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捷搜索: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七章,第十五章

- 编辑: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七章,第十五章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裘弟在一场曲折的噩梦中扭动身子。他和他爸爸在一起,在同一窝响尾蛇作战。它们爬过他的脚,拖着尾巴上的响环,发出轻轻的格格响声。忽然一窝蛇化作一条巨蛇,逼近了他,在和他脸一样高的地方向他一口咬来。他想尖叫却喊不出声音。他找他的爸爸。只见他躺在那巨大的响尾蛇下面,圆睁两眼,望着那漆黑的天空。他爸爸的身子肿得象一头熊,早已死了。裘弟开始挣扎着想后退一步,避开那蛇,但是他的双脚却胶在地上动弹不得。忽然那蛇消失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风萧萧的旷野里。怀里抱着那只小鹿。贝尼不见了。一阵哀愁袭来,他心痛欲裂。他哭醒过来。  

  福列斯特兄弟的毒药在一个礼拜内就毒死了三十只狼。只有一、两打左右机警的狼避开了毒饵。贝尼同意用陷阱和枪这两种合法手段去协助消灭它们。这一群狼闯荡的范围很广,却从来不曾在同一个地点重复杀死家畜两次。有一夜它们侵入了福列斯特家的畜栏。小牛们哞哞惊叫,福列斯特兄弟顿时冲了出来。他们发现母牛们在抵抗狼群的侵袭。它们围成一个圈子,把那些小牛藏在中心,把角放低了抵御着。一只小牛的咽喉被撕裂了,死于非命。还有两只被齐屁股咬去了尾巴。福列斯特兄弟打死了这一群中的六只狼。第二天,他们又下了毒饵,可是狼群并没有回来。他们自家的两只猎狗却找到毒饵吃了下去。惨遭横死。福列斯特兄弟们只得欣然同意,用比较缓和的办法,去追猎残存的狼。  

  这简直不是一块甜薯地,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裘弟回头看看他已经锄完的那一条条甜薯垄,已是相当可观了。可是没有锄过的甜薯垄似乎一直伸展到天地尽头。七月的酷热煮沸了大地。沙土灼烧着他赤裸的双脚。甜薯藤的叶子向上卷曲,好像不是太阳光,而是下面干燥的泥土在炙烤着它们。他把棕榈帽往后一推,用袖子擦了擦脸。看日头,肯定快到十点钟了。他爸爸说过,假如他在午前把甜薯锄完,那么他下午就可以去探望草翅膀,给他的小鹿起名字。  

  暴风雨过去后的第二天,勃克和密尔惠尔骑马来到岛地,探望巴克斯特家是否安好。他们是扔下他们自己那些在洪水中处于困境的家畜,径直上这儿来的。一路上的景象,他们说,在他们这一代人中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洪水对小动物是毁灭性的灾难。大家同意,他们四个──勃克、密尔惠尔、贝尼和裘弟──应当进行一次几哩路范围内的查勘,以便了解那些野兽在最近这一时期的动向,不仅是那些普通猎物,也包括那些猛兽。福列斯特兄弟带来了两只猎狗和一匹特备的马,要求裘利亚和列泼也加入他们的行列。裘弟对他自己也将被带走感到非常兴奋。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他在那坚硬的地板上坐起来。黎明降临到了垦地。松林那边已经出现了灰白色条纹的曙光。房间里也是一片灰色。一刹那,他觉得小鹿仍旧偎在他的怀里。然后他清醒过来,爬起来去看他爸爸。  

  一天黄昏,勃克跑来请贝尼参加他们第二天破晓时分的狩猎。就在福列斯特岛地西面的一个水潭边,他们曾听到那群狼在那儿嗥叫。在洪水后面接踵而来的是长期的干旱,高处的水都干涸了。沼泽、洼地、池塘和溪涧都恢复了往常的水量。残存的猎物,可想而知,都纷纷到那些著名的水潭边去饮水。狼群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常常在那儿出没。因此,这一次狩猎可以一举两得。运气好时,非但可以杀死残存的狼,而且可以轻而易举地猎获其它野兽。兽瘟似乎已经过去了。鹿肉和熊肉又恢复了它们的诱惑力。贝尼很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福列斯特家人手多,不论是什么样的狩猎根本不需要外来的力量。这正是由于他们的慷慨,才派遣勃克到巴克斯特岛地来。裘弟明白这一点。但他更明白另一点:他爸爸关于猎物种种行径的知识总是很受欢迎的。  

  小鹿躺在围栅内接骨木树丛的荫影下。当他开始工作时,它变成了一样讨厌的东西。它在甜薯垄之间来口疾驰,践踏着薯藤,踢坏那垄台。它一会儿又跑过来,站在前面挡住他,妨碍他锄地,动也不动,想强迫他跟它去玩耍。最初几个礼拜那种睁大眼睛的惊异神气,已经转变为一种敏捷的领悟的神情。它已经像裘利亚一样的通晓人意了。就在裘弟几乎已经决定把它领回棚屋去禁闭起来时,它又自愿地找到那处树荫趴了下来。  

  他问道:“小旗也能跟去吗?”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贝尼的呼吸已顺畅多了。虽然他依旧肿胀发烧,但看上去并不比野蜜蜂螫了他的时候更糟。巴克斯特妈妈还靠在摇椅里熟睡;脑袋往后仰得远远的。老大夫横卧在床脚。  

  贝尼说:“在这儿宿夜吧,勃克,我们破晓时就出发。”  

  它卧着,用它的大眼睛斜视着他。它的脑袋以最舒适的方式扭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它小小的白尾巴不时地摇动。它那带斑点的皮像细浪般抖动着在驱赶苍蝇。如果它能这样静静地卧着,他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锄地了。他干活时喜欢有它在近旁。这会给他一种以前和锄头作伴时从来没有过的安慰。他继续抖擞精神,进攻那野草。看到自己的进展,颇使他洋洋自得。垄行已经远远地甩到后面。他吹起不成调子的口哨来。

  贝尼转过身来严厉地看着他。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裘弟轻轻叫道:“大夫!”  

  “不,要是我在睡觉前不回家,他们会以为不打猎而不作准备了。”  

 

  “这是一次认真的狩猎,”他说。“我带你和我们一起去,是为了可以教导你打猎。如果你想玩耍,也可以留在家里。”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大夫咕哝着抬起头来:“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  

  于是双方同意,在破晓前一个钟头左右,贝尼到那大路和上他们家去的小路的交叉点上去等他们。裘弟拉着他爸爸的衣袖。  

  他给小鹿想了许多名字,一个个轮流叫它,但没有一个使他满意。所有他熟悉的狗的名字,也都被叫了出来:裘、格兰勃、罗佛、劳布,依次往下,也都不合适。它走起路来这样轻捷,贝尼曾说过,它像是蹑着足在行走。照这意思,他应该把它取名为吐温克·特欧士,简称吐温克。但那使他想起了吐温克·薇赛蓓,于是这名字就毁了。就意义取名为“蹑足”,也不行,因为贝尼曾有过一只丑陋而又不驯良的哈叭狗也叫这个名字。但草翅膀不会使裘弟失望的,他有给他自己的宠物起名字的天才。他有浣熊“闹闹”、鼬鼠“急冲”、松鼠“尖叫”和跛足的红鸟“教士”,因为它栖息时总是“教士、教士、教士”地直叫。草翅膀说它这样唱着,别的红鸟就会从森林里飞出来和它婚配。但裘弟却听到别的红鸟唱的也是这样的歌词。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裘弟低下了头。他溜开去,把小旗关进棚屋。虽然棚屋里面的沙地还是透湿的,屋子里也有一股霉味,但他用粗袋布铺了一个窝,使小鹿能有个干燥的地方睡觉。另外,为了预防外出过久,又放好了水和食物。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大夫!你看着爸!”  

  贝尼说:“我能不能将我的孩子和狗带去?”  

  自从勃克回家后,他在这两个礼拜中已做了许许多多事情。贝尼的气力虽然日趋恢复,但时常会头晕,心也会怦怦直跳。贝尼确信这是余毒未清,而巴克斯特妈妈却认为他在发烧,给他服用柠檬叶煎的茶。寒战消失后,让他起来到处走走是很有益的。但裘弟却努力想让他多多保养。一想到那小鹿的好处,能替他解除时常袭击他的孤寂无聊的痛苦,他对他妈妈的宽宏大量不禁充满了感激。除了需要大量的牛奶之外,那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它无疑已经开始妨碍她了。有一天它闯进屋里,发现一盘搅拌好正准备去烤的玉米面包糊,就吃光了它。从那时候起,它就吃绿叶、玉米粉和水调成的糊、碎饼干,几乎什么都吃。在巴克斯特家的人进餐时,就不得不把它关在棚屋里。因为它常用头撞他们,呦呦叫着,把盘子从他们手中撞翻。当贝尼和裘弟笑它时,它就通晓人意地抬起头来。几只狗起初还要逼逐它,现在也容忍它了。巴克斯特妈妈虽然也容忍它,但对它从来不感兴趣。裘弟曾向她指出小鹿迷人的地方。  

  “你乖乖地留在这儿,”他对它说。“回家来的时侯,我会把我看到的事情统统告诉你的。”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大夫转换了一下身子的位置,撑着一只胳膊肘松散了一下。他眨眨眼睛,用手揉揉它们,然后坐起来,俯下身去看贝尼。  

  “狗,我们是欢迎的,因为奈尔和毕昆都已毒死了。我们没有想到你的孩子,不过,只要你能告诉他不要扰乱打猎……”  

  “它的眼睛好看吗,妈?”  

  福列斯特兄弟和往常一样,总是备有充足的弹药。贝尼在暴风雨期间曾经花了整整两个黄昏,备好许多粗铸铁沙子弹,而且已装入了自制的弹壳。他已备足了可供一个月之用的弹药,每颗子弹都已装好火药,安上火帽,可以随时使用。他装满了弹药袋,擦亮了他那支双筒枪的枪膛。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樫鸟们的上帝,他已经熬过来了。”  

  “我会叮嘱他的。”  

  “它们老远就能看见一盘玉米面包。”  

  他对福列斯特兄弟说:“我换给你们的那只无用的狗,现在倒变成一桩骗局了。什么时候你们想用这支枪,你们就说吧。”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巴克斯特妈妈说道:“什么?”她霍地坐直了,“他死了?”  

  勃克骑马走了。贝尼准备好弹药,又把枪上了油。巴克斯特全家很早就上了床。  

  “那么,它不是有一条伶俐而又滑稽的尾巴吗,妈?”  

  勃克说;“除了雷姆,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卑鄙到要讨回这支枪的地步。贝尼,雷姆这家伙竟变得如此卑鄙懒惰,暴风雨期间竟每天缩在家里不出去做事。我不得不亲自教训了他一顿。”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根本没有。”  

  正当裘弟睡得最香的时候,他觉得贝尼俯身摇醒了他。天还没有亮。他们起身一向很早,但往常早起时,东方至少有一线微光;这次起来,外面的天色却像柏油般黑。树上的枝叶,仍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一霎时,他不禁对昨晚的急切心情感到后悔;接着,他想到即将来临的狩猎,兴奋的情绪顿时使他感到通体温暖,他终于在寒冷的空气中从床上一跃而起。在他穿衬衣和裤子时,他的光脚就在那温暖而又柔软的鹿皮毯上滑来滑去。他匆匆赶到厨房里。  

  “所有的鹿那根旗子般的尾巴看上去都一样。”  

 

  “是的。”  

  她迸发出一阵哭声。  

  炉灶中的火在哗剥爆响。他妈妈正把一盘面饼放进荷兰灶里去烘。她在她那法兰绒长睡衣外面,披上了贝尼那件旧的出猎外衣。她的灰白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垂在肩上。他跑到她身边唤她,将鼻子直擦到她那穿着法兰绒衣服的胸怀里去。他觉得她又庞大、又暖和、又柔软,于是他把双手插到她背后外衣和睡衣中间去取暖。她忍受一会儿,然后推开了他。

  “可是妈,你看它不是又可爱又笨拙吗?”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大夫说:“你这真是自寻烦恼。”  

  “我从来不曾碰到过一位有这种娃娃行径的猎人,”她说。“如果早餐迟了,你们的约会也会延误的。”  

  “对了,它很笨拙的。”  

  勃克唾了一口。  

  “还没有。”  

  她说:“你还不知道,他要是真的离开我们,那可怎么办哪。”  

  她的口气是友善的。  

  太阳爬到了中天。小鹿跑到甜薯地中来,吮吸了几条嫩枝,然后又回到围栅那儿,在一棵野樱桃树下找了一处新的树荫卧下来。裘弟检视着他的工作。他只剩一垄半还没有锄了。他很想回家去喝点水,但这对他剩下的时间耗费太大,也许会赶不上午餐。他在不伤薯藤的情况下,以他所敢用的最快速度挥动锄头。当太阳正照在头顶时,他完成了那半垄,而最后一垄还嘲弄般地伸展在他面前。现在,他妈妈马上就要敲打挂在厨房门旁的铁铃,使他不得不停止工作了。贝尼说得明明白白,那是一刻钟也不能延迟的。假如在午餐前锄不完地,那他就不能去探望草翅膀了。他听到围栅那边有脚步声。贝尼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到河边去了。他感到烦恼,恐怕会有什么祸害落到他看中的那个害人精吐温克身上。他想先跟她讲和,然后去对付奥利佛。这一次,他可以单独跟奥利佛决一雌雄了。”  

  贝尼皱起眉头。

  裘弟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说得这样温柔。  

  裘弟帮她切熏肉片。她把它们用热水烫过后,在面浆中浸一下,接着放进长柄煎锅,把它们甩油炸成棕黄色。裘弟并不觉得饿,可是那炒栗子般的香味实在诱人。小旗从卧室里跑出来,也用鼻子唤着。  

 

  他们决定绕一个大圈子,包括福列斯特岛地和巴克斯特岛地、裘尼泊溪、霍普金斯草原以及那成为鹿的乐园的栎树岛地。那是从满生着锯齿草的泽地中间凸起的一片高地,目前当然已成了动物们的避难所。除了西面走向奥克拉哈瓦河的一连串起伏的岗地外,巴克斯特岛地的地势要算是丛莽中最高的了。可是它的周围却都是低洼的土地,他们划出来的那个圈子就足以说明这一情况。他们预定上福列斯特岛地宿夜,如果赶不到而天已黑下来的话,他们就准备露营。贝尼细心地装满了一只背包。他放入了煎锅、盐、肉、一大块熏肉和一包烟草。在一只粗布袋里,他放进了引火的木屑、一瓶猪油、一瓶他珍藏着的治风湿痛的豹油。因为暴风雨期间的几天身体暴露,使他的风湿病又发作得很厉害。最后,他发觉还没有喂狗的肉。  

 

  大夫说:“怎么,你这儿不是还有一个人么。看看裘弟。现在他已经到了能够耕种、收割和打猎的年纪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趁你还没有忘记,先把小鹿喂饱了,拴到棚屋里去。你们走了,我可不能受它的罪。”  

  “一大片甜薯地,不是吗,孩子?”  

  勃克说:“我们可以打些野味给它们吃。”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她说:“裘弟是不错,但他还是个不成器的孩子。除了游逛和玩耍,他就再也不寻思什么了。”  

  他把小旗领到外面。小鹿很灵活,很快地躲闪开去。他跟在它后面追,费了好大周折,才在黑暗中捉住它。他先把它拴住,然后喂它玉米糊和水。  

  “真太多了。”  

  最后,他们做好了准备工作。他们翻身上马,循着大路,精神抖擞地向东南出发,朝着银谷和乔治湖的方向前进。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这可是事实。裘弟低下了头。

  他说:“你要乖乖的待在这儿。我回来就告诉你打狼的故事。”  

  “想起来很难过,明年这个时候,甜薯就会一个不剩。樱桃树下你那个宝贝会要求它那一份的。必须记住,两年一过,我们就得把它赶走。”  

  贝尼说:“既然我们上那儿去,最好去看看威尔逊老大夫怎样了。他住的地方,大概有一半浸在水中了吧。”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小旗在他身后呦呦叫唤。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打猎,他宁愿和它一起留在家里。但是贝尼说过,他们是去消灭丛莽中最后一群狼;而裘弟自己这一生中也许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当他来到屋里,贝尼已经挤完牛奶回来了。由于挤奶时间过早,奶汁不多。早餐已准备好,他们急急忙忙地吃了起来。巴克斯特妈妈不吃东西,忙碌地为他们装点心。贝尼坚持说,他们会回来用午餐的。  

  “爸,我不能那样做。我整整一上午没停,却还剩下一垄。”  

  勃克说:“也许他醉得一点儿也不知道哩。”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她说:“他爸爸还怂恿他哩。”  

  她说:“这种话你以前也说过,但结果总是捱到天黑以后,饿得肚子发痛才回家。”  

  “好的,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打算下午让你出去,因为我们有约在先。但我想我们还是来做笔交易。你替我上凹穴给你妈挑一担干净水来,我今天傍晚就把这垄甜薯锄完。爬那凹穴的陡壁,真叫我吃不消。这可是个公平交易。”  

  巴克斯特岛地和银谷之间的大路,陷落得很厉寄。大量湍急的洪水冲下来,使那平坦的沙路变成了狭谷。各种垃圾被密集的丛莽矮松低低的桠枝兜住了。再过去一段路,小动物们生命的丧钟正在敲响。其中以负鼠和鼬鼠的损失最为惨重。它们的尸体成打地横陈地面,那是洪水退去后留下来的;有的则和各种废物一起挂在低矮的树枝上。东方和南方一片死寂。丛莽虽然也常常是寂静的,但现在裘弟却能体会到,在以前的丛莽中,总有那些动物的叫唤或骚动所产生的微细声音,虽然它们并不比微风的声音更容易辨别。只有在北面高高的丛莽地带,那密生着瘦削的松树的地方,那里却传来了一种不平常的沙沙声和遥远的吱吱喳喳的声音。松鼠显然已成群地迁居到这里。即使驱逐它们的不是洪水,它们在低洼的沼泽以及硬木林中所经受的饥饿和恐惧的感觉,也足以把它们赶跑了。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大夫说:“很好,孩子,有人鼓励你是幸福的。我们大多数人过日子可没人鼓励。现在,太太,让我们等这位伙伴醒来时,再给他多灌些牛奶。”  

  裘弟说:“妈,你真好。”  

  裘弟扔下锄头,跑口家去取水桶。  

  贝尼说:“我敢打赌。那边的丛莽,一定已被各种动物搞得热闹非常了。”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裘弟热切地说:“妈,我去挤牛奶。”  

  “啊,当然罗。当有吃的时候,我总是好的。”  

  贝尼在后面喊道:“不要勉强挑得太满。一岁的小鹿是赶不上老公鹿的力气的。”  

  他们犹豫了,很想到那绵密的丛莽中去打猎。但他们还是一致同意,先按原定计划到低洼的地方去巡视一周,以确定动物受损害的程度,然后再回过头来检查幸存的林莽居民的户口总数。在向银谷去的路上,他们都勒住马停了下来。  

  “不,因为我有理。”  

  她满意地说道:“是时候了。”  

  “是啊,我很愿意你把食物搞得很好,对别的事小气些也不要紧。”  

  光是水桶已很沉。那是柏木砍成的。而那根悬桶的牛轭形扁担,又是白橡树制成。裘弟挑起水桶,急匆匆地走去。小鹿跟在他身后慢慢小跑。凹穴里又幽暗又沉静。这儿早晚的阳光还比正午多些,因为那密密层层的枝叶完全遮住了顶上射来的阳光。鸟儿也很安静。环绕着这多沙的凹穴岸边,它们正在顾自歇晌和洗着沙浴。傍晚,它们才飞下来饮水。鸽子和林雀,红鸟和翁鸟,模仿鸟和鹌鹑都会来饮水。他不能太匆忙地跑下那峻峭的穴岸到达那碧绿的巨碗底部。小鹿跟着他,他们一起溅水越过那浅潭。小鹿低下头去饮水。他曾梦见过这种幻景。  

  “你们瞧见我看到的景象了吗?”贝尼说。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他穿过前房。勃克坐在地板上,正睡眼惺忪地揉着脑袋。密尔惠尔依旧熟睡着。  

  “哦,我是小气的,真的吗?”  

