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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5月二十日星期大器晚成,一九九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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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5月二十日星期大器晚成,一九九〇年

  自从那晚分别后,潘同就再也没露过面,仿佛变成一个外星人,闯进地球亮了相后又失踪了。洁岚能天天见到雷老师,因此可以从他母亲泰然处之的神态中看出潘同一切均好。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一早,洁岚不动声色地来到学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车票其实已被她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她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想按住它。票小小的,像一张小卡,但那是通行证,通往家,通往亲人。离开父母居然才六十天,感觉中好像有十年八年了!今天的晚车将载着她一路北上,投入亲人的怀抱。

  午休时,耗子满面春风地走进来,他遇上高兴的事就喜欢凸出肚皮,大摇大摆。这时,教室里门窗关久了,许多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因此,他的风度没几个人能欣赏到。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她保守着秘密,怕别人阻拦她,因为她主意已定。她今天来学校是想默默地举行告别仪式。走进教室,她那临窗的课桌上已洒着淡淡的太阳光,她坐上去,顷刻,那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意笼罩住了她,心里不由自主地荡漾起许多惜别的酸楚。

  "特大喜讯!"他大声宣布道,"雷老师评上高级职称了!"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以后,她会想念这儿的,她这么断定着。

  许多人的睡意被赶走了大半,七嘴八舌地叫道: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黄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今天,他显得精神不振,死死地盯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看,脸上死气沉沉,仿佛一株有朝气的树离开了土壤,变得痿掉了。见洁岚回过头来,黄潼问:"你昨天下午逃学了!"

  "喂,可靠吗?不是说,为了'抽烟事件',雷老师被取消资格了吗?"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我没逃学。"洁岚说,"否则今天我就不会来了!"

  "别死脑筋,雷老师不够格,谁够格?"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我想逃学。"黄潼说,"真的想,我发誓!压力太大了!"

  "就是嘛,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是不是编辑又退你稿子了?"洁岗叹了口气。

  黄潼举起一条胳膊,像号召起义的陈胜吴广:"喂,咱们给雷老师开个祝贺会如何?"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比这还坏!"黄潼摇摇头说,"你想都想不出这事有多坏。"

  "拥护!"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我们找老师。"

  一阵沉寂,洁岚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忽然很想同黄潼深谈,在男生中,他曾是她的对头,但误会解冻后,他又是一个同她交往最平等,为人最耿直的男生。此刻,他显然是陷入困境,脸色黑黑的,皮肤干巴已的,眼睛中的神采一旦消失,他就变成一个最最其貌不扬的人。

  "我们班好久没开联欢会了,借此快乐一番。"耗子说,"大家出节目。巴!"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我能帮上忙吗?"洁岚问。

  黄潼吩咐洁岚组织女生准备些节目。洁岚忽然很想邀请潘同参加。假如他看到了同学们对她母亲的拥戴,一定会为之骄做的。她去找张玥,她知道张玥三天两头同潘同联系的。走到张玥她们教室门口,听到张玥正在训斥她家的保姆。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谢谢!需要时我会找你的!"他说"以后再说。"

  "中午又吃鸡丁,你怎么这样笨,是不是存心不让我吃饭?我顶恨吃鸡,你就故意捣乱,看看,还有那条鱼,骨头也没剔干净……"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可是,洁岚要远走高飞了,他们也许不会再有"以后"了。黄潼把那张信纸塞回信封,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黄潼呵,黄潼,你会走上这一步的,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头破血流了吧?你这个人就是狂妄、胆大,不切合实际、现在,一切为时已晚,我要报请校方狠狠地处分你,开除也不过分……"

  张玥家那穿旧式衣服的瘦小的保姆屈着腿,陪着笑,很像个可怜虫,而那位脸儿粉白的娇小姐却依旧柳眉倒竖,一只手指点着对方。洁岚见了心里别别乱跳,她怕若干年后,张玥也会变成她母亲那样表面温和而内心厉害的女人,善于摆布女佣人。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黄潼,你怎么啦?"洁岚叫着打断他。

  "你好!"张玥见了洁岚,挥挥手,把保姆打发走了,"洁岚,你真行,中考时成了一颗明星!喂,李霞怎么考得这样糟糕,她还在练声吗?"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我没发疯,只是在猜测雷老师会怎样训话!到时你来证明,假如我猜对了,就证明我有些小才华,将来还能东山再起!"

