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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鹿苑帕罗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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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鹿苑帕罗奥图

  小鹿出生了。裘弟看到了它们穿过丛莽的尖细小巧的蹄印。不论他到凹穴去,还是到畜栏南面的黑橡林去伐木,或是到贝尼为除去害兽而设的陷阱边去,他总是一面走;一面注视着地面,找寻小鹿们来去的足迹。母鹿那较大的蹄印通常总是在小鹿的前面。可是母鹿是谨慎的;常常母鹿的踪迹在一个地方,在那儿母亲是单独觅食的;而犹豫不决的小鹿的足迹却在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在那儿小宝贝早就被留在有着浓密覆盖的更为安全的地方了。时常有孪生小鹿。每当裘弟发现一对孪生小鹿的足迹时,他几乎不能自制了。那时候他总是这样想道:“我可以留下一只给它的妈咪,还有一只给我自己。”  

  除却林鸭高飞哀鸣,十一月毫无痕迹地溜走,十二月转眼来到了。林鸭们离开了硬木林中的窝巢,从湖泊飞向池沼,又从池沼飞回湖泊。裘弟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有些鸟在飞翔时才鸣叫,而有些鸟却静悄无声。鹤群只在凌空高翔时才发出它们的沙声长唳;鹞鹰在高空中尖叫,但当它们栖息在树上时却动也不动,就像结冰冻住了一般;啄木鸟飞过时乱哄哄地鸣叫,但一落到树干上,却没有了其它声息,只听到它们啄树皮时嗒笃、嗒笃的声音;鹌鹑只在地面上絮聒不休;而兵士般的乌鸦却从灯芯草丛中发出它们的凄厉鸣叫;模仿鸟不论在空中飞翔、还是栖息在栅栏上或者躲在商陆丛里,却总是日夜不息地歌唱或者喋喋不休地饶舌。  

  福列斯特兄弟的毒药在一个礼拜内就毒死了三十只狼。只有一、两打左右机警的狼避开了毒饵。贝尼同意用陷阱和枪这两种合法手段去协助消灭它们。这一群狼闯荡的范围很广,却从来不曾在同一个地点重复杀死家畜两次。有一夜它们侵入了福列斯特家的畜栏。小牛们哞哞惊叫,福列斯特兄弟顿时冲了出来。他们发现母牛们在抵抗狼群的侵袭。它们围成一个圈子,把那些小牛藏在中心,把角放低了抵御着。一只小牛的咽喉被撕裂了,死于非命。还有两只被齐屁股咬去了尾巴。福列斯特兄弟打死了这一群中的六只狼。第二天,他们又下了毒饵,可是狼群并没有回来。他们自家的两只猎狗却找到毒饵吃了下去。惨遭横死。福列斯特兄弟们只得欣然同意,用比较缓和的办法,去追猎残存的狼。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圣诞节前一礼拜,母牛生下了小牛。生下来的小牛是雌的。巴克斯特岛地因此出现了欢乐的气氛。因为它可以替代被狼咬死的那头小牛。屈列克赛已经老了,有必要赶快养大一头小母牛代替它。屋子里除了谈论即将降临的圣诞节外,已没有什么别的话题。现在生下了小牛,圣诞节前夕全家都可出外过宿,因为有了吃奶的小牛,母牛的奶水就不会中断了。  

  一天晚上,他向他妈妈提出了这件事。  

  鹬鸟正向南方迁移。它们每年冬季从乔治亚州飞来。老鸟是白色的,伸着弯曲的长喙。春季孵出来的幼鸟却是棕灰色的。那些幼鸟的肉可真好吃,每逢兽肉稀少或者巴克斯特家吃厌了松鼠肉时,贝尼和裘弟就骑着老凯撒到鲷鱼草原猎取半打鹬鸟回来。巴克斯特妈妈就把它们像烤火鸡那样烤熟。贝尼发誓说,它们的味道比火鸡肉还要鲜美呢。  

  一天黄昏,勃克跑来请贝尼参加他们第二天破晓时分的狩猎。就在福列斯特岛地西面的一个水潭边,他们曾听到那群狼在那儿嗥叫。在洪水后面接踵而来的是长期的干旱,高处的水都干涸了。沼泽、洼地、池塘和溪涧都恢复了往常的水量。残存的猎物,可想而知,都纷纷到那些著名的水潭边去饮水。狼群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常常在那儿出没。因此,这一次狩猎可以一举两得。运气好时,非但可以杀死残存的狼,而且可以轻而易举地猎获其它野兽。兽瘟似乎已经过去了。鹿肉和熊肉又恢复了它们的诱惑力。贝尼很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福列斯特家人手多,不论是什么样的狩猎根本不需要外来的力量。这正是由于他们的慷慨,才派遣勃克到巴克斯特岛地来。裘弟明白这一点。但他更明白另一点:他爸爸关于猎物种种行径的知识总是很受欢迎的。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巴克斯特妈妈在最大的荷兰灶上烘了一个果子蛋糕。裘弟帮助她剥取做馅子的胡桃肉。烘蛋糕得成天照顾着它。这蛋糕花费了全家整整三天时间:花费一天准备它,花费一天烘它,最后还得花费一天赞赏它。裘弟从来不曾看到过这么大的果子蛋糕。他妈妈也挺胸凸肚地得意非常。  

  “妈,我们有很多牛奶。我不能养一只小鹿作为我的宠物吗?一只带斑点的小鹿。妈,不行吗?”

  勃克·福列斯特已在杰克逊维尔把小熊卖了好价钱。他不但把巴克斯特妈妈那张单子上的全部货物都买了回来,还加上找给他们的一小袋银币和铜币。福列斯特和巴克斯特两家间的关系又紧张起来了。自从雷姆打了贝尼,现在那黑大汉在交代了钱物后却不肯留下来,径直上马走了。  

  贝尼说:“在这儿宿夜吧,勃克,我们破晓时就出发。”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她说:“我不常去参与圣礼,要是我决定去时,就不肯只带一丁点儿东西上那儿。”  

 

  贝尼说:“大概雷姆已说服他的兄弟们,他们以为我真的欺骗了他们,独自去打死了那头公鹿。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事情搞清楚的。”  

  “不,要是我在睡觉前不回家,他们会以为不打猎而不作准备了。”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蛋糕大功告成的那天晚上,贝尼向她献上了那块黑羊驼呢料子。她瞧瞧他又瞧瞧那块黑呢料子。她突然泪水直流地哭起来了。她坐到摇椅里,撩起围裙,蒙住脸,前后摇动着椅子,显得万分伤心。裘弟非常吃惊,以为她一定是失望了。贝尼走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头上。  

  “那怎么行呢?什么牛奶很多?这些日子哪有一滴额外的牛奶剩下?”  

  巴克斯特妈妈说:“不跟他们来往,我反而觉得称心如意呢。”  

  于是双方同意,在破晓前一个钟头左右,贝尼到那大路和上他们家去的小路的交叉点上去等他们。裘弟拉着他爸爸的衣袖。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他说:“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为你做过这样的事?”  

  “它可以吃我的牛奶。”  

  “不过,裘弟他妈,现在可不能忘记,当我遭到响尾蛇咬时,勃克怎样帮助我们。”

  贝尼说:“我能不能将我的孩子和狗带去?”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裘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因为欢喜才哭的。她揩干了眼泪,将呢料收起,放到她的膝头上。她拿着那块黑呢料子坐了很久,不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  

  “不错,养肥这该死的小鹿,而你自己却越长越瘦。有许多事情大家都得忙着做,为什么你要弄一只野畜生来,在这儿日日夜夜地到处叫唤?”  