  他对它说:“有朝一日我会在这儿给我造一所房子。然后我再替你找一头母鹿,我们大家都住在这浅潭边。”  

  “要不是你也看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勃克说。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裘弟说:“大夫说,爸已熬过来了。”  

  “那只限于极少、极少的几件事。”他安慰着她。  

  一只青蛙跳起来使小鹿倒退不迭。裘弟一边笑它,一边跑上坡岸来到饮水槽边。他伏到槽边去喝水。小鹿也跟着在水面上吮吸,那嘴沿水槽上下移动,和他一起饮水。忽然它的头碰到了裘弟的面颊,为了友谊,他也在水上吮吸,发出像小鹿那样的声音。裘弟抬起头摇了摇,抹抹他的嘴。小鹿也抬起头,水从它的嘴和鼻子上滴落下来。  

  银谷里的水泛滥着,倒流了上去。洪水冲下来和它汇合在一起。造成极大的损害。动物的尸体在银谷洪水倒流的地方到处漂浮。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真该死。我醒来后还准备去帮着埋葬他哩。”  

  贝尼在厩舍里时,已经给凯撒备好了鞍子。现在那匹拴在门边的老马正在蹬着蹄子。它跟狗一样,也知道打猎。狗儿们早已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盘掺上粗燕麦粉的肉汤,接着就跟在他们后面。贝尼将一捆绳子和几条鞍袋放到凯撒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把裘弟拉上去坐在他背后。巴克斯特妈妈把枪递给他们。  

  裘弟用挂在槽边的水瓢装满了两只水桶。不顾他爸爸的警告,他把桶装得满满的。他很乐意就这样满满地挑着走进院子去。他蹲下来,把肩膀凑到扁担下面。当他想站直身子时,却被那重量压得直不起腰来。他倾出一部分水,才挺起身子,一步步挣扎着走上岸坡。那木头扁担陷进了他瘦瘦的肩膀。他的背在作痛。半路上,他不得不停下来,放下水桶,再倾出更多的水。小鹿好奇地将鼻子浸到一只水桶中。幸而他妈妈不知道。她不能够懂得这小鹿是多么干净,她也决不会承认它的气味有多么香甜。  

  贝尼说:“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多的蛇!”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裘弟绕到屋子边上,从墙上取下牛奶瓢。他感到自己和那瓢一样轻。他觉得自已解放了,似乎真可以展开双臂,像一片羽毛似地从栅门上面飘然而过。曙光依旧朦胧不清。光滑冬青树上,一只模仿鸟发出一种清脆的金属般的鸣叫声。那只铎米尼克公鸡含糊不请地在啼叫。这正是平时贝尼允许裘弟多睡一会儿,自己起身出去的时候。清晨是静谧的,只有一阵阵和风掠过一棵棵高大的松树顶梢。朝阳把它长长的手指伸进了垦地。当他咿呀推开厩舍的门时,一只只鸽子扑楞楞地拍着翅膀从松林中惊飞起来。  

  贝尼对裘弟说:“当心点,你怎么把枪东晃西荡的?如果把你爸打死了,以后你可真的要靠打猎过活了!”  

  当他到家时,他们已在用午餐了。他提起水桶,放上水架,然后关好了小鹿。他用桶里的干净水灌满水瓶,把它拿到餐桌上去。他这样辛苦地忙碌着,虽然又热又累,但他并不特别感到饥饿。他为此还觉得庆幸,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午餐分出一大部分来给小鹿了。那从腌在盐水中的熊臀上割下来的肉,是放在罐子里烤熟的。那长长的纤维略微有些粗,可是这风味,他想,却超过牛肉,几乎和鹿肉不相上下。他把肉,再加上一份生菜,当作自己的午餐,将他所有的玉米饼和牛奶都留给小鹿。

  从高地上冲下来的这一类爬虫的尸体,就像蔗田中的蔗秆那么密。那儿有响尾蛇、王蛇、黑蛇、马鞭蛇、小鸡蛇、吊袜带蛇和珊瑚蛇。在那里退下去的洪水浅浅的边缘,还活着的铜头毒蛇和其它水蛇密密地聚集在一起。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他兴高采烈地向它们喊道:“嗨,鸽子!”  

  天似乎真的就要破晓了。马蹄沉重地践踏着沙地。大路发出阵阵回响,不断地向他们后边闪去。同时又无声无息地在他们前面伸展。多奇怪呀,裘弟想,大多数动物都在晚上出来活动,太阳一露头它们就睡觉,可是晚上反而比白天安静。现在只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唤,然而当它的叫声一停,他们就好象进入一种黑暗而又空虚的境界。交谈自然是用耳语。空气是寒冷的。他在兴奋中忘记穿上他那件破旧的短外套。他紧紧地偎着他爸爸的背。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屈列克赛听到了他,哞哞地叫着。他爬到草料棚上去给它拿干草。它是很宽容的,他想,给它奶汁的报酬就是这么可怜的一点饲料。它饥饿地咀嚼着。当他笨拙地挤牛奶时,它一度抬起了后腿威吓他。他小心地捋着两个乳头,然后将小牛放进去吮吸那另外两个。挤出来的奶不及他爸爸挤的那么多。他决定自己不喝牛奶,这样他爸爸就能喝全部牛奶,一直到他重新恢复健康。  

  “孩子,你没有穿外套吧。把我的给你好吗?”  

  贝尼说:“我们很运气,居然碰到这样一只幼熊来骚扰我们。假如是一头大公熊,那么我们在这时节就吃不到这样的熊肉了。熊是在七月里求偶的,裘弟,要记住,当它们求偶时,它们的肉简直吃不得。决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它们,除非它们来找你的麻烦。”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七章,第十五章。  

  勃克说:“我不明白。每条蛇都会泅水,它们为什么会淹死?我曾看见过一条响尾蛇在河心中游得很好。”  

  他踌躇了。  

  小牛撞着那松软的乳房,在大声地吮吸。它很大了,还喂它奶吃。对小鹿的思念恢复了。一种铅一样沉重的感觉又压倒了他。今天早晨它一定饿得绝望了。他很想知道,它是不是会去吮吸它妈咪冰凉的乳头。那死鹿剖开了的鲜肉一定会招来狼群。也许它们已经发现小鹿,而且把它那柔嫩的身躯撕得粉碎了。他早上由于他爸爸仍旧活着而感到的欢乐变得暗淡和受到污染了。当他心里还惦念着小鹿时,是不会感到安慰的。  

  他很想要,可是拒绝了。  

  “为什么它们的肉不能吃?”  

  贝尼说:“不错,可是这些陆地上的蛇大概是在它们的洞中被洪水窒息而死的。”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七章,第十五章。  “我不愿意。”  

  他妈妈拿起牛奶瓢,并没有说多论少。她滤好牛奶,倒了一杯,拿到病房中去。他跟了进去。贝尼已经醒了,他软弱地在微笑。  

  “我不冷。”他说。  

  “现在我也不清楚。反正它们求偶时,身上充满了卑贱和仇恨。”  

  洪水什么地方都能进去,就像浣熊探索活食的趾爪一般。洪水把依靠陆地为唯一避难所的生物都冲了出来。一头小鹿鼓着肚子躺在地上。裘弟的心猛跳起来。如果小旗不是及时地变成巴克斯特家的一分子,它也会遭到跟这头小鹿同样的毁灭厄运。当他们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两条响尾蛇在他们眼前蜿蜒地游过。它们对人理也不理,似乎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已无足轻重了。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他嘶哑着低语道:“老死神还得等我一会儿呢。”  

  因为贝尼的背脊比他的还要瘦,没有穿外套是他自己的过失。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吗?”  

  贝尼说:“只要越过高地看一下,就会觉得每个人生命的宝贵。”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大夫说:“老兄,你真是属于响尾蛇的亲戚。不用威士忌就能逃过死神,真叫我莫名其妙。”  

  “你想我们会迟到吗,爸?”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它们激怒起来,或者说脾气坏透了。好像它们的仇恨都渗透到肉里面去了。”  

  勃克说:“我也这样想。”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贝尼低语道:“怎么,大夫,我是蛇王。你知道一条响尾蛇是不能杀死蛇王的。”  

  “我想不会,也许等我们赶到那边,天还拖延着不亮哩。”  

  巴克斯特妈妈说:“公猪也是这样。只不过是一年到头都是那样罢了。”  

  他们不再向东走得更远,而是顺着低处积水的边沿折向北去。以前是沼泽地的地方现在已成了池塘;以前长着硬木林的地方,现在成了沼泽。只有那地势较高、土地贫瘠的丛莽,逃过了这一灾难。但即使在这儿,有的松树已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那些还未倒下的,也都向西倾斜,被那长达一礼拜之久的暴风雨打歪了。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勃克和密尔惠尔走进房间。他们也在微笑。

  他们比福列斯特兄弟到得早。裘弟溜下马背,和列泼一起嬉耍,一面借此取暖,一面借此消遣。因为等人是最难受的事情。他开始担心福列斯特兄弟可能已经错过了他们。接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赶到。六兄弟全来了。他们对巴克斯特父子略微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从西南方吹来的微风,对猎人很有利。如果他们不偶然碰上那只放哨警戒的狼,那就可以乘狼群不备发动突袭。当然最好是远射。勃克和贝尼并辔领头跑去。其余的人鱼贯地跟着前进。  

  “那么爸,这些公熊也打架吗?”  

  贝尼说:“等到这些树再站直,怕是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时间差不多了。”  

  勃克说:“你看上去难看得很,贝尼,可是凭上帝之力,你是活了。”  

  一片不像是晨曦的灰色东西,蠕动着穿过了树林。在破晓和日出之间有一段间歇。那是一种虚幻的境界。裘弟觉得他自己仿佛是在日夜之间的梦中行动,直到太阳出来,他才能真正清醒过来。早晨将是多雾的。那灰色的东西在雾里经久不散,好像不甘心消退。两者互相融合,共同联合起来抵抗着那要把它们撕成碎块的阳光。一行人马出了丛莽。进人一片开阔的有好几个栎树岛地的草原。一个猎物常去的水潭横在远处。这是一个清澈的深潭,潭水中大概含有一些什么成分,很合野兽的口味。潭的两面有沼泽地保护着,可以察觉迫近的危险,另外两面则是可供它们迅速退却的丛林。  

  “它们打得可凶呢。那母熊却站在一旁看它们打……”  

  当他们快到勃兰溪时,他们感到不自在起来。这儿的水面依旧很高,要比乔治湖的水位还高。三、四天以前,这儿的水面一定还要高。他们勒定马,俯视着向湖倾斜的老大夫的住处。那片稠密的矮树林,一定是原来沼泽地上的柏树林。那巨大的栎树、胡桃树、香胶树、木兰树和桔树,都深深地沉浸在一片泥沼中。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大夫把牛奶端到贝尼嘴边,他很饥渴地吞咽着。  

  即使狼群正在过来,它们现在也还没有到达这儿。勃克、雷姆和贝尼下了马,将狗拴在树上。一条黄丝带似的熹微晨光,低低地横在东方。秋雾悬浮在上面。地面上的东西,只有在几尺以内才能察觉它的形状。起先,那水潭周围似乎是荒凉无物的;接着,这儿那儿地绕着它周围,显露出物体的轮廓,它们好像是雾气凝成的,而且依旧显得又灰暗又稀薄。稍远处,一只公鹿的杈角在空中显现。雷姆本能地举起枪,接着又放下来。在目前,狼比鹿更重要。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吗?”  

  贝尼说:“让我们上路试试。”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大夫说:“我这次救你,一点没有把握。只是你的死期未到。”  

  密尔惠尔喃喃地说:“我记不起水潭周围有这么些树桩。”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然后它跟那打胜的一起走开去。它们就这样成对的在一起,经过整个七月份,甚至到八月。然后公的离开了。小熊在第二年的二月生下来。不要以为像老缺趾那样的公熊碰到那些小熊时不会吃它们。这就是我恨熊的另一个理由。它们的爱情也是不自然的。”  

  这条路和那条从巴克斯特岛地往东南去的路一样,本来是一条泄水渠道。可是现在它已成了一条干沟。他们下到沟里,循着它跑去。威尔逊大夫的屋子在前面出现了,它在那些大树的荫影下显得更黑。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贝尼闭上了眼睛。  

  正当他说话时,那些树桩忽然活动起来。裘弟不禁眨着眼睛。原来树桩竟是许多小熊。它们约摸有十多只。两只大熊在它们前面缓缓地行走。但大熊并没有看到或者顺风嗅到公鹿的气味,也许是故意不去理睬它。雾幕升得更高了。东方彩色的光带也变得更加宽阔。贝尼指点着。西北面有什么在移动。狼的形状依稀可见,它们像人类一般鱼贯成行,悄悄地溜过来。裘利亚敏锐的鼻子已嗅到了微弱的气味。它高抬鼻子,呜呜作声。贝尼打它一下,使它安静下来。它服服帖帖地趴在地面上。  

  巴克斯特妈妈对裘弟说:“现在你要注意,你今天去福列斯特家,要避开正在求偶的公熊。”  

  勃克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看中这么个阴暗的地方去住,哪怕是喝醉酒住着也不行啊。”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他说:“我简直能睡一个礼拜。”  

  贝尼低声说:“我们从来不曾在世界上碰上这么一个开枪的好机会。但我们就是无法走近。”  

  贝尼说:“你还要睁大眼睛留神。当你先看到一只动物,只要别惊吓它,就没有什么关系。即使那咬我的响尾蛇,也是因为我惊吓了它,它不过是自卫罢了。”  

  贝尼说:“如果人人都喜欢住在同样的地方;我们定会感到拥挤不堪。”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大夫说:“这正是我希望你做的。我不能再替你干其它事了。”  

  勃克的低语象一阵咆哮。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真愿替魔鬼辩护。”  

  屋子周围是齐脚踝深的水。屋基上的石块显示了洪水曾经浸到屋内地板上去的痕迹。宽阔的阳台上的木板,已经翘曲。他们涉水走向门前的台阶,同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留心着盘成一堆的毒蛇。在前门上面,斜钉着一只白色的枕套。那上面用墨水写下了一个告示。墨水已经渗了开来,可是字迹还看得很清楚。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他站起来,舒展一下腿。  

  “我们打那公鹿或者那两只老熊,怎么样?”  

  “我想我极愿意替它们辩护。魔鬼没有做什么事就被扣上了一大堆罪名,其实都是人类自己的罪恶。”  

  勃克说:“我们福列斯特一家念起字来都不大行。贝尼,你念吧。”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巴克斯特妈妈说道:“他睡觉,那谁来干农活呢?”  

  “听我说。派个人偷偷绕到东面和南面去。他得迅速跑过南面沼泽地去赶它们。它们想再跑回去就来不及了。它们不会跑到沼泽地里去的。它们不得不朝我们现在躲着的树林跑过来。”  

  她怀疑地问:“裘弟真锄完了他应该锄的地吗?”  

  贝尼念出了那湿淋淋的字句: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勃克说:“该他干的都是些什么活?”  

  大家立刻接受了贝尼的意见。  

  贝尼和颜悦色地说:“他已完成了他的合同。”  

  我已经到海边去了,这里的许多水到了那里就不算一回事了。我想喝得烂醉,度过这场风暴。我将待在大海和这儿之间,请不要来找我,除非是生孩子或者折断了脖子。  

 

  “最主要是玉米。收获后还要贮存起来。土豆也需要锄,裘弟锄得倒不错,就是不能持久。”  

  “就这么干吧。”  

  他向裘弟眨眨眼,裘弟也向他眨眨眼。没有必要对她说明其中的原委。她是站在男人们互相了解的圈子之外的。  

                                大夫启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我会坚持的,妈。”  

  “裘弟能像大人一样把这件事办成功的。他用不着射击。我们需要在这儿万弹齐发。”  

  裘弟说:“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附启:如果折断了脖子,那就无论怎样也不中用了。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勃克说:“我留下来替你们弄玉米和其它事情吧。”  

  “很好。”  

  “让我想一想。哦,还需要给我拿些木柴进来。”  

  勃克、密尔惠尔和贝尼大叫大笑,裘弟因为他们笑也跟着大笑。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她狼狈了。  

  “裘弟,你要在树林里沿着林边骑着马跑下去,当你跑到那株高大的松树对面,就向右折回头,穿过沼泽朝我们跑过来。你刚转过身时,就在狼群后面用老前膛乱射一枪。用不着对狼瞄准。去吧,要快,但要镇静。”

  “请你不要想出些费时间的事来让我做,妈。你不会希望我今夜回家太晚让熊吃掉的。”  

  勃克说:“这大夫,即使是当着上帝的面,也会开上一个大玩笑的。”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她不自然地说;“我不愿欠你们的人情。”  

 

  “你在天黑后回家,你是宁可希望碰上一头熊也不愿意碰到我的。”  

  贝尼说:“这就是他为什么是个好大夫的缘故呀。”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啊,太太,并不是我们人手太多,要出外上这儿来谋生。不留在这儿,我就是个不够格的男子汉了。”  

  裘弟拍拍凯撒的屁股跑开去。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脱离原来的位置蹦到喉咙口来了。他的视觉变得模糊起来。他怕他永远不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松树,以至于拐弯得太早或者太晚,为此而耽误了整个大事。他几乎是盲目地骑着马奔跑。他挺直脊梁,用一只手去摸那枪管。于是,一股使人感谢的勇气从他心中涌起,使他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他在到达之前已认出了那株松树。他猛地把凯撒的头往右一勒,用缰绳抽它的脖子,用脚踢它的肚子,飞一般地跑到了开阔地上。沼泽地中的水在他的马蹄下飞溅。他远远地望见那些小熊一下子惊散了。可是他还害怕他赶到狼群后面不够近。在他前面潜行着的狼群顿时显得犹豫不决,它们正处在要不要走回头路的紧急关头。可是裘弟举起老前膛放了一枪。一霎时它们变成乱纷纷的一堆。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只见它们像湍流一般直向丛莽中倾泻。接着,传来了排枪的怒吼。那枪声简直是音乐。他已完成了他的任务,而且这一切完全是他亲手干的。他立刻纵马绕到水潭南面,向大伙儿飞跑过去。那几只拴着的狗在高声狂吠。不时地,传来了零星的枪声。他的心情非常轻松。他渴望再放上一枪。他敢断言,他能既冷静又准确地击中目标。  

  他装满木柴箱预备走了。他妈妈又让他换衬衣,梳头发。他真担心要误事。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她温和地说:“那我当然感激你。要是玉米收不上来,一我们一家三口还是都让蛇咬死的好。”  

  贝尼的计划圆满地完成了。一打灰色的尸体散布在地面上。大家正在争论。因为雷姆要放狗去追那狼群的残余,勃克和贝尼却在反对他。  

  她说:“我就是要让那些下流的福列斯特兄弟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文雅正派的人。”  

  “你这话怎么讲?”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大夫说:“自从我妻子死后,这是我醒来后感到最清醒的一次。我愿意在你们这儿吃过早饭再走。”  

  贝尼说:“雷姆,你知道我们没有一只狗能追上这闪电般迅捷的群狼中的任何一只。它们不会像野猫般上树,也不会像熊那么回过头来抵抗。但它们会永远地跑下去。”  

  他说:“他们并不下流。他们生活得又好又随便,过得很快活。”  

  “怎么,因为他不时地愚弄上帝,救活病人呀!”  

