。海蒂,到了中午,你就去拿过来。贝塔,她们俩想喝多少奶,你就给她们挤多少,不过,记着,要挤‘天鹅’的。”
  蔚蓝的大上不见一丝云彩。远处高大的雪峰上到处金灿灿、银闪闪,仿佛有千万颗星星在闪烁。灰色的岩顶凌空矗立,从古至今,它就一直这样庄严肃穆地俯视着山谷。高高的天上,一只大鸟在盘旋。山风掠过一座座雪峰,向阳光下的阿鲁姆拂来。
  孩子们那快活劲无法形容,不时有山羊跑过来,在她们旁边趴一会儿。尤其是温顺的“小雪”来得最频。它把头亲呢地靠在海蒂肩上,要不是别的羊来,把它挤走,它是不肯离开的。
  不久,克拉拉也能认出每一只羊,不会弄混它们了。她发现每只羊都有独特的长相,性格也各不相同。
  山羊们也渐渐熟悉了克拉拉,不时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来表达对她的亲见和喜爱。
  这样,几个钟头过去了。海蒂忽然有个念头,想去花儿盛开的地方看看那儿是不是像去年一样美丽。她也可以在傍晚爷爷来之后去,不过那时花儿们也许都入睡了。海蒂十分想去瞧瞧,这念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海蒂有几分犹豫地说:“克拉拉,你先一个人在这儿呆会儿,我去那边看一下就回来,行吗?我实在想去瞧瞧花儿们怎么样了。啊,对了!”
  海蒂想到个好主意。她跑到旁边拔了一些嫩嫩的绿草,然后搂着跟在她后边的“小雪”的脖子,带它到克拉拉身边。
  “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说着,海蒂把“小雪”轻轻按到克拉拉旁边,那是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小羊像是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在那儿趴下。克拉拉满心欢喜,“海蒂,你去看花吧,我有小雪作伴呢。”要知道,克拉拉生来还是第一次和山羊单独呆在一起。
  海蒂向远处跑去。克拉拉把草叶一根根喂到“小雪”嘴边。小羊已经认识她了,紧紧靠在这个新朋友身边,从她手上咬过草叶慢慢嚼起来。在克拉拉的爱抚下,“小雪”看上去安闲自在,满心快活。因为它在羊群里时,那些大个子的家伙们老是欺负它。
  独自一个人坐在山上,身边有一只温顺的小羊用信赖的目光望着自己。——克拉拉觉得这是件非常美妙的事。她的心里不由升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不只是得到别人的帮助,还可以帮助别人。
  不仅如此,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在她心里产生了。她希望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就像在这美丽的阳光下她带给“小雪”的一样。这使她感到一种新的振奋,眼前的一切突然有了异样的光彩,整个世界都更加美丽了。克拉拉高兴得不禁抱住小羊的脖子大喊:“啊,小雪,这里多美啊!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海蒂跑到鲜花盛开的地方一看,不由发出一声喜悦的叫喊。山坡上笼罩着一片耀眼的金光,那是那种小黄花的灿烂光泽。一簇簇吊钟草仰着蓝色的笑脸在迎接她。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芳香,仿佛这里洒过一盘最醉人的香油。散发这些芬芳是一些棕色的小花,它们在金黄的小花中间彬彬有礼地伸出圆圆的头来。
  海蒂陶醉了,她深深地呼吸着甜丝丝的空气,定定站在那儿望着四周。忽然,她猛一转身,气喘嘘嘘地奔到克拉拉那儿。
  “来,你也去看看吧!”海蒂远远就喊了起来。“真是太美了!一切都太美了!要是等到傍晚就看不着了,我肯定能把你背过去!”
  克拉拉惊讶地望着激动兴奋的海蒂,摇了摇头。
  “不行的,海蒂,别说傻话了,你比我还矮小呢。要是我真能走路就好了!”
  海蒂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贝塔在一个高坡上,还躺在刚才的地方,远远望着她们。刚才几个钟头里他就一直在看着这边。好像是在纳闷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把那可恨的椅子推下山,是因为他认为这样一来,那个陌生的小姑娘哪也去不成,就只好结束这次做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到山上来,和海蒂并排坐在了自己眼皮底下。贝塔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可不论怎么揉眼睛,这都是千真万确的。
  不一会儿,海蒂用不容分说的口气冲贝塔大喊:“到这里来,贝塔!”
  “我不去。”贝塔喊。
  “一定得来!下来吧!我一个人干不了,你来帮帮忙!快点!”
  “我不去。”他高声回答。
  海蒂向上跑了一段,停下来气冲冲地喊道:“贝塔,你要是不马上来,我可要给你点颜色瞧瞧了!不是吓唬你!”
  贝塔一听这话,不由心惊肉跳。他做了件见不得人的坏事。刚才他一直暗自得意,可听海蒂的口气,竟像是全知道了。那么,她肯定也告诉了大叔。天哪,世上没有比大叔更可怕的人了!要是被他知道可怎么办!贝塔忐忑不安地站起身,朝等着自己的海蒂跑去。
  “来就是了,你可千万别报复我。”贝塔提心吊胆地说。

  朝霞染红了群山,早晨清爽的风吹过枞树,摇动着古老的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小海蒂睁开眼睛。她是听到这声音才醒来的。这哗啦啦的音乐总是紧紧抓住她的心,让她忍不住要跑到屋外枞树下。小海蒂从被窝里跳起来。穿衣服都急急忙忙的。可没办法,还得穿上。小海蒂现在已经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打扮得干净利落。
  然后,海蒂下了楼梯,看见爷爷的床已经空了,就跑到门外。爷爷正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抬头观望四面的天空,看看今天天气怎么样。
  天上飘着一小片玫瑰色的云。天空渐渐变成蔚蓝色。对面的群山和牧场周围笼罩上一片金色。朝阳正爬上山顶高高的岩石。
  “啊,真漂亮,太美了!早上好,爷爷!”小海蒂跑到爷爷身边喊道。
  “噢,这就醒了?”爷爷伸出手,向她问早上好。
  小海蒂和爷爷握了握手,然后跑到枞树下,入神地聆听头顶树枝的歌唱,在摇动的枝叶下快乐地跑来跑去。每当大风吹来,树梢高声响动起来时,她就大声地欢呼起来,蹦跳得更高。
  爷爷走进山羊的小棚子里,给“天鹅”和“小熊”挤奶。然后把它们俩洗得干干净净,带到屋前的空地上,准备让它们待会儿上山。
  小海蒂一见她的两个小伙伴,忙跑上前去,抱住它们俩的脖子,和它们亲热地打招呼。羊儿们和她早就是老相识了,也高兴地咩咩直叫。两只小羊都不甘示弱地向海蒂献殷勤,把头一个劲儿地往她肩上靠,小海蒂被夹在两只羊中间,差点被推个趔趄。而小海蒂并没惊慌,力气十足的“小熊”顶得大使劲了,海蒂对它说:“别这样,小熊,简直像‘土耳其大汉’了。”
  “小熊”一听,立刻把头缩回去,乖乖地靠到一边儿。“天鹅”也立刻把头挺得高高的,做出一副文雅的样子给她看。一看它那样子就知道它心里一定在这么想:哼,还没有一个人说过我像什么土耳其人呢。因为雪白雪白的“天鹅”多少比褐色的“小熊”看上去高贵些。
  这时,从下面传来贝塔的口哨声。不一会儿,欢快的羊群在伶俐的“阿特立”的带头下,一个接一个,轻盈地跳上来。小海蒂眨眼工夫被团团围住,羊儿们都想亲近她,又蹦又跳,她一会儿被推到这边,一会儿又被推到那边。羊儿们总算安静下来,小海蒂又往旁边挪了挪,这才靠近文弱的“小雪”。它每次要挤到海蒂身边时,都会被大个头的羊挤开。
  这时,贝塔走过来又吹了一遍口哨,这次吹得格外响亮,这是告诉羊儿们快向山上跑,要赶它们去牧场了。贝塔想让出地方和小海蒂有话要说。羊儿们一听口哨散开了些。于是贝塔终于能走到海蒂跟前了。
  “今天能和我一起去了吧?”贝塔有点生气地问。
  “不行,我还不能去,贝塔。”海蒂回答他。“富兰克托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来,所以,我得呆在家里。”
  “你总这么说,我都听够了。”贝塔不满地说。
  “可是,不是一直这样吗,她们来之前,我都不能去。”海蒂回答,“贝塔,要不然,你是说富兰克托的客人来这儿时,我不在家也没关系吗?”
  “有大叔在不就行吗。”贝塔嘀咕着。
  这时,从小屋里传来爷爷有力的喊声:“怎么了,军队怎么不前进了?是头儿的问题,还是小兵不听话?”
  贝塔赶紧刷地一转身,使劲挥起鞭子。羊儿们一听鞭子声,马上乖乖地一起跑起来。后面跟着贝塔。渐渐地,贝塔混杂在羊群中,飞快地向山上奔去。
  小海蒂自打回到爷爷这儿以后,在很多小事上细致得让人吃惊。每天早晨,她认认真真地整理床铺,把床单抚平得没有一丝皱褶。又在小屋里跑来跑去,把椅子都放到固定的位置上,再把乱放乱挂的东西一古脑儿地放进壁橱。然后拿起抹布,爬上椅子,把桌子擦得亮光光的。爷爷从外面进来一看,满意地打量着说:“这下,咱们家每天都像礼拜天了。小海蒂也能干些活啦!”