  “我没有忘记。但那雷姆可真象一条响尾蛇。只要听到叶子沙沙发响,就会回过头来咬你一口。”  

  “狗,我们是欢迎的,因为奈尔和毕昆都已毒死了。我们没有想到你的孩子,不过,只要你能告诉他不要扰乱打猎……”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她说:“现在我非得像条黑蛇那么利索,把这件衣服及时赶出来。”  

  “我要一只嘛。我想要一只浣熊,但我知道浣熊长大了要咬人。我也喜欢小熊,但我知道它们常会做出卑贱的行径。我就想要一样──”他皱起眉头,脸上的雀斑挤成了一堆。“我就想要一样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样能跟着我,属于我的东西。”他拚命寻找字眼。“我要的是一只可信赖的小东西。”  

  不管怎么样,有一天勃克还是在他们家停留下来,宣布狼群已被全部消灭。他们在畜栏里打死一只,用陷阱捉住三、四只,以后就再也看不到狼的踪迹了。但是,熊又经常来找他们的麻烦。其中最可恶的就是老缺趾。勃克说,它劫掠的范围,从东面的河边直到西面的琼普尔湖。它经常来往的宠地就是福列斯特家的畜栏。只要它高兴,它就会看好风向,避开所有的陷阱和猎狗,溜进畜栏,拖走一头小牛。但是,当福列斯特兄弟坐上好几个整夜恭候它光临时,它又偏偏不来了。  

  “我会叮嘱他的。”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她日夜赶工缝制了三天。她的两眼闪闪发光,显然对这件衣服感到非常满意。她不得不叫贝尼帮助她试衣服。贝尼顺从地跪在地上,嘴里含满了大头针,一会儿往上拉,一会儿朝外移,听从着她的吩咐。裘弟和小旗出神地观察着。那件衣服终于做好了,外面盖上一张纸挂了起来,不让它沾上灰尘。  

  他的妈妈哼了一下。  

  勃克说:“你想去捉它,大概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不过,我想总该告诉你们一下。”  

  勃克骑马走了。贝尼准备好弹药,又把枪上了油。巴克斯特全家很早就上了床。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圣诞节前四天,勃克·福列斯特来访问了他们。他仍是这么一副好脾气。贝尼断定,以前认为他对自己不信任。全是多心。老缺趾又一次光临福列斯特岛地,在附近的硬木林里杀死了一头两百五十磅重的青毛公猪。那杀害不是由于觅食,而是一场遭遇战。那公猪和它搏斗得很厉害。他通知说周围好几码地的泥土都掘了起来。那公猪的两根长牙,有一根折断了,另一根上面沾着老缺肚的血和黑毛。

  “唷,这东西你可没处找去。不但在畜生堆里挑不出来,就是在人堆里也没有呀!好了,裘弟,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你要是再说一声小鹿、小熊或浣熊,我就要结结实实地打你一顿。”  

  贝尼说:“我的厩舍离屋很近,也许我能在它要花招时捉住它。谢谢你,勃克,我正想跟你谈谈。我希望你能搞清楚雷姆如此怀恨的关于那头公鹿的事。”  

  正当裘弟睡得最香的时候,他觉得贝尼俯身摇醒了他。天还没有亮。他们起身一向很早,但往常早起时,东方至少有一线微光;这次起来,外面的天色却像柏油般黑。树上的枝叶,仍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一霎时,他不禁对昨晚的急切心情感到后悔;接着,他想到即将来临的狩猎,兴奋的情绪顿时使他感到通体温暖,他终于在寒冷的空气中从床上一跃而起。在他穿衬衣和裤子时,他的光脚就在那温暖而又柔软的鹿皮毯上滑来滑去。他匆匆赶到厨房里。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贝尼在他那个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勃克回避着说:“是啊,一头鹿算得了什么?好吧,再见。”  

  炉灶中的火在哗剥爆响。他妈妈正把一盘面饼放进荷兰灶里去烘。她在她那法兰绒长睡衣外面,披上了贝尼那件旧的出猎外衣。她的灰白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垂在肩上。他跑到她身边唤她,将鼻子直擦到她那穿着法兰绒衣服的胸怀里去。他觉得她又庞大、又暖和、又柔软,于是他把双手插到她背后外衣和睡衣中间去取暖。她忍受一会儿,然后推开了他。

  “是的。”  

  “让老公猪碰上它也不错,”勃克说。“就该让老缺趾受些伤。”  

  翌晨,贝尼说道:“今天我们去猎公鹿,裘弟。大概我们能找到一个小鹿窝的。去看那些野小鹿和看驯养的小鹿一样有趣呢?”  

  贝尼摇摇头,又回去干他的活。在这丛莽里的小小社会中,与他们唯一的邻居不和睦,这使他感到非常烦恼。  

  “我从来不曾碰到过一位有这种娃娃行径的猎人,”她说。“如果早餐迟了,你们的约会也会延误的。”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福列斯特兄弟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才发现的。去追踪它已太迟了。贝尼感谢了他的通知。  

  “把两只狗都带去吗?”  

  工作是轻松的。裘弟和小旗因此可以常常在一起玩耍。小鹿长得很快。它的腿变得又细又长。有一天,裘弟发现它那鹿的婴儿期的标记,那淡淡的斑点,已统统消失了。于是他立刻审察着它那平滑而又坚硬的头顶,去找那鹿角的痕迹。贝尼看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她的口气是友善的。  

  “还没有。”  

  “我想我得在畜栏里装上一个捕机吓走它,”贝尼说。“我们都准备到河边去参加圣礼。”他犹豫了一下又吞吞吐吐地问:“你们去吗?”  

  “只带老裘利亚去。受伤后,它还没有锻炼过呢。一次轻松的出猎对它会有好处的。”  

  “你想发现奇迹不是,孩子?它的头乱抵乱撞要一直到夏季哩。它非得满了一周岁才有角。到了那时候才有小小的鹿角生出来呢。”  

  裘弟帮她切熏肉片。她把它们用热水烫过后,在面浆中浸一下,接着放进长柄煎锅,把它们甩油炸成棕黄色。裘弟并不觉得饿,可是那炒栗子般的香味实在诱人。小旗从卧室里跑出来,也用鼻子唤着。  

  贝尼皱起眉头。

  勃克也犹豫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上次的鹿肉已经吃不了几天了,但是我们还需要做大量的鹿肉干,必须考虑到这一点。熏房里再挂上一些鹿腿,那这熏房看起来就更象样了。”  

  裘弟体验到一种满足,这使他温暖,又给他以懒洋洋的诧异感觉。即使是奥利佛的离别和福列斯特一家的疏远,也变成跟他不相干的淡淡的哀愁了。几乎每一天,他都要打着枪、带着弹药袋和小旗一起到树林里去。黑橡林的树叶不再发红,已转成了深棕色。每天早晨都有严霜,这使丛莽闪闪发光,好像千百棵圣诞树组成的树林一般。这使他记起,圣诞节已不远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趁你还没有忘记,先把小鹿喂饱了,拴到棚屋里去。你们走了,我可不能受它的罪。”  

 

  “我想不会吧。我们不会这么愚蠢,跟伏晋西亚镇上那些家伙去混在一起。如果我们不喝醉,那就没有什么意思。雷姆还会和几个奥利佛的朋友打架。不,我想我们大约会在家里过圣诞节。不过,也可能上葛茨堡。”  