  洁岚摇摇头,说:"也许不练了吧!"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你快去吧!"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可是,一切似乎是黄潼臆想出来的,雷老师并未训话,甚至和颜悦色。第二节课下课时,耗子像中了头奖似的跑回来,拼命晃动着一张白底绿字的汇款单,激动得差点口吃了:

  "知道不,那天我去少音协,肖老师陪我练声,他提起李霞可失望啦,还说当时幸亏没选她参加决赛,这种没毅力的人不值得培养。"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各,各位,黄潼的作品发表了。稿费四十元,呵!发了,发了!黄潼发了!"

  "他这么说太不公平了。"洁岚正色说,"他不是个优秀的老师,肯定不是,假如当时他不伤了李霞的自信,她绝不可能变成今天的样子。我想告诉你,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有人用了句广告:"天津大发!"

  "洁岚,你变了!"张玥怯怯地说,"脸涨得那么红于什么?我没惹你生气。"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大家哄笑起来,有人争抢汇款单,一跳一跳的像投篮,耗子则把手伸得笔直,踮着脚,"喂!喂!应该交给雷老师,让她给我们再谈谈黄潼的狂妄问题以及他的不切实际!"

  "对不起,张玥,我不是生你的气!"洁岚说。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大家再次捧场似的笑起来,往往就是这样,讽刺班主任的话越尖锐就越能引起轰动,连班干部都附和着窃笑。这不奇怪,在班里,几乎每个学生都在班主任的训斥下当过孙子,训人的人训完就一了百了;而受训的人一口怒气总在肚里蹿来蹿去,有了渠道,便再也掩不住盖不牢了。

  张玥笑起来,"知道你是路见不平要站出来的女英雄!"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对!告诉敬爱的雷老师!"有人兴风作浪,"或者题一句词吧!"

  "能帮忙找一下潘同吗?今晚我们要开联欢会,想让他也出个节目,唱一支歌!"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公交公司!"洁岚说。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重炮炸弹一枚!"有人评价道,"库尔班大叔敬赠。"

  张玥为难地摇摇头,"他不会来的,他现在什么活动也不参加,准备参加区里的物理大赛。我同他谈一会儿话,他就计算着浪费十分钟。他很优秀,惜时如金。"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在一群人中,惟有黄潼本人双眉紧锁,怒目而视;他拨开众人,从耗子手里接过汇款单,一把撤成两半,说:"笑!有什么可笑的!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还少吗!"

  洁岚恳求张玥回家路上去联络一下,因为他们两家离得很近。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单子"嘶"的一下,像蛇叫似的,纸霎间就被撕成碎片,他连那碎片也不放过,狠狠揉成一把,塞进口袋里。人群静默了一会儿。耗子轻轻地嘟哝了一句:"这个人怎么好坏都不分了,智商不到六十!"

  整个下午,初二(1)班的课堂都是乱糟糟的,大家一个个蠢蠢欲动,小条子飞来飞去,用于传递信息,历史课由校长兼课,往常这位有权威的老师会拥有一个安静的课堂,但今天,即使用严厉的目光对付这帮学生,往往也是这头刚镇定下来,那头又滚滚而来。治校有方的校长凭着机智一把擦住一张满天飞的小条子,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耗子出节目:翻跟头。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我智商是有问题!你们头脑清醒的人还来凑什么热闹,瞎起哄!"黄潼扛着肩,拗着气鼓的脖子说。

  校长觉得这是个暗语,他无法破译其中的机密,只能揉掉它揣进口袋里。但课堂里仍是群情激动,这帮人像是一股地下的岩浆,热气腾腾,无法抑制。他简直猜不出哪儿出了差错,一心只想着下课后好好研究研究。在他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这是罕见的。他只能停止讲课,默默地望着这拨人,这一招,往往是最厉害的杀手锏,这下,小条子不再像飞机那么飞来飞去,但传送转入地下。居然有人故意发出怪声,打个哈欠,作为掩护,校长刚一转身,另一头就又踊跃地传了几张纸条。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这下,黄潼触犯了众怒,大家纷纷说道:

  "好呵!一组掩护,二组进攻。今天怎么回事?"校长愤愤他说,铃一响,他就拂袖而去。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摆大作家的架子!"