  所以,贝塔跑上山去之后,小海蒂像每天那样,和爷爷吃过饭,立刻开始了她的工作。可是进展很慢。原来,今天早晨外面实在太美了,小海蒂总是看着看着就被迷住,忘了手里的活。比如现在,阳光从窗口照进,像欢快的精灵招呼着她:“出来吧,小海蒂,到外面来!”
  小海蒂待不下去了,忍不住跑到屋外。小屋周围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每一座山从山顶到山脚都是一片灿烂。小屋旁边的斜坡上的干土变成了金黄色。海蒂非常想坐到上面去望望周围迷人的景色,可突然想起三脚椅还在屋子中央,吃完早饭桌子还没抹过。于是,海蒂跳起来,跑回小屋。
  可是,没多一会儿,外面的枞树哗啦啦的响声又钻进小海蒂的耳朵里,小海蒂还是忍不住又跑了出来。头顶的树枝左摇右晃,小海蒂也随着它们蹦来蹦去。
  爷爷一直在里侧的仓房收抬东西。他常常走到门口,微笑地瞧着海蒂蹦蹦跳跳的样子。这一次爷爷走过来看看刚转身要进仓房,突然听见海蒂大声喊:“爷爷,爷爷!快来看,快看!”
  爷爷吓了一跳,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赶忙跑出来。一看,小海蒂正大声喊着从山坡上跑下去。
  “来了,他们来了,医生打头!”
  海蒂向她想念的医生跑去。大夫一面冲这边打招呼,一面伸出手。海蒂跑到他跟前,亲热地抱起大夫的胳膊。喊声里包含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您好,大夫!欢迎您来。真的,真的谢谢您!”
  “啊,你好,小海蒂,你这是谢我什么?”医生笑眯眯地问。
  “多亏您,我才能回到爷爷这儿。”海蒂说出原因。
  医生脸上的神情温暖明朗得像充满阳光。他没想到在阿鲁姆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失去女儿的大夫心情黯淡,愁眉不展地登上山,一点儿没注意到越往山上走越发迷人的景色,而且,他以为小海蒂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和这孩子只说过几句话,再说只有他来了,海蒂期待盼望的人却没来,所以大夫猜小姑娘肯定会非常失望。没想到海蒂欢喜的亮眼睛里充满感激和热爱,一直拉着自己的手不放。
  医生像父亲一样亲切地拉起孩子的小手。
  “来,海蒂,”大夫满含关爱地说,“带我到爷爷那儿去吧。”
  而海蒂听了仍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奇怪地朝山下张望。
  “克拉拉和奶奶在哪儿?”她问。
  “啊,是这事,你听了大概会难过的,我也不愿意说这件事。”医生回答,“海蒂,其实,只来了我一个人。克拉拉病得厉害,不能来了。所以克拉拉的奶奶也没来。不过等到春天,天长了,暖和起来的时候,她们一定会来的。”
  海蒂吃惊得呆住了。她一下子还不能理解曾经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描绘想像过的事现在突然无法实现了。小姑娘为这意外的消息惊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医生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高山的声音。猛的,海蒂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跑下山来,想起医生真的已经站在面前,便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人。他低头望自己的那一双眼睛里,现出了悲伤的阴影,这是小海蒂从未见过的。她记得在富兰克托时,这位医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海蒂心里一阵疼痛。她最不忍心看别人难过的样子,更何况是那么和蔼可亲的医生。她想这一定是因为没能带克拉拉和奶奶来的缘故,连忙想出安慰的话。
  “是啊,马上就到春天了。那时,她们准会来的!”海蒂宽解似地说。“在山上日子过得可快了。再说,她那时来的话,可以在这儿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呢。克拉拉也肯定喜欢这样。走,我带你上爷爷家去。”
  海蒂和医生拉起手,向小屋走上去。路上海蒂还在一直使劲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大夫高兴起来,于是又重新讲起阿鲁姆悠长暖热的夏天不知不觉就会到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渐渐想开了,一跑到上面就冲爷爷高兴地喊:“克拉拉和奶奶还没来,不过,马上就会来的。”
  对爷爷来说,这位医生并不完全是个陌生人。小海蒂以前经常跟他提起。爷爷向客人伸出手,真心诚意地欢迎他。两个人在屋前的长椅上坐下来。他们给海蒂也让出位子。大夫亲切地招呼她过来。然后大夫说起这次旅行的事,赛斯曼先生劝他来,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心情郁闷,也觉得出来走走也许会好些。
  说完,大夫凑到海蒂耳边悄悄告诉她说,从富兰克托带来的东西马上就会送来,你看到那些会比看到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医生高兴得多。小海蒂猜想着会是什么,急切地盼着快快送上山来。
  爷爷劝医生请他至少在天晴的时候,每天上山来,在阿鲁姆心情舒畅地待些日子。因为这儿没有可以让绅士留宿的房间,所以没法让他住在山上。不过,爷爷建议客人别回拉加兹温泉,就在德尔芙里找个住处。山下的旅店虽然简朴,却也整齐干净。要是住那儿,每天早晨都能登上阿鲁姆,而且又不会太累,他也可以把医生带上山顶和其它想去的地方。医生十分赞成这个提议,同意这么做。
  不知不觉,太阳升到了头顶。风早就停下来,枞树枝安安静静的。这儿虽然很高,微风拂来,却十分温和轻柔,使太阳下的长椅这儿也凉快清爽了些。
  阿鲁姆大叔站起身走进小屋,不一会,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长椅前。
  “来,海蒂,拿来餐具准备吃饭。”爷爷说,“请大夫也在这将就一顿吧,虽是粗茶淡饭,餐厅倒是相当不错吧。”
  “当然。”大夫望着阳光照耀下的山谷,回答说。“我很高兴接受您的邀请。在这么美丽的山上,饭菜一定会美味可口的。”
  海蒂想到能款待大夫,高兴极了,像小松鼠似地飞快地跑来跑去,把壁橱里的东西拿到桌上。过了一会,爷爷准备好午饭,端来冒着热气的一罐奶和烤成金黄色的奶酪。爷爷又把在山上清新空气里晒成的粉红色肉干整齐地切成一片一片,薄得几乎透明。克拉森大夫有一年没吃过这么香喷喷的午饭了。
  “唉,还是得把克拉拉带到这儿才行呀。”过了一会儿,大夫说,“那她准能有劲,要是像我今天这么吃,不用多久,就肯定胖得认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背着大包裹的人从下面走上山来,他走到小屋旁,把沉甸甸的行李往地上一放,深深地吸了几口山上清爽的空气。
  “啊,就是这个。从富兰克托带来的礼物。”医生站起身说。他拉起海蒂的手一起走到大包旁,解开上边的绳子。大夫拿下最外面的一层罩子后说:“好了,海蒂,然后该你自己把宝贝拿出来了!”
  海蒂听了,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她盯着面前摆的这些东西,惊奇得把眼睛瞪得滴溜圆。大夫又来到她旁边,把一个大箱子的盖子打开给她看,说:“你瞧,这是给奶奶的。”
  这下,海蒂高兴地大喊起来:“真的!真的!这下奶奶能尝到好吃的点心了!”