  她的情绪好坏,完全是由食物供给情况来决定的。  

  贝尼说:“节前这几天我们就随便逛逛,圣诞节那天我们上伏晋西亚镇去过节。节日过去后我们再定下心来干活。”  

  他把小旗领到外面。小鹿很灵活,很快地躲闪开去。他跟在它后面追,费了好大周折,才在黑暗中捉住它。他先把它拴住,然后喂它玉米糊和水。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贝尼的忧虑一下子消除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沿河居民在圣诞佳节一本正经的盛会中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会遭到什么样的灾祸。  

  贝尼说:“裘弟,看来你得继承这支老前膛了。但你对它可不能马虎啊。别让它叫你也倒霉,就像它上一次叫我倒霉一样。”  

  在凹穴过去些的松林里,裘弟找到了好几丛念珠豆。他将那些光亮的红色种子都采下来,盛满了他所有的衣袋。念珠豆就像燧石那么坚硬。他从他妈妈的针线筐里偷偷拿了一枚大针和一长段结实的棉线。当他出来闲逛时就把它们带了出来。他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背靠着一株树坐下,然后煞费苦心地将那些豆串在线上。他每天只能串上几颗,准备串成一串项链送给妈妈。红色的念珠豆虽然串得不均匀,但串成后的喜悦却是无限的。他将这串完成了的项链放在衣袋里,不时地拿出来欣赏它,直到它被衣袋里的烙饼碎屑、松鼠尾巴以及别的杂物污染得不象样子。那时候他就把它在凹穴里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藏到他卧室中的一根椽子上去。  

  他说:“你要乖乖的待在这儿。我回来就告诉你打狼的故事。”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他把那架最大的捕熊机上了油。那捕机有六尺宽,足足有六斯吞①重。光是铁链,也有两斯吞重。他打算将母牛和小牛一起关进厩舍,用东西堵住门,将那架捕机安放在门外。在他们离家以后,要是老缺趾来找这新生的小牛当圣诞节午餐,它就得先尝尝那捕机的味道。那一天在忙碌中过去了。裘弟又将念珠豆串成的项链擦得油光锃亮。他希望他妈妈能穿着那件黑呢衣服戴上这串项链。他没有礼物送给贝尼。这使他感到烦恼而又不安。下午,他跑进了一片洼地,那儿生长着可制烟斗的接骨木。他割了一段,制成烟斗柄,又用混有玉米瓤的粘土制成一个烟斗,装了上去。贝尼告诉过他,印第安人住在这一带时,就是用接骨木做烟斗柄的。贝尼常常也想给自己做一个这样的烟斗。但裘弟想不出可以送给小旗的礼物,不过他自己承认,只要多给小鹿一块额外的玉米面包,就会使它很满意了。何况,他还想用槲寄生的藤和冬青叶给它扎一个项圈呢。  

  裘弟不能想象自己会马马虎虎地对待它。由他独自使用这支枪,已经够使他心满意足了。他妈妈已替他把那奶油色的浣熊皮缝成了一只背包。他将子弹、铜帽、填料和装满了的火药筒都放到里面去。  

  去年的圣诞节因为没有钱,除了一只野火鸡当正餐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是今年却有卖小熊余下来的钱了。贝尼留起一部分买棉种,其余的,他说,全部留作过圣诞节之用。

  小旗在他身后呦呦叫唤。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打猎,他宁愿和它一起留在家里。但是贝尼说过,他们是去消灭丛莽中最后一群狼;而裘弟自己这一生中也许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当他来到屋里,贝尼已经挤完牛奶回来了。由于挤奶时间过早,奶汁不多。早餐已准备好,他们急急忙忙地吃了起来。巴克斯特妈妈不吃东西,忙碌地为他们装点心。贝尼坚持说,他们会回来用午餐的。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那天晚上,在裘弟上床以后贝尼仍旧没有去睡。他孜孜不倦地在神秘地敲着、拍着、锉着,无疑地,总是在制造一件跟圣诞节有关的什么东西。那余下的三天显得比一个月还长。  

  贝尼说:“裘弟他妈,我正在考虑,雷姆的枪没带多少子弹,我得去伏晋西亚镇买弹壳。而且我还想买些真正的咖啡,虽然我已有了一些野咖啡豆。”  

 

  她说:“这种话你以前也说过,但结果总是捱到天黑以后,饿得肚子发痛才回家。”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不要说人了,那天夜里连狗也不曾听到一丝响动。可是当贝尼在第二天早晨到厩舍里给屈列克赛挤完牛奶,又到小牛的畜栏里想引它到它妈妈处去吃奶时,小牛却不见了。他以为它撞开了拦板。拦板却很完整。于是他跑进畜栏内软软的沙地上去察看足迹。但是,在一片纵横交错的牛、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上面,那连成了一条直线、毫不留情地穿越过去的,正是老缺趾的足迹!贝尼跑回屋内报告了这个消息。他的脸由于愤怒和沮丧而变得煞白。

  “我也这样想。”她同意道。“我要几缕线和一包针。”  

  巴克斯特妈妈说:“要是我们上伏晋西亚镇过圣诞节,我想在节前先到镇上去买些东西。我得给自己买四码羊驼呢,这样,出去过节才象样些。”  

  裘弟说:“妈,你真好。”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近来那些公鹿,”他说。“似乎是在河边觅食。我曾看到一片像阵雨般密集的蹄印往那边去。我相信我和裘弟可以往那个方向去打猎。只要我们打到一、两只鹿,我们就可以上伏晋西亚镇用鹿的腰腿肉去交换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于是,我们就可以对赫妥婆婆说‘你好’了。”  

  贝尼说:“我的太太,你没有什么别的秘密打算吧。不是我跟你斗嘴,我欢迎你用去我获得的全部钱。可是现在你说只要四码羊驼呢,我怕那只够你做一条裤衩罢了。”  

  “啊,当然罗。当有吃的时候,我总是好的。”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我可受够了它的欺侮,”他说。“我非得追上它,哪怕是一直跑到杰克逊维尔!这一次我一定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  

  她皱起了眉头。  

  “要是你一定想知道,我是用来做我那件结婚和服的。好久以来我既没有长高也没有变矮。我只是肉横里长肥了。因此,我想在那件衣服前面接上一块同样的羊驼呢,这不就合身了。”  

  “是啊,我很愿意你把食物搞得很好,对别的事小气些也不要紧。”  

  “不,因为我有理。”  

  他立刻动手用油擦枪和准备弹药。他板着脸迅速地干活。  

  “你们又要去拜访那骚老太婆了。看来你们两天时间回不来。我想你还是把裘弟留在我这儿吧。”  

  贝尼拍着她宽阔的脊背。  

  “哦,我是小气的,真的吗?”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给我在袋里放上面包和烤甜薯,奥拉。”他发出命令。  

  裘弟不安地扭动着,看着他爸爸。  

  “请你不要动气,一位像你这样的好太太,是应当有一块料子配在结婚礼服前襟上的。”  

  “那只限于极少、极少的几件事。”他安慰着她。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裘弟胆怯地问:“我能去吗,爸?”  

  贝尼说:“我们明天就回来。如果他自己的爸爸都不带他出去,不去教他,那么裘弟怎么能学会打猎,成为一个大人呢?”  