  大家原以为他会去雷老师那儿兴师问罪,但雷老师那儿一直是多云转唷,不见任何动静,这才想起,校长才不会给自己脸上贴上"无能"二字呢!最后一节自修课时,雷老师夹课堂"督战",忽然瞥见讲桌上有一张画得五颇六色的请柬,她看了一眼,问:"同学们,今晚为什么想起开联欢会?"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他怎么挖苦人呢?真是拎不清了!"

  "为了祝贺一件喜事!"耗子嘴快。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是开玩笑,搞恶作剧吧?"

  "喜事?请谈具体些。"雷老师不解地问。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黄潼没说话,眼睛哀哀地望着大家。教室内的分贝骤减,大家悄悄地用手肘相互提醒:"也许事出有因吧,看他的样子,像伤着哪儿似的!"

  "晚上再谈如何?"黄潼插了一句,"请一定光临!"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别再提它,永远别提了!"黄潼者着自己的鞋尖,"往事不堪回首,请看从今天起的黄潼!"

  "是不是为郭顺妹同学庆祝?"雷老师问,"她经过补课,快成数学尖子了。谁说女孩子学数学不行?一样可以学好。笑什么?我说过那句话的,同学们,朽木不可雕这话没错,因为郭顺妹不是块朽木!"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他的口气活像个失足的工读生!紧接着,课间操的铃声也像鸣不平似的响了。

  耗子耍小聪明,四下悄悄地传播他的观点:"喂,雷老师在卖关子,她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件喜事!"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洁岚想趁课问时同张玥道别,可张玥同自己班里的同学紧挨在一起,她只是远远地朝洁岚微笑一下,欠了一下身子,问道:"听说你们班的郭顺妹送医院了?"

  晚会终于按时开始,洁岚一直盼望出现奇迹,期待着潘同会突如其来地站在她面前,用纯正的英语打个招呼。但是,直到主持人黄潼宣布晚会开始,那奇迹仍是虚无缥缈的一个梦。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是。"洁岚机械地说,"她发高烧!"

  "今晚是'雷老师'之夜!"黄潼响亮地说。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代我问她好!"张玥朝她摆摆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研究了一下午初二(1)班动向的校长也赶到这儿来找答案。他听到此话,不禁问道:"怎么?今天是雷淑敏的生日吗?"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开始做操了,初二(1)班的队伍懒洋洋地蠕动着,大家都马马虎虎地伸手踢腿,例行公事似的,用自己创造的更简洁的小幅度的动作来对付,往往能边做边休息。惟有隔了几行的初二(3)班,张玥做操总是那么标准,一举一动都准确而优美,表演似的。周围有人朝她看,她总是把那些目光一律当成鼓动,从不去分辨它们,去明察那里的讽刺。

  耗子说:"不,今天是祝贺雷老师评到高级职称。"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雷老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初二(1)班的队伍之前,她清瘦而挺拔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队伍无精打采地调整了一下,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忽然,雷老师站到队伍前面,随着口令做起了体操,她的动作干练,缺少柔美,只是像飒爽英姿的女民兵在操练。但是,她的郑重仍然使这个班的全体人员肃然起敬。队伍中,大家垂着头,但动作却格外道地,仿佛是一群在众人面前遭到家长斥责的很惭愧的小孩。

  校长笑了笑,笑得尴尬,他还取出手绢擦额头:"这,这是个误会!"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这支队列引来不少人的注目,其他班的同学交头接耳,暗暗窃笑,但雷老师目不斜视,动作越加刚健,仿佛一个不怕刀枪的女英雄。洁岚很佩服她的这一点,喜欢她的气概。对一个人,原来会这么复杂,竟可以把这个人分割开来,喜欢这一举动,却讨厌另一个举动。雷老师年纪肯定在四十岁以上,一大把了,但她的身材和体操动作却仍很出色,这又是一种稀奇古怪的矛盾。