  她围着箱子手舞足蹈了一会儿,又马上把它盖好,想去奶奶那儿。可爷爷说傍晚送大夫下山的时候一起去比较好。海蒂这回发现了那袋精美的烟草,忙拿到爷爷那儿去。爷爷马上高兴地把烟丝装进烟斗吸起来,然后两个大人坐在长椅上各自吐着大大的烟圈,聊了起来。
  小海蒂一件一件发现了新礼物。每看到一样,她都会蹦跳一阵。可是,不久,她忽然又跑回长椅边,等他们说完一段,就坚决地说:“不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老医生来这儿让我高兴。”
  两个大人听完不由笑了。医生说:“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太阳开始落向群山了,客人站起来。得下山到德尔芙里找旅店了。爷爷抱着点心箱子、大香肠和披肩,克拉森大夫拉起小海蒂。
  这样,三个人走到了山羊贝塔家门口。海蒂在这儿和他们分手。说好爷爷把客人送到德尔芙里后回来顺路接她,海蒂就在奶奶这等着。
  告别医生时,小海蒂问他:“明天不想和山羊们上牧场看看吗?”因为海蒂觉得这算是最美妙不过的事了。
  “好吧,海蒂。”大夫回答。“一起去吧。”
  于是,两个大人下山去了。海蒂要进奶奶家,可她先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点心箱拖进了屋,然后,还得出来拿香肠——因为爷爷把东西全放在门口了。之后,又要回来拿大披肩。
  海蒂把这些东西拿到靠近奶奶的地方,好让奶奶用手一模就知道是什么,还把披肩放到奶奶的腿上。
  “这些,都是富兰克托的克拉拉和奶奶送来的。”海蒂告诉目瞪口呆的奶奶和布丽奇说。布丽奇惊奇得手脚都不会动了。从刚才海蒂使足力气一件一件搬进来时,她就只能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奶奶,这点心可是最好的!你瞧,多么软和!”海蒂不停地喊。

  克拉森大夫第二天一早就同贝塔和羊群从德尔芙里向山上走去。路上,和蔼可亲的大夫几次想跟放羊的男孩说说话,找了各种话题,可不论他问什么,贝塔都只含含糊糊地说一两句算是回答。看来要引贝塔说话可不是件容易事,大夫也毫无办法。
  这样,两个人一声不吱地来到阿鲁姆小屋的门前。小海蒂正牵着爷爷的两只羊在那儿等着。她们像照在周围群山上的阳光一样活泼而快乐。
  “一起走吧?”贝塔问。他每天早晨都会这么问,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在命令。
  “当然了。要是大夫一起去的话当然去喽。”海蒂回答。
  贝塔斜眼睛瞟了一下大夫。
  这时,爷爷拿着装了面包的袋子走出来。他先向大夫恭敬地问了声早,然后走到贝塔那儿,把袋子放到贝塔肩上。
  袋子比平时沉。因为里面放了一大块发红的肉干。爷爷想,医生到了山上,也许会喜欢那片牧场的,接着,也许会想和孩子们一起在那儿吃午饭。贝塔猜里面肯定放了好多好吃的东西,不由偷偷乐了,嘴一直咧到了两边的耳朵根儿那儿。
  于是,开始向上出发。小海蒂被羊群团团围住了。羊儿们互相推着挤着,都想靠到海蒂身边。结果海蒂被围困在中间好半天,她终于站住责备似地说:“好了,都规规矩矩地往前跑!不许再来顶我撞我了!我以后要和大夫一起走了。”
  “小雪”总是被挤到最边上,海蒂轻轻拍拍它,又特别叮嘱它,要好好听话。然后,好不容易从羊群里跑出来,和大夫一起走。医生拉起她的手,紧紧握着。海蒂马上说说这个,说说那个,这次大夫可不用像刚才那么费劲了。讲讲山羊和它们变来变去的怪脾气,讲讲山上的花儿啦,石头啦,鸟儿什么的,话题真是数不过来。说着说着一晃儿就不知不觉到了牧场了。贝塔上山路上一直斜眼瞥着大夫。大夫要是知道准会大吃一惊,幸好他没发现。
  到了山顶,小海蒂马上把大夫带到这一带最美的地方。海蒂最喜欢那儿,每次到牧场都会坐在那儿欣赏四周。海蒂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大夫也在她旁边坐到阳光下的牧场上。秋天金黄的阳光洒遍山顶牧场,也洒向远处绿色的山谷。下面牧场上到处传来家畜群铃铛的响声。那是活泼欢畅的响声,让人一听,就知道那里充满和平的阳光。
  对面高大的雪峰在太阳下到处闪烁着耀眼的金色的光芒。灰色的法尔克尼斯山上那块高塔般的岩石笔直地冲向蔚蓝的天空。早晨的清风静静吹过阿鲁姆山顶,轻柔地拂摸蓝色吊钟草最后的花朵。夏天曾四处盛开的花儿就只剩这些了,它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把小脑袋愉快地一摇一摆。天上,那只老鹰正绕着圈飞。可今天它没有叫,只是展开翅膀在蓝天上慢慢地绕着飞。
  小海蒂左望望,右望望。高兴地点着头,蓝色的天空,晴朗的阳光,天上悠闲自得的老鹰——这一切真太美了。小姑娘眸子里充满了欢喜。
  这时,小海蒂想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不是也在仔细瞧着这迷人的景色,转过头看了看他。医生刚才一直默默想着心事,举目四望,这时,他看见海蒂眼里闪着的欢喜的光,说:“不错,海蒂,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只是,你觉得要是一个心情悲伤的人来到这儿,该怎样才会知道欣赏这些呢?”
  “哎呀!”海蒂快活地喊。“在这儿,不会有心情悲伤的人呀。只在富兰克托才会有。”
  克拉森大夫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很快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大夫又说:“就算是吧,海蒂,可要是有谁把悲伤的事从富兰克托千里迢迢带到这儿的话,你知道怎样才能帮他吗?”
  “要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把一切告诉上帝吧。”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
  “是啊,是个好主意,海蒂。”医生说。“可是,如果这些悲伤的事,难过的事都是上帝安排的,那该怎么对上帝说呢?”
  怎么办才好呢?小海蒂拼命动脑筋。海蒂相信无论有多么悲伤的事,上帝都会帮助的,对于这个问题,她只好从自己的经历中找出回答。
  “那样的话,就必须等待。”过了一会,小海蒂坚决地说。“上帝知道什么对我们好,所以要相信以后会好起来。得再忍耐一会儿,而且别从上帝那儿逃开。只要这么做,一切就会一下子变好的。那时就会明白,上帝原来想到了什么对我们真的有用。我们一开始不懂,所以才光会想到那些悲伤的事,总以为永远都会这样了呢。”
  “真是坚贞的信仰,海蒂,希望你永远别失去它。”医生说。他默默地望了一会儿远处高大的岩石和阳光下绿色的山谷,又说:“哎,海蒂,也许这儿就坐着一个被眼前一片阴影遮住而看不到四周美丽景色的人,这样的人到了这儿仍会心里难受,而且比平常难过几倍,你能明白吗?”
  这时海蒂原本愉快的心一阵刺痛。眼前浮起一大片阴影——她听了这些话,想起了奶奶。奶奶再也看不到这灿烂的太阳,这山顶的美景了。海蒂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会非常难过。她不说话了。最快乐的时候悲伤又来到她的心中。过了好一会儿,海蒂才十分认真地说:“是的,我懂。不过,有个好办法,难过的时候,就唱唱奶奶的歌。那样,心里就会亮堂点儿。奶奶说有时也会全敞亮起来,把不高兴的事全忘掉。”
  “什么歌,海蒂?”大夫问。
  “我知道的只有奶奶喜欢的那几首,有唱太阳的歌,唱美丽的庭院的歌,还有另外几首长些的。我总是把这些给奶奶念上三遍。”海蒂回答。
  “那给我唱唱行吗,我也想听听。”说完,大夫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认真地等着听。
  小海蒂合起双手,想了一会儿。
  “奶奶说有一段让她心里特别舒坦,我就从那儿开始吧。”
  大夫点点头。
  于是,海蒂背诵起来。
  把一切交付给上帝吧
  贤明的上帝是世界之主
  世事沧桑
  当我们无可奈何时
  只有上帝
  用他无边的力量
  把我们从深重的苦难中
  拯救出来
  人生舞台上
  我们时时得不到慰藉
  自怜自叹
  以为永远无法超越
  痛苦和忧烦
  以为被遗忘、被抛弃
  以为上帝再不会回头看看我们
  甚至,会怨恨上帝
  回来吧,虔诚的心
  只要永保忠诚
  我们一定会得到拯救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
  即使背负超载的负荷
  一心坚忍
  可不认清自己背叛的错误
  也仍不值得称赞
  小海蒂突然停住。因为她以为大夫已经不在听了,大夫用手捂着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海蒂想他大概睡着了,等他醒来还想听的话再背诵给他听吧。四周一片寂静。
  克拉森大夫虽然一声不吭,却并没有睡着。他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大夫还是个小男孩,站在妈妈椅子旁。妈妈搂着他的脖子,把海蒂刚才朗诵的歌说给他听。从那时一直到今天,这么多年了,大夫再没听过这首歌。他觉得好像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仿佛妈妈慈爱的目光正注视着他。
  这琅琅诵读的歌句停下来后,大夫觉得那声音像是还在小声吟诵着什么,他的心沉浸在歌句的余韵中,把脸用手蒙上,久久地静坐在那儿。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看见海蒂正惊奇地望着他。他拉起海蒂的手说:“海蒂,这真是支好歌。”看上去,大夫精神好多了。
  可是,贝塔这时却心烦得直想发脾气。海蒂好久没到牧场来,今天总算来了吧,旁边又总跟着个老绅士,自己和她一点儿都说不上话。男孩子很生气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贝塔绕到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克拉森大夫背后,远远地握起一只拳头,冲着他威胁似地挥舞着。
  过了一会儿,变成了两只拳头。而且小海蒂在大夫身边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贝塔拳头挥舞得越来越猛,胳膊举得越来越高。
  太阳渐渐升高,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这个,贝塔可一直等着,他冲那两个人,使足力气大喊一声:“吃午饭了!”
  海蒂一听,站起来想去拿来袋子让医生就坐在这儿吃。可大夫说还不饿,只要一杯奶就够了,然后他还想再往阿鲁姆上面走走一直到最顶上。海蒂也不饿,她打算喝杯奶,然后陪大夫到上边长着苔藓的大石头那儿。那里有很多羊爱吃的青草,以前“阿特立”就是差点儿从那掉下去的。
  海蒂跑到贝塔跟前,告诉他她们的打算,请他从“天鹅”那儿先给大夫挤一杯,再给自己挤一杯。贝塔一听,吃惊地直盯着海蒂,终于问:“那袋子里的东西谁吃?”