 

  她到厨房里去忙碌起来。裘弟去生着了火。  

  勃克说:“他是对的,雷姆。”  

  她哼了一声。他把小鹿从棚屋里引出来,用手喂它食物,又拿一盆掺过水的牛奶给它喝,然后两个一起出发。小鹿时而落在他的后面;时而又跑到前面去,往灌木丛中探一下身子,又惊慌失措地连蹦带跳朝他跑回来。裘弟断定它只是在装假。有时候它和他并排走着,这再好也没有了。那时,他就可以把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它脖子上,用他的双腿去配合它四只蹄子的节奏。他幻想着自己是另一只小鹿。他屈膝弯腿,模仿着它走路的姿态。他又敏捷地仰着脑袋。一条兔豌豆藤正在路旁开花。他扯了一段缠绕在小鹿的脖子上,做成一个项圈。那玫瑰色的花朵使小鹿显得那样可爱,以致他认为,就是他妈妈见了,也会赞美它的。要是在他回来之前花已枯萎了,他准备在回家的路上再做一个新鲜的项圈。

  他们又笑作一堆,直笑得没有了力气。当世界长时间地变得这样灰暗而沉闷,让大家的心头轻松一下是很有好处的。他们走到屋子里面,在桌上找到了一听饼干和一瓶威士忌酒,就都拿来加入到他们的储备中去。他们回到大路上,先向北走上一哩路光景,然后仍旧向西走去。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她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承受福列斯特家的一个人的恩情。”  

  贝尼兴奋地转过身来。  

 

  贝尼说:“霍普金斯草原就不用去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一定变成一个湖了。”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勃克完全是福列斯特家的人,妈,他是一个朋友。”  

  “看那些小熊在干什么。它们都上了树。把它们统统活捉怎么样?运到东海岸,这些活生生的小野兽还怕人家不出好价钱?”  

  在那废弃垦地附近的岔路口,小鹿停下来,抬起鼻子向风唤去。它竖起耳朵,来回转动着脑袋,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他也把他自己的鼻子转向它择定的方向。一阵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又刺鼻,又带着恶臭。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他似乎听到一阵低沉的滚雷似的吼声,然后是一阵大概是咬牙的声音。他几乎想掉转屁股向家中逃去。可是他又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往路的拐弯处跨出一步。小鹿却呆呆地留在他后面。他猛地站住了。  

  勃克和密尔惠尔表示同意。在霍普金斯草原南面,他们遇到了跟以前同样的情景。那些比较弱小的动物和陆地上的生物被洪水冲出来毁了性命。在一个河湾的上部,一头熊在缓缓地涉水过去。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看起来真是那样。”  

  “那儿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约摸一百码外,两头公熊在路上慢慢向前走。它们站直后腿,肩并肩,像人一样地走着。它们的步法很像是在跳舞,正如一对舞伴在方形舞中从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玩着花样。忽然,它们像角力的大力士般冲撞起来,而且举起前掌,转过身来,咆哮着试图攫住对方的喉咙。一头公熊用爪子向另一头的头上抓去,于是咆哮变成了怒吼。几分钟之内那争斗很凶猛,然后这一对又继续走下去,击打着,碰撞着,闪避着。裘弟站在下风头。它们决不会嗅到他的。他趴在地上跟在它们后面爬着,和它们保持着距离。他不愿意失去它们的踪影,希望它们能打出个结果来。然而他又惊恐起来,若是打完后有一头转身向他扑来呢?他断定它们已经打了很久,而且都精疲力竭了。沙地上留有血迹。每一击的力量似乎都比前一击无力。肩并肩的每一步也越来越缓慢。就在他注意看着的时候,一头母熊领着头从矮树丛里走出来,三头公熊在它后面跟着。它们默默地来到路上,排成单行走着。那打架的一对扭过头来看了一会,然后也加入到行列后面。裘弟站在那儿,直到那行列在眼中消失。他感到又庄严,又可笑,又兴奋。  

  贝尼说:“现在打死它没用,一月后也许我们才需要它的肉。从这儿带它回家太远了,在天黑前我们还得放上好多次枪哩。”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她在咖啡壶中灌满水,又将新鲜的咖啡加到陈渣中去。  

  贝尼上了马,裘弟让了一下,坐在后面。  

  他转身跑回岔路口。小鹿不见了。他叫喊着,它才从路旁的丛林中出现。他踏上去福列斯特家的大路,一直向前跑去。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反而为自己的大胆战栗起来。但现在事情终究已经结束了,他倒很愿意能再看上一遍,因为人类是难得看见动物的私事的。  

  福列斯特兄弟勉强同意了。对他们来说,高兴放枪就放枪,他们是不管猎物有没有用的。贝尼却从来不曾放枪打他不需要的猎物。即使是对那仇人一般的熊,他也宁愿等到它的肉长得肥腴鲜美可以食用了,才去射杀它。他们继续骑马朝西走。这儿是一片长着苦莓子丛的狭长平原。在好天气时,是熊、狼和豹最爱光顾的地方。那地方一向是很潮湿的,植物长得又低又矮,但是东面和北面的河湾,使这儿成为一片既便于觅食又便于藏身的福地。现在这儿已经漫成一片沼泽。水在沙土地上很快就排出去,但在土质坚硬的地方水就象滞留在粘土中一般。矮橡树林、栎树林和较少的高大棕榈林像岛屿一般分布在这片平原和宽阔的丛莽地带之间。它们像是给那新出现的沼泽镶上了边,同时又成为它的一部分。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她说:“到熏房去,把最后一挂熏猪肉拿来。我不能叫人家胜过我们。”  

  “慢慢捉好了,伙伴们。越是从容不迫地捕捉,效果就越好。”  

  他想:“我看到了一件奇事。”  

  起先裘弟什么也看不出来。接着,贝尼这一棵树那一棵树地指点着,这才使他能辨别出那些动物的形状。他们一骑着马走近去,这些动物显然并不怕人。一头美丽的公鹿注视着他们。现在开枪的欲望已遏制不住了。勃克一枪就打倒了它。他们骑马走得更近些。野猪和猞猁很明显地在枝叶间向外窥视。福列斯特兄弟要求打死它们。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他自豪地将熏猪肉拿了来。她允许他切肉。  

  三只春季生的小熊,由于没有妈妈,但也许是由于早已忘记了受过的训练,甚至没有逃上树去。它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娃娃那么号叫着,丝毫不想逃走。贝尼用绳子把这三只缚在一起,把另一端拴到一株高大的松树边,还有好几只小熊只不过是爬上了一些小树。只要简单地摇下来缚住就行。另外两只却爬上了一株大树的高处。裘弟因为身体最轻也最敏捷,就爬上去捉它们。它们在他上面爬得更高,而且向外爬到横伸的枝梢上去。裘弟也爬到了那条横枝上。但要把它们摇下去却是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工作,因为连他自己也可能掉下去。那桠枝已隐约地发出了折裂声。贝尼喊着裘弟,叫他等一会。一根刚砍下来而且削光了的橡木棍递了上来。裘弟爬下去,接过棍子,又爬了回来。他用那根棍子捅着小熊。它们紧紧抱住树枝不放,好像它们生来就和树枝长在一起。它们终于摔了下去。他爬下树来。  

  当人长大到勃克和他爸爸那样年纪的时候,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东西,正如通常男子汉的所见所闻一样,是非常有趣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直挺挺地俯卧在地板上,或是营火前的土地上,听大人们谈话。他们见过稀奇的事物,而人越老,他们看到的稀奇事物就越多。他感到自己也挤进了这神秘的一伙。他现在也有一个他自己的故事可以在冬天的夜晚去夸耀了。  

  贝尼说:“真可怜,我们还得给它们增添苦恼。按理说世界上是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动物和人类两者同时生存的。”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他说:“妈,爸打死一只母鹿,用肝抽出了毒汁。他将臂膀割出血来,用肝贴在上面。”  

  那对老熊和公鹿在第一声枪响时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两只一岁大的小熊,拚命地挣扎着。不让人活捉。它们长得又光润,又肥胖。既然两家都需要新鲜熊肉,就把它们用枪打死留作食用。活捉的小熊有整整十只。  

  他爸爸会说:“裘弟,讲讲你看见两头公熊在路上打架的事。”  

  密尔惠尔说:“跟你在一起真麻烦,贝尼,你是教士养大的。你还希望狮子和绵羊睡在一起吧。”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你应该带一挂后腿回来。”  

  勃克说:“要是草翅膀看到这些小熊,他会多高兴啊。我真希望他能活转来看到它们。”  

  首先,他可以去告诉草翅膀。他重新奔跑起来,急于想获得把故事讲给朋友听的愉快。他一定会使他朋友惊奇的。他可以在林子里,或是在屋后草翅膀的那些宠物中间找到他。或者就到草翅膀床边,如果他还病着的话。小鹿会和他并排走。草翅膀的脸上一定会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他会驼着他扭歪了的身子靠近它,伸出他的温柔而扭曲的手去摸那小鹿。当草翅膀知道他──裘弟心满意足了时,便会朝他微笑。隔了很长时间,草翅膀一定会讲故事给他听,而他讲的故事也许很奇特,但一定是很优美动听的。

  贝尼指着他们前面的那块高地。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那时没有工夫想到这种事情。”  

  裘弟说:“要是我还没有小旗,我一定要带一只回家。”  

 

  “不是吗,”他说。“鹿和小野猪在一起──那边,你们瞧。”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那倒也是。”  

  贝尼说:“那会使你和它一起被关到门外去的。”  

  裘弟到了福列斯特家的垦地。他在那些栎树下匆匆经过,进入了那宽敞的院子。屋子仿佛沉睡了。烟囱里没有袅袅的炊烟,连一条狗也看不见。只有一只猎狗在屋后的犬栏内吠叫。福列斯特家的人大概都在睡觉歇响吧。可是当他们白天睡觉时,因为屋子里容纳不下总会到外面凉台上和树荫下来的。他停下来喊道:“草翅膀!我是裘弟!”  

  可是贝尼不得不承认,一般说来每一只野猪,每一头熊、猞猁狲、狼或者豹,不但总是要劫掠猪、鸡、牛等家畜、家禽,而且也总是要掠杀比较温和的动物如鹿、浣熊、松鼠和负鼠。这就构成了“吃或者被吃、残杀或者挨饿”永无止境的循环。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妈,那母鹿还有一只小鹿。”  

  裘弟走近那些小熊,跟它们说话。它们用后腿站起来,抬起尖尖的小鼻子嗅着他。  

  那猎狗呜呜哀鸣。屋内有一把椅子在木头地板上拖过。勃克来到门口。他俯视着裘弟,用手擦了一下嘴,眼睛视若不见。裘弟以为他一定喝醉了。  

  贝尼也加入了对那大群野猪的攻打。六只野猪掉了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裘弟打下一头猞俐狲。那支老前膛的后座力,只是使他在老凯撒的屁股上震动了一下。他跳下马来装弹药,福列斯特兄弟们拍拍他的背。他们剥下鹿皮。很瘦的肉,显示了一礼拜来食物匮乏的后果。他们把整挂鹿肉抛到勃克的马屁股上,然后徒步向前面的橡树岛地走去。无数隐隐约约的影子在远处急速惊窜。耳听着动物发出的沙沙声,眼看着它们到处躲闪藏匿,那景象真是怪异可怕。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当然喽,大多数母鹿都是有小鹿的。”

  他问:“现在你们全体对你们还活着,不感到高兴吗?”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我来看看草翅膀。我给他瞧瞧我的小鹿。”  

  野猪皮很糟糕,不值得保存。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这一只特别小,好象刚生下来。”  

  他走得更近,试探着伸手去摸一只小熊。它伸出锐利的爪子,嗖的一下,擦过他的袖口。他往后一跳。  

  勃克晃晃脑袋,好像他要赶走一只烦扰他的蜜蜂或者他的心思似的。他又抹了一下嘴。  

  贝尼说:“现在把一部分肉给狗当一顿美味的午餐吧。也可以减轻些负担。”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好了,讲这些干什么。把桌子去放好。把刺莓酱摆出去,公牛油虽然很硬了,但它到底是牛油呀。也把它摆出去。”  

  他说:“他们不知感恩,爸。我们把它们从恶狼嘴里救出来,它们却一点儿也不知好歹。”  

  裘弟说:“我是特地来看他的。”  

  那些狗早已在大嚼野猪的腰腿肉了。经过这场暴风雨,喂它们的食物也大为减少。剥去皮的野猪肉,被放上了马背。傍晚前,全队人马来到福列斯特岛地正北偏西的地方。他们决定最好还是继续前进,然后露营过夜。因为太阳还能强烈地照上一、两个小时呢。一阵阵腐烂的臭味从那潮湿的泥土和积水中蒸发起来,裘弟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了。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她正在急急激动一只玉米饼。用肉在长柄铁锅中咝咝作声。她倒人蛋面浆。熏肉在平底锅中爆响。她转动着摊平了的肉片,那样就使它们均匀地煎成了棕色。裘弟很想知道,这些食物是不是能使吃惯了福列斯特家丰盛食物的勃克和密尔惠尔吃饱。  

  贝尼说:“你不仔细看看它们的眼睛,却挑中了一只凶野的去抚弄。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对双生小熊,必有一只和善,一只凶野。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能从中挑选出一只眼光和善的小熊来吗?”  

  勃克说:“他已经死了。”  

  勃克说:“我庆幸草翅膀已不在人世。要不,他看见这么多的动物死去,那会多难受啊!”  

……  

  他说:“再多做一些肉羹,妈。”  

  “我已不想去挑选那和善的小熊了,随它们去吧。”  

  这几个字仿佛是难以理解的。它们好像是两片仅剩的秋叶在空中被风吹过他面前。但是一阵寒冷跟着袭来,使他感到一阵麻木。他糊涂了。  

  熊又被看到了。狼和豹还不曾出现。他们穿越丛莽驰了好几哩地。鹿和松鼠在这儿相当多。大概,它们在这儿感到非常安全,就一直不曾离开。它们变得非常大胆,那显然是因为饿慌了。福列斯特兄弟为了使两家都有肉吃,贪心而急切地又打倒了一头公鹿,把它放在密尔惠尔那匹马的背上。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假使你不喝你那份牛奶,我就做牛奶肉羹。”  

  福列斯特兄弟大笑起来。雷姆拾起一根根子,去戏弄一只小熊。他捅它的肋骨,惹它去咬棍子。接着,他又一棍子把它打翻在地,使它痛得尖叫起来。

  他重复道:“我是来看他的。”  

  夕阳快要西下时,丛莽又被好几个栎树岛地所取代。遥远的南边是裘尼泊草原。现在洪水一定在那儿泛滥了。略微向东,有一片既不是丛莽也不是草原,既不是岛地也不是沼泽,更不是丘岗的地方。它开阔得像片垦地。大家同意,即使白天还剩下一、两个钟头,他们也决定到那边去宿营,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天黑时在散发出恶臭并且到处有蛇虫的洼地里过夜。他们在两棵巨大的红松下面,搭起了营帐。头上虽然没有什么遮盖的东西,但夜空是明澈的。在这种极其不自然的情况下过夜,倒还是在开阔地上露营比较有利。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这样的牺牲可算不了什么。  

 

  “你来得太迟了。假如时间来得及,我就来接你了。可是连接老大夫的时间也没有。上一分钟他还在呼吸,下一分钟他就断了气。就像你吹灭一支蜡烛一样。”  

  密尔惠尔说:“如果我和一头豹睡在一起的话,但愿那是一头死豹才好。”  

 

  他说:“我们还可以杀只鸡。”  

  贝尼说:“那还不如杀死它,雷姆,如果你这样折磨它。”  

  裘弟凝视着勃克,勃克也凝视着他。麻木变成了瘫痪。他并不感到悲哀,只感到寒冷和晕眩。好像草翅膀既没有死也没有活着。简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们松开缰绳,让马在天黑拴住以前任意吃草。密尔惠尔在营地南面一片矮橡树丛里消失了。接着,大家听见他在那儿叫喊起来。那些狗在无穷尽的足迹上着了一整天魔,已被各种足迹和气味搞得非常疲乏,因此正慢吞吞地跟了过去。老裘利亚突然在那儿高声吠叫起来。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我也想到过。可它们不是太老。就是太小。”  

  雷姆愤怒地转过身来。  

  勃克沙哑地说:“你可以进来看看他。”  

  贝尼说:“那是野猪。”  

  他说:“它咬中了我。”  

  她转动着玉米饼。咖啡开始沸腾了。  

  “你的话还是留着教训儿子吧!我高兴怎么干就怎么干。”  

  起先勃克说草翅膀像熄灭的蜡烛那样去了,而现在又说他在这儿。他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理解的。勃克转身进了屋子。他又回头看了看,用他那迟钝的目光催促着裘弟。裘弟抬起一只腿,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跨上了台阶。他跟着勃克进了屋子。福列斯特家的男人都坐在一起。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心情沉重地坐着,似乎成了一个统一体。他们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岩石上剥离下来的石块,再分别打成人一样。福列斯特老爹转过头来盯住裘弟,好像他是个陌生人。然后他又回过头去。雷姆和密尔惠尔也注视着他。其他人动也不动。在裘弟看来,他们似乎正从一堵用来对付他的墙上面看着他。他们是不愿意看见他的。勃克摸到了他的手,领他走进那间巨大的卧室。勃克开始说话,但是话不成声。他停下来,紧紧地抓住裘弟的肩头。  

  野猪显然已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但接着,四只狗一齐发出了逼住猎物的狂吠。它们的声音从高到低都有,从最高的失声吠叫到列泼那种“罗罗罗”的低音。密尔惠尔又在叫喊了。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他说:“今天早晨,我可以打几只野鸽子或者松鼠。”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可以挺身干涉,你就别想折磨任何东西。”  

  他说:“你得忍耐些。”  

  贝尼说:“难道你们福列斯特兄弟从来没有打到过野猪吗?”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亏你挑这么个好时候才想到它。去告诉那些男子汉,让他们洗完脸来用早餐。”  

  “那么,你要我把你打得断气,是吗?”  