  "那么,我怎么听到您对雷老师说,'职称的事定下来了,是按你的意愿!'"耗子哇哇大叫,喊冤枉似的,"难道是耳朵欺骗了我吗?"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洁岚已悄悄地写了一封信,放在书包内,准备放学后再交给传达室。信是写给雷老师的,是一封跟没写差不多的薄信:我回黑龙江了,对不起。那封信随您怎么处理,真的,我不管了。现在她感觉信里少了点什么,太轻了些,是不是在最末尾真诚地添上一句别的话,诸如:祝您一切顺利?

  雷老师站出来,看来,她是一门心思来参加晚会的,头发也精心梳理过了,没穿灰乎乎的外套,只穿件暗红色的羊毛衫,再加上修长高挑的身材,真像一位叫江姐的女英雄。她说:"你的耳朵很灵敏,准确率百分之一百,职称的事是按我的意愿。因为我觉得高级教师应该是个全面的称号,在我还没有赢得学生的信任时,它不过是个空架子,我不需要空架子。"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雷老师在课间操结束后,岿然不动,洁岚头一低,刚准备冲进去,雷老师却抢先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考虑过了吗?"

  一片掌声,热烈得像密集的雷雨,又像万马在奔腾。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洁岚竭力控制自己,用脚在地上画着,感觉到小沙粒在鞋底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洁岚忽然感觉心里有东西亮了一下,高尚永远是高人一等的,它能让人分辨出它的顶天立地。与肖老师的妥协相比,洁岚深深地为雷老师耿直的不妥协感动。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昨天下午你去了哪里?"她再次发动攻势。

  歌声响起来了,歌词是下午在课堂上满天飞的小纸条凑成的。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还是没有回答。洁岚想的只是那些小沙粒,它们被风刮来刮去,到处流浪。

  亚克西,亚克西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你不说不解决问题:事情只会越搞越糟。"雷老师的目光咄咄逼人。

  什么亚克西,

  "张玥成功了?"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三天还没到呢。"洁岚小声地说,"期限中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

  我们的班主任亚克西,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我欢迎你这个态度!"雷老师面露喜色,作为老班主任,她似乎还单纯了一点。

  亚克西,亚克西,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给我面子?"

  下午放学后,洁岚在校园里兜了一圈,庆丰中学的校史不长,校园内的树都显得年轻,安插在细细疏疏的绿化园地内,也许几十年后,这儿才能树木成林,浓荫遮天。灰色的围墙上不断出现学生写的打油诗,有一个"校园诗人"写了句:我们中间有真诚者,更不乏伪善者。很有大哲学家的味。在饭厅门口,校团委的海报浆糊还未干透,写着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校学生黄潼的习作刊登在《中学生文学报》头版,编辑部还专为他的文章写了"编辑部的话"。鼓励更多的文学少年沤歌火热的生活……

  数学亚克西,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他终于成功了,洁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一个出色的男生历经坎坷,被失败抽打得东倒西歪,这太不公平了。她喜欢所有能干的人都能发达。后面有自行车铃声响,她向左让开了,但那铃声响得更凶,她只能又跳开一步,但那讨厌的铃声一个劲地响,车子弯来弯去总尾随着她。

  代数几何统统亚克西!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洁岚生气地回过头去。不料,那人正是潘同。他用英语问候道:

  今晚的节目居然全部与数学沾上边的,仿佛是一堂数学启蒙课。即便是耗子表演翻跟头,也同数学勉勉强强地挂上了钩,叫做"跟头加法"。先翻五个跟头,然后再翻五个跟头,最后一气翻上十个跟头,那道加法就算做对了。耗子的跟头翻得已达专业水准,据说他从未勤学苦练过,这方面有天赋,因而许多女生猜测他前世是个猴子。

一九八八年5月二十日星期大器晚成,一九九〇年二月27日星期日。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Howareyou?"