  “你吃呗。不过,请你先挤两杯奶,快点。”海蒂回答。
  贝塔眨眼工夫就挤完了奶。他生来还是头一次干活这么快。他一直就瞄着那个布袋,现在它成了自己的东西,而他还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两个人慢慢喝起羊奶时,贝塔赶忙打开袋子往里瞧。里面有一大块肉干,棒极了。贝塔欢喜得浑身直抖。他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又往里瞧了瞧。最后他把手伸进袋子要拿出这渴望已久的东西,可是,男孩子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猛地把手又缩了回来。他想到自己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是借了医生的光,而自己却在他背后挥舞拳头来着。
  贝塔觉得自己那么做,实在没有资格接受这么好的礼物,不由得非常后悔。于是他一下子跳起身,跑到刚才站过的地方,伸出双手,高高举着,表明他收回刚才的拳头,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就这副姿势站着,直到觉得可以心安理得了。这才大步跑着跳着,回到袋子这儿。他已经坦然下来,津津有味地把这顿独一无二的午餐吃了个精光。
  克拉森大夫和小海蒂到处走走,一边说说这个,一边聊聊那个。走了好长时间,大夫说他该回去了,又问海蒂大概还想和羊群再呆一会吧。可小海蒂怎么也不愿让大夫孤孤单单一个人下山,坚持说要跟大夫一起走到爷爷的小屋,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
  和大夫手拉手下山的路上,小海蒂还是不停地说这说那。这儿的草,羊儿们最喜欢吃,那儿是夏天里柳兰和车草的花盛开的地方……海蒂一一告诉大夫。夏天时爷爷把自己知道的花名全告诉了海蒂,所以她现在对每种花每种草都能叫出名字。
  终于到了该和大夫分手下山的地方。两个人在这儿告别。大夫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头看。小海蒂一直站在那儿招手,看着他走。大夫望着海蒂,想起自己从前出门时,他那死去的女儿也总是这样目送着他……
  日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医生每天登上阿鲁姆愉快地散步。也有时和阿鲁姆大叔一起到石头山那边去。在那儿,暴风雨使老枞树的树干拦腰折断。巨大的老鹰一边叫一边呼啦啦的拍打着翅膀,紧挨着他们头顶飞过。看样子,它的巢就在附近。
  对医生来说,和陪他来的爷爷说话是莫大的乐趣。爷爷熟知阿鲁姆山上草药的名称和效用。而且让人惊奇的是,他不论走到哪儿,都能发现好多有药用价值的珍稀的东西来。比如说带树脂的枞树;叶子有清香的松树;古老树丛里长在树根和树根之间的卷卷曲曲的青苔,还有阿鲁姆高山上肥沃的泥土中长出的珍稀的野草和不起眼的小花等等。
  而且,爷爷对山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动物的脾性和生活也同样了如指掌。他讲起住在石洞里、土洞里、还有住在高高枞树枝上的动物们的生活习性,大夫听着,又新奇又有趣。
  克拉森大夫这样到处走走,渐渐忘了时间。到了傍晚分别的时候,他常常诚恳地握着爷爷的手说:“哎呀,每次见到您,我都能学到些新的东西。”
  不过,大夫大多数时间,特别是好天气的时候,喜欢和海蒂散散步。他们俩经常坐在第一次坐过的那个地方,那是阿鲁姆突出的一角。海蒂给大夫哼唱几首他想听的歌,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他听。贝塔也常走到他们身后蹲在那儿。不过现在他可老实得多,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挥舞着拳头了。
  迷人的九月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一天早上,医生又登上阿鲁姆,脸上却没有往常愉快的笑容。原来,这是他呆在阿鲁姆的最后一天了。尽管他喜欢这里像喜欢故乡一样,可是必须要回富兰克托了。阿鲁姆大叔听了觉得很遗憾。因为这些天来同大夫交谈也给他留下了愉快的回忆。
  小海蒂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这位她喜欢的朋友,突然听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由非常惊奇。她用疑问而惊讶的目光望着大夫。
  但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医生向爷爷告别完后,问小海蒂愿不愿意送他一段。于是,海蒂紧紧拉着大夫的手,向山下走去。她怎么也想不通,大夫真的这一下去就再不会上来了么!
  走了一会儿,大夫说:“送到这儿就行了,回去吧。”他抚摸着海蒂卷卷的头发,又说:“好吧,再见,小海蒂。唉,要是能把你带到富兰克托呆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时,海蒂眼前突然浮现出富兰克托的生活——那么多房子一幢接一幢,石板铺的路,罗得迈尔,齐娜。想到这些,海蒂有些犹豫,回答说:“大夫要是还能来就好了。”
  “是啊,还是那样好些。好,再见了,小海蒂。”大夫亲切地说,伸出手来。小海蒂同他握手,抬头望着这个即将分别的人。注视她的那双慈爱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大夫猛一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海蒂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慈爱的眼睛,和他眼中的泪水——这深深地打动了海蒂的心。海蒂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一个劲地向大夫追去,一边抽泣一边大声喊:“大夫,大夫!”
  克拉森大夫回过身站住。
  海蒂终于跑到他面前,泪流满面,抽抽噎噎地喊道:“我待会就跟您去富兰克托,呆在您身边,您什么时候让我回来我再回来。我得赶紧去和爷爷说一声。”
  医生拍拍激动的小女孩,和蔼地安慰她说:“不,那不行,海蒂。不能马上就去。你还得呆在枞树下边。不然也许还会犯病的。不过,海蒂,我问你个问题,要是我生病了一个人孤孤单单,你会来看我吗?我可以把你当成一个惦记我、安慰我的人吗?”
  “嗯,当然,我一定会去的。不久就会去,我喜欢大夫像喜欢爷爷一样。”海蒂抽嗒着说。
  于是,大夫又握了握小海蒂的手,然后匆匆走下山去。小海蒂站在那儿,望着飞快离去的大夫,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医生最后回望了一眼还在挥手的小海蒂和阳光下的阿鲁姆,自言自语地说:“这座山上,是个好地方。滋养身体,滋养心灵。让人觉得生活又充满阳光。”

    海蒂正巴望着呢,欢喜地跳了起来。
  “不过,去之前得把脸洗干净,那么脏,会被干干净净的太阳公公笑话的。那,水在那儿准备着。”
  爷爷用手指了指门口被太阳照着的满满一大桶水。小海蒂跑过去,哗啦哗啦地又洗又搓,撩上水的身体被照得闪闪发亮。
  这边,爷爷走进屋子,招呼贝塔:“过来一下,山羊头儿,把那个口袋拿来!”
  什么事?贝塔心里嘀咕着,走进屋,拿出那个装着一个粗糙饭盒的口袋。
  “打开。”爷爷说,然后把一大块面包和差不多大的一块奶酪塞到里面。贝塔惊奇地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因为那两样东西每一块都比自己的饭盒大上一倍。
  “行了,这回该放碗进去了。”爷爷继续说,“这孩子可不会你的那种喝法,不许让她直接在山羊那儿喝奶。到了中午,你用这只碗给她挤两碗奶,反正她跟着你,直到你再下来,都和你在一起。小心别从大石头上掉下来,知道了么?”
  这时,小海蒂跑了过来。
  “这下太阳公公不会笑话我了吧。”小姑娘得意地说。她太担心这件事了,用挂在木桶旁的粗布片拼命从脸、脖子,一直擦到胳膊。结果她站到爷爷面前时像只虾似的浑身上下红通通的。
  爷爷微微笑着说:“当然喽,再不会笑你了!不过,傍晚回来后得像鱼那样在水桶里泡一会儿,行吧?因为你要像山羊那么走路,脚丫肯定会变成黑乎乎的。好了,去吧。”
  于是,小海蒂兴奋地登上了阿鲁姆的山路。大风在夜晚已经把云朵吹得一丝不留。深蓝的天空从四面八方俯视着这里。太阳在天空正中央光芒四射,照着山上绿色的牧场,青色和黄色的草地上开满小花,一朵朵仰着脸,像是笑眯眯地望着太阳。
  海蒂欢呼着,一会蹦到这儿,一会蹦到那儿。她刚发现这边长了一群美丽的红缨草,马上又看见那边迷人的龙胆草开着蓝色的小花,还有那开满一大片的金色小花,它花瓣柔软,朵朵花儿在阳光下微笑地点着头。
  海蒂完全被这些冲它招手的亮闪闪的花儿们迷住了,羊群和贝塔给她忘在脑后。她自顾自地一直向前跑,走上了岔路。因为那儿有红的黄的花儿发出美丽的光泽,仿佛在冲她说过来吧过来吧。海蒂摘了一大捧花放在围裙里,她是想回家后,把它们插到床铺的干草上,让那儿也像这大草原一样漂亮。
  因此,贝塔今天不得不用尽全部力气转动他那不太灵活的圆眼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而且今天羊儿们也学起小海蒂,四处乱跑,贝塔要把它们叫回到一起,就不得不冲着各个方向又吹口哨,又大喊大叫,还要拼命挥手杖。
  “你到底到哪儿去了?海蒂!”贝塔这回有点生气地大叫起来。
  “在这儿呢。”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回答,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影子。原来海蒂正坐在一个小丘的阴影里,那里长满了散发清香的空穗草,四周的空气中到处飘着好闻的草香。小海蒂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好的气味。她坐到花儿中间,把那清香一直吸进肺腑。
  “快跟上来!”贝塔又喊,“你别从石头上掉下去呀,大叔可是这么嘱咐来着。”
  “石头?哪儿有石头?”海蒂问道,却仍旧一动不动。因为每有微风吹过,就有更加柔和的清香徐徐飘过来。
  “在上面特别高的地方,还离得好远呢,快点走吧,那顶上有老鹰,还会叫呢。”
  这句话起了作用,海蒂立刻跳起来,兜着满满一围裙花,跑到贝塔旁边。
  “花摘够了吗?”贝塔带着海蒂继续向山上走时说,“要是总没完没了地摘,明天不就没有可摘的了吗?”