  她被感动了,说。“你的话可打动了我。我从来不曾向你要过东西,你知道我这脾气,所以你想不到我开口要时,只要这么一些东西。”  

  贝尼在厩舍里时,已经给凯撒备好了鞍子。现在那匹拴在门边的老马正在蹬着蹄子。它跟狗一样,也知道打猎。狗儿们早已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盘掺上粗燕麦粉的肉汤,接着就跟在他们后面。贝尼将一捆绳子和几条鞍袋放到凯撒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把裘弟拉上去坐在他背后。巴克斯特妈妈把枪递给他们。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要是你能跟上我的脚步,不叫停,你就去。如果你走得精疲力竭,那就只能躺在倒下来的地方,或者独自走回来。不到天黑我是决不停步的!”  

  “这倒是个好借口。”她说。“你们男人就是喜欢凑在一起到外面去鬼混。”  

  “我知道。你只要这么些东西使我很吃惊,我很想买一匹绸来给你。上帝饶恕我,总有一天你能有一口水井在屋子边,不用再上凹穴去洗东西了。”  

  贝尼对裘弟说:“当心点,你怎么把枪东晃西荡的?如果把你爸打死了,以后你可真的要靠打猎过活了!”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能不能让小旗跟去,还是非得把它关起来?”  

  “那么,你和我一起去打猎,亲爱的,让裘弟留在家里。”  

  她说:“明天我就想上伏晋西亚镇去。”  

  天似乎真的就要破晓了。马蹄沉重地践踏着沙地。大路发出阵阵回响,不断地向他们后边闪去。同时又无声无息地在他们前面伸展。多奇怪呀,裘弟想,大多数动物都在晚上出来活动,太阳一露头它们就睡觉,可是晚上反而比白天安静。现在只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唤,然而当它的叫声一停,他们就好象进入一种黑暗而又空虚的境界。交谈自然是用耳语。空气是寒冷的。他在兴奋中忘记穿上他那件破旧的短外套。他紧紧地偎着他爸爸的背。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我决不责怪谁跟去,只是碰到困难,可别向我讨饶呼救。”  

  裘弟不由得笑出声来。想象着他妈妈肥大的身躯在河湾上的洼地里跋涉前进的景象,使他禁不住呼喊起来。  

  他说:“现在还是让我和裘弟打上一两天猎,也许我们可以带一些野味和兽皮到店里去,这样就可以使你称心如意地买些东西了。”  

  “孩子,你没有穿外套吧。把我的给你好吗?”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贝尼跑进熏房,割来几条喂狗的鳄尾肉。这就准备好了一切。他步履艰难地穿过院子,到厩舍里着手追踪。他吹着口哨,唤来了狗,命令裘利亚去嗅足迹。它吠叫着,立刻跑了出去。裘弟望着他爸爸的背影,不禁惊慌起来。因为他的枪还未装上弹药,他的脚还未穿上鞋子,而且也记不得他的短外套放到哪儿去了。从贝尼背上的装备看来,他知道要求他爸爸等他是毫无希望了。他急急忙忙地收拾他的物件,并高声喊他妈妈,叫她在他的猎袋里也放上面包和烤甜薯。  

  “好了,去吧。”她说着也笑起来了。“快把事情办完就回来。”  

  第一天出猎毫无收获。  

  他很想要,可是拒绝了。  

  他踌躇了。  

  她说:“你大概也要卷进去了。你爸现在已非得和那熊斗到底不可。我知道他的脾气。”  

  “要知道把我们打发走,你就可以享享清福了。”贝尼告诉她。  

  “当你不是去猎鹿的时候,”贝尼说。“它们到处都是。可是当你去猎取它们时,你就像在一个烦人的市镇里那样见不到鹿。”  

  “我不冷。”他说。  

  “我不愿意。”  

  他喊着小旗,发狂般地跑出去追赶他爸爸和猎狗。他们的脚步非常快。当他赶上他们时,他已喘得上气不接卞气了。老裘利亚对那道新鲜足迹感到兴高采烈。它的吠叫声,它那轻快摇摆着的尾巴,很明显地表示那是它最愿意干的事。小旗也不断扬起后蹄撒欢,和老猎狗并肩奔跑。  

  “这是我唯一的休息时间。”她说道。“替我把老祖父的那支枪装上火药。”  

  一桩使人迷惑不解的事情发生了。在巴克斯特岛地南面。贝尼发现了一头不到一岁的小鹿的足迹,他命令狗去追踪,它们却坚决不肯上路。于是贝尼干了他好几年来从未干过的事。他拆下一条树枝,抽打着倔强的裘利亚。它先是因痛而吠叫,接着又呜呜哀鸣,却依然拒绝去追踪。但是到了那天傍晚,神秘的谜底终于揭晓了。小旗像往常习惯了的那样,在狩猎的中途突然出现。贝尼尖叫一声,接着跪倒在地上去比较它的蹄印和猎狗不愿跟踪的那道足迹。两者完全一模一样。老裘利亚比贝尼聪明,它早已辨认出那位巴克斯特家最新成员的足迹和气味。  

  因为贝尼的背脊比他的还要瘦,没有穿外套是他自己的过失。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要是老缺趾在它面前腾起身子扑来,”贝尼不祥地预言。“它就不会这么活泼了!”  

  那支古老的长汤姆枪,裘弟想,比任何入侵的野兽对于她还要危险呢。她是个不准确和不够资格的射手,而那枪也和贝尼的老前膛一样糟糕。但他懂得,有了那枪在手,她就安心了。裘弟一面把枪从棚屋里拿下来给他爸爸去装药,一面暗暗感谢她:幸而没要他新到手的老前膛。  

  贝尼说:“这使我感到为人应当谦虚些。一只狗反而能认得你的小亲人。”  

  “你想我们会迟到吗,爸?”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在向西一哩路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小牛的残骸。那老熊也许是因为新近受到福列斯特家公猪的重创,所以饱餐了一顿。那吃剩的尸体用残枝败叶掩盖得很好。  

  贝尼对老裘利亚打了声唿哨,接着,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和一条猎狗就在上午向东出发了。五月里天气闷热。太阳直射进丛莽。丛莽中橡树那小而硬的叶子,像平底盘似地展开,承受着那热力。沙地透过牛皮鞋子灼烧着裘弟的脚。贝尼不顾炎热,快步走着。裘弟好容易才跟上他。裘利亚在前面缓缓小跑,大概还没有嗅到气味。贝尼停下来一次,目不转睛地望着地平线。  

  裘弟不禁感到得意非常。他深深地感谢这老猎犬。他知道,要是小旗受了它们追踪的惊吓,他一定会发怒的。  

  “我想不会,也许等我们赶到那边,天还拖延着不亮哩。”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贝尼说:“它大概待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它还想回来呢。”

  裘弟问道:“你在看什么?爸。”  

  第二天的出猎比较顺手。他们发现鹿在沼泽中觅食。贝尼打死了一头巨大的公鹿,又去追踪一头较小的,迫使它跳进一个河湾。他先让裘弟开枪,一见没有打中,就开枪打倒了它。他们是徒步来的,因为除非发生例外,这一时期的狩猎,只有缓慢的追踪,才有希望获得猎物。穷弟想扛起那头较小的公鹿,但它的重量几乎把他压倒在地上。他就留下来看守死鹿,由贝尼回家去赶车子。当他爸爸回来时,小旗也一起来了。  