  草翅膀闭眼躺着,瘦小得几乎消失在那张大床中央。他比躺在草铺上睡觉时显得更瘦小。一条被单,齐下颔盖着,又折回去裹住他。他的双臂伸在被单外,交叉着放在胸前,手掌向外,又扭曲,又粗笨,和生前一样。裘弟害怕了。福列斯特老妈坐在床边,用围裙掩着脸哭得前仰后合。她揭下了围裙。

  勃克说:“他决不会对野猪叫喊得这么起劲。”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他招呼了他们。三个男人来到外面水架旁,往脸上泼着水,把手沾湿了搓洗。他递给他们一条干净毛巾。  

  勃克说:“雷姆,把你那坏脾气收一收。”  

 

  狗的吠叫声变得疯狂了。贝尼、勃克和裘弟受到了声音的感染一齐跑进了那浓密的橡树林。一株矮橡树长得非常粗壮结实。在那灰色的虬曲横枝上,他们看到了猎物──一头母豹和两只小豹。母豹很瘦,很憔悴,但躯体却是出奇的长。小豹的皮上还分布着豹婴的蓝色和白色的斑纹。裘弟认为它们要比他看到过的任何小动物更美丽。它们只有长足了的家猫一般大。它们也模仿着它们妈妈的咆哮,向后倒竖着优美的胡须。母豹很勇敢。它露出了牙齿,长长的尾巴前前后后地拂来拂去,它那锐利的前爪正在投爬着橡树的桠枝。它显然马上要扑向走近去的第一个,不论是狗还是人。狗也变得更狂野了。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大夫说:“我在清醒时,假使能够不觉得饿,那才有福哩。”  

  “你也要打架吗?”  

  她说:“我失去了我的心肝,我可怜的驼背小儿呀。”  

  裘弟喊了出来:“我要那小豹,我要那小豹!”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密尔惠尔说:“威士忌也是食物,我能够靠威士忌过活。”  

  福列斯特兄弟在互相吵架时本来总是不问情由道理随意加入一方的,这次却一致支持了勃克和贝尼。他们在打狼和捉熊的过程中变得性情善良了。雷姆怒冲冲地看着大家,终于放下了拳头。大家决定留下葛培和密尔惠尔看守那几只小熊,以防它们把那由贝尼的粗绳和勃克的鹿皮靴带子组成的束缚咬松了逃走。其余的人就回福列斯特岛地,驾大车来装载小熊。  

  她又裹起自己左右摇动。  

  密尔惠尔说:“让我们把它敲下树来,再让狗围上去咬它。”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大夫说:“我差不多就是这样过的。自从我的妻子死后,我这样活过二十年了。”  

  “现在,索性让我们商量好带它们上哪儿去卖。”贝尼说。“我和裘弟还不如就此回家。我们顺路再干些自己的小行当。”  

  她悲号着:“上帝太忍心了。哦,上帝太忍心了呀。”  

  贝尼说:“如果你这样做,我们就会得到四只被撕得粉碎的狗。”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裘弟颇为自己家的那桌食物感到骄傲。东西虽不像福列斯特家供应得那样丰富,但每样的数量却很充足。男人们贪婪地放口大嚼。终于,他们推开自己的盘子,点起了烟斗。  

  “你大概是想单独去追赶那头公鹿吧?”雷姆怀疑地问。  

  裘弟想逃开去,那枕上骨瘦如柴的脸吓住了他。这是草翅膀,又不是草翅膀。勃克把他拉到床前。  

  勃克说:“你说得很对。我们最好还是开枪把它打下来,然后结果它。”他开了枪。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密尔惠尔说:“今天好像是礼拜天,不是吗?”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私事,那么告诉你,我准备到裘尼泊溪打一条鳄鱼。我要用鳄油来刷靴子,把鳄鱼尾巴熏熟了喂狗。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  

  “虽然他听不见了,但你可以向他说几句话。”  

  母豹一跌到地上,狗立刻扑上去咬它。即使它还有一口气,也立刻会一命呜呼的。勃克爬上了橡树的低处去摇动那根横枝。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  

  巴克斯特妈妈说:“不知怎么地,生病时常像过礼拜天,大家聚在一起,男人们也不用上地里去干活。”  

  雷姆没有回答。贝尼转向勃克说:“你想,圣奥古斯丁是不是卖这几只小熊最合适的地方?”  

  裘弟的喉咙干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草翅膀似乎是牛脂做的,就像一支蜡烛。忽然,裘弟认识他了。  

  裘弟又喊道:“我要小豹!”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裘弟从来不曾见过她这样温和可亲。她恐怕别人吃得不够,等男人们吃完了,才坐下来。她现在正吃得津津有味。男人们懒散地闲聊着。裘弟不禁又想到了小鹿。他不能把它从心头忘却。它紧紧地占据着他的心灵深处,就像他在梦中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一般。他从桌旁溜开去,来到他爸爸床边。贝尼躺在床上休息。他的眼晴睁开着,很清澈,可是瞳仁还是发黑放大的。  

  “是的,如果价钱不对头,还值得上杰克逊维尔去试一下。”  

  裘弟低声道:“嗨。”  

  他自己打算等它们一跌到地上,就跑去把它们抱起来,他断定它们是很温和驯良的。在勃克的猛烈摇撼下,它们终于跌了下来。裘弟飞跑过去,但狗已抢在他的前面。一只只小豹已经死去,它们正被狗拖曳着,抛扔着。但是,裘弟已经看到了它们临死时牙齿和利爪并用,向狗乱扑乱咬的情景。他醒悟过来,如果他去捉它们,非被咬得皮破血流不可。然而他还是希望它们仍旧活着。  

  贝尼说:“再割一块。”  

  裘弟说:“你觉得怎样了,爸?”  

  “杰克逊维尔,”雷姆说。“我有事去那儿。”  

  一说话,瘫痪就打破了。他的喉咙紧张起来,像是被一根粗绳子勒住似的。草翅膀的沉默令人无法忍受。现在他懂了。这就叫做死。死就是一种不给人以回答的沉默。草翅膀永远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他转过身去,将脸埋在勃克胸前。那巨大的臂膀紧紧抱住了他。他这样站了好久。  

  贝尼说:“抱歉得很,孩子。可是你现在已不是什么宠物都没有的人。这两只小豹早就变野了。”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很好,孩子。老死神已经到别处去勾魂了。但这是一次非常勉强的,死里逃生。”  

  “我在杰克逊维尔有个相好,”密尔惠尔说道。“虽然我去那儿并没有什么事。”  

  勃克说:“我知道你会非常憎恨死的。”  

  裘弟不禁对它们依旧恶狠狠地呲露着的小牙齿看了一眼。  

  他说:“给我那把刀。”  

  “我也觉得如此。”  

  “如果她就是已经结了婚的那一个,”勃克说。“你上那儿自然是没有什么鬼事情的了。”  

  他们离开了那房间。福列斯特老爹点头招呼着裘弟。他走到老爹身边。老人家抚摸着他的臂膀,向四周围坐的那伙人一挥手。  

  “能将皮给我再做一只背包吗?”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贝尼说:“我为你骄傲,孩子。你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把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贝尼耐心地说:“那末,就上杰克逊维尔。可是,谁去呢?”  

  他说:“这不奇怪吗?他们那些家伙中任何一个我都能舍得下,而我最舍不下的那个偏偏叫老天爷给夺走了。”他又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补充说:“而他又是一个扭曲,没用的东西。”  

  “当然罗。这儿来,勃克。帮助我赶开那些狗,别让它们把皮撕裂。”  

 

  “爸……”  

  福列斯特兄弟们面面相觑。  

  他躺回到他的摇椅中,思量着那怪事。  

  裘弟抱起软绵绵的小豹尸体,像摇娃娃似地摇着它们。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唔,孩子。”  

  贝尼说:“在你们几兄弟中间,只有勃克既能跟别人谈交易,而又不至于吵架。”  

  裘弟的出现刺伤了大家。他踱到外面院子里,又晃荡到屋后。草翅膀的宠物都关在那儿,已经被遗忘了。一只约摸五个月的小熊,缚在一根木桩上,显然是刚刚提来给他在病中解闷的。它一圈又一圈地在满是尘埃的圈子内走动,直到链条缠住了它,把它紧紧地捆在木桩上。它的水盆打翻了,里面没有水。一见裘弟,它就仰天滚在地上,用小娃娃似的声音叫喊。松鼠尖叫着,踏着它那永无穷尽的踏板。它的笼中既无食,又无水。鼬鼠在它的箱子内熟睡。红鸟“教士”用它的那只健全的脚站着,啄着那光光的笼板。那浣熊却没有看见。  

  “我最恨活生生的东西死去。”他说。  

  他脸上汗如雨下。  

  “爸,你还记得那母鹿和小鹿吗?”  

  雷姆说:“这车子,没有我就不准去。”  

  裘弟知道草翅膀给他那些宠物们预备的放花生和玉米的袋子放在什么地方。他的哥哥们为他做了一只小食箱,里面常替他装得满满的。裘弟先喂过那些小东西,然后又给它们饮水。他审慎地走近那小熊。它很小,圆滚滚,胖乎乎。可是他不能太肯定,究竟它会不会用它那利爪抓人。它呜呜地叫着,他向它伸出一条臂膀。小熊用四肢抱住他的臂膀,不顾一切地拚命缠住它,用自己的黑鼻子使劲在他肩膀上触磨。他推开它,把它从肩头拉下来,替它理清了纠结在一起的链子,然后给它一盆水。它不断地喝啊、喝啊,然后用它那像黑孩子的小手一般的前掌,从他手里捧过水盆,将最后几滴凉水倒进肚去。如果他不是哀思沉重,一定早就大笑起来。可是照料这些动物,给它们以它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再给它们的安慰,暂时使他心中好过一些。他悲哀地猜测着: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在等待它们哩。  

  大人们沉默了。  

  “痛得厉害吗,爸?”  

  “我永远忘不了它们。那可怜的母鹿救了我的命,这是确实的。”  

  “那么,就是勃克和雷姆。现在你们要我去吗?车上有三个人的座位吗?”  

  他心不在焉地和它们玩耍。那种因为草翅膀和他共同分享而感觉到的剧烈愉快,现在消失了。当浣熊“闹闹”用它那奇特的、不均匀的步伐从树林里跑到他面前时,立刻认出了他。它从他腿上一直爬到肩头,啾啾地悲鸣。当它用那细细的永不安定的小爪子分着他的头发时,他是如此哀痛地渴念草翅膀,不禁伏在沙地上,顿着双脚放声大哭。

  贝尼慢慢地说:“什么东西都难免一死,孩子,如果那样能对你有些安慰的话。”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爸,那小鹿也许还在那儿。它一定很饿,而且大概会吓坏的。”

  他们沉默了。  

  悲痛渐渐转成对小鹿的渴望。他起来抓了一把花生给浣熊,让它专心去吃。然后一路去寻找小鹿。他在桃金娘树丛后面找到了它。它在那儿可以隐蔽着观察一切。他想它一定渴了,就把那小熊盆里的水拿给它喝。那小鹿喷着鼻子不要喝。他想从福列斯特家丰富的储存中偷偷弄一把玉米给它吃,但又断定这样做是不诚实的。总之,很可能它的牙齿咀嚼那硬粒还嫌太嫩。他坐在一株栎树下面,让小鹿紧紧地挨着他。这种安慰在勃克毛茸茸的手臂中是找不到的。他感到纳闷,究竟是草翅膀的死把自己对他那些宠物的兴趣冲淡了,还是因为现在小鹿已满足了他所需要的全部快乐。  

  “什么安慰也不会有,爸。”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我也这样想。”  

  密尔惠尔最后说:“你一定会得到小熊卖款中最大一份的,贝尼。可是我非去不可,你想想,我还要带上一大桶别的东西去交易哩。”  

  他对它说:“我不愿用你来换它们全部,哪怕是会穿靴子的小熊。”  

  “是啊,这是一堵没有人能超越的石墙。任凭你用脚踢它,用头撞它,或者叫苦连天,却永远没有人会来听你或者来回答你。”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爸,我差不多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喝牛奶了。我现在就出去找那小鹿好吗?”  

  贝尼说:“好吧,我也并不太想去。勃克,我相信你会替我留意我的那份卖款,也会替我买些东西的。你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吗?很好。如果明天你们能在我家停一下,我和裘弟他妈就会想妥我们请你购买的东西了。”  

  一种令人满足的忠诚感浸透了他,使他渴望已久的那些小宠物的魅力,也不能冲淡他对小鹿的钟爱。  

  勃克说:“好吧,轮到我老了,定要把我的钱花光,兔得死后叫苦。”  

  “你想他们会去吗?”  

  “把它带到这儿来?”  

  “我是向来不会失信的,这你知道。”  

  下午好像过得无穷无尽。他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结。福列斯特家的人对他很冷淡。然而,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他们是希望他留下的。假如他应该走的话,勃克早就会跟他说“再见”的。太阳已落到那些株树后面,他妈妈一定要发怒了。即使有了逐客的迹象,他还是要等待一件事情。好似他和床上那白蜡似的草翅膀有过约,只有等那事情做完,才能使他解放。在薄暮中,福列斯特兄弟们从屋子里鱼贯而出,闷声不响地去干杂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松脂的芳香夹杂着煎肉的气味。他跟着勃克,把那些母牛赶去饮水。  

  他们唤开死豹周围的狗。那豹从鼻尖到细长弯曲的尾巴末梢,足足有九尺长。但是,拿它剥皮取油却嫌太瘦。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而且把它养大。”  

  “我知道。”  

  他说:“我已给小熊和松鼠它们喂了食,饮了水。”  

  贝尼说:“我最好能捉到一只很肥的豹,或者不生风湿病。”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贝尼一声不响地躺着,注视着天花板。  

  一群人分手了。福列斯特兄弟们向北跑,巴克斯特父子向南走。  

  勃克往一头小母牛身上抽了一鞭。  

  豹皮显然也毫无用处。他们割下心和肝,准备炙热了给狗吃。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孩子,你把我问住了。”  

  贝尼对裘弟说:“哪怕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愿跟这些樫鸟一道上东海岸。他们这一路过去,准会有砸破的酒瓶和砸破的脑袋。”  

  他说:“我今天曾想起过它们,然后我马上又灰心丧气了。”  

  贝尼说:“不要再白白抱着小豹摇呀摇的了,裘弟。把它们放在这儿去拾柴吧。我给你把它们的皮剥下来。”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养大它不要多少食物的,爸。它不久就可以上外面去找树叶和橡实吃了。”  

  “你想勃克会替我们主持公道吗?”

  裘弟说:“我能帮你干些什么吗?”  

  他走了开去。黄昏是清朗的,玫瑰色的。太阳在吸收水汽。它那模糊不清的手指,穿过发亮的天空直伸到浸透了水的地面上。湿润的矮橡树的叶子和松针在闪闪发光,他忘掉了自己的不幸。宿营要做许多事。所有树木都是湿的。可是经过来回寻觅后,他终于发现了一株倒下来的松树,树心饱含着松脂。他喊了起来,勃克和密尔惠尔就赶来把它整个儿地拖到营地旁边。这可以作为篝火的基底,去烘干别的木柴。他们将它劈成两半,把这长长的木料并排放着。裘弟努力用那从火绒角里取出的钢片和燧石打火,却始终不见火着起来,直到贝尼从他手里取去它们,才在两段木料中间用松脂片生起一堆篝火。贝尼用小桠枝架在上面,它们很快就烧着了。接着又加上了粗桠枝和几段木头。起先它们冒烟闷烧,但结果终于迸发出熊熊的火焰。现在他们有了一个越烧越旺的火床,可以烘干最湿的木柴,使它们缓缓地燃烧起来。裘弟拖来所有他能单独搬动的可用木柴。他积聚了高高的一大堆,以供晚上长时间使用。勃克和密尔惠尔也拉来了好些跟他们躯体一般粗大的木料。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该死的,你竟想出了我所知道的最驯良的小野兽。”  

  “他会主持公道的。这一窝小畜生就只有勃克一个是值得养大的。勃克,还有可怜的草翅膀。”  

  “这里我们干活的人有的是。你还是像草翅膀那样去侍候妈吧。替她看看炉火什么的。”  

  贝尼从猎获的一只最肥公鹿背部割下几条肉,把它们切成薄片,准备用油煎了当晚餐。密尔惠尔在到处寻觅了一阵子以后回来了,带来好些扇棕榈的叶子,既可当作盛食物用的盆子,又可充作宿营时其它干净容器之用。他又带来了号称“沼泽卷心菜”的两株沼泽甘蓝。他把白色外皮一层又一层地剥掉,直到最后剩下两条鲜嫩、甜美的心子才止。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我们杀死了它的妈咪,应当受到责备。”  

  裘弟说:“爸,我感到很不舒服。”  

  他勉强走进屋子,不敢去看卧房的门。那门虚掩着。福列斯特老妈在炉灶旁,眼睛哭得红红的。她隔一会儿就用她那围裙角擦擦眼睛。可是她蓬松的头发已敷过油,而且梳得溜光水滑,就像向一位贵客表示敬意一样。  

  他说:“对不起,贝尼先生,得先让我用煎锅煮我的沼泽卷心菜。等我煮好了,再让你去煎你的鹿肉片。”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让它饿死当然就是忘恩负义,对吗?孩子,凭良心说,我不能对你说一个‘不’字。我绝对没有想到我还能见到今天黎明的曙光。”  

  贝尼勒住了凯撒,回过头来看他。裘弟面色惨白。  

  裘弟说:“我来帮你忙。”  

  他将沼泽甘蓝切成薄片。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我能和密尔惠尔骑马回去找找它吗?”  

  “怎么了,孩子,你大约太兴奋了。现在兴奋一过去,你就精疲力竭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转过身来。  

  “油在哪儿,贝尼?”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告诉你妈,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贝尼下了马,把裘弟抱下来。裘弟感到浑身发软。贝尼就让他靠在一棵小树上。  

  她说:“我正站在这儿想你妈,她埋葬的人和我生下来的一样多。”  

  “在粗布袋中的一个瓶里。”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他偷偷地溜回桌旁坐下来。他妈妈正在给每一个人倒咖啡。  

  “你今天做了一个大人做的事。现在你歇一下,我来给你找些吃的。”  

  他郁郁不乐地添着木柴,越来越觉得不愉快,然而他不能走。晚餐和巴克斯特自己家一样的贫乏单调,福列斯特老妈漠不关心地往桌上摆菜。  

  裘弟缓缓地踱来踱去,观察别人干活。他的职责是用树枝添火,不使篝火熄灭。木头熊熊地燃烧着,里面已有足够的炽炭可作熏炙之用。勃克削了好几个顶端有尖叉的树枝以供每个人用来炙肉。密尔惠尔从附近小池里汲来净水,往他那盛有沼泽甘蓝的煎锅内倒了一些,用扇棕榈叶盖好,然后放在炭火上烹煮。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他说:“妈,爸说我可以去把那小鹿带回家来。”  

  他在鞍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冷的烘甜薯,剥了皮。  

  她说:“我忘记煮咖啡了。当他们不想吃时,就要喝咖啡。”  

 

 

  她提的那咖啡壶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吃下去你就会振作起来的。我们到了溪边,你再痛快地去喝上一些溪水。”  

  她灌满了咖啡壶,将它放在灶上。福列斯特家的男人们一个跟一个地到后廊上洗脸和手,还梳理着头发和胡须。没有交谈,没有戏谑,没有互相推撞,也没有乱轰轰的脚步。他们一起进屋到了餐桌旁,好像一个个都在梦中。福列斯特老爹从卧房里出来。他惊异地打量着裘弟。  

  贝尼说:“现在我才想起,忘记带些咖啡了。”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什么小鹿?”  