  “呀,真的。”海蒂一听最后这句话心想:反正围裙里已经满满一兜,装不下更多,再说,要是把明天的也摘光了该多糟糕。于是海蒂和贝塔肩并肩地快步向上爬,羊群们也不再乱跑,比刚才乖多了。高处牧场青草的芬芳远远地就能闻到,所以羊儿们不愿再往岔路上绕了。
  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是那片牧场,贝塔经常和羊群在那里度过中午的时光。那块岩石上开始还覆盖着草丛和灌木丛,可最后土地全部裸露出来,凹凸不平地兀然耸立。如果从牧场的另一侧看见岩石那张着大嘴的裂缝,就会觉得爷爷的提醒是不无道理的。
  走到这儿,贝塔拿下口袋,把它小心地放在地上稍有点低洼的地方。他知道山上常有很大的风,要特别注意,以免重要的东西被刮下山去。放好后,他在晒得暖洋洋的牧场上躺成一个大字形。累坏了的贝塔要好好休息休息。
  海蒂解下围裙,把包着花的围裙叠得规规矩矩,放到小坑里饭盒的旁边,在横躺着的贝塔身边坐下,向四面望去。
  最下边山谷的平地充分沐浴着上午的阳光。远处连绵的雪峰耸立在湛蓝的天空下。
  从左边高高耸立出一块与众不同的大岩石。上面到处是裸露的石块,样子像高塔,像锯齿。在天空的背景下它格外突出,仿佛在用威严的目光俯视着这里。
  小海蒂坐在那儿不说话,向四周眺望——周围远近到处笼罩着深沉广大的宁静。只有微风静悄悄地掠过优美的蓝色吊钟草和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无名小花。于是,花儿们都把细长茎上圆圆的脸高兴地点来点去。
  贝塔大概刚才忙来忙去太累,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羊群到底是羊群,都跑到上面有草丛的地方去了。海蒂的心情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她一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柔和的花香,一边想:要是永远都这样该多好啊。
  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海蒂久久地望着远处的群山。渐渐地,她觉得每一座山都有一张面孔,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地看着自己。
  这时,从她头顶传来尖利而沙哑的叫声,仰头一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大鸟,舒展着翅膀在空中一圈圈地盘旋。它划出一个圆,不停地绕来绕去,每经过海蒂头顶就发出高声的鸣叫。
  “贝塔,贝塔,快起来!”海蒂大声喊。“快看,是老鹰!你看,你看!”
  贝塔被叫醒,坐起身,和海蒂一起抬头看那只大鸟。老鹰渐渐飞上蓝天,终于向着灰色的岩石的方向远去消失了。
  “它去哪儿啦?”海蒂一直屏住呼吸,目送老鹰,问道。
  回答是“回窝去了。”
  “它怎么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呢?不过,也好,住那么高的地方!它为什么发出那样的叫声?”海蒂又继续问。
  “它想那么叫呗。”贝塔说。
  “我想爬到老鹰住的地方去看看。”海蒂提出。
  “哇!”贝塔用力大叫,表示反对。
  “山羊都上不去。再说,大叔不是说了别从岩石上掉下去的吗。”
  说完,贝塔突然用力吹口哨并大声喊叫起来。可海蒂却一点儿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山羊们好像明白了,一个接一个跑下来,一只不缺地聚集在绿色的山坡上。有的继续吃着鲜美的青草,有的四处跑来跑去,还有的顶角玩来消磨时间。
  海蒂跳起来,跑到羊群中去。这些小动物们互相间跑来跑去,一起玩耍着,这么愉快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蒂从这只羊旁边走到那只羊旁边,马上就和每只羊成了好朋友。她仔细瞧瞧,山羊们长得都各不一样,每一只都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时贝塔把口袋拿来,从里面掏出装了午饭的四个小包,整整齐齐在地上摆成四个角。大的放到海蒂一边,小的放到自己一边。爷爷交给他这些时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拿出碗,从“天鹅”那儿挤出新鲜的羊奶,放到了四个角的中央。
  做完这些,贝塔想把海蒂叫过来,可是,这比叫山羊还费劲。这也是因为,小海蒂正入神地看着她的新朋友们蹦跳玩耍,其他的事一点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不过,贝塔已经学会了怎么让她注意到自己,他用能震动上面岩石的声音大喊。于是,海蒂立刻就回来了,而且看见地上摆好了那么好吃的午饭,高兴得手舞足蹈。
  “别跳来跳去了,都到中午了!”贝塔说。“来,坐下吃吧。”
  海蒂坐下,问:“这奶是我的吗?”然后又兴奋地看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形和正中央的碗。
  “是啊!”贝塔回答说,“这边两个大的也是你的。喝完这些,我再从“天鹅”那儿给你挤一碗。然后我再喝。”
  “你挤哪只羊的奶喝?”海蒂问。
  “从我那只呗,那只带斑纹的。来,吃吧。”贝塔又催她。

    说完,海蒂走出羊群,回到克拉拉旁边。贝塔握起拳头,气冲冲地朝轮椅挥了挥。吓得羊儿都跳到一旁去,然后,贝塔猛地一转身,跟着羊群往山上跑,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上去,没多大工夫就不见了。他边跑边在心里嘀咕着:“说不定刚才被阿鲁姆大叔瞧见了!要是他知道我挥拳头可会怎么想?”
  克拉拉和海蒂打算做的事太多了,她们简直不知道该先干哪一桩。海蒂提议先给奶奶写信。因为她们俩和奶奶约好,保证写信,而且每天写一封,因为克拉拉在山上呆这么久,会不会一直快乐?山上的生活对克拉拉的身体有没有好处?奶奶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和孩子们说了个约定,让她们把每天发生的事写信告诉她。这样,需要自己来的时候,奶奶立刻就会动身,而平常也就能放心休养了。
  “我们非得到屋子里去写信不行吗?”克拉拉问。她很赞成海蒂的建议,但是在屋外这么舒服,她真不愿回去。
  海蒂想出个办法,她立即跑进屋拿来矮背的三脚椅和纸笔。她把她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放在克拉拉腿上给她垫着当书桌。自己坐在三脚椅上,把长椅作桌子。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给奶奶写信。可是,克拉拉每写一句就放下铅笔,东瞧瞧西望望。四周实在太美了。风不像刚才那么清凉,但仍温柔地抚着克拉拉的脸,吹过高处的树林,奏起低低的乐曲。清新的空气中,快乐的小虫嗡嗡飞舞着,四面的草原沐浴在阳光下,一片安祥。大岩石静静耸立着。山下谷地的斜坡上笼罩着和平和宁静。偶尔能听见一声牧童的吆喝,在四周岩石上荡起微微的回声。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爷爷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鲜奶。他说晴天时克拉拉应该晒晒太阳,于是,午饭和昨天一样在小屋前愉快地开始了。
  吃过饭,海蒂把克拉拉推到枞树底下。孩子们一下午就坐在那美丽的树荫下,讲起分别后彼此身边发生的各种事。赛斯曼家也并没什么变化,克拉拉就把海蒂认识的仆人们的趣事讲给他听。
  两个孩子坐在老枞树下,越谈越起劲,连她们头顶树枝上的小鸟也跟着越叫越欢。一定是听了两个人的谈话,它们也觉得开心,想凑进来说几句吧。
  时间悄悄溜过去,两个小姑娘停下来时,太阳都快下山了。羊群从山上跑下来,后面跟着紧皱眉头、一脸不高兴的贝塔。
  “晚安,贝塔!”海蒂见贝塔不想停下来,便冲他打招呼。
  “晚安,贝塔!”克拉拉也快活地喊。
  贝塔不回答,忿忿地赶着羊径自下山去了。
  爷爷把漂亮的“天鹅”带进羊棚挤奶去了,克拉拉一见,立刻想起那香喷喷的羊奶,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对此,克拉拉自己都觉得惊奇。
  “哎呀,真奇怪,海蒂。”克拉拉说。“以前,总是别人让我吃,我才不得不吃,而且吃什么东西都觉得和鱼肝油的味道差不多。我老是想:要是我不用吃东西就好了!可是现在看爷爷去挤奶,我简直等不及了。”
  “嗯,我知道那滋味。”海蒂说。她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她想起在富兰克托的时候往嘴里塞什么都咽不下去。可是克拉拉不能理解,因为克拉拉那时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在清爽的屋外吃过饭,不知道坐在高山上大餐厅里身心是多么舒畅。
  爷爷提来奶壶,克拉拉赶忙道了声谢,马上拿过自己的一份,大口大口喝了个痛快,那样子会让人以为是渴坏了呢。这次,她比海蒂还先喝了个光。
  “能再来一点么?”克拉拉把碗递给爷爷时间。
  爷爷高兴地点点头,又拿过海蒂的碗,走进山羊棚。端回来的时候,两个碗上都盖了个厚厚的盖子,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盖子。
  原来,这天下午,爷爷穿过绿色的草原,到专作奶油的牧舍去了。他从那儿带回滚圆的一大块金黄金黄的奶油。刚才,爷爷切了两片厚厚的面包,上面涂上满满一层上等奶油。现在放在孩子们碗上的“盖子”就是这涂了奶油的面包。两个孩子立刻抓起面包,大大地咬上一口。爷爷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的吃相,不由乐了。
  吃完饭,克拉拉就进了被窝。她本来还想看一会闪烁的星星,却和旁边的海蒂一样,一躺下,眼皮就粘在一起睁不开了。这一夜,她从未睡得这么香过。
  接着,又过去了快乐的两天。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两个孩子吃惊的事。两个壮实的搬运工各背着一张高床上山来。每张床上都铺着崭新的白布单,还附带着其它一些床上用品,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奶奶的信。
  信上写着:“这两张床是给克拉拉和海蒂的。别再睡干草床了,海蒂今后也该有个像样的床。”还写道:“到冬天时,一张搬到德尔芙里,另一张预备着克拉拉去时用。”又夸她们说:“你们的长信写得好极了!”然后是鼓励的话:“希望你们每天都写信,那样,我才能像一直在你们身边一样,了解你们的想法。”
  爷爷进屋,拿下被子,把海蒂的干草床扔到大干草堆上。然后出来,由两个搬运工帮忙,把两张床紧靠在一起,让两个人躺下时能透过小窗看到同样的景色。爷爷知道,孩子们非常喜欢从窗里看朝阳和晚霞。
  呆在拉加兹的奶奶每天收到来自阿鲁姆的长长的来信,非常欣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克拉拉越来越迷恋她的新生活了。她在信上不住地讲述爷爷的慈祥和体贴人微的照顾,说她和海蒂在一起比以前在富兰克托时还高兴,每天早上,她一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感谢上帝,我仍旧在阿鲁姆山上!”