  他们比福列斯特兄弟到得早。裘弟溜下马背,和列泼一起嬉耍,一面借此取暖,一面借此消遣。因为等人是最难受的事情。他开始担心福列斯特兄弟可能已经错过了他们。接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赶到。六兄弟全来了。他们对巴克斯特父子略微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从西南方吹来的微风,对猎人很有利。如果他们不偶然碰上那只放哨警戒的狼,那就可以乘狼群不备发动突袭。当然最好是远射。勃克和贝尼并辔领头跑去。其余的人鱼贯地跟着前进。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可是那老熊却不按常规行动,足迹继续向前伸展。它几乎接近了福列斯特岛地,然后一下子拆向北又折向西,再沿着霍布金斯草原的边缘北去。西南风吹得很猛。贝尼说,几乎可以肯定,老缺趾本来离他们并不远,却由于风向的关系闻到他们的气味逃走了。  

  “没什么,孩子。什么东西也没有。”  

  贝尼叫道:“你的宠物像狗一般喜欢打猎呢。”  

  一片不像是晨曦的灰色东西,蠕动着穿过了树林。在破晓和日出之间有一段间歇。那是一种虚幻的境界。裘弟觉得他自己仿佛是在日夜之间的梦中行动,直到太阳出来,他才能真正清醒过来。早晨将是多雾的。那灰色的东西在雾里经久不散,好像不甘心消退。两者互相融合,共同联合起来抵抗着那要把它们撕成碎块的阳光。一行人马出了丛莽。进人一片开阔的有好几个栎树岛地的草原。一个猎物常去的水潭横在远处。这是一个清澈的深潭,潭水中大概含有一些什么成分,很合野兽的口味。潭的两面有沼泽地保护着,可以察觉迫近的危险,另外两面则是可供它们迅速退却的丛林。  

  “时间差不多了。”  

  脚步这么急促,路途又如此漫长,到了晌午时分,连贝尼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狗虽然还愿前进,但它们起伏的两胁和拖在嘴巴外面的舌头,显出它们也已疲乏了。贝尼在草原中间一个高耸的栎树岛地上停下来,让狗到近旁一个清水塘里去饮水。他在阳光下躺倒在草地上,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睛。裘弟在他爸爸身边躺下。狗也肚子贴着地面卧了下来。只有小旗不知道疲倦,在那片栎树岛地上到处蹦跳。裘弟观察着他爸爸。他们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急速和剧烈的行动。这次出猎已完全丧失往常以人类智力对付野兽的逃跑和狡猾的那种兴趣。现在只有复仇的念头和愤怒的心情,连一点儿打猎的乐趣也没有了。  

  在垦地东面约摸一哩路的地方,他变换了方向。这里鹿的足迹忽然多起来了。贝尼察看着它们的大小、性别和新鲜与否。  

  在回家的路上,贝尼指出了一处熊常在那儿进食的地方。它们常吃那些锯齿棕榈的浆果。  

  即使狼群正在过来,它们现在也还没有到达这儿。勃克、雷姆和贝尼下了马,将狗拴在树上。一条黄丝带似的熹微晨光,低低地横在东方。秋雾悬浮在上面。地面上的东西,只有在几尺以内才能察觉它的形状。起先,那水潭周围似乎是荒凉无物的;接着,这儿那儿地绕着它周围,显露出物体的轮廓,它们好像是雾气凝成的,而且依旧显得又灰暗又稀薄。稍远处,一只公鹿的杈角在空中显现。雷姆本能地举起枪,接着又放下来。在目前,狼比鹿更重要。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贝尼睁开眼睛,又翻过身子侧卧着。他打开猎袋,拿出了他的点心。裘弟也拿出了自己的。两人默默无言地吃东西。那烙饼和冷了的烤甜薯,几乎没有什么味道。贝尼丢了几块鳄尾肉给狗,它们心满意足地咬嚼着。不论贝尼是偶然出猎还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对它们来说都是一模一样的。猎物总是一样的,那带有强烈气味的足迹总是一样的,还有结局时那场恶斗,也总是一样的。贝尼坐直身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里有两只大公鹿一起经过。”他终于说道。“它们在天亮前从这儿过去的。”  

  “这可以清除它们内脏中的污秽,不但使它们吃得饱饱的,还有滋补作用。当它们进窝冬眠时,就肥得像奶油熊一般。今年,那些熊怕是供给我们鲜肉的唯一救星了。”

  密尔惠尔喃喃地说:“我记不起水潭周围有这么些树桩。”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好了。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你怎么能对足迹分辨得这样仔细?”  

 

  正当他说话时,那些树桩忽然活动起来。裘弟不禁眨着眼睛。原来树桩竟是许多小熊。它们约摸有十多只。两只大熊在它们前面缓缓地行走。但大熊并没有看到或者顺风嗅到公鹿的气味,也许是故意不去理睬它。雾幕升得更高了。东方彩色的光带也变得更加宽阔。贝尼指点着。西北面有什么在移动。狼的形状依稀可见,它们像人类一般鱼贯成行,悄悄地溜过来。裘利亚敏锐的鼻子已嗅到了微弱的气味。它高抬鼻子,呜呜作声。贝尼打它一下,使它安静下来。它服服帖帖地趴在地面上。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这阵子午休是短促的。裘弟觉得脚上的靴子非常沉重。老熊的足迹穿进丛莽,又出来,突然又回到了霍布金斯草原。老缺趾竭力想摆脱追踪的狗,因为它们的气味它还能闻得到。贝尼不得不在下午又一次停下来休息,他感到非常愤怒。  

  “正因为看惯了。”  

  “还有什么野兽吃这些浆果,爸?”  

  贝尼低声说:“我们从来不曾在世界上碰上这么一个开枪的好机会。但我们就是无法走近。”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该死的,现在可不是我休息的时候!”他说。  

  裘弟几乎看不出这些蹄印和其它的有什么不同。贝尼俯下身子用手指比划着它们。  

  “鹿也喜欢吃它。让我再告诉你吧,你把这些浆果装在瓶里,灌上古巴红酒放上五个月,然后拿出来,即使是你妈,只要你能叫她喝下去,也会高声唱起赞美诗来的呢。”  

  勃克的低语象一阵咆哮。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但是,每逢他休息后出发,他的脚步总是飞快,裘弟跟着走,累得要命,可是他不敢吱声。只有小旗却活泼地嬉戏着。对它的长腿来说,这次远征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散步罢了。熊迹几乎接近了乔治湖,却突然折回南方,然后又一次折向东方,消失在黄昏的沼泽中。太阳正在落下去,在阴影中,更看不清东西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怎样区别会鹿和母鹿了。母鹿的足迹是尖细而又小巧的。而每一个人都能够说出这足迹有多新鲜,因为过久的足迹会有沙土吹在里面。现在假使你注意一下,你就知道鹿在奔跑时足趾是分开的。当它行走时就并拢在一起。”接着他指着那新鲜的足迹对猎狗道:“这儿,裘利亚,追上去。”  

  在锯齿棕榈长在高地、跟黑橡林混杂在一起的地方,贝尼指出了几条通到旱地乌龟洞穴的狭窄小径。响尾蛇就在那里面做窝冬眠。但在晴朗温暖的日子里,它们也会出来在洞边晒上几个钟头太阳的。裘弟觉得,整个森林中那些着不见的生物,就像活生生地近在贝尼眼前。  

  “我们打那公鹿或者那两只老熊,怎么样?”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贝尼说:“嘿嘿,它想回头再去吃小牛呢。让我们回家去对付它。”