  起先裘弟简直不能下咽。接着甜著的味道引起了他的食欲。他坐了起来,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顿时,他觉得好多了。  

  他说:“这不奇怪吗……”

  勃克说:“有了威尔逊老大夫的威士忌酒,我就不想念咖啡了。”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那小鹿是被我们杀死的那只母鹿的。我们用它妈的肝吸去毒汁,救了爸的命。”  

  “你就跟我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贝尼说。“你干每一件事都太认真,因此使你晕眩了。”  

  裘弟坐在福列斯特老妈旁边。她将肉盛到各人的盘子里,然后开始号哭起来。  

  他拿出酒瓶,传递起来。贝尼已准备煎他的鹿肉,可是沼泽甘蓝还没有煮好。他临时做了个大木叉,将野猪肉挂在上面。他将野猪和豹的心肝切成片,用小树枝戳起来,放到炭火上去炙。那香气是诱人的。裘弟把那香气闻了又闻,拍拍他的空肚子。贝尼又把鹿肝切好,更加小心翼翼地戳在勃克制造的小叉子上去炙,他又把那些小叉子分给大家,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去炙肉。火焰舐在喂好的野猪肉上,那香气引动了那些狗,它们走近来趴在地上,尾巴不断地前后捶打着地面,同时呜哩呜哩地叫着。生的野猪肉显然不大合乎它们的口味。它们虽曾咬上一口,那也只是为了表示它们的胜利。经过炙烤的熟野猪肉当然是另一回事了。它们都显得馋涎欲滴。  

  “草翅膀!是我!”  

  她呼吸急促起来。  

  裘弟微笑了。如果不是他爸爸而是别人的话,他一定会感到羞愧不堪。他爬了起来。贝尼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说:“我不愿意当众夸奖你,可是今天你确实干得漂亮。”  

  她说:“我把他也算进去了,像往常一样。啊,我的上帝,我把他也算进去了。”  

  裘弟说:“我敢打赌,炙熟的野猪肝味道一定很好。”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天啊,行行好吧……”  

  那话就跟甜薯一般有效力。  

  勃克说:“好了,妈,让裘弟代表吃他的一份吧,也许裘弟会长得和我一样高大的。是吗,孩子?”  

  “好,就让你尝尝野猪肝的味道。”贝尼从篝火上面收回一块来,递给了裘弟。“当心。这比煨苹果还烫嘴呢!”  

  “草翅膀!”  

  “爸说让它饿死,我们就变成忘恩负义的人。”  

  “现在我已完全好了,爸。”  

  全家又振作起来。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通,然后感到一阵难受,使他们推开了盘子。  

  裘弟面对这异味有点儿踌躇了。他用手指捞起这香气四溢的炙猫肝,把它连手指一起塞进嘴里。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威尔逊大夫说:“不错,太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不要代价的。孩子是对的,他爸爸也是对的。”  

  他们上了马,继续前进。朝雾越来越稀薄,终于消散了。十一月的空气是凉爽的,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们的肩膀。黑橡树的叶子红似火焰,丛莽橡树在闪闪发光,野香兰那紫花的芳香飘浮在路上。好几只丛莽樫鸟飞过路去。它们纯蓝的翅膀,裘弟认为比蓝鸟更美丽,因为后者的蓝色太暗了。那放在他身后凯撒屁股上周岁小熊的强烈气味,马的汗酸臭,马鞍的强烈气味,野香兰花的芳香以及他胸臆间经久不散的甜薯味混和在一起,使他感到很愉快。他想他到家后,有许许多多事情可以告诉小旗。跟小旗说话最使他惬意的一点,就是他可以说他想象中的一切而不必努力用话语表达出来。他喜欢和他爸爸谈话,可是他不能找出适当的话来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每当他想说出他想好的一件事,还在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时,那意思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像他想努力去打一些栖在树上的鸽子:他看见了它们,并把枪装上弹药,爬近它们,可是正当他想扣枪机时,它们却轰的一下子飞走了。  

  福列斯特老妈说道:“今晚我没有心思收拾桌子,你们也不会有的。就把盘子摞起来放到明早再说吧。”  

  他说:“真好吃!”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密尔惠尔说:“他可以和我一起骑马回去。我可以帮助他找到那小鹿。”  

  跟小旗在一起,他只要说上一句:“那边来了狼群,向水潭边偷偷溜过来。”他坐在那儿就可以看到整个事件一幕幕的情景,而且还能重新感受到当时那种兴奋、恐惧和狂喜的心情。小旗会用鼻子来碰他,用它那温柔的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他,而他也就会觉得它是了解他的。  

  这么说来,“解放”还得等到明天早上。她看看裘弟的盘子。  

  大人们都笑起来了,裘弟接连吃了两块。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她孤立无援地放下咖啡壶。  

  马儿惊跳一下,他清醒过来。他们已走上了穿过硬木林通向裘尼泊溪去的那条西班牙人的古道。溪水恢复了平时的水量。洪水遗留的渣滓垃圾,厚厚地堆积在两岸。又蓝又清澈的溪水从一个深不可测的凹穴里潺潺涌出。一株倒下来的大树,横梗在溪水中。他们将凯撒拴在一株木兰树上,然后沿溪侦察鳄鱼的踪迹。鳄鱼一条也看不见。一条几乎是养驯了的老鳄鱼住在这儿已很久了,它几乎隔年就会养出一群小鳄鱼。当人们喊着它把食物投给它吃时,它就会游到岸边来。现在它大约在它的洞穴里和它那些周岁的小鳄鱼待在一起。因为它是这么驯良,又在这儿居住得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去惊扰过它。但贝尼很替它担心,总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发现它容易猎获而把它杀死。他们沿着溪岸走下去。一只船桅鸟飞了起来。  

  她说:“孩子,你的饼干没有吃,牛奶也没有喝,它们不好吃吗?”  

  贝尼说:“人家说,吃了野猪的肝,会使人什么也不怕。那就让我们等着瞧吧。”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好吧,假如你能把你那份牛奶给它……我们没有别的食物喂它。”  

  贝尼向后一伸手,阻住了裘弟。对岸有一个新的鳄鱼滚坑,那儿的泥土在鳄鱼坚硬的躯体液压之下已变得结实而又光滑。贝尼在一丛悬铃木后面趴下来。裘弟也跟着在他后面趴下。贝尼把他的枪重新装上弹药。在迅急奔流着的溪水中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像一段木头似的东西半浮在水面,在它的一端突出了两个小肿块。原来那木头是条八尺长的鳄鱼,而肿块就是它那对生有厚眼睑的眼睛。它又沉入溪水,然后清楚地浮起来,在溪岸边挺起了它的前半身。它缓缓地爬向滚坑,用它的短脚一起一落地托着它那巨大的躯体,然后用尾巴击打几下就静静地卧了下来。贝尼瞄准了它,那要比裘弟看到他瞄准熊和鹿时还要小心。他发射了。那条长尾巴狂野地乱摆乱打,它的躯体却立刻沉没在泥浆中。贝尼领着裘弟向上游跑去,绕过了小溪的源头,又向下跑到对岸那个泥坑边。那宽阔的扁平的双颚正在机械地一张一闭。贝尼用一只手捏住它的双颚,用另一只手拉住它的一只前脚。狗儿们兴奋地吠叫着。裘弟也抓住了鳄鱼,他们一起把它拉到结实的干地上。贝尼站起来,用袖子揩揩前额。

  “这得留给我的小鹿。我总是把自己的食物省下一些给它的。”  

  勃克说:“该死的,气味真好闻。让我也来上一块。”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这正是我想做的。它还没有到长大的时侯,它别的什么也不要吃。”  

 

  她说:“可怜我那心肝。”她又开始痛哭起来。“我的孩子不就是想看看你的那头小鹿吗?他经常说起它的,他经常说起它。他说:‘裘弟给自己找了个小弟弟。’”  

  他尝过以后。同意那肝与任何别的肝一般美味。于是密尔惠尔也吃了一块。只有贝尼拒绝不吃。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男人们都从桌旁站了起来。  

  “拖上短短的一段路还算是轻松的呐。”他说。  

  裘弟又感到了喉头那可恨的哽塞。他咽着泪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我来找草翅膀给我的小鹿起名字的。”  

  “如果我更勇敢了,”他说。“那我就会和你们福列斯特兄弟打架,这样我不是又得被你们打得灵魂出窍吗!”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大夫说:“除了他病情好转之外,我不再盼望什么了,太太。但倘若他病情恶化了,你知道上哪儿来找我的。”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子干活:把尾巴肉一条条地割下来,以便熏了作为打猎时喂狗用的方便口粮。贝尼把皮翻了过来,把一层层的脂肪也割下来。  

  “什么,”她说。“他已经替它起好名字了。上一次他谈到小鹿时,就给了它一个名字。他说:‘一只小鹿摇着小旗多愉快,一只小鹿的尾巴就像一面欢快的小白旗。要是我自己有一只小鹿,我一定给它起名叫小旗。我就叫它小鹿小旗。’”  

  他们把酒瓶又传递了一圈。篝火熊熊燃烧,肉汁滴了下来,香味随着烟气盘旋上升。太阳落到了丛莽橡林后面。密尔惠尔的沼泽卷心菜也煮好了。贝尼将它倾倒在一张干净的扇棕榈叶上,压在一段闷烧的木头余烬上面,使它不致变凉。他将煎锅用一把苔藓抹净后,放回到炭火上。接着他又把熏肉切成片放下去。当熏内转成棕黄色,肥肉的油滋滋地滚沸时,他就将鹿肉薄片放下去煎。那味道真是又脆又嫩。勃克用棕榈梗刨了几个羹匙,每个人都用它来舀取沼泽卷心菜,分享这一美味。贝尼又用玉米粉、肉、盐和水做成了小肉饼,放到刚才煎鹿肉片剩余的脂油里去煎。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她说:“好的。我们用什么来谢谢你呢,大夫?我们现在不能立刻付你钱,但到收割后……”  

  “在洪水中喂肥的那些野东西里,就有鳄鱼。”他说。  

  裘弟重复着:“小旗。”  

  勃克说:“如果我知道天堂里也能吃得这么好,那我死去时就不会叫喊了。”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付什么钱?我可没做什么事。我来这儿之前他已经脱险了。我还住了一夜,吃了一顿很好的早餐。只要在收甘蔗时给我送些糖浆就行了。”  

  裘弟拿着刀蹲在那儿。  

  他觉得他几乎要欢呼起来。草翅膀曾谈到过他,而且给小鹿起了名字。他不禁悲喜交集,又欣慰,又难受。  

  密尔惠尔说:“在树林里吃东西,味道要好得多。我宁愿在树林里啃冷面包,不愿坐在家里吃热布丁。”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你真好,大夫。我们就是这样凑合着过日子,我从来不知道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大概还有噬鱼蛇和乌龟。”他说。  

  他说:“我想,我最好去喂它,我最好去喂小旗。”  

  “现在你们可明白了这一点,”贝尼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唏,太太。你有个好男人在那儿。为什么别人就不能对他好呢?”  

  “鸟儿也是这样,”贝尼说。“除了火鸡,所有的鸟儿都喂肥了。唯独飞鸟没有遭到这次灾难。”  

  他从椅子上溜下来,拿了那杯牛奶和饼干跑到外面。草翅膀好象就在近旁活着。  

  野猪肉烤熟了。他们把肉冷了一会儿,然后丢给狗吃。狗儿们贪馋地向野猪肉扑去,吃完后又到小池子那儿去饮水。它们在各种气味的刺激下,来来去去地寻觅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在那渐渐寒冷的黄昏中傍着篝火卧了下来。勃克、密尔惠尔和裘弟都已塞饱了。他们仰天躺下,凝视着天空。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勃克说:“你们以为贝尼的那匹老马套在犁上能耕地吗?我真怕它会累死。”  

  裘弟想着这事情的奇特之处。水里和空中的生物都侥幸地活了命。只有以陆地为家的生物毁灭了,它们落入了水和风这两种陌生元素构成的陷阱。这是那些扰乱他头脑的念头之一,而且永远无法表达出来,使他爸爸能像他那样去理解。可是,这一念头只是像残存的朝雾那么掠过他的脑海,于是他又动手去割鳄鱼的脂肪了。  

  他叫道:“小旗,上这儿来。”  

  贝尼说:“不管它洪水不洪水,现在多好啊。我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当我成了个老头子,你们得让我坐在一个树桩上倾听你们打猎的声音。不过,可不能丢下我,反而让我被野兽包围。”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大夫说:“多给贝尼喝些牛奶,只要他喝。然后给他吃些青菜和鲜肉,假如你能弄到的话。”

  狗儿们没有被鳄鱼肉所引诱,因为这就像青蛙或者以食鱼为生的大鷭和野鸭的肉一样不合它们的口味。可是,那像淡红色小牛肉一般的鳄鱼尾巴肉熏过后,它的异味就会消失。当狗没有其它更好的肉可吃时,也就愿意吃它了。贝尼把鞍袋里的点心掏空了,把一条条的鳄尾肉和脂肪放进去。他看着那包点心。  

  小鹿跑到他跟前,好像它知道这名字,而且早就知道了似的。他把饼干在牛奶里浸透了喂它,它的嘴在他的手掌里又湿润又柔软。他回到屋里,小鹿跟随着他。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勃克说:“我和裘弟会照料的。”  

  “现在你能吃东西吗,孩子?”  

  他说道:“小旗可以进来吗?”  

  九天来,星星第一次在空中眨眼。贝尼最后匆匆清除着残余食物。他把剩下来的油煎玉米饼丢给狗吃,又把玉米瓤子做的瓶塞子塞回油瓶上去。他将油瓶拿起来放到火光前面,摇晃着它。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密尔惠尔说:“走吧,孩子,我们骑马去。”  

  “我几乎任何时候都能吃。”  

  “请带它进来,欢迎欢迎。”  

  他说:“真要命!大家都吃了我擦风湿的药了。”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巴克斯特妈妈急切地问道;“你们不会去太久吧?”  

  “那末让我们来吃光它。”  

  他局促不安地在靠近屋角的那张草翅膀的三脚小凳上坐下。  

  他在粗布袋里摸索着,接着掏出另一只瓶来,拔开瓶塞。一点儿也不错,正是猪油。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裘弟说:“晚餐前我们一定赶回来。”  

  他们在奔流的溪水里洗干净手,又到小溪的源头那儿去找饮水。他们在源泉边俯伏下来,痛饮了一番。然后,他们打开点心包,把食物均分为两份。贝尼留下一块夹满山楂酱的烙饼和一方块木薯布丁,裘弟感激地接了过来。贝尼瞧着他渐渐鼓起来的肚子。  

  福列斯特老爹说;“那小鹿会使他快乐的。你今晚和他作伴吧。”  

  “密尔惠尔,你这樫鸟。你把豹油倒出来煮了沼泽卷心菜了。”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如果不到晚餐时间,”她说。“想来你们是决不会回来了。”  

  “我不明白你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哪儿去了,可是我很高兴,我能搞到这么些东西给你吃。当我是孩子时,我的兄弟有一大群,我的肚子常常是干瘪的。”  

  那么,这就是人家指望他做的事了。  

  大家顿时不作一声。裘弟觉得他胃里难受得要命。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大夫说:“这是男人的天性。太太。天下只有三样东西能叫男人回家──他的床,他的女人和他的一日三餐。”  

  他们舒适地仰天躺下。裘弟向上注视着他头顶上方的木兰树。那密密层层的树叶背面,就像是曾经属于他妈妈的老奶奶所有的那把铜壶的颜色。树上的红色球果已经绽裂,把种子撒了下来。裘弟搜集了一大把,懒懒散散地把它们撒在自己的胸脯上面。贝尼懒洋洋地站起来,把食物碎屑喂了狗,又牵着凯撒到溪边去饮水。接着,他们上了马,向北回到巴克斯特岛地去。  

  “他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朋友,明早下葬时没有你在场,是不太好的。”  

  密尔惠尔说:“我怎么会知道这是豹油。”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勃克和密尔惠尔纵声狂笑起来。大夫的眼睛看到了那只奶油色的浣熊皮背包。  

  在甜水泉的西面,裘利亚嗅到了一道兽迹。贝尼弯下腰来察看它。  

  裘弟像抛掉一件太破的衬衣一样丢开了对父母的思念。面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回不回家太无所谓了。福列斯特老妈走进那卧房,去担任第一班守灵。小鹿在房间里东闻西嗅,它轮流嗅过每一个人,最后回到裘弟身边卧下来。黑暗眼看着侵入了屋子,更增添了大家沉重的心情。他们在沉痛忧伤的空气中间坐,只有时间的风才能把这忧伤驱散。  

  勃克低声咒诅着,接着迸发出一阵雷鸣似的大笑。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那不是一件很漂亮的玩意儿吗?我用它来装药不是很好吗?”  

  “它嗅到了一只刚过去的公鹿的新鲜足迹。”他说。“我想让它追踪过去。”  

  到了九点钟,勃克忙乱地点上一支蜡烛。到了十点钟,一个人骑马闯进院子。那是贝尼骑着老凯撒来了。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抛,走进了屋子。福列斯特老爹以家长的身份,站起来迎接他。贝尼环视着这些阴沉的面孔。老人家指着半掩的卧房门。  

  “我决不让我脑子里的想象跟我肚子里的东西作对。”他说。“我从来没有吃到过比这更好吃的沼泽卷心菜。”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裘弟从来没有一样值得送人的东西。他把它从钉上拿下来,放到大夫手里。  

  裘利亚的尾巴不断地摇动,鼻子紧贴着地面,迅速地向前推进。它把鼻子抬得高高的,然后光是嗅着风送来的气味,开始用轻捷的步伐快跑。  

  贝尼说:“孩子吗?”  

  “我也一样,”贝尼说。“可是当我的骨头痛发作时,我宁愿那油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这是我的,”他说。“拿去吧。”  

  “那公鹿一定比我们先在这儿向右转。”贝尼说。

  福列斯特老爹点点头。

  勃克说:“无论如何,如果我们以后在森林里过夜,就知道还可以用豹油来代替食用油。”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怎么,我不会抢走你的东西,孩子。”  

  那足迹在路上延长了几百码远,然后向右拐了弯。裘利亚轻声尖叫着。  

 

  裘弟的胃平静下来。吃过两片野猪肝以后,再作呕就是怯弱的表示。但一想到贝尼在冬天黄昏常常用来擦他膝盖的豹油,那跟猪油终究不是一码子事啊。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我留着也没用,”他骄傲地说。“我可以再给自己做一只。”  

  贝尼说:“现在它就在近旁。我敢打赌,它一定躺在茂密的树丛中。”  

  “去了,还是快要去了?”  

  密尔惠尔说:“好吧,既然我做了这糟糕的事,大家铺床用的树枝就由我一个人包下来。”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那么我谢谢你了。以后每一次出诊,我总会想到‘谢谢你,裘弟·巴克斯特’。”  

  他跟着狗,催马跑进密林。裘利亚高声尖叫指示着猎物。一只公鹿支着膝盖站了起来。那只公鹿的杈角已经长成了。它不但不吃惊地逃走,反而低下头挺着角来抵狗。抵抗的理由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在它后面,有一只母鹿抬起了它那没有杈角的平滑的头。由于洪水的阻碍,鹿的交配期推迟了。那公鹿正在求爱,而且准备跟别的公鹿角斗。贝尼像他往常看到特异事物时那样,惊异地收住了枪。老裘利亚和列泼也跟他一样惊奇。它们遇到熊、豹和野猫是无畏的,可是在这儿,却碰上了它们原先以为一定会逃跑的猎物的抵抗。它们退缩了。那公鹿用前蹄像公牛似的刨着土,摇动着它的杈角。裘利亚竭尽机智,企图去咬住它的咽喉,却被它用角一抵,扔到矮树丛里去了。裘弟见那母鹿盘旋了一阵子,然后像闪电般地逃走了。裘利亚并未受伤,它回来后又准备行动。列泼在攻打公鹿的后方。那公鹿又对它攻了一下,然后在猎狗的逼迫下站定了,低着头,挺着杈角。  

  “去了。”  

  贝尼说:“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我去睡觉。等会儿在睡眼朦胧中起来,看到你在矮树丛里,我定会把你当做一只熊的。我敢发誓,我真不明白你们兄弟怎么会长得这么高大。”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他听了老大夫的感谢话感到很骄矜。他们到外面去饮了马,并从巴克斯特谷仓不充足的贮存中拿出干草来喂它们。  

  贝尼说:“抱歉了,老家伙!”接着就放了一枪。  

  “我就担心这个。我想裘弟不回家,一定是出了这件事了。”  

  密尔惠尔说:“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大概是吃豹油长大的吧。”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勃克对裘弟说:“你们巴克斯特就靠这么些东西凑合着过日子,不是吗?”  