  奶奶每天收到这些快乐的信,都会高兴一阵。她想既然那边一切平安顺利,可以把这次旅行再延长些时间。要知道骑马上山下山可不是件舒服事,能拖些时间去,奶奶也正乐不得呢。
  爷爷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的病人,每天琢磨出些新招给小姑娘增强体质。每天下午,他都不辞辛苦翻山越岭,采回大束嫩草。远远的就能闻见石竹和麝香草的芬芳。熟悉这些香味的羊儿们,傍晚一回来就一齐咩咩直叫,急着钻进放着草的羊棚里去。但是阿鲁姆大叔把门关得牢牢地。他可不是为了让所有山羊都吃上美味佳肴才辛辛苦苦爬上高崖采草。这是专门给“天鹅”享用的,只有这样她才能产出更有营养的奶汁。这种特别待遇立刻见效了。“天鹅”越来越强壮,走起步来,昂首挺胸,眼睛也更加黑亮有神。
  克拉拉来到山上已经是第三个星期了,爷爷每天早上把克拉拉抱到轮椅上时都问一句:“怎么样,小姑娘,想不想试试在地上稍微站一下?”
  有一次,克拉拉想让爷爷高兴,就试了试,可脚刚一挨地,她就大喊“哎哟,疼死了!”赶忙紧紧抱住爷爷,但是这种练习还是每天继续下去,而且站立的时间一点点加长。
  阿鲁姆很多年没有这么美丽的夏天了,每天,灿烂的太阳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照耀。花儿们面向太阳张开笑脸,散发着清香和光彩。每到傍晚,绛红色的光辉洒遍尖峰和雪山,然后太阳沉入这金色的海洋里。
  海蒂把这种只有在牧场上才能看到的景观给克拉拉讲了又讲。尤其把山顶斜坡的景色讲得格外详细。那里长着大片大片闪着金色光泽的柳兰,还有盛开的吊钟草把草原染成了蓝色。旁边一串串褐色的花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让人一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海蒂就这样坐在树荫下,说着山顶的花草、太阳、闪光的岩石。讲着讲着,一种愿望把她攫住了,她按捺不住,一下跳起来,跑到仓房找爷爷。
  “啊,爷爷!”海蒂远远就喊,“明天我们一起去牧场好吗?牧场现在一定美极了!”
  “行。”爷爷同意了。“不过,那位小姑娘先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晚她得再练习一次站起来。”
  海蒂手舞足蹈地跑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克拉拉。克拉拉答应一定练习到爷爷满意为止。到山顶牧场上去——光是想想,就多么令人快乐!海蒂更是兴高采烈。傍晚,一瞧见贝塔下山来,就大喊道:“贝塔!贝塔!我明天也要和你一起到山上呆一整天了!”
  贝塔像一头发怒的小熊那样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扬起鞭子要打无辜的“阿特立”。机灵的“阿特立”见来势不妙,奋力一跳,从“小雪”身上越过去,鞭子叹的一声落了空。
  今晚,克拉拉和海蒂满心兴奋地钻到舒服的新床上,她们本打算把满脑子的计划谈个通宵,没想到脑袋一换枕头,两个人就都呼呼睡过去,谁也没声音了。
  克拉拉梦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是一片开满蓝色吊钟草的草原。而睡在一边的海蒂在梦里听见山顶的老鹰冲她喊:“来吧!来吧!来吧!”

    海蒂见他怪可怜的,很不忍心,便一口答应:“嗯,行,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只想让你帮我个忙。没什么可怕,你放心吧。”
  她们回到克拉拉身旁。海蒂提议她和贝塔一边一个,把克拉拉扶起来。一试,很顺利地把她搀扶了起来,可是碰上了难题,克拉拉怎么也站不住。怎样才能让克拉拉稳稳当当往前去呢?海蒂太小,她的细胳膊支不住克拉拉。
  “来,你用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搂紧点——对了,就这样。然后,你再使劲抱住贝塔的胳臂。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你抬动了。”
  贝塔还从没让人搭着胳膊走路。
  “那样不行,贝塔。”海蒂命令似地说。“你得把胳膊弯过来,好让克拉拉牢牢勾住。好了,使点劲儿,肯定能成。”
  克拉拉按照她说的做。可是她们向前移得费劲极了。克拉拉并不轻飘飘,给她当马的这两个人个头儿也差得太多。一边那么矮,一边那么高,这种搀扶可够玄的。
  克拉拉想轮流地缓缓迈动两条腿。可是脚刚挨地,就立刻缩了回来。
  “你再用点劲踩实些,”海蒂说。“那样不会疼的。”
  “是吗?”克拉拉半信半疑地说。
  不过,克拉拉还是按海蒂说的,先把一只脚在地上踏稳,然后再迈另一只脚。但她不由自主“哎哟”了一声。接着,又抬起另只脚,轻轻点了点地。
  “真的不太疼。”克拉拉振奋地说。
  “再试一下!”海蒂督促她。
  克拉拉试着迈出一步,然后再迈出一步。突然她大喊:“我能走了,海蒂!你瞧,我能一步一步走了!”
  海蒂喊的声音比她还高:“噢!是真的!你能走了,你真的能走动了!”海蒂一遍又一遍地欢呼。
  克拉拉紧紧拉住两边的人,试着走下去,一步比一步稳当。三个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海蒂的心充满了欢乐。
  “啊,今后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到牧场上,想去哪就去哪儿了!”海蒂又喊道:“今后你也能像我一样到处跑,不用再坐轮椅了,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克拉拉满心喜悦。从此以后,自己竟也能身体棒棒的,走路快快的,再不用成天因在轮椅上愁眉苦脸地生活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离遍地鲜花的山坡不远了,已经能望见那些金色的小黄花在阳光下闪耀着。三个人走到一簇簇蓝色吊钟草中间。草地上阳光溶溶,让人说不出的舒畅。
  “在这儿坐下,好吗?”克拉拉问。
  这正合海蒂的心意。于是她们在花丛中坐下来。克拉拉是第一次坐在阿鲁姆干暖的土地上,她觉得舒服极了。身边,蓝色吊钟草随风摇摆,那些小黄花儿闪耀金光,红色的条纹芍药在怒放,竿壶棕色的花萼上飘出幽香。一切都是这么可爱,这么美好!
  坐在她身边的海蒂觉得今天的阿鲁姆格外地动人。她忍不住要把满怀的深深的喜悦大喊出来。她又猛地想到克拉拉的病终于好起来了,这是比周围所有美景更令她快乐的事!
  克拉拉望着周围的一切,想像着会走以后她可以做多少梦想了很久的事情啊。她陶醉在阳光和花香中,心里涨满了欢乐,几乎说不出话来。
  贝塔直挺挺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吭声。原来是睡着了。
  柔和的山风从四周巨大的岩石后边吹来,轻轻拂过山坡上的绿草。海蒂不时跳起身东跑跑西跳跳。她瞧瞧这边景色好,那边花儿遍地,这里风儿清,那里香味浓,于是,跑到哪儿都要坐一会儿。
  这样,几个钟头过去了。
  从太阳的位置上看,早已过了正午。羊儿们郑重地向长满鲜花的山坡走来。
  这里不是羊群吃草的地方。因为山羊不喜欢野花,所以贝塔从没带它们来过这儿。可现在它们却在“阿特立”的带头下主动找上门来。原来它们的管理员把它们扔在一边放任不管,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羊儿们正是来找他的。它们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一会儿“阿特立”在山坡上发现了失踪的三个人。立刻高声地叫起来。它身后的羊儿们也跟它一起唱着大合唱,向这边跑来。
  贝塔一下被惊醒,使劲用手揉揉眼睛。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张轮椅放着红坐垫,安然无恙地放在小屋门前。他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晃着轮椅坐垫周围金闪闪的按钉。使劲眨眨眼睛,才明白那是地上的小黄花。于是,刚才在梦中消失的烦恼又扰乱了他的心。尽管海蒂保证不给他添麻烦,他还是越来越担心纸里包不住火,所以贝塔变得老老实实,什么事都顺着海蒂。
  三个人回到牧场上,海蒂立刻照爷爷说的去把装着午饭的袋子拿过来。刚才海蒂吓唬贝塔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其实指的是这个口袋。海蒂早就知道爷爷往袋子里放了多少好吃的东西,还高兴着能分给贝塔一大堆。海蒂想暗示这件事来要挟蛮不讲理的贝塔,却被贝塔误会了。
  海蒂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堆成三座高高的小山。海蒂望着它们满意地自言自语:“这么多,我们俩恐怕吃不了,剩下的就都给贝塔吧。”
  海蒂分别把两堆小山捧给那两个人,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份坐在克拉拉旁边。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呆了这么久,三个人的午饭都是狼吞虎咽。
  不过,果真不出海蒂的所料,她和克拉拉吃了饱饱一肚子,还是剩了很多。两个人给贝塔的差不多又有刚才的小山那么高。贝塔毫不客气地一扫而光,片甲不留。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快活不起来。他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折腾,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吃完午饭,已经不早了。没多大工夫,爷爷就上山接她们来了。海蒂跑上前去想告诉她刚才的这件大事,结果却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爷爷立刻明白了她要说的是什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爷爷快步走到克拉拉跟前,微笑着说:“成功了是吗?你终于能走了?”