  黄潼没演库尔班大叔,他解释说演的次数多了,腻了,激情出不来。因此他换了个角色演,演一个数学教师,他的开场白是:亲爱的同学们,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将来,我们同外星人交流也将用密码,数字……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洁岚矜持地点点头,克制住感情:"我很好!"

  校长就坐在洁岚身后,他同黄潼打过几次交道,这次总结性地说这个学生不错,又问这一场戏是不是真在一堂历史课中酝酿出来的。他点着头,一脸释然,因为这个结论无损于他校长的光辉形象,他或许还能在某教育刊物上刊登这一实例。那里常常登些枯燥的文章,这一个实例一刊登就会脱颖而出,作者也会成为理解中学生的专家。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昨天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你没事是不会来找我的。可是今天早上有场英语竞赛,所以只能完成历史任务后才来。也许还不算太晚吧?"潘同就坐在自行车上,一条长腿撑在地上。"这事已经解决了,不麻烦你!"洁岚现在已不需要任何援助,一切都木已成舟。"我打电话的事使你为难了,请相信,当时我真的不知所措了!"

  黄潼已演毕,正朝愣怔着忘掉鼓掌的洁岚扮个凶狠的鬼脸,他很兴奋,耳朵一红一白,有人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白雪!大家全都大笑起来,雷老师也笑得肩膀乱颤,其实这话放到平日讲,就会淡而无味的,只是今天大家都处在一种止也止不住的亢奋中,再一般的话也变得有滋有味。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算了,当它假的就是了。我当时也是气昏了!"潘同挥挥手,"欲加汝罪,何患无词?这一层道理古人都懂!张玥怎样?决赛通知已拿到手了?"

  联欢会刚开到高潮时,守门的校工气急败坏地沿着走廊跑过来,放开他的大嗓门叫道:"郑洁岚在不在?加急电报!"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我不能!"

  "还没有,听说很危险呢,竞争很凶。"洁岚说。

  电报是苏州的哥哥打来的,电文很长,即使在一纸电报中,他也要维护兄长的威望:因杂事过多,没有空管理零碎小事,故那个首饰盒遗忘在刘晓武宿舍内,望收电后速去电车十八场宿舍找。切切,请勿耽搁。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为什么?"

  "她没问题!她有路子!"

  洁岚无法,只得退场,她总怕叶倩玲阿姨的一份心意被辜负,被忘个干干净净。当她只身走出教学大楼时,仍能听到教室里传出的欢乐声,她留恋地回头望望,然后一鼓作气地走了起来。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别人,也会走后门的。"洁岚说。

  出大门不远,她正想穿马路,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洁岚!郑洁岚!"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我晓得的!"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潘同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山外青山楼外楼,更有英雄在前头!虽然,姨父令人生厌,市侩得要命,但我很盼望张玥能借他的力量成功。她是个天使,夭使就应该快乐、幸福!"

  原来是潘同。她快乐地叫道:"终于把你请来了!快进去吧,联欢会刚开到一半。"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天开始有些灰下来,风也渐渐张狂起来,潘同谈笑风生,洁岚在他面前只适合做一个听众。望着他聪颖的眸子,饱满得像伟人一样的前额,洁岚想到了即将呼啸而去的夜车,她的心里袭上怅然,面前这个她深深崇拜的人,也许他同她这样近的愉快的谈话是最后一次,现在就是该打上大大的句号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他说,"我哪有空开联欢会,我要去妈妈教研室取一本书!"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小小年纪写情书……"

  "洁岚,最近几个月我不会有时间找你。大忙了,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等到放假了,我们约一帮人:张玥、李霞,找个地方聊一个通宵,再唱歌,我唱歌从来没有唱畅唱够的机会。"潘同说,"洁岚,你赞成不?"