  那公鹿倒下去,蹄子踢了几下,就躺着不动了。裘利亚提高了它那猎犬的嗓门,发出一阵胜利的狂吠。  

  他把一只手放在老人家肩上。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分头去砍给自己铺床用的树枝。裘弟砍来了带松针的小松枝,而且还收集了干苔藓作床垫。他们挨近篝火搭好地铺。福列斯特兄弟俩躺下去,把树枝压得咔喳直响。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大夫说:“巴克斯特家只有一个人干活。当这孩子长得再高大一些时,他们就会兴旺了。”  

  贝尼说:“现在我可真恨这么干。”  

  他说道:“我和你一样悲痛。”  

  贝尼说:“我敢打赌,老缺趾睡下去也不会发出你们这样的闹声。”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勃克说:“长不长高对一个巴克斯特家的人来说,好像不会有多大关系。”  

  那公鹿又雄壮又美丽,被橡实和矮棕榈的浆果喂得很肥。虽然它那夏季红毛已失却光泽,现在却换上了一身像西班牙苔藓或者像寄生在树干北面的地衣那样的灰色冬毛。  

  他轮流和每个人说话。他直视着雷姆。  

  勃克说:“我也敢打赌,一只六月里的小鸟飞进窠去,也要比你们巴克斯特父子睡到床上去时的声音响得多。”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密尔惠尔骑上马,拉起裘弟坐在他的背后。大夫骑上马,掉过头朝相反的方向驰去。裘弟向大夫挥手告别。他心里非常轻松愉快。  

  “再往后一个月,”贝尼说。“因为在整个丛莽中奔跑求偶的结果,它就要瘦了,肉也会变得粗粝不堪。”  

  “你好,雷姆。”  

  密尔惠尔说:“我希望现在有一袋玉米壳做床垫子。”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他对密尔惠尔说:“你想那小鹿还在那儿吗?你帮我找到这头小公鹿好吗?”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那儿。  

  雷姆犹豫了一下。  

  贝尼说:“我生平睡过的最舒服的床,是用阔叶香蒲草的蒲绒制成的床垫铺的,软绵绵的像躺在云里一般。可是那得花费多少时间去搜集香蒲草的蒲绒啊。”  

 

  “只要它活着,我们会找到它的。你怎么知道它是头公鹿?”  

  “今儿我们的运气不是很好吗,孩子?今儿不是我们最走运的一天吗?”  

  “你好,贝尼。”  

  勃克说:“全世界最舒服的要算羽毛垫子铺的床了。”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那斑点是排成一列的。在雌小鹿身上,爸说那斑点是乱纷纷的。”  

  他们剥着鹿皮。  

  密尔惠尔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贝尼。  

  贝尼说:“没有人告诉你们,你们老爹曾经为了一个羽毛垫子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事吗?”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雌的总是那样。”  

  贝尼说:“我不相信老凯撒能驮得动我们获得的一切。”  

  贝尼问道:“什么时候去世的?”  

  “快把它讲出来。”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步行,爸,那公鹿比我重吗?”  

  “就在今天早晨。”  

  “那时你们还没有出世呢。但也许你们中间已有两、三个躺在屋角的摇篮里了。当时我自己是个小伙子。我跟着我爹到你们岛地上来。我想,他大概是来传道超度你们老爹的。你们老爹年轻时比你们几兄弟还要粗野。他能够把一瓶烧酒像水一般地咕嘟嘟灌下去。那时候他常常是这么喝酒的。当我们的马走近门口时,只见过道上盆子的碎片和食物撒得满地都是,七颠八倒的椅子堵着门。整个院子和沿着栅栏尽是羽毛,好像是鸡神自我爆炸了一般。门阶上摊着一个床垫套子,那上面被刀割开了一条大缝。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不是么,凡是女的都是不可靠的呀。”  

  “有好几(口石)①重呢。不错,我们最好都步行。”  

  “当时妈进去看他能不能吃些早餐。”  

  “接着,你们老爹在门前出现。那时候我不能说他还醉着,但他显然曾经喝得烂醉。他在醉时看见什么就捣毁什么。而最后落到他眼里的东西就是那个羽毛垫子。这时候他已经不发酒疯也不跟人吵闹,因为他已经过了一次破坏一切的大发泄。他已经清醒了,因此显得平静而又快乐。至于你们老妈在他发酒疯时会怎么说和怎么干,我想你们要比我清楚得多。你们老妈直到那时还显得很镇定而且冷若冰霜。她正坐在一把摇椅上面摇来摇去,她的两手叠在胸前,她的嘴巴紧闭着像一具铁捕机。我爹是个教士,他当然知道来得不巧,我想他一定在想:‘不论想说什么话,总还是另外拣一个机会再来的好。’因此,他只是在那儿混了一个白天,然后出来准备上马赶路。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密尔惠尔拍马进入了小跑。  

  凯撒耐心地接受了加给它的重担。它显然毫不害怕那只周岁的小熊,因为它曾背负过比它更大的熊。贝尼走在前面,拉着马。裘弟觉得精神振奋,就像一天才开始似的。他跑到前面。狗儿们跟着他。当他们到达垦地,正午才过去不久。巴克斯特妈妈没料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只是在听到了声音以后,才到门前来迎接。她手遮阳光在那儿张望,一看到那些猎物,她那忧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开朗了。  

  “他已经躺着受了两天罪了,当我们想去请老大夫时,他似乎又好起来了。”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这就是女人的行径。当我们和奥利佛·赫妥打架时,你和你爸爸怎么也插进来?”  

  “只要你们都回到家里,何况又带着这么多的野味,我独自待在家里也不在乎。”她叫道。  

  滔滔不绝的话语劈头盖脑地向贝尼倾泻。话语的倾吐,洗刷着心头滋长的创伤。他神色庄重地倾听着,不时地点着头。他就像一块小而坚硬的岩石,他们的忧虑打在上面便会粉碎。当他们说完话开始沉默时,他就诉说起自己孩子的夭折来。他提醒大家谁都免不了一死。每个人都得忍受,都能忍受一切不幸。他在分担他们的忧伤,而他们似乎也成了他的一部分。这分担减轻了他们的忧伤,冲淡了他们的哀痛。  

  “忽然你们老妈大约记起了她的礼貌,就喊住了他。‘巴克斯特先生,请和我们一起用晚餐。’她说。‘我除了玉米饼和蜂蜜,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款待你了。但不知是不是还能找到一只完整的盆子,可以让你们吃东西。’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奥利佛吃亏了。你们一群人打奥利佛一个是不公道的。”  

  裘弟立刻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他妈妈只顾到熊肉和鹿肉的好坏,心不在焉地听着。于是他离开他妈妈,一下子溜进棚屋来到小旗跟前。他来不及坐下来开讲,只是让小旗嗅他的双手、衬衣和裤子。  

  勃克说:“大概裘弟很愿意独自和草翅膀作一会伴。”  

  “你们老爹转过身子,惊奇地注视着她。  

  “求求你……”

  “你说得对。这是雷姆的情人和奥利佛的情人,应该让他们自己单独解决。”  

  “这是熊的气味,”他告诉它。“你一嗅到它近了,就得像闪电般逃走。那是狼的气味,发过大水后,它们比熊还坏。今天早晨我们已把它们统统打死了。剩下来那三、四只,你也要躲开它们。这儿另一股气味是你的亲人。”他带着一种恐怖的迷恋心情添上几句说:“那也许是你的老爹爹。你用不着躲开它。不,你也得躲开它。爸说过,一只老公鹿在发情的时候也会杀死幼鹿和一岁的小鹿。你还是碰到什么都逃走的好。”

  当他们带他走进房间,然后转身出去关门时,裘弟不禁惊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那头黑暗的角落里坐着。那和他爸爸遭蛇咬的那一夜,在丛莽中潜行的是同样的东西。  

  “‘我的蜜①呀,’他说。‘我的蜜呀,那蜜瓶里还有蜜吗?’”  

 

  “但是一个情人不能同时属于两个小伙子呀。”  

 

  他说:“让小旗也来,好吗?”  

  福列斯特兄弟俩笑着喊起来,互相拍打。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你真不懂情人是什么玩意儿。”  

  小旗摇摇它的白尾巴,跺跺它的小蹄子,摇摇它的脑袋。  

  他们同意了。觉得这是切合时宜的。小鹿被领了进来。他坐在椅子的边缘上。那上面还留着老妈身上的余温。他叉着手放在膝盖上,偷偷地瞧那枕头上的面孔。在床头的一张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当那烛光摇曳时,草翅膀的眼睛好像在闪动。一阵微风吹过房间。那被单似乎鼓了起来,仿佛草翅膀正在呼吸。等了一会儿,那恐怖过去了,他才完全靠在椅子上。当他靠在椅背上远远地端详草翅膀时,草翅膀看上去还稍微有些熟悉,然而那躺在烛光下两颊尖削的孩子又不像是草翅膀。草翅膀脚后跟着他的浣熊,现在正一瘸一拐地在外面树丛里玩耍呢。一会儿他就会迈着摇摆不定的脚步进屋来,而裘弟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偷偷朝那交叉扭曲的双手看了一眼。它们的静止不动真令人难受。他无声地暗自抽泣起来。  

  勃克说:“等我回到家里,一定要问妈:‘我的蜜呀,那蜜瓶里还有蜜吗?’啊,等着瞧吧!”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我恨吐温克·薇赛蓓。”  

  “你可不能对我说‘不’。你得听我劝告你的话啊!”  

  那摇曳的烛光是催眠的。他的眼睛迷糊起来。他振作了一下。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睁不开了。死亡、寂静和他的酣睡融成了一体。  

  福列斯特兄弟的笑声停歇后好久,裘弟还在暗自吃吃发笑。他爸爸说了这么一个生动真实的故事,他仿佛也能看到木栅栏上羽毛乱飞的情景。狗被人笑醒了,蠕动几下,换着位置。它们紧挨着温暧的人体和温暖的篝火。老裘利亚就躺在他爸爸的脚后。他希望小旗也在这儿,用它那滑溜溜温乎乎的毛皮,紧贴在他身边。勃克站起来,又拖了一段木料放到火里。大人们开始谈到丛莽和沼泽中动物的可能去向。狼显然选取了与其它野兽不同的方向。它们比那些大野猪更不喜欢潮湿的地方。无疑地,它们正在丛莽高地的中心。还有熊也没有像他们预计可以碰到的那么多。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我也不高兴看到她。在葛茨堡,我有个寡妇,她知道怎样对我忠心。”  

  他解开它的束缚,将它带到外面。贝尼正在喊他帮着把猎物扛到屋后去。小旗一嗅到熊的气味拔腿就逃,然后又走回来,隔着一段路,伸着它细长的脖子,小心谨慎地嗅着。剥皮和剖肉花去了这一下午余下的时间。午餐没有准备。他们也不饿。巴克斯特妈妈等到比平时晚餐早一个钟头的时候,动手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丰盛晚餐。贝尼和裘弟起先狼吞虎咽地大吃,可是刚吃到一半,突然觉得疲乏到了极点,连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裘弟离开桌子来到小旗身边。太阳现在刚落下去。他觉得背部酸痛异常,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打着唿哨把小旗召唤进来。他本想去听听他爸爸和妈妈商量去杰克逊维尔购买的东西,以便决定他自己所需要的专门一份,可是他的两眼已经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倒在床上,顿时进入了梦乡。  

  他在破晓时醒来了,精神萎靡不振。他听到一阵锤击声。不知什么人把他横放在床上靠脚的那头。他立刻清醒过来。草翅膀已经不见了。他从床上滑下,来到那大房间中。那儿也空无一人。他又跑到外面。贝尼正在将盖子钉到一具新的松木箱上去。福列斯特家的人环立在四周,福列斯特老妈在嚎陶大哭。没有人跟裘弟说话。贝尼钉上了最后一枚钉子。  

  勃克说:“你们知道熊上哪儿去了?它们一定在南面丛莽里叫做‘货郎’和‘印第安女人池塘’的两个周围的地方。”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这类事情太复杂了。裘弟丢开它又想着小鹿。他们经过了那荒废的垦地。  

  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花了整整一个黄昏,讨论他们冬季最必需的东西。最后,巴克斯特妈妈起草了一张购货单,小心地用铅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  

  他问道:“准备好了吗?”  

  密尔惠尔说:“一定在近河那一片叫‘小公牛’的硬木林里,我敢跟你们打赌。”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他说:“抄到北边去,密尔惠尔。就在这儿,爸被蛇咬伤后杀死了那头母鹿,我发现了那只小鹿。”

  上好棉布一匹,供巴克斯特先生和裘弟制打猎时穿的裤子之用。
  漂亮的蓝底白条格子布半匹,给巴克斯特太太的,她现在穿的是十分漂亮的蓝布。
  家用粗白布一匹。
  咖啡豆一袋。
  面粉一桶。
  斧头一把。
  盐一袋,苏打粉两磅。
  铅条两根,制子弹用。
  猎鹿弹丸四磅。
  适合巴克斯特先生猎枪用的弹壳若干。
  填弹壳用火药一磅。
  土布六码。
  胡桃牌深色蓝布四码。
  奥斯纳堡德国粗布六码。
  粗皮厚底皮鞋一双,裘弟的。
  纸半刀。
  钮扣一盒,内衣用。
  上衣钮扣一板。
  蓖麻油一瓶(五角一瓶的)。
  疳积糖一盒。
  肝丸一盒。
  头痛片一瓶。
  鸦片酊一小瓶。
  樟脑酊,同上。
  樟脑鸦片酊,同上。
  柠檬油,同上。
  薄荷油,同上。
  还有余钱时,请买黑色羊驼呢两码。  

  他们点点头。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都朝木箱走来。  

  贝尼却说:“它们不会在南面的,最后几天的暴风雨都从东南方吹过来。它们只会离开那儿,决不会反而进去的。”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你和你爸到这条路上来干什么?”  

  福列斯特兄弟的四轮运货车,在第二天早晨路过巴克斯特家时,停了下来。裘弟跑出去迎接他们。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随后也跑了出去。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三人在运货车的车座上挤在一起。从他们身后的车斗里,传来了争吵喧闹和哀叫的声音,只见一堆堆油光光的黑毛团纠缠、扭打在一起,中间飞闪着小牙齿和小爪子,转动着一对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子。这些小熊各自的绳子和链条都无可救药地纠缠在一起。一大桶走私的威士忌酒放在中间。一只链条较长的小熊,高踞在酒桶顶上,超然于纷乱之外。裘弟跳上一个车轮去窥视。一个带有尖爪的脚掌猛地掠过他的脸,他赶紧跳回到地上。那货车简直是一个疯人院。

  勃克说:“我一个人就能扛动它。”

  裘弟将头枕在臂膀上,仰望着天空。上面的繁星好像一池银色的柳条鱼。在他头顶上那两棵高大松树之间的那部分天空,是乳白色的,活像是屈列克赛踢翻了一大桶牛奶,沸沸扬扬的泡沫在天上飞溅。松树在凉爽的微风中前后摇曳着。它们的松针就沐浴在繁星的银光里。篝火的烟袅袅上升,仿佛要跟星星融合在一起。他看着它从松树的树梢间飘浮出去。他的眼皮不禁颤动起来。可是他不愿意入睡。他要倾听别人谈话。大人们谈到打猎的事,要算是世界上最引人入胜的话题了。当他倾听的时候,一阵阵寒意往往会袭上他的脊梁。那衬托着星光的烟就像一挂轻柔的面纱。在他眼前来回飘拂。他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大人们的谈话声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嗡嗡声,应和着那潮湿木头的哔剥爆裂声。接着,嗡嗡的谈话声消失在松林里的微风声中,──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他睡梦中无声的低语。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裘弟踌躇了。  

  贝尼叫道:“你们不用奇怪,杰克逊维尔全城人都会出来,跟着你们的车子跑呢。”  

  他把那木箱举上肩头。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不见了。勃克向南面的硬木林出发。福列斯特老妈跟着他。密尔惠尔在旁边搀住她的胳臂。别的人一个个跟在他们后面。那行列慢慢地向硬木林鱼贯前进。裘弟记得草翅膀在这儿的一株大栎树下,有一个葡萄藤秋千。他看见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手上拿着铲子,正站在那秋千旁边。一个新挖的坑穴在泥地里张着大嘴。挖出的泥土带着木头霉烂时那种黑色,在坑边堆了起来。硬木林像是被曙光点燃了。破晓的朝阳伸出与大地平行的灿烂的手指,将光明泻入了整个森林。勃克放下棺材,小心地把它移入墓穴。他退了回来。福列斯特家的人都犹豫起来。  

  夜里,他被他爸爸猛然坐起所惊醒。勃克和密尔惠尔却依旧发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篝火幽幽地快要熄灭了。潮湿的木头在缓缓地嗞嗞发响。他在贝尼身边坐了起来。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我们正在追寻我们的几头猪。”  

  密尔惠尔说:“这样才能卖到好价钱哩。”  

  贝尼说:“该父亲先来。”  

  贝尼低声说:“听!”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哦……追寻你们的几头猪,嗯?好了,不要为这些猪担心。我想它们日落时就会回家的。”  

  勃克对裘弟说:“我一直在想,草翅膀看到它们会多么高兴啊!”  

  福列斯特老爹举起他的铲子,铲了一块泥土到棺材上。他将铲子递给勃克。勃克也扔了几块土上去。那铲子又在别的兄弟手中传递。最后只剩下茶杯那么大的一块泥土时,裘弟发觉铲子已传到自己手中。他麻木地将泥土铲起来放到坟堆上。福列斯特家的人面面相觑。  

  静夜中,远远地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唤,还有一只豹在尖啸。但近处却有一种声音。它好像空气从风箱中压出来一般:“呼──呜──呼──呜──呜──呼──呜──呜──”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妈和爸看到它们回家,一定很高兴。”  

  草翅膀要是还活着,裘弟渴望地想,也许可以把他们俩一起带到杰克逊维尔去了。他满怀热望地看着这三个人脚下那块狭窄的地方。他和草翅膀可以舒适地坐在那儿欣赏外面的世界。  

  福列斯特老爹说道:“贝尼,你是基督教家庭中长大的。我们很高兴你能为我们祈祷。”  

  这声音几乎就在他们脚边。裘弟心惊肉跳起来。或许是草翅膀说的西班牙骑士吧!是不是他们也像凡人一般,容易受暴风雨和洪水的影响?是不是他们也渴望在猎人的篝火上烤暖他们那瘦小透明的手呢?贝尼先使自己定了定一神,然后站了起来。他摸来一根作火炬用的带结节的松枝,把它在篝火上点燃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那叹气一般的声音停止了。裘弟紧紧地跟在他爸爸身后。前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贝尼把火炬一晃。一对像夜鹰眼睛那么红的大眼睛直瞪着火光。贝尼又动一动火炬,不禁笑了出来、原来那位来访者是从池塘里爬上来的一条鳄鱼。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我没有想到,你们巴克斯特都是这样咄咄逼人。”  

  勃克拿了巴克斯特家的货单。  

  贝尼走上去,站到坟墓边,闭上眼睛,对着阳光仰起脸。福列斯特家的人都低下了头。  

  他说:“它嗅到了鲜肉气味。现在我可真想把它扔到福列斯特兄弟身上去。”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我们并没有咄咄逼人,因为我们是对的。”  

  他说:“这儿似乎写上了一大堆东西呢。要是卖不上好价钱,或者钱不够,我该删掉什么呢?”  