  然后,爷爷扶克拉拉站起来,左手抱住克拉拉的身体,右手握着她的右手,稳稳地将她支持住。这样一来,克拉拉放心多了,大胆地向前走去。
  海蒂跟在旁边,高兴得又喊又跳,爷爷脸上也露出幸福和欣慰的光彩。不过走了几步后,爷爷就把克拉拉一把抱了起来。
  “别太累着,该回家了。”
  然后,爷爷立刻向山下走去。他知道今天的练习已经足够,克拉拉必须得休息了。
  傍晚,贝塔带着羊群下山到德尔芙里时,看见一大群村里人正围在一起,挤来挤去争着往里面瞧,贝塔忍不住想看个究竟。左推右挤地,钻进人丛里。
  总算瞧见了。
  草地上是那张轮椅的中间部分,一块椅背还悬在那儿,红色的坐垫和光亮的钉子显示着它过去的精美。
  “我看见过这轮椅被人扛上山去。”站在贝塔旁边的面包匠说。“我敢打赌,它至少值500法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大叔说,是被风刮下山的。”说话的,是刚才对红椅垫不住赞美的芭尔贝丽。
  “但愿不是人干的。”面包匠又说。“这要是谁捣鬼推下来的可就惹麻烦了。被富兰克托的那位先生知道了,准会找警察来调查。幸亏我两年多没上过阿鲁姆了。那时候谁在山上都免不了犯嫌疑。”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贝塔不敢再听下去,悄悄地钻出人群,向山上飞奔回去,仿佛后面有人追着要抓他似的。
  那位面包匠的话让贝塔心慌意乱。也许富兰克托的警官真的会来调查,发现是他干的,那么他就会被关到富兰克托的牢房里去。贝塔仿佛看见这一切,不由心惊胆颤,头发都竖起来了。
  回到家,贝塔神情沮丧,家里人问他,他理都不理,土豆也没吃,一骨碌趴到床上哼哼起来。
  “一定又是吃了酸果子,那东西不消化,贝塔一吃就直哼哼。”布丽奇说。
  “再给他多带点面包吧。明天,把我的那份也让他带上。”奶奶心疼地说。
  这天晚上,两个孩子躺在床上看星星的时候,海蒂说:“克拉拉,今天你明白了吧。上帝有更好的安排时,你无论怎么祈求自己的心愿,他也不会为你实现,但总有一天会让你大吃一惊。”
  “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海蒂?”
  “我在富兰克托的时候,每天拼命祈求上帝让我回家。可是我一直不能回来,所以我以为上帝根本没听见我的祈祷。可是,你瞧,要是那时我立刻回来,你就来不了这里,也不会在阿鲁姆把病治好了。”
  克拉拉思索了一会儿。
  “不过,海蒂,”克拉拉又说。“那样的话,我们不是就没必要祈祷了吗。反正上帝总有更好的安排。”
  “哎呀,克拉拉,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海蒂着急地说。“不论怎样,我们每天都该祈祷。让上帝知道我们没忘记他的恩赐。要是我们背叛了上帝,上帝也会忘记我们。这是奶奶说的。所以就算我们没有称心如意,也不应该怀疑上帝。应该这样祈祷——上帝呵,我知道您会给我们更好的安排,我乐意接受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海蒂?”
  “奶奶告诉我的,而且,果真就证实了,所以我相信是这样。克拉拉。”海蒂坐起身,继续说:“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上帝,他让你能走路了。”
  “对,海蒂,你说得对。幸亏你提醒我,我一高兴,差点忘了。”
  于是,两个人各自祈祷,感谢上帝给一直疾病缠身的克拉拉带来这么大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爷爷对两个孩子说:“给奶奶写封信,告诉她好消息,请她来阿鲁姆看看。”不过,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打算。她们想给奶奶一个大大的惊喜。先让克拉拉继续练习,直到扶着海蒂就能走上一小段路,但是一点不让奶奶知道。她们问爷爷要练习到那种程度得需要多长时间。回答是恐怕要一个星期。于是两个人在信里请奶奶一周后一定要来阿鲁姆,但对那件事只字未提。
  接下来的几天,是克拉拉在阿鲁姆山上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每天早晨一醒来,她就在心里高声欢呼着:“我的病好了!我的病好了!我不用再坐轮椅了!我可以像别人一样到处跑了!”
  克拉拉从此开始练习走路。这种练习对她来说一天比一天轻松,她走得越来越好,距离也越来越远。这种锻炼还给克拉拉带来了好胃口。爷爷的面包一天比一天切得厚实。看见面包越来越少,爷爷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而且现在克拉拉喝着带泡沫的鲜奶总是一碗接一碗。
  一周过去了,奶奶终于要来阿鲁姆了。

    奶奶不住地点头,“啊,真的,海蒂,她们是多好的人啊!”然后又用手抚摸着又柔软又暖和的东西说:“这么好的披肩成了我的,真是想也不敢想啊。”
  可是机灵的小海蒂凭感觉知道奶奶收到披肩比收到点心更高兴。
  布丽奇还站在桌旁打量桌上的香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香肠。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就要由自己来切。布丽奇摇摇头,有些惶恐地说:“还是先问问大叔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海蒂听了,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请你们吃掉啊。”
  这时贝塔吧嗒吧嗒跑进来。
  “阿鲁姆大叔待会儿过来,海蒂她——”
  男孩子说不下去了,他看见了桌上摆的大香肠,吃惊得说不出话。而小海蒂知道该走了,立刻同奶奶握握手。
  现在,爷爷每路过这儿都要待一会儿,问候问候老奶奶。奶奶经常听他对自己说些安慰鼓励的话,所以一听到爷爷的脚步声就十分高兴。不过今天对于每天天一亮就跑到外边的海蒂来说,已经太晚了。因此爷爷只站在门外说:“这么晚,得让她回去睡觉了。”又从敞开的门口对奶奶说了句“晚安”,就牵起了正好跑出来的海蒂的手。这样,在闪烁的星空下,爷孙俩向山顶静静的小屋走上去。

 

    于是海蒂先把奶喝光了。她把空碗往旁边一放,贝塔就站起身,给她端来了第二碗。海蒂撕下一片面包,打算就着奶吃。可剩下的面包就是比贝塔的大,而且,贝塔的小面包和菜马上就要吃光了。于是,海蒂把剩下的面包和一大块奶酪一起递给他,说:“这些给你,我的够多了。”
  贝塔吃惊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瞪着海蒂。还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甚至给自己东西,所以他不敢相信海蒂是真心说的,有些犹豫。海蒂本来使劲地伸给他,贝塔却没接,于是海蒂干脆把东西往他膝盖上一放。贝塔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想给他。他拿起海蒂送他的东西,带着感激之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吃可以说是他自从开始放羊以来第一顿像样的午饭,这时就由海蒂看守着羊群。
  “这些羊都叫什么名字,贝塔?”海蒂问道。要说羊的名字,贝塔可了如指掌。贝塔脑子需要记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每只羊叫什么记得牢牢的。他不打奔儿地说出一连串的名字,并指点出是哪一只羊。海蒂专心致志地听着。不一会儿,她就能认出每一只羊叫什么名字了。每只山羊都有它们各自的特征,所以记住它们并不难,只是需要认真地观察,而小海蒂在这一点上很出色。
  长着一对结实犄角的山羊名叫“土耳其大汉”,它总想用角顶撞别的羊。大多数羊一见它靠近就躲开,不去理睬这蛮横的家伙。只有一个叫“阿特立”(一种鸟的名字)的勇敢、聪明的小羊不跑开,有时还主动一连四五次又快又狠地顶撞它,所以连“土耳其大汉”也不敢轻易去和这只小羊打架。总之,这个“阿特立”有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头上的角也格外尖利。
  有一只小个子的,白色的羊,叫“小雪”。它总是像有什么难过的事儿要诉说似地叫,小海蒂经常到它身边,抱住它的头不住地安慰。这时,听到它那孩子般悲伤的叫声,海蒂又连忙跑过去,把手绕在小羊的脖子上,担心地问:“怎么了,小雪?为什么这么叫?”
  小羊把身体靠近海蒂,好像放心了似地安静下来。这时贝塔还在狼吞虎咽,他断断续续地说:“是因为没有老羊了,老羊后天就要被卖到玛伊思菲尔特,再不能上阿鲁姆来了。”
  “老羊是谁?”海蒂问。
  “傻瓜,是小雪的娘呗。”
  “那它奶奶呢?”
  “它没奶奶。”
  “它爷爷呢?”