  他永远是个大忙人。即使他无事可做,也不可能承认可以轻松一下。因为他欣赏自己皱着眉头埋怨时间不够用的忙人风度,觉得这是特色。这样,他就永远比别人伟大。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当然好,可是……"

  两个人在冷风中站了一分钟。潘同这种男生气质超群,令人难忘,但适合人去远远地想念他,因为一旦站在他的近处,他的傲气会让人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多么无能,他有种高人一筹的优越感。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别说'可是',后面的话我拒绝听!"他机智地说,"一个'当然好'就足够了!再见!假期里的欢聚中再见!"

  "那,我走了。"洁岚说,"你的时间太宝贵了!"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你等一等!"洁岚脱口而出。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瞧着她,那神态十分可爱,像一个同她平起平坐的男孩,"你,你也那么忙?讲两分钟话也不行的吗?"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潘同已经长腿一蹬,潇洒地跨上了车,他边骑边说:"本人平生最不愿听'可是'……"

  "请讲吧,"洁岚说,"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呢。"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再见了--潘同!"洁岚喊完这话,泪水夺眶而出,她倚着棵小树,用头抵着它,悄悄地把眼泪咽下去。

  "好吧。"他恢复了胸有成竹的神气,"本人十二月三十一日生日,邀请你那一天参加我的生日派对,也算辞旧迎新。"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不知潘同是否听见,他没回头,车子一路顺风地骑得飞快,自行车发出的吮吮吮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我争取一定来。"洁岚说。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洁岚出校门时,天已黑糊糊的,回头看去,雷老师的办公室已熄了灯。洁岚把信交给传达室的老头,然后匆匆地回去。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在学校里耽搁这么久,怎么会忘记去同刘晓武道别的,可是她又有些怕见他,怕他吼起来,他总说是来上海打天下的,肯定会拦她的。他曾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心疼过她,她感激他,但这一切都很干脆地结束了,这张小车票就仿佛一把利刃,一刀就把她同许多人分割开。

  "到时再叙!"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表,似乎在衡量两分钟是否已经到了,"会节约时间的人是最聪明的人,我看我们届时再谈,放开了好好谈。""这位未来的伟大人物,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就匆匆离去。洁岚定了定神。向一位联防队员模样的人打听去电车十八场的走法。好些天不见刘晓武了,她有意忘却他的脸和手势,但他那灼热的话语却仍难以忘尽。只要一涉及"爱情","恋爱"这些字眼,那些袒露的甜得腻人的话便又变成一种回味,在心里重温了一遍。她暗自发誓永远不见这个夺走她平静的人,但她心里从不恨他。现在想到即将又要去敲他的门,她不禁有些紧张。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赶到宿舍取行李时,那儿灯光通明。推门进去,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李霞和颜晓新两个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肉搏战。

  电车十八场并不难找,进了场部大院,一打听到刘晓武的宿舍,别人就说:"他在三楼最里头一间。"一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你不能那样,冷静些!"李霞尖叫着,"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走上三楼,走廊的灯坏了,洁岚用脚探着路,像做噩梦一般抖抖索索地摸到楼道尽头。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应声。随即,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洁岚万万没想到,随着门笨重的嘎嘎作响,她的眼前居然出现了一张万分熟悉的女孩的脸庞。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我们一起去!"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你走开!你不懂我的心!你放手,你抓痛了我的手!"颜晓新咆哮着,"你再这样,我要恨你了!"

  "李霞!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洁岚惊讶得嗓音都变尖了。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洁岚进门,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李霞像见了救星似的大叫:"你来了!快!快帮帮我!"

  李霞披着刘晓武的T恤衫,脚下趿着拖鞋,一副懒洋洋的神态,洁岚的突然出现,也令她感到措手不及,灯光下,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还顽强地回敬洁岚,"怎么,我来这儿犯法吗?"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镇静些!发生了什么事?"洁岚问。

  那是间小小的宿舍,设着一张行军床,剩下的就是一把椅子和一个旧写字桌,洁岚一眼看见桌上放着李霞的茶缸,还有她的毛巾和一些零碎家什,一副扑克牌摊了一桌子。椅子背上,搭着李霞的衬衣和风衣,还有丝中,因而走进来仿佛这是个女宿舍。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颜晓新不声不响,人像松掉似的,把肩上的大背包"咚"一下扔在地上,扑在床上哭泣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用枕头把脸捂起来,只见她瘦弱的肩头,不停地颤动着。