  “啊,上帝。万能的上帝。是、非、善、恶,不是我们无知的凡人所能判断的。假如我们每个人对此能有一丝真知,就不会把这个又驼又古怪的可怜孩子生到世界上来了。我们就会把他生得又高又直,像他的兄弟们一样。让他便于干活、做事、健康地生活。但话得说回来,上帝啊,你已经造就了他。你使他和野生小动物为伍。你给他一种智慧,使他又颖悟,又温和。小鸟们飞来和他作伴,鼬鼠们在他身边自由地生活。他那可怜的弯曲的手可从来没有去抓过一只母野猫。  

  裘弟说:“大声叹气的就是它吗?”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我说,你们巴克斯特家的人很有勇气。”  

  “格子布和家用粗布。”巴克斯特妈妈说。  

  “现在你已把他领到那弯曲的四肢和古怪的思想对他没有关系的地方去了。可是上帝啊,想到你现在一定已弄直了他的双腿、那可怜的驼背和他的两手,我们欣然知足了;想到他能和所有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行走,我们欣然知足了。啊,上帝,愿你赐给他几只红鸟,或者一只松鼠,一只浣熊,一只鼬鼠去和他作伴,像他在尘世上一样。我们大家不知怎么地都感到人世的寂寞,请你赐几只小小的野东西陪伴着他。即使多放几只鼬鼠到圣洁的天堂中去也不嫌过分。这样我们知道他在天上就不会寂寞了。你一定会允许我们的。阿门。”  

  “正是它,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呼气,一会儿挺起身子,一会儿趴下身子。”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你想爸不会死吧?”  

  贝尼说:“不,勃克。无论如何要把裘弟妈的格子布买来。最需要的是格子布、斧头、弹壳和铅条。还有胡桃牌深色蓝布,给裘弟的。”  

  福列斯特家的人也喃喃地念道:“阿门。”他们脸上已冒出了汗。他们一个个走到贝尼身旁紧握着他的手。那浣熊忽然跑来了。它跑过那片新翻上来的泥土,哀号着。勃克将它举到自己的肩头上。福列斯特家的人转过身子,匆匆走回家去。他们已给凯撒备好鞍子,贝尼跨了上去,又将裘弟抱起来放在身后。裘弟召唤着小鹿。它从矮树丛里跑了出来。勃克从屋后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丝笼子。他把它递给坐在马屁股上的裘弟。里面关着那跛足的红鸟“教士”。  

  “让我们用它来作弄勃克和密尔惠尔好吗?”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他不会死。他的身体是铁打的。”  

  “蓝底夹白条,”裘弟叫道。“蓝白相间,勃克,就像有环节的蛇那样。”  

  他说:“我知道你妈不许你养任何小动物,但是这家伙只吃些面包屑。现在留给你作个纪念吧。”  

  贝尼踌躇了。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裘弟说:“告诉我草翅膀的情况。他真的生病了吗?还是雷姆不想让我去看他?”  

  勃克喊道:“好的,要是钱不够,我们会停下来多捉几只熊的。”  

  “谢谢你,再见。”  

  “它太大了,已不能用来开玩笑。它足足有六尺长呢。万一它在他们脸上咬下一块肉来,这玩笑可就太糟糕了!”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他真的病了。他和我们其余的人不同,他也不同于任何人。好像他能把空气当水喝,把饲养小动物的饲料当熏肉吃。”  

  他举起缰绳抽打着马背。  

  “再见。”  

  “我们杀死它吗?”  

  大夫点点头。  

  “他看到的东西也很特别,不是吗?像西班牙人等等。”  

  巴克斯特妈妈在后面尖声叫道:“那羊驼呢是最可省的。”  

  凯撒沿着大路缓驰着回家去。他们谁也不说话。凯撒换成了漫步,贝尼也不去惊扰它。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那悬空举着的小笼子使得裘弟手臂酸痛。巴克斯特垦地已经在望了。巴克斯特妈妈听到马蹄声,已在门口等候。  

  “没有用处。我们搞得到给狗吃的肉,就饶了它吧。鳄鱼是无害的。”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是的。但是该死,假如他们不是过去了许多年代的话,他真能使你相信他看见过他们哩。”  

  忽然雷姆叫道:“把车停下。你们想我见到了什么?”  

  她喊道:“为一个人烦恼已经够了,现在索性两个都走开去,还过了夜。”  

  “那你就让它整夜在近旁叹气吗?”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你想雷姆会允许我去看他吗?”  

  他用大拇指向挂在熏房外面墙上的那张公鹿皮一指,接着就从货车的车座上跳下来,推开前门,迈着瘦长的腿,大踏步向熏房走去。他又转到另一边搜寻,发现了挂在钉子上阴干的鹿角。他不怀好意地走到贝尼身边,一拳就将他打得直撞到熏房的墙上。贝尼的脸变得煞白。勃克和密尔惠尔急忙跑了过来。巴克斯特妈妈转身跑进屋子,去取贝尼的枪。  

  贝尼下了马,裘弟也滑了下来。  

  “不,当它不去猎取它所嗅到的肉时,它就不会叹气了。”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我还不敢冒这个风险。当雷姆哪天出去的时候,我会捎信给你的,明白了吗?”  

  雷姆说:“这教训你下次不再对我撒谎。你当时偷偷地溜开去,不就是去打那只公鹿的吗,呃?”  

  贝尼说:“安静些,裘弟他妈。我们有重要事情。可怜的小草翅膀死了,我们帮着埋葬了他。”  

  贝尼向那条鳄鱼冲了过去。它用它四只短足支起身子,回头逃向池塘。贝尼在后面追它,不时地停下来抓起一把沙子或者能到手的任何东西去投打它。它以惊人的速度逃跑。贝尼紧追不舍,裘弟跟在他身后,直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溅水的声音。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我真盼着能见见草翅膀啊。”  

  贝尼说:“我本来可以为这个打死你,雷姆,可是杀死你这样的人实在太糟糕了。打死的那头公鹿完全是偶然碰上的。”  

  她说:“好的,可惜不是那最会吵架的雷姆。”  

  “好了,它已回到它的亲人那儿去了。现在,只要它有足够的礼貌呆在家里,我们就不会打扰它的。”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你会见到他的。现在你要到什么地方去追寻小鹿呢?这条小径周围的草木长得多稠密啊。”  

  “你撒谎!”  

  贝尼把凯撒放出去吃草,然后回到屋里。早餐早就煮好,可是现在已凉了。  

  他们回到篝火边。它在黑暗中燃烧着,给人以一种宽慰、舒适的感觉。半夜是寂静的。繁星竟如此灿烂,使他们从篝火边望出去时可以看到池水的闪光。空气是沁凉的。裘弟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在野外露宿,而且永远和他爸爸在一起。唯一的遗憾就是小旗不在他身边。贝尼晃动火把照着福列斯特兄弟。勃克用手臂遮住了脸,但依旧熟睡下去。密尔惠尔仰天躺着,他的黑胡子随着他的沉重呼吸在胸前一起一伏。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忽然,裘弟不想让密尔惠尔和他在一起了。如果小鹿死了,或者找不到它,他不能让密尔惠尔看到他的失望;如果小鹿在那儿,那会晤将是多么美好,多么秘密啊,他也不愿让密尔惠尔分享。  

  贝尼不理雷姆,转向勃克。  

  他说:“不要紧,只要热一下咖啡就行了。”  

  “他吐气的声音几乎跟鳄鱼一般响。”贝尼说。  

 

  他说:“现在大约不远了。可是这儿树林太密了,马进不去。我可以步行去找。”  

  他说:“勃克,从来没有人认为我会撒谎。要是你们都记得这一点,你们就不会在狗的交易上失败了。”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  

  他们在篝火上添加了好些木柴,回到地铺上。可是,床铺似乎已没有以前躺下去时那么舒适了。他们抖松苔藓,竭力把松枝搞得更加舒适服贴。裘弟在地铺中间挖了个窝,像小猫似的蜷曲起身子。他注视着熊熊的篝火,非常舒服地躺了一会儿,终于像第一次那样沉沉睡去。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可是我不能离开你,孩子。假如你丢失了,或者也给蛇咬了呢?”  

  勃克说:“对的,贝尼,你不要理他。”  

  他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家庭对这种事情会这样难受。”  

  破晓时狗比人醒得早。一只狐狸曾经在它们鼻子跟前经过,在空中留下了它的恶臭。贝尼跳起来,抓住它们,把它们捡了起来。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我会留心的。假使它逛开去了,那似乎就要让我花很长时间去找它。就让我在这儿下去吧。”  

  雷姆转过身子,高视阔步地回到车子旁边,爬上了车座。  

  她说:“我不相信那些又大又粗野的家伙会感到悲痛。”  

  “我们今天还有比狐狸更重要的事情要办理呢。”贝尼告诫它们。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好吧。但你现在要非常小心,多用棍子在扇棕榈下探探。这些地方是响尾蛇的天堂。你知道哪儿是北,哪儿是东吗?”  

  勃克低声说:“非常对不起你,贝尼。他已变得下贱到极点了。自从奥利佛带走了他的意中人他就成了这副怪模样。他就像一头找不到母鹿的公鹿那么丑恶。”  

  他说:“奥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心都是相同的。悲痛袭人到处都一样。不过各处的样子不同罢了。在我看来,好像几次悼亡的悲痛,反而使你的舌头更尖利了。”  

  裘弟从他躺着的地方一直望过去,能够望到太阳出来的情景。观看和他的脸处于同一水平位置的太阳,那是怪奇特的。在家中,空旷的田野远处那浓密的矮树丛,往往会使太阳变得模模糊糊。但现在,中间只剩下一片晓雾。太阳好似不是升起来而是从灰色的帷幕后面往前推进。帷幕的褶襞分开让太阳通过。阳光呈现出一种像他妈妈的结婚戒指那样的淡金色。太阳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直到他发觉自已得眯起眼睛才能看到整个太阳的脸盘。九月的薄雾在树梢上固执地滞留了一会儿,好像在抵抗太阳手指的毁灭性撕扯。接着,连薄雾也消失了,整个东方就像熟透了的番石榴那样通红。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这面,那面。远处那些高大的松树就能指示方向。”  

  贝尼说:“我有心在你们回来时分给你们四分之一鹿肉的。我发誓,勃克,这件事不能原谅!”  

  她猝然坐了下来。  

  贝尼叫道:“我需要人帮助我把豹油找来,那样我才能做早餐。”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对了。要是情况重新恶化,你和勃克随便哪一个骑马来叫我好了。再见。”  

  “我决不会责怪你。好吧,小熊卖款中你那一份钱和买东西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每逢他需要我们用强时,我和密尔惠尔就会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她说:“似乎只有硬起心肠,才是我忍受这悲痛的唯一办法。”  

  勃克和密尔惠尔坐了起来。他们刚从酣睡中苏醒,身体还很不灵活。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再见,密尔惠尔。我真谢谢你。”  

  他们回到了车上。勃克提起缰绳,勒转了马头。他准备经过四穴上北面的大路。这样,可以经过霍布金斯草原和咸水溪,向北到派拉沙加那儿过河,或者在继续赶路以前在那儿过宿。裘弟和贝尼目送着远去的货车。在门后窥视的巴克斯特妈妈,终于放下了枪。贝尼走到屋子里,坐了下来。  

  贝尼连忙扔下早餐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贝尼说:“鳄鱼和狐狸曾径直从你们身上跑过去哩。”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他挥手和密尔惠尔告别。他等到马蹄声消失了,才抄近向右面走去。丛莽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折断树枝的声音打破了丛莽的寂静。他的渴望几乎超过了恐惧。但他还是折下一根桠枝,用它往前面那些草木稠密、不见天日的地方探索着。响尾蛇只要有可能,是会避开人的。贝尼忘记了,在稠密的橡树林中深入得太远了。一刹时他疑惑自己是否搞错了方向。这时一只鹘鵳在他前面飞起,啪啪地飞上天空。他来到橡树林中的那块空地。许多鹘鵳围绕着那母鹿的尸体。它们转过头来,扭动着又长又瘦的脖子,朝他发出噬噬的声音。他把手里的树枝向它们扔去,它们纷纷飞到邻近的一棵树上。它们的翅膀吱嘎作响,发出像用生锈气筒时的那种尖啸声。沙土上印着巨大的野猫足迹。他不能断定究竟是野猫还是豹。但总之那些巨大的野猫吃去鲜肉后,把母鹿扔给了这些专食腐肉的鹫鸟。他自己问自己,小鹿那更为香甜的肉味散布在空中,是不是也给那些钩鼻子嗅到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干吗要挨他打?”  

  “我知道,可是你也得对别人宽容些才好啊。”

  他把夜间的遭遇告诉他们。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当一个人没有理性的时候,另一个只能冷静一些。我跟他打架,身坯还不够高大。我所能干的,只有拿枪打死他。可是当我杀死了人,这就比一个无知家伙的卑劣举动要严重得多。”  

  勃克说:“你敢断定,不是由于喝了威尔逊大夫的酒喝醉了,把一只沼泽中的蚊子看成了鳄鱼?”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他绕过尸体,到他看见小鹿的地方,把乱草拨开搜寻着。这好像不可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小鹿已不在那儿了。他在林中空地上绕圈。可是没有声音,也没有踪迹。一只只鹘鵳扑腾着它们的翅膀,不耐烦地等着回来干它们的勾当。他回到他看见小鹿出来的地方,趴在地上,审视着沙土,寻找那小小的蹄痕。除了野猫和鹘鵳的足印外,昨晚的大雨已冲走了所有的踪迹。可是野猫的踪迹没有朝这个方向来过。在一棵扇棕榈下面,他辨认出一个足迹,象地鸽①似的又失细,又小巧。他爬过了那棵扇棕榈。  

  他显然觉得非常难过。  

  “如果它们只相差一尺,我会说那也许可能。但它们相差六尺,那是决不可能的。”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就在他面前猛地一阵骚动,使他吃了一惊,急忙往后一缩。那小鹿抬起头来和他脸对脸。它用一种大幅度的奇特的动作转动它的脑袋。他在它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下,浑身抖索起来。它也在微微发抖哩。但它没有意思站起来或者逃走。裘弟也不希望他自己行动。  

  “我只愿意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他说。  

  “啊,对了。有一次也是像这样在天黑时宿营睡去,我在梦中觉得耳边有只蚊子嗡嗡叫。当我醒来时,却发现我自己与地铺都悬挂在伸出沼泽水面的柏树桠枝上。”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他向它低语道:“是我呀,小鹿。”  

  出乎裘弟意料之外,他妈妈说:“我认为,你的举动是对的,可不要闷坐着再多去想它了。”  

  贝尼喊裘弟到池塘边去洗手和脸。当他们到达水边,一阵恶臭使他们退了回来。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那小鹿抬起它的鼻子,嗅着他。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它柔软的脖子上。这接触使他欣喜欲狂。他往前爬动,直到完全靠近它。他用手臂抱住它整个身体。一阵轻轻的战栗掠过它的身躯,但它却没有动。他是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它身体两边,好像那小鹿是瓷做的,会被他打碎似的。它的毛皮比那白色的浣熊皮背包还要柔软。它又光滑,又清洁,还带着甘美的青草香味。他慢慢地站起身,把小鹿从地上抱起来。它并不比老裘利亚沉重。它的腿弯曲地悬垂着。它们是惊人的细长,以至他不得不把臂膀尽量抬高。  

  裘弟无法了解他爸爸和妈妈中间的任何一个。他满怀着对雷姆的憎恨。他爸爸不加责罚地放过了雷姆,使他感到失望。他被自己的感情扰乱了。他刚刚改变了他对奥利佛的忠诚转向福列斯特兄弟们,雷姆却又背弃了他爸爸。他最后在内心中这样解决了自己的矛盾:他决定单恨雷姆,而仍旧喜欢其余的人,特别喜欢勃克。于是友谊和憎恨两方面都获得了同样的满足。  

  贝尼聊以自慰地说:“算了吧,我们身上除了些木柴烟灰,并不怎么脏。这样的水,即使你妈也不会叫你去洗的。”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他恐怕它一嗅到和见到它妈咪,就会挣扎,或者呦呦地悲鸣。他就沿着空地的边缘进入密林。身带重负,挣扎着穿过障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那小鹿的长腿不时绊在灌木丛里,而他也不能自由地抬起自己的两腿。他努力挡住那刺人的葛藤,不让它们碰到小鹿的脸。它的头跟着他的大步摆动着。裘弟的心因为惊奇它接受了他的抚弄而怦怦直跳。他到达那小径后,拚命疾走,一直来到岔道口,上了回家的大路。他停下来休息,把小鹿放下,让它站在悬垂着的腿上。它站在那儿摇晃着。它看着他,呦呦地叫了起来。  

  就工作来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整个上午,他就是帮着他妈妈剥石榴并且将石榴皮用线串起来阴干。她说,这是治痢疾最有效的药。他吃了这么多的石榴,使他妈妈担心他会在石榴皮没有干之前就需要服用它们。他最喜欢咬嚼那鲜嫩透明的石榴子,咽下硬子周围的甜汁。  

  早餐跟昨天的晚餐一样,只是不再有豹油煮的沼泽卷心菜了。福列斯特兄弟仍旧用威士忌酒代替忘记带来的咖啡。贝尼拒绝了它。因为池水不宜饮用,裘弟口渴得很。在这到处是水的世界里谁还会想起要带水来呢。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他陶醉地说:“等我喘过气来,我再带你走。”  

 

  贝尼说:“你注意找一株矗立着的空心树,而树腔中又积满雨水的,雨水往往是可以喝的。”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他记起了他爸爸的话:一只小鹿会追随第一个抱它的人。他开始慢慢地走开去。那小鹿在后面呆呆地望着他。他走回到小鹿身边,抚摸它几下,又走了开去。它开始迈着蹒跚的步子向他走去,可怜地叫唤着。它是愿意跟着他的。它是属于他的。它是他自己的东西了。他因为狂喜而飘飘然起来。他想抚爱它,和它一起奔跑、嬉戏,呼唤它到身边来。他不敢惊吓它。他将它举起来抱在怀里,用两臂抱着它。他似乎觉得他走起路来毫不费劲。他有着一个福列斯特家的人那样的气力。

  ①(口石)(或斯吞),重量单位,等于十四磅。

  那油煎鹿肉片、烤鹿肉和不发酵的小馒头,味道已不如昨晚那么美妙了。早餐后,贝尼把东西都收拾于净。供马吃的草很糟糕,因为草都给暴风雨刮平了。裘弟搜集了好几抱青苔来喂马,马儿们都嚼得津津有味。他们撤了营,跨上马,把马头勒向南方,又开始了一次新的旅程。裘弟回头一望,营地变得荒凉了。那烧焦的木头和灰烬被遗弃了。它们那迷人的魔力也随着篝火的熄灭而消失了。早晨是凉快的,可是上升的太阳却使天变得热起来。大地冒着蒸气。污水的臭味不时地使人感到难以忍受。  

  “我不饿。”  

 

  领队的贝尼朝后面叫道:“我怀疑,那些野兽的肠胃经受得了这发臭的污水吗?”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他的臂膀开始酸痛了,不得不再歇歇脚。当他开步走时,那小鹿立刻跟随着他。他让它走了短短的一段路,然后又把它抱起来走。回家这段路真算不了什么。像这样带着小鹿,看着它跟在后面,他简直可以走上一天一夜。他虽然弄得满身大汗,但一阵六月早晨的清风吹来,使他遍体生凉。天空像盛在蓝磁杯里的泉水一样透明清澈。他来到了垦地。垦地在昨夜的大雨后,变得碧绿清新。在那片玉米地里,他能看到勃克·福列斯特正跟在老凯撒后面扶犁。他好像听到勃克在诅咒马的缓慢。他摸索着门闩,但终于不得不放下小鹿,才开了门。他忽然想到,最好他走进屋子,走进贝尼的卧室,让小鹿跟在他后面走。但到了门阶那儿,小鹿却畏缩着不肯跳上去。他只得把它抱起来走到他爸爸那儿。贝尼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勃克和密尔惠尔摇摇头。洪水在丛莽中是空前的。没有人能预知它的后果。这队人马继续坚持向南行进。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裘弟叫道:“爸!你看!”  