  “也没有爷爷。”
  “噢,太可怜了,小雪儿,”海蒂怜爱地抱住小羊。“不过,以后可别再那么叫了啊,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小雪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把头靠到海蒂肩上,不再悲鸣了。
  过了一会儿,贝塔吃完饭,又来到海蒂和羊群旁边。海蒂到底是海蒂,在贝塔过来之前,又做了许多新的观察。
  在这群羊中最漂亮出众的要数“天鹅”和“小熊”了,它们俩看上去有点说不出的高贵,又总是两只在一起散步。特别是在碰上刚才说过的那个厚脸皮的“土耳其人”时,它们就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瞧不起人的样子来。
  羊群又开始向着草丛往上走去。每只山羊走起来都有独特的姿态,有的不看路边有什么,只管轻快地向前跑;还有的慢悠悠地在路边贪吃嫩草;“土耳其人”往四处乱顶乱撞;“天鹅”和“小熊”文雅而轻盈地向上跑,一到上边就马上找好一片草巧妙地绕着圈细嚼慢咽起来。海蒂把手背到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羊儿们。
  “贝塔,”海蒂冲又躺到草地上的贝塔说,“这些羊里最漂亮的要数‘天鹅’和‘小熊’了。”
  “当然噗,”贝塔回答,“阿鲁姆大叔给它们又洗澡又刷毛,又喂盐给它们吃,还盖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漂亮的小屋给它们住嘛。”
  突然,贝塔猛地跳起身,向羊群拼命追去。海蒂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也不能呆站着,便跟了上去。
  贝塔穿过羊群,朝着裸露险峻的石崖飞奔过去。冒冒失失的小羊跑到那儿的话,肯定会掉下去把腿摔断。刚才贝塔看见那只自负的“阿特立”往那边跑去。最后,贝塔好不容易才追上了它。小羊眼看就要从悬崖边上滑倒掉下去。
  贝塔正要抓住小羊的时候一下子摔倒了,可还是在摔倒的时候紧紧抓住了“阿特立”的一只腿。小羊正在愉快地散步,一下被人抓住腿,又吃惊又生气,一边咩咩大叫起来,一边不服气地用力想往前走。贝塔还没能站起来时,“阿特立”的脚差一点就从他手里挣脱,贝塔大声喊着让海蒂帮忙。
  跟着跑到旁边的海蒂觉得很危险。她忙拔下几棵山羊爱吃的草伸到“阿特立”的鼻尖,一面说话哄它。
  “过来,小阿特立,你得聪明点儿才行,你看,要是掉到那边去,就会把腿摔折的,那会很疼呢。”
  小羊立刻站好,大口地吃起海蒂手里的草来,趁这功夫贝塔站起身,从海蒂的另一边一把抓住阿特立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绳套。这样,两个人总算把逃出来的小羊又带回了正乖乖吃草的同伴那儿。不过一回到安全的地方,贝塔就挥起鞭子想狠狠打“阿特立”一顿,小羊一看,害怕地向后退缩。海蒂瞧见,大叫起来:“不许动!贝塔,不行,你不能打它,你没看它那么害怕吗?”
  “就这样才行!”贝塔吼叫似地说,抬手要打小羊。海蒂扑上去抓住他胳膊,用颤抖的声音喊道:“我不让你打它!多疼啊,快放下鞭子!”
  贝塔吃惊地瞪着命令自己的海蒂。可一见她那黑眼珠里似有泪光,一闪一闪的,于是不知不觉放下了拿着鞭子的手。
  “那好,不打了,不过,你明天还得拿奶酪来才行噢。”贝塔让步说,还带上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条件。
  “全都给你。明天,还有以后每天都一样,我一点都不要,”海蒂答应他。“还有面包,也像今天一样给你一大块,可是那样的话就绝对绝对不许你再打阿特立,或者小雪和别的羊。”
  “那要看我想不想打,”贝塔虽然这么说,还是等于同意了。然后他放下了那条恶狠狠的鞭子。于是“阿特立”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回伙伴中间。
第二部二,在阿鲁姆山上。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太阳在很远的群山中马上就要落下去。小海蒂又一次坐在地上,静静地望着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钓钟草和西丝花。每一株草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连上边的大岩石都金灿灿地一闪一闪。
  “贝塔!贝塔!起火了,起火了!山上全着火了。对面的雪峰、天空全燃着了。看!看那儿!那块高岩石那么红!还有,那些好看的雪,雪也着起来了!贝塔!快起来呀!哎呀,老鹰的家也起火了!哪,那儿的石头上!看,那些枞树!全都烧着了,全着了!”
  “经常是这样的嘛。”贝塔继续悠闲地剥他鞭子上的皮。
  “不是什么火灾。”
  “那是什么?”海蒂喊,到处来回跑,看看这,望望那。不论哪个方向,都美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是什么啊?贝塔,那都是什么?”海蒂又叫起来。
  “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嘛。”
  “哎呀,那儿,快看”海蒂入迷地喊。“一下子变成了玫瑰色!瞧,那个积雪的、高高的、尖尖的山!它叫什么来着,贝塔?”
  “山还有什么名字吗?”
  “啊,真美!瞧,那些玫瑰色的雪!嘿,还有上边的岩石,长满那么多的玫瑰花!哎,慢慢变成灰色了。哎呀!哎呀!全不见了!完了,贝塔!”
  说完,海蒂坐到地上,一副失望的样子,像是真的一切都完了似的。
  “明天还会变成那样的。来,站起来吧,该回去了。”贝塔说完,用口哨和叫喊把羊群聚齐。然后,两个人走上回家的路。
  “以后总是能变成那样吗?牧场上每天都是吗?”海蒂和贝塔并肩走下阿鲁姆。只是想听到“当然是喽”这样的回答。
  “嗯,差不多吧!”
  “明天肯定还有吧!”
  “是啊,明天一定有!”贝塔一口咬定。
  一听这句话海蒂又高兴起来。可是今天看到了那么多,听到了那么多,这一切一齐浮现在心头,真让她说不出话。
  下山来到阿鲁姆的小屋时,爷爷已经拿出椅子坐在枞树下等着太阳落山时山羊从山上下来。小海蒂快步跑到他跟前,后面跟着“天鹅”和“小熊”。它们都认识自己的小屋和主人。这时,贝塔从后面招呼说:“明天还来啊,再见。”怪不得他这么说,明天小海蒂要是不来,他可就吃不上面包了。
  海蒂马上又跑回来和贝塔握手,约定好明天一定再去。然后跑到正要离开的羊群里,又一次抱住“小雪”的头,和它亲密地说着悄悄话:“晚安,小雪儿。我明天还会去的,你可别再用那种声音叫了啊。”
  “小雪”十分信赖地望着她,眼睛里充满感激,然后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追赶它的同伴去了。
  小海蒂又回头到枞树下面,还没跑到爷爷跟前就大声喊:“爷爷,太美了!起火的时候,大石头上的玫瑰花、蓝的花、黄的花,都太美了。对了,我还拿回来了呢!”
  说着,小海蒂把包在围裙里的花打开给他看。可是,花儿们的样子再惨不过了!没有一枝还能认出是花来,都变得像枯草一样,全蔫了。
  “咦,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小海蒂大吃一惊,叫嚷起来。“刚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
  “花是喜欢在外面被太阳公公照着的呀,它们不喜欢呆在围裙里。”
  “那我再不去摘它们了。可是,爷爷,老鹰为什么用那种声音叫?”海蒂又热心地问。
  “来,你该洗个澡了。我得去挤点羊奶,然后就进屋吃晚饭吧,到那时候再说。”
  海蒂照着做完这些之后,就坐在昨天刚做成的椅子上,面前是装着羊奶的碗,还没等爷爷在她旁边坐稳,就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爷爷,为什么老鹰总是用那种声音冲下面叫?”
  “那是它在嘲笑下面村子里那些家伙,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吵架,它在上边嘲弄说‘本来你们这些人各自走自己的路,也可以像我住的这么高,更幸福些。’”
  爷爷说话的声音近于粗鲁,小海蒂听着,仿佛又能听见记忆中老鹰的叫声。
  “为什么山没有名字?爷爷?”海蒂又问。
  当然有,哪座山我都能告诉你。”
  于是海蒂向爷爷细细地描述了立着两块像塔一样的大石头的那座山。爷爷一听就明白了,“没错,我知道那座山,它叫法尔克尼斯(鹰山)。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了么?”
  于是海蒂向爷爷讲了大雪覆盖的山峰,就是雪像火一样燃着,接着变成玫瑰色,最后突然消失,灰暗下去的那座山。
  “那我也知道。”爷爷说。“它呀,是叫斯凯撒普拉那(大斜面山)。不过,你喜欢那个牧场吗?”
  于是小海蒂把这一天看到的一切都说给爷爷听,特别说起傍晚四周起火时是多么美。这样,又该问问爷爷起火是怎么回事了。因为贝塔看上去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呀,”爷爷说,“是太阳公公干的。太阳公公向大山们说晚安的时候,就把一天中最美的阳光投照到山上去了。因为明天它们要是不再来,它会难过的。”
  小海蒂喜欢这种解释,而且急着想明天再去牧场,看太阳跟大山说再见。可是还必须先睡觉。于是小海蒂在干草铺成的舒服的床上睡熟,一整夜都梦见闪闪发光的群山和那上边红色的玫瑰。在梦里,“小雪”快乐地蹦蹦跳跳,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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