  "原来你天天在这儿!"洁岚生气地说,"不去练声,也不复习,专打扑克!"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从李霞那儿,洁岚才了解到,颜晓新下午接到了她爸爸的信,原来,妈妈同爸爸已协议离婚了,爸爸近期就调回上海,法院把颜晓新判给爸爸抚养,弟弟则判给妈妈。一个家从此就破掉了,一分为二,也许妈妈上次就是想专程来同女儿谈这件事的,不过,最终她还是觉得难以启口,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匆匆北上了。

  "实话告诉你,我恋爱了。刘晓武,你说话呀。"李霞说,"快对她说实情!"

  "她就是坏!"

  "张玥怎样?"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我要弟弟!要妈妈!"颜晓新哭着,"我要回家!"

  刘晓武就坐在行军床上,鸦雀无声,一口一口抽烟。自从洁岚走进这个屋子,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一步,但像一条鱼,只会用眼神表达一切,任凭李霞娇嗔地催他,他岿然不动,仿佛丧失了听觉。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洁岚看着颜晓新悲痛欲狂的样子,也难过得流下眼泪,李霞没准早已掉过头去使用手绢了。颜晓新姐弟感情笃深,她那个可爱的卷毛狮子狗是临出门前弟弟用压岁钱给她买的。颜晓新是个林黛玉式的女孩,敏感,多心事,她那个脆弱的性格怎么能抵挡得住这一场急风骤雨?家破了,人散了,这种被亲人抛弃的不幸是铁石心肠的女孩都难以忍受的。

  "刘晓武,你不敢承认我们的感情吗?"李霞眼里放出咄咄逼人的光束,"你连这点勇气也没有吗?你说过的,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是天使!"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洁岚吓了一大跳。

  李霞悄悄地说:"我在等少音协的信,看她收到情,读着信就变了脸色,发疯一样奔回家。我知道事情不妙,就猛追。要是我晚到一步,她肯定已经上火车站了。"

  "不:不!"刘晓武猛地站起,狠狠地把烟蒂摔在地上,"别吵!别吵了!"

  "也许不能来了!"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我要回去说坚决不同意!"颜晓新说,"我爸爸同妈妈他们一向合不来,但他们不吵,他们爱我和弟弟!我要回去质问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

  李霞哭起来,掩着脸奔出去。洁岚霎时间也变成个木头的人,前前后后,一些零碎的事全都贯穿起来,她此刻才懂得,李霞同刘晓武恋爱了;同时也领略到李霞为何对她充满妒意。她看看这个沉默的、用眼睛盯住她的刘晓武,不懂他的神圣的海誓山盟怎么可以像游戏一般用在两个女孩身上。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已经晚了。"李霞说,"你丢掉学业回去,等于让你妈妈再伤一次心!她上次千里迢迢赶来就是要你在这儿安心读书。否则,她早把你带回去了!"

  刘晓武缓缓地站起来,他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仿佛在主持一个追悼会。他一步一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说:"洁岚,你出现得太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人?"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可怜的妈妈!"颜晓新呜呜地哭起来,"我想安慰她!"

  "你说什么?请你别说!"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我能做些什么?"

  李霞说:"不顺心时,我也想走!可是,这样回家只能算逃兵,没出息!真想回去,学成本事再走!否则,父母绝不会欢迎的!对不对,洁岚?你劝劝颜晓新!"

  "为什么不让我表白内心?我喜欢你,可你让我绝望,当我心灰意懒,只能在另一个女孩那儿得到温暖时,你又来找我了,重新把希望点燃。"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郑洁岚的脸忽拉一下变得很烫,"不瞒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想逃回黑龙江。看,我的行李都弄得差不多了!车票就在口袋里!"