  贝尼对裘弟叫道:“你还记得我们看到一群美洲鹤跳起美妙舞蹈的地方吗?”  

  贝尼已熟睡了。  

  贝尼转过头来。裘弟站在他旁边,那小鹿紧紧地偎依着他。贝尼看见孩子的眼睛仿佛和那小鹿的眼睛一样明亮。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贝尼不禁面露喜色。  

  裘弟已认不出这草原了,眼前是一片汪洋,即使是一只鹤,在这儿涉水遨游也会感到犹豫的。再朝南又是丛莽,接着是长满光滑冬青的平原和河湾上面的洼地。但是,原来是沼泽的地方已变成了湖泊。他们勒住了马。仿佛他们昨晚还在陌生国家的边界上宿营,而现在已进入另一个国度。鱼儿从一礼拜之前还是旱地的水里跃向空中。在这儿,他们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许多熊。它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提鱼,对那队行近的人马无动于衷。足足有两、三打黑色的躯体,在那齐腹深的水中转动。鱼儿正在它们前面活蹦乱跳。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他说:“你找到它了,我很为你高兴。”  

  贝尼叫道:“这是鲷!”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爸,它一点也不怕我。它仍旧乖乖地躺在它妈咪替它布置好的窝里。”  

  但是鲷鱼,裘弟想,是生活在海洋里的。它们生活在水呈咸味、有微弱海潮涌入的乔治湖里。它们也生活在有潮水侵人的河流中或是某几条淡水溪中,因为那儿有奔流的溪水或湍流像海波一般地使它们喜悦。迎着湍急的水流,它们会像现在那样跳跃,就像无数条绷紧的银弧。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它们一生下来,母鹿就教它们这样做。当它们一声不响地躺着时,你简直能踩到一只小鹿身上。”  

  贝尼说:“事情像大白天一样清楚。乔治湖水在回涨,倒灌到裘尼泊溪,溪水再倒灌,泛滥到草原上,所以这儿有了鲷鱼。”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爸,我带着它走,当我放下它一走开,它就跟上来了,像只狗一样,爸。”  

  勃克说:“我们又有一个新的草原了──‘鲷鱼草原’。你们看那些熊……”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那不是很好吗?让我们仔细看看它。”  

  密尔惠尔说:“这真是熊的天堂啊,哈哈。伙伴们!我们一共要几只?”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裘弟把小鹿高高举起。贝尼伸出一只手来摸它的鼻子。它呦呦地叫着,满怀希望地唤着他的手指。  

  他试验性地举起来复猎枪来瞄准。裘弟不禁眨着眼睛。他除了在梦中,从来不曾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熊。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他说:“好啊,小家伙。抱歉得很,我不得不夺走了你的妈咪。”  

  贝尼说:“即使这是熊,我们也不要做贪心汉。”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你想它还想念它的妈咪吗?”  

  勃克说:“四只熊就可供我们大吃一阵子了。”  

  “不。它只想着吃,而且只知道吃。它惦念着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它也不懂那是什么。”  

  “我们巴克斯特家一只就够了。裘弟,你想打一只熊吗?”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房间。  

  “是的,爸。”

  “你看,妈。我找到它了。”  

  “好──现在,伙伴们,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就可以在这儿开火。散开些,伙伴们。可能有人得放上两枪。如果裘弟打不中,还得补上第三枪。”  

  “我看到了。”  

  他指派给裘弟最近的目标。那是只大家伙,大约是公的。  

  “它不漂亮吗,妈?你看那些斑点都是成行的。你看那两只大眼睛。它不漂亮吗?”  

  贝尼说:“现在,裘弟,你稍微拨马向左些,直到你能瞄准它的面颊。当我说放时,大家就一齐开火。如果它刚巧在那时动了一下,你就尽量瞄准它的头部打。如果它的头俯了下去。你瞄不到头部,那就对着它的躯体中部打,我们会帮你结果它的。”  

  “它真是小得可怜。还得给它喝好长时间牛奶呢。假如我知道它是这么个小不点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会允许你收养它。”  

  勃克和密尔惠尔指示了他们选中的目标,大家就小心地向各自的方向散开。贝尼举起手,大家就一齐停了下来。裘弟抖动得那么厉害,以致当他举枪瞄准时,除了一片模糊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到。他使自已镇定下来,瞄准了目标。他那只熊转过去大约四分之一直角的角度,可是他还能从后面瞄准它的左颊。贝尼的手往下一落。枪声轰然震耳。接着又传来勃克和密尔惠尔第二次射击的轰响。马稍稍后退了一下。裘弟记不得自己是否扣了扳机。可是在他前面五十码的地方,本来直立着的黑色躯体却已半浮半沉地倒在水里了。  

  贝尼说:“奥拉,我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而且现在就得说清楚,以后我也不准备再多说了。小鹿在这个家庭里应该和裘弟一样受欢迎。我们要毫无怨言地用牛奶和食物把它养大。你回我一句话,是不是以后我一直要听你为这小鹿吵闹?这是裘弟的小鹿,就象裘利亚是我的狗一样。”

  贝尼喊道:“打得好,孩子!”同时纵马向前跑去。  

 

  其余的熊就像划桨的船一般超过沼地,汩汩地向后猛搅着水。现在再想打死一头,就得远射了。裘弟又一次惊叹它们臃肿的身躯居然有这么快的速度。每人的第一枪都是既准确又致命的。勃克和密尔惠尔的第二枪却只是打伤了它们。跟在后面的狗发了疯,它们发狂似地吠叫,纷纷跳到水中。但对狗来说,涉水嫌水太深,泅水又嫌沼地中的植物长得太密。它们被迫退却,灰心丧气地尖叫着。他们纵马赶到受伤的两只熊附近,又放了一枪,那两头猎物就倒下去不动了。没有受伤的那些熊已在人们眼前一下子消失。再没有任何猎物比熊更迅捷和机灵了。  

  裘弟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爸爸对他妈妈这样严厉地说话。无论怎么说,那语调一定压住了他妈妈平时的放肆,因为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而且直眨眼睛。  

  勃克说:“我从来不曾想到这些无赖会跑到水中来。”  

  她说:“我不过说它很幼小。”  

  裘弟的两眼直盯住自己打死的猎物。他不能相信,他居然打死了它。这至少可以在巴克斯特家的餐桌上吃上两个礼拜,而这竟是他的贡献!  

  “好的。事情就这样。”  

  密尔惠尔说:“我们得回家搞一辆牛车来装载。”  

  贝尼闭上了他的眼睛。  

  贝尼说:“听我说,你们要拖运五只,我们只拖运一只。但我对这次打猎已满足了。更使我满意的是大家已搞清楚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猎物。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帮助我和裘弟,把他打死的那只熊运回去,还要请你们把那匹马也借给我们一两天,我们就走我们的路,你们也走你们的路。”  

  他说:“如果现在大家都满意了,那么谢谢你们,请让我休息。我一说话,心就直跳哩。”  

  “我们同意。”  

  裘弟说:“我来给它预备牛奶,妈,不需要麻烦你的。”  

  贝尼说:“你们会想,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应当预先想到带上一根绳子。”  

  她一声不吱。他走到厨房里。小鹿摇晃不定地跟在后面。一盘早晨的牛奶放在厨房的食柜上。奶油已浮起来了。他把奶油撒入一个罐中,用袖子抹去那难免溅出来的几滴。假如他能使小鹿少给他妈妈添麻烦,她对它一定不会介意的。他将牛奶倾入一只小瓢,然后把它端出去喂小鹿。一嗅到牛奶,小鹿立刻用头来撞它。他手忙脚乱地保护着牛奶,免得泼翻在地板上。他把小鹿领到外面院子里,重新开始喂它。可它对放在瓢中的牛奶一筹莫展。  

  “有谁能猜得到整个丛莽会倒霉地淹没在洪水中啊?”  

  他将手指浸入牛奶,然后插到小鹿柔软温润的嘴中。它贪婪地吮吸着。他一拿出手指,它就慌乱地叫起来,用头撞他。他又将手指浸了浸,然后当小鹿吮吸时,慢慢地把手指引到牛奶中去。那小鹿喷着气,一边吮吸一边喷着鼻息。它不耐烦地踏着它的小蹄子。只要他手指是在牛奶下面,那小鹿就感到满足。它像做梦似地闭上了眼睛。觉得它的舌头吮着他的手,他狂喜万分。它那小小的尾巴也在来回挥动。最后的牛奶在一阵旋转的泡沫和舐吮声中宣告消失。小鹿仍然叫着、撞着头,可是它的狂乱已平定下来。裘弟的心被诱惑着,还想去拿些牛奶。可是即使有他爸爸撑腰,他也不敢过分贪得无厌。一只母鹿的乳房只有一岁小母牛的乳房那么大。那小鹿一定已吃了它妈咪平时给它的那样多。忽然它躺下来,感到疲乏和满足了。  

  勃克叫道;“我们的腿比你们巴克斯特父子的长。你们就留在马鞍上吧!”  

  他开始关心地给它布置一个窝。把它带进屋里去,这问都不用问,那太过分了。他走到屋后的棚屋里,在沙地上清出一个角落。他又走到院子北头的大栎树下,扯了一大抱西班牙苔藓。他在棚屋内铺了一个厚厚的窝。一只母鸡就在旁边的一个鸡窝里。它的光亮的圆溜溜的眼睛怀疑地看着他。它一生下蛋就飞出门,咯咯地叫唤着。那窝还是新的,里面有六个鸡蛋。裘弟把它们小心地收集起来,拿到厨房去给他妈妈。  

  贝尼已经跳进沼泽,水一直没到膝盖以上。裘弟对自己像小孩子那么留在马上感到害羞。他也从马背上滑到水中。水底的土地倒是结实的。他帮助他爸爸把熊拖到高处。福列斯特兄弟好像丝毫没有感到他打死一只熊是桩大事──这究竟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打死一只大熊啊!不过贝尼拍了拍他的肩膀,而这个奖励就已足够了。那熊至少有三百磅重。大家同意,最好先把它宰割了,以便分开放在两匹马的背上。他们把它剥了皮。当鹿和豹都那么瘦时,他们不禁对它的肥胖感到惊奇。那些熊定是在暴风雨的最后几天在这儿喂肥了。  

  他说:“得到它们你一定很高兴。妈,这些是额外的鸡蛋。”  

  当半只熊被放到老凯撒背上时,它惊惶地跳了起来。熊皮的气味使它很不高兴。在垦地的恐怖黑夜里,它时常嗅到这种恶臭。有一次,一只熊爬进了仓房。在贝尼被它的悲嘶惊醒赶来援救之前,那熊己闯进马厩摸到了它的身边。无论如何,福列斯特家的那匹马倒能够泰然地承担这额外的重负,因此那熊皮就添加到贝尼身后去了。勃克和密尔惠尔勒转马头向家里跑去。  

  “这是件好事,但我们也额外添了一张吃饭的嘴。”  

  贝尼喊道。“把牛轭向后移一下,公牛就能一次把这些熊全拉走了。请你们到我家去走走。”  

  他没有理睬她的挖苦。  

  “你们也到我家来。”  

  他说:“那新的鸡窝就在我给小鹿铺的窝近旁。在棚屋里,小鹿是不会打扰别人的。”  

  他们扬扬手就走了。贝尼和裘弟的坐骑缓步跟在后面。起先,他们走在同一条小径上,可是到后来,福列斯特兄弟既无负担又骑着快马,一会儿就跑远了。到了东面,弟兄俩就离开那条小径走上回家的那条路。贝尼父子的进程却是又慢又麻烦。老凯撒不愿跟在熊皮后面,可是当贝尼让裘弟骑着老凯撒跑到前面时,福列斯特家的那匹马却又坚持要领头。就这样好久相持不下。最后,当他们通过裘尼泊草原时,贝尼就用脚跟踢着马,向前跑了很长一段路。熊皮看不见了,恶臭也消失了,老凯撒这才通情达理地顺着路轻快地跑起来。起先,裘弟孤单地留在这片新的汪洋大水之中感到很不自在,但接着想到了身后的熊肉,他立刻又胆壮起来,他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她没有回答。他走到外面桑树下那小鹿躺着的地方,把它抱起来,抱到阴暗的棚屋内那个窝里。  

  他本来想,他愿意永远这么打猎,在宿营地过下去。可是,当巴克斯特岛地高大的红松在望,而且他已经穿过通向凹穴的那条岔路,来到他爸爸的垦地那短短的围栅边时,他非常高兴回到家里。垦地遭到水淹后,满目荒凉。院子被刮得空荡荡的。可是他回来了,还带着他猎来供给全家食用的熊肉,而小旗也正在等待他呢。  

  “现在,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他说。“就像我是你妈咪一样。现在你好好躺在这儿,直到我再来带你。”  

 

  那小鹿眨了眨眼睛。它舒适地呻吟着俯下头去。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棚屋。没有一只狗,他想,能像它这样听话。他走到木柴堆旁,剥下松脂片用以生火。他把木柴堆整齐。他抱了一大抱黑橡树木柴送到厨房内他妈妈的那个柴箱里。  

  ①这儿是丈夫对妻子或男女情人之间的一种亲密称呼,与“甜心”等称呼相类。

  他说:“妈,我撇的奶油好不好?”  

  “很好。”

  他说:“草翅膀病了。”  

  “是吗?”  

  “雷姆不许我去看他。妈,为了奥利佛的爱人,只有雷姆一个人还在记恨我们。”  

  “嗯哼。”  

  “密尔惠尔说,当雷姆不在的时候,他会设法通知我,我就可以溜进去看草翅膀。”  

  她不禁笑了起来:“你今天真像小老太婆一样多嘴。”  

  她经过他上炉灶那儿去时,轻轻地摸摸他的头。  

  她说:“我自己也感到很高兴。我决没有想到你爸爸还能看到今天的曙光。”  

  厨房中充满安宁。一阵马具的锵锒声传来。勃克从地里回来在门外经过。他越过大路到厩舍去卸下老凯撒让它歇晌。  

  裘弟说:“我最好去帮助他。”  

  但实际上是小鹿在吸引他离开这令人满意的屋子。他溜进棚屋去欣赏那只小鹿,同时对自己拥有它而感到自豪。他和勃克一起从厩舍回来时,喋喋不休地谈着那小鹿,他招呼勃克跟他走。  

  他说:“不要惊吓它。它就躺在那儿……”  

  勃克的反应没有像贝尼那样使他满意。勃克对草翅膀那些来来去去的宠物看得太多了。  

  “它大概会变野了,逃走的。”勃克一边说,一边走向水架去洗手,准备用午餐。  

  裘弟打了一个寒噤。勃克比他妈妈还不好,败坏了他的兴致。他滞延了一会儿,去抚摸那小鹿。它摇动它那睡意朦胧的头,吮吸着他的手指。勃克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的。让这关系保持秘密更好。他离开小鹿,也跑到水盆边洗手。和小鹿的接触,在他手上隐隐约约地留下些刺鼻的青草味。他很不愿意把它洗去,可是他断定他妈发觉会不高兴的。  

  他妈妈已弄湿了她的头发,并且梳光了来进午餐。她不是为了炫耀姿色,而是为了自豪。在她那咖啡色的花布衣服外面,罩上了一条干净的粗麻布围裙。  

  她向勃克说道:“因为只有贝尼一个人干活,我们没有你们福列斯特家那么丰富的食物。可我们吃东西讲究干净和文雅。”  

  裘弟很快地瞥了勃克一眼,看他有没有生气。勃克把玉米粥盛入他的盆子,并在中间挖了一个洞,以便放煎蛋和肉羹。  

  “我说奥拉小姐,请不要为我麻烦。裘弟和我今天傍晚将要出外给你打一堆松鼠,说不定还有一只火鸡哩。我看到在豌豆地那头有火鸡的脚印。”  

  巴克斯特妈妈替贝尼满满地盛了一盘,又加上一杯牛奶。  

  “你端去给爸,裘弟。”  

  “这些东西使我厌恶得很,孩子。放在那里,喂给我吃几勺玉米粥和牛奶。我没有力气举起臂膀。”  

  贝尼脸上的肿已消了,但他的右臂依然比平时肿大三倍,呼吸也很沉重。他咽下几口稀软的玉米粥,喝了牛奶。他示意裘弟撤去盘子。  

  “你和你的宝贝在一起过得好吗?”  

  裘弟汇报了那苔藓铺的窝。  

  “你真挑了个好地方。你准备给它起什么名字?”  

  “我还不知道呢。我想要一个真正别致的名字。”  

  勃克和巴克斯特妈妈走进房间,坐下来看望贝尼。天气很热,太阳高照,一切都显得从从容容。  

  贝尼说:“裘弟正为了给那个新巴克斯特取个名字而烦恼呢。”  

  勃克说:“告诉你,裘弟。你碰到草翅膀时,他会替你给它起一个名字的。他对这类事情很内行,正像有些人对弦乐很内行一样。他准会给它起上一个呱呱叫的名字。”  

  巴克斯特妈妈说道:“吃你的午餐去,裘弟。那花斑小鹿迷了你的心窍,连吃东西也忘了。”  

  机会再好也没有了。他到厨房里取了满满一盆食物溜进棚屋。小鹿仍是昏昏欲睡。他坐在小鹿边上吃他的午餐。他将手指浸到浮着猪油的玉米粥里,拿出来给它吃,可它只是嗅嗅,就把头掉了过去。  

  他说:“除了牛奶,你最好能学会吃其它东西。”  

  那污秽的灰泥在椽上剥裂作声。他刮干净盆子,把它放在一边。他在小鹿旁边躺下来,用一条手臂搂住它的脖子。现在他觉得他永远不会寂寞了。

 

 

  ①美国的一种野鸽,常在地面或矮树丛里筑巢,故名。

本文由儿童文学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第十七章,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