  裘利亚把它的长鼻子俯在足迹上。足迹出了丛莽,向东南进入了一块开阔的长满了光滑冬青的平地。这儿也有熊的踪迹。  

  在家里,裘弟帮助他爸爸剖鹿、剥皮、斩开那唯一能卖钱的后腿。巴克斯特妈妈从前腿上割下鹿肉来煎,并且将它们封上鹿油收藏起来。骨头和碎肉就放在洗衣铁盆里煮熟了喂狗。晚上全家小宴,大吃鹿心和鹿肝。在巴克斯特岛地上,是没有什么浪费的。  

  “听我说。派个人偷偷绕到东面和南面去。他得迅速跑过南面沼泽地去赶它们。它们想再跑回去就来不及了。它们不会跑到沼泽地里去的。它们不得不朝我们现在躲着的树林跑过来。”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回家去的路并不长,裘弟却觉得好似永远也走不完。如果换了另一次打猎,他可以说出他的这一想法,贝尼就一定会停下来耐心地等他。但现在他爸爸却顽强而又无情地向家里赶路,就像出来时一模一样。当他们到家时,天已黑了。但贝尼立刻把那架巨大的捕熊机放到滑橇上,把老凯撒套到橇前,让它拉到小牛尸体那儿去。他准许裘弟坐在滑橇上。他自己却走在凯撒旁边牵着它。裘弟舒适地伸开了他酸痛的两腿。小旗已对外出失却了兴趣,正在厨房门外徘徊。  

  裘弟问道:“要是我有机会,能开火打熊吗?”  

  第二天早晨,贝尼说:“我们得预先说定:今晚我们宿在赫妥婆婆家还是回来?要是我们在那边过宿,裘弟就得留在这儿挤牛奶、喂狗和喂鸡。”  

  大家立刻接受了贝尼的意见。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裘弟喊道:“你累吗,爸?”  

  “只要你确信碰到了好机会,不论是熊或者鹿都可以。只是不要浪费子弹。”  

  裘弟说:“屈列克赛的奶已快干了,爸。我们可以留下饲料。让我也去吧,最好让我们大家都宿在赫妥婆婆家里。”  

  “就这么干吧。”  

 

  “当我发狠时,我是不会觉得累的。”  

  在平路上走路倒不累,就是那阳光炎炎炙人。光滑冬青丛走完了,然后是受人欢迎的绵延不断的松树。浓荫透凉。贝尼指出一个熊咬过的地方。那是在一株高大的松树上,齐肩那么高的地方,有一块抓爬过的地方,松脂从那儿滴下来。  

  贝尼对他的妻子说:“今晚你愿意宿在那儿吗?”  

  “裘弟能像大人一样把这件事办成功的。他用不着射击。我们需要在这儿万弹齐发。”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裘弟拿着一个松脂火把照着。贝尼为了使熊唤不到人的气味,用木棒挑起小牛的尸体,放到捕机上作诱饵,装好了它,然后耙拢落叶。尘土盖上它,还在上面放了一把松枝。回家时贝尼蹲到滑橇上,丢下了马缰绳,让老凯撒自己寻路回去。贝尼安顿好老马,发现巴克斯特妈妈已经挤好了牛奶,心中不禁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走到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晚餐已经放在桌上。贝尼很快地略微吃了些,就直接上床去了。  

  “我曾好几次见过熊咬树,”贝尼说。“它能站立起来,用爪子抓挠树皮,向一边晃动着脑袋,呶呶作响地咬啮。然后它翻过身来,将肩膀在松脂上揉擦。有人说熊这样做,是为了当它到有蜜蜂窝的树上去抢蜜吃时,使蜜蜂不会螫它。但我常想这是一种男性的夸耀。一头公鹿也会用这同样的方法炫耀自己。它会将它的角和头在幼树上磨擦,以此来炫耀自己的雄壮。”  

  “不,我可不愿意在那儿过宿。她跟我决不会做蜜糖交易的。”  

  “很好。”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奥拉,你能拿些豹油来给我擦擦背吗?”  

  裘利亚抬起它的鼻子。贝尼和裘弟停了下来。前面一阵骚动。贝尼示意裘利亚跟着他们,然后悄悄地靠了上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他们站住了。一对孪生的小熊,正高踞在一棵细长的小松树上荡秋千哩!那小松树又高又柔软,两只小熊就抓住它前后晃荡。裘弟也曾经这样玩过。一瞬间,他觉得小熊不是熊,而是像他自己一样的孩子。他也想爬上去和它们一起荡着玩。那小松树,当小熊摇晃它们的体重时,就弯到离地一半的地方,然后弹起来耸立了,又弯向另一边去。那两只小熊还时时交换着亲昵的谈话。  

  “那末我们就不宿夜了。裘弟,你可以去,但是到了镇上,你可不能出难题强求大家住下来啊。”  

  “裘弟,你要在树林里沿着林边骑着马跑下去,当你跑到那株高大的松树对面,就向右折回头,穿过沼泽朝我们跑过来。你刚转过身时,就在狼群后面用老前膛乱射一枪。用不着对狼瞄准。去吧,要快,但要镇静。”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她来了,用她粗壮的大手在他身上揉搓起来。他发出了感到舒适万分的呻吟声。裘弟站在一旁观察着。贝尼翻过身来让头落到枕头上,叹了口气。  

  裘弟禁不住叫了起来。两只小熊停止了嬉戏,惊讶地向下注视着人类。它们并不害怕。这是它们第一次看见人类,正像裘弟的感觉一样,它们只觉得好奇。它们竖起了黑茸茸的脑袋左右打量着。一只小熊爬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但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它用一条臂膀挽住树干,傻乎乎地向下凝视着他们。它那乌溜溜的眼睛在闪烁发光。  

  “叫我拿小旗怎么办?它能跟去让婆婆瞧瞧吗?”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够受的吧?”  

  “啊,爸,”裘弟请求道。“我们捉一只吧。”  

  巴克斯特妈妈破口就骂:“那该死的小鹿!即使他们喜欢你,那儿也从来不是这种讨厌的畜牲待的地方。”  

  裘弟拍拍凯撒的屁股跑开去。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脱离原来的位置蹦到喉咙口来了。他的视觉变得模糊起来。他怕他永远不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松树,以至于拐弯得太早或者太晚,为此而耽误了整个大事。他几乎是盲目地骑着马奔跑。他挺直脊梁,用一只手去摸那枪管。于是,一股使人感谢的勇气从他心中涌起,使他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他在到达之前已认出了那株松树。他猛地把凯撒的头往右一勒,用缰绳抽它的脖子,用脚踢它的肚子,飞一般地跑到了开阔地上。沼泽地中的水在他的马蹄下飞溅。他远远地望见那些小熊一下子惊散了。可是他还害怕他赶到狼群后面不够近。在他前面潜行着的狼群顿时显得犹豫不决,它们正处在要不要走回头路的紧急关头。可是裘弟举起老前膛放了一枪。一霎时它们变成乱纷纷的一堆。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只见它们像湍流一般直向丛莽中倾泻。接着,传来了排枪的怒吼。那枪声简直是音乐。他已完成了他的任务,而且这一切完全是他亲手干的。他立刻纵马绕到水潭南面,向大伙儿飞跑过去。那几只拴着的狗在高声狂吠。不时地,传来了零星的枪声。他的心情非常轻松。他渴望再放上一枪。他敢断言,他能既冷静又准确地击中目标。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吃过东西后,觉得好多了。”  

  贝尼自己也动心了。  

  裘弟的自尊心受伤了,他说:“我想我还是干脆和它一起留在家里。”  

  贝尼的计划圆满地完成了。一打灰色的尸体散布在地面上。大家正在争论。因为雷姆要放狗去追那狼群的残余,勃克和贝尼却在反对他。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唔。一个孩子的力气全仗他的肚子是饱还是饿。奥拉。”  

  “它们已太大些,不能驯养了。”他恢复了理智。“那我们不是自讨苦吃吗?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让你妈赶走,甚至连你、我都会和它一起被赶出门外去的。”  

  贝尼说;“孩子,把它拴起来,忘掉它吧。它不是一只狗,也不是一个孩子,虽然你简直把它当作了孩子。你总不能像个女孩子捧布娃娃似的,捧着它到处走呀。”  

  贝尼说:“雷姆,你知道我们没有一只狗能追上这闪电般迅捷的群狼中的任何一只。它们不会像野猫般上树,也不会像熊那么回过头来抵抗。但它们会永远地跑下去。”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什么?”  