  "谢谢你,你让我更了解你!"洁岚冷冷地说,"我是来取那首饰盒的。"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你真是个危险人物!"李霞瞪圆了眼睛,"我差点被你的文静骗了,你太适合做间谍了,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是这样!"刘晓武叹了口气,"去取吧,在写字台抽屉里!希望你今生今世别再来找我,不要再做我的克星,你今天害得我在李霞面前出了丑,不过,这是命中注定!"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颜晓新一骨碌坐起来,肿着眼睛劝说洁岚:"你好端端的走什么?让我走就是了!我们全走光,李霞怎么办?"

  洁岚取了东西就走,出了门,她忍不住啜泣起来,仿佛被深深地刺伤了。像一阵阵后怕,又像是为自己的浅薄羞愧。走出场部大门,在拐角处,她的双肩被人抓住了。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李霞咬牙切齿,"干脆我也走!都走!"她赌气地拍打着枕头,又抄起它,狠狠地朝门掷去,"见他的鬼!我们这个孤女俱乐部名存实亡了!"

  那人是李霞,她的眼睛雪亮,像个复仇女神,她就无声地扳住洁岚的肩,好久好久,才迸出一句话:"我恨你!"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李霞的枕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一头撞进来的人身上。这位不速之客扯过枕头扔回床上,威风凛凛地对着洁岚喝道:"你的车票呢?我是为这而来的!"

  "我不恨你!"洁岚说得一字一句,"永远不恨!"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洁岚不知所措,她只感觉头涨得厉害,嘴抖个不停:多么不该有的疏忽。原来雷老师并没有回家。她可能在教室里或是其它地方办事,然后从传达室门口经过。

  "因为有了你,我同他就不会有好结果。"李霞说,"你不喜欢他,可是他喜欢你,我看出来了……"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快给我,理智些!"雷老师重复道,并且伸出手。

  "李霞,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同一个人拴在一起呢?假如那个人真值得你喜欢,并且也喜欢你,那么相互考验几年不是更好吗?"洁岚说,"那是个聪明办法。"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不!"洁岚本能地抵抗着。这位班主任一向最讲究什么人证物证的,把票交给她,也许从此就真正成了反面教材。

  "你理论倒不错,一套一套的!"李霞恨恨地说,"是从你们雷老师那里批发来的吧!"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两方面都僵持着,眼睛对着眼睛,雷老师伸出的手岿然不动,那双手粗糙、厚实,不容抗拒。李霞表情僵硬地看着这场面,甚至连颜晓新也忘记了哭泣,睁大泪眼往这儿看。

  李霞将洁岚一推,松了手。像一个孤魂似的独自行在幽暗的街道上。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终于,雷老师的口气缓和了,"给我吧,我去退票。你想不到吧,我高中是在外地上的,有一次与同学呕气,一气之下买了车票想退学,最后被老师拦住了。知道吗?最有戏剧性的是,后来我同那呕过气的同学成为最知心的朋友,难舍难分,她现在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想听听我老师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洁岚点点头,她被吸引了,想听下文。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她说,人都会有想干傻事的时候,战胜这念头挺过去就好了!"雷老师说,"来,让我祝贺你,因为你险些干傻事但最终还是聪明的!我在门外听到你的话了,你说:一分钟前还想回家。这足以证明你在这一分钟当中战胜了干傻事的念头!"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我是这个意思。"洁岚羞赦地笑了笑。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好吧,快把票给我,把它退掉,这事就不留痕迹了。不是吗?"雷老师微笑着喘着气。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待到雷老师前脚刚跨出门,李霞就当机立断地说:"我真想转班,真的,雷老师虽然老了点,但是特别善解人意;她的逻辑思维多么出众,一个字眼就让她推出这么多结论!"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我还有点想走。"颜晓新说。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洁岚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挺一挺,挺过去就好了!"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我想念我的弟弟!"颜晓新又绝望地抽泣起来。她哭了好久,才把眼泪擦干,从床上一跃而起,大笔大笔画她那奔腾的马。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以后,这仿佛成了她的习惯,每当宿舍的人收到家信或是谈起家时,她就画马,画一个大大的马厩,马厩内有四匹马,这也许是马的一家,它们和睦相处,生活幸福。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没什么!"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二表哥,想听什么?"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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