  “爸,看它还在眨眼呢。”  

  他勉强地把小旗拴在棚屋里,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准备上伏晋西亚镇。贝尼穿上了那身袖子缩得又短又小的阔幅呢制礼服,头上戴着黑毡帽,虽然帽檐被蟑螂咬了一个洞,终究还是一顶帽子呀。因为除了这顶帽子,他只有一顶打猎用的棉帽子和一顶在田野里用的棕榈凉帽。裘弟穿戴了他最漂亮的服装:簇新的粗皮厚底短靴,土布裤子,席草编成的大凉帽和一件新的黑色羊驼呢外套,腰间还束上一条红带子。巴克斯特妈妈则穿上了一套用那从杰克逊维尔买回来的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制成的新衣服,显得又干净又利落。虽然蓝色比她原先所盼望的深了一些,那格子却是漂亮得很。她现在戴的是一顶蓝色遮阳软帽,可是她还随身带着那顶皱边黑帽,以便在近乡的地方戴它。  

  勃克说:“他是对的,雷姆。”  

 

  “我要在破晓前早餐。”  

  “那大概是卑贱的一只。孪生的两只小熊,必有一只是和善的,而另一只是凶残的。”  

  在大车上颠簸着驶过沙路,是令人愉快的。裘弟背靠着那赶车人的座位,坐在车斗地板上看着丛莽倒退,感到很有趣味。前进的感觉,要比面朝前方看的时候更加强烈。大车不断颠簸着,在到达河边的时候,他瘦削的臀部一路上感到疼痛得很。他无事可想,不禁想到赫妥婆婆身上去。要是她知道他痛恨奥利佛时,她一定会觉得诧异的。他满足地想象着她脸上的反应,然后感到不自在起来。除了在夏季他完全忘掉了她之外,他觉得他对她的感情还是跟从前一样好。也许,他不会将他要跟奥利佛一刀两断的事告诉她。他好似预先看到自己大方地保持着沉默,而且仍旧和颜悦色地对待她。那想象中的情景使他很高兴,他断然决定:他将很有礼貌地问候奥利佛的健康。

  贝尼兴奋地转过身来。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裘弟也上了床,_一霎时感到浑身酸痛。然后,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有听见他妈妈在厨房里为了准备那顿特别早的早餐碰响盘碟的叮当声。

  “那我们去捉那只和善的吧。我求求你,爸。”  

 

  “看那些小熊在干什么。它们都上了树。把它们统统活捉怎么样?运到东海岸,这些活生生的小野兽还怕人家不出好价钱?”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那两只小熊伸长了它们的脖子。贝尼摇摇头。  

  贝尼把鹿肉放在两只小袋里,把鹿皮放在一只麻袋里。巴克斯特妈妈带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奶油,准备到店里去换钱。另外一袋是送赫妥婆婆的礼物。里面有一夸脱新熬的糖浆,一堆甜薯,一只巴克斯特家的糖渍火腿。虽然是上她怨家对头那儿去,她也决不愿空着两手进门的。  

  “那儿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裘弟在早晨最初的吵闹声中继续熟睡。醒来后,还是觉得迷迷糊糊的。他伸了伸腰部和四肢,觉得还是僵硬得很。他听到他爸爸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显然贝尼的心情仍然跟昨天一般冷酷,甚至没有想到叫他一声。他下了床,穿上衬衣和裤子,然后睡眼惺忪地拎着两只靴子走进厨房。他的头发披散在眼前。  

  “走吧,孩子。让我们继续去打我们的猎,让它们去玩它们的吧。”  

  贝尼站在河流西岸向东喊叫渡船。回声一直传到河的下游。一个孩子在对岸出现了。他从容不迫地把船划过河来。裘弟忽然觉得那孩子过着一种颇可羡慕的生活,在河中来回划着渡船多自在啊。可是他忽然又觉得这生活十分不自由,因为那孩子不能打猎,不能在丛莽里游逛,而且也没有小旗。于是他对自己不是那摆渡船夫的儿子而感到庆幸万分。他很宽宏大量地跟那孩子“嗨”地打了声招呼。那孩子长得很丑,又很怕羞。他低着头,帮着把巴克斯特家的马和车子拉上了渡船。裘弟不禁对他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心。  

  贝尼上了马,裘弟让了一下,坐在后面。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贝尼说:“早安,我的孩子。你还准备去吃更大的苦头吗?”  

  当他爸爸重新跟上鹿迹时,他还在后面恋恋不舍。有一次他想小熊快要下树到他身边来了。但它们只是从一处桠枝爬到另一处桠枝,转动着它们的脑袋,观察着他。他渴望抚摸它们。他幻想着它们蹲在地下,向他讨东西吃,就像奥利佛·赫妥所描述的受过训练的熊一样;或者蜷伏在他膝上,又暖和,又柔软,又亲昵;或者睡在他的床脚;甚至和他睡一个被窝。他爸爸快要在那些松树下消失了。他连忙追上去。他回顾着两只小熊,向它们挥手告别。它们却抬起了它们那黝黑的鼻子,似乎空气会告诉它们眼睛所看不出来的这些旁观者的“本性”。在它们第一次显出害怕的神情中间,他见它们爬下松树,往西面的光滑冬青丛溜了过去。他追上了他爸爸。  

  他问道:“你可有一支枪吗?”  

  “慢慢捉好了,伙伴们。越是从容不迫地捕捉,效果就越好。”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裘弟点点头:“这才是好样的!”  

  “你曾要求过你妈让你养一只这样的小东西吗?”贝尼告诉他。“你应该养一只很小的容易驯养的东西。”  

  那孩子把头向旁一转,表示否定,而且就此呆呆地一直望着东岸。裘弟怀念起草翅膀来。只要裘弟一出现,草翅膀总是絮絮不休地和他说话的。他因为失望而丢开了这个新见面的孩子。巴克斯特妈妈急于在做客访问之前先去做她的交易。他们把车子赶了短短一段路就来到店铺门口,把他们交换的货物放上了柜台。店老板鲍尔斯并不急于做交易,他希望听听丛莽中的消息。福列斯特兄弟曾经把洪水后的情形,作了令人无法相信的描述。有几个伏晋西亚镇上的猎人也曾向他报告,丛莽中已不可能找到任何猎物。熊目前正在侵害沿河居民的家畜,它们已有好几年没上那儿去了。他希望贝尼能证实这一切。  

  三只春季生的小熊,由于没有妈妈,但也许是由于早已忘记了受过的训练,甚至没有逃上树去。它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娃娃那么号叫着,丝毫不想逃走。贝尼用绳子把这三只缚在一起,把另一端拴到一株高大的松树边,还有好几只小熊只不过是爬上了一些小树。只要简单地摇下来缚住就行。另外两只却爬上了一株大树的高处。裘弟因为身体最轻也最敏捷,就爬上去捉它们。它们在他上面爬得更高,而且向外爬到横伸的枝梢上去。裘弟也爬到了那条横枝上。但要把它们摇下去却是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工作,因为连他自己也可能掉下去。那桠枝已隐约地发出了折裂声。贝尼喊着裘弟,叫他等一会。一根刚砍下来而且削光了的橡木棍递了上来。裘弟爬下去,接过棍子,又爬了回来。他用那根棍子捅着小熊。它们紧紧抱住树枝不放,好像它们生来就和树枝长在一起。它们终于摔了下去。他爬下树来。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裘弟由于困倦而吃不下多少东西。他揉了揉眼睛,一面吃一面玩弄着食物。  

  这想法使他太高兴了。那些一岁的小兽,一定是很容易驯养的。  

  “这些话都是实在的。”贝尼说。  

  那对老熊和公鹿在第一声枪响时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两只一岁大的小熊,拚命地挣扎着。不让人活捉。它们长得又光润,又肥胖。既然两家都需要新鲜熊肉,就把它们用枪打死留作食用。活捉的小熊有整整十只。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他说:“现在就去,不太早吗?”  

  “我从来没有什么宠物给我抚养,也不曾和它玩过。”贝尼说。“我们家的情况如此糟糕。农作和《圣经》都没有使我爸爸宽裕些。我爸爸和你妈妈一样,他是决不肯耗费粮食来养动物的。他努力使我们吃饱肚子。后来他生病死了。从此我就成了谷仓里最大的老鼠,我必须照顾其余兄弟,直到他们长大了能够自立为止。”  

  他向柜台上一靠,搭起了长谈的架势。  

  勃克说:“要是草翅膀看到这些小熊,他会多高兴啊。我真希望他能活转来看到它们。”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当我们到达那儿,也就差不多是时候了。我打算悄悄地对它来个突然袭击,就是它起了疑心,在周围嗅来嗅去也不要紧。”  

  “那么一只小熊也能够自立,不是吗?”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知道我不能久站,要是你们男子汉能先做好交易,让我买完东西上赫妥太太家去,你们两位就可以在这儿痛痛快快地谈上一整天。”  

  裘弟说:“要是我还没有小旗,我一定要带一只回家。”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贝尼站起来,在桌边靠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苦笑。  

  “是的,但会伤害你妈的鸡群。”  

  鲍尔斯很快地称好肉。由于鹿肉奇缺,他一转手就可以用高价卖出。沿河行驶的轮船上的人,为了迎合那些喜欢新奇食物的英国客人和北方客人,会很快地买去一、两挂后腿的。他仔细地察看着鹿皮,最后对鹿皮的质量表示满意。由于有人向他定货,每张鹿皮他可以付五元钱。这价钱比巴克斯特夫妇所希望的还要高。巴克斯特妈妈得意洋洋地转向干货柜台。她是阔手面的,而且只要最好的货色。鲍尔斯已卖完了棕色的羊驼呢。他说,他可以让下一班轮船把它带来。她摇摇头,再从巴克斯特岛地到这儿来取,路太远了。  

  贝尼说:“那会使你和它一起被关到门外去的。”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要是我不觉得背脊像裂成两半那么痛,”他说。“我还觉得自己精神很好呢。”  

  裘弟叹了口气,跟着他爸爸努力找寻公鹿的足迹。那一对公鹿的足迹紧靠在一起。这是很稀奇的,他想,公鹿们可以这样友善地度过春天和夏天。但到了秋天,当它们的角长成后,它们就开始追求母鹿,它们会把母鹿身边的幼鹿赶开,开始恶斗。看来这两只鹿一只要比另一只大。  

  鲍尔斯说:“那末你干吗不从这匹黑羊驼呢上剪一段料子来做一套新的呢?”  

  裘弟走近那些小熊,跟它们说话。它们用后腿站起来,抬起尖尖的小鼻子嗅着他。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黑暗的早晨寒冷彻骨。巴克斯特妈妈已把从杰克逊维尔买来的粗呢,替他们父子俩做好了打猎时穿的短外套和裤子。当时他们还舍不得穿这么好的新衣服,可是当他们后来在松林中慢慢行进的时候,却后海没有把它们穿上。狗还是很困乏,它们宁愿默默地跟在他们脚边。贝尼把手指伸到嘴里然后举起来,去探测那难以觉察的空气的细微流动。风显然连一丝儿也没有。于是他就取直线向放饵的捕机那边走去。因为它设置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他就在几百码外停了下来。在他们身后,东方已经发白。他轻轻地拍拍狗,它们都趴了下来。裘弟已冻得麻木了。贝尼穿着单薄的衣服和破烂的短外套,也在索索地发抖。裘弟好象看到每个树桩和每棵树的后面都躲着老缺趾。太阳非常缓慢地升了起来。  

  “那只鹿大得可以给人骑哩。”贝尼说。  

  她摸着它。  

  他问:“现在你们全体对你们还活着,不感到高兴吗?”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贝尼轻声说:“要是它已被捕机捉住,那它一定已经死了,因为我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一小片硬木林连接着松林。这里狼毒乌头高举着它们黄色的小铃,密密地生长着。贝尼研究着增多的足迹。  

  “货色确实不错。你说什么价钱?啊──”  

  他走得更近,试探着伸手去摸一只小熊。它伸出锐利的爪子,嗖的一下,擦过他的袖口。他往后一跳。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他们举起枪向前爬了过去。那捕机与昨天晚上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由于光线不足无法看清足迹。也就不能断定那狡猾的老熊是否已经来过或者来后是否起了疑心逃走了。他们把枪往树干上一靠,就舞动着手臂、踏着脚,使他们的身体暧和起来。  

  “孩子,”他说。“你不是想看小鹿吗?我和裘利亚再上前面去兜一圈,你爬上这株大栎树,躲在枝叶里,我相信你会看到些有趣的东西。把你的枪藏在这儿灌木丛中。你用不着它。”  

  她转身走开了。可是她用高傲的话掩盖了她的退却。  

  他说:“他们不知感恩,爸。我们把它们从恶狼嘴里救出来,它们却一点儿也不知好歹。”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要是它已经到过这儿,”贝尼说。“它就不会走远。老裘利亚也早已向它扑过去了。”  

  裘弟躲在那棵大栎树一半高的枝叶丛中。贝尼和裘利亚消失了。树荫里很凉快。一阵微风从树叶中吹过。裘弟那乱蓬蓬的头发汗湿了。他把它们从眼前掠开,用他的蓝布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悄悄地藏好自己。寂静统治着丛莽。远处一只鹞鹰失声啼叫着飞走了。没有鸟儿在枝叶间骚动。没有动物活动和觅食。没有蜜蜂嗡嗡或昆虫的鸣叫。时当正午。各种生物都被正午的毒日头慑伏了,除了贝尼和老裘利亚,他们现在正在某处的丛莽橡树和桃金娘树之间奔波。下面的灌木丛里僻僻啪啪地响了起来。他以为他爸爸回来了。他猛一动弹,差点儿暴露了自己。一阵呦呦的鸣声叫唤着。一只小鹿离开一丛低矮的扇棕榈的掩护露头了。它一定是一直躲在那儿。贝尼早就知道。裘弟屏住了呼吸。  

  “我说要棕色的,就要棕色的。”她冷冷地说。  

  贝尼说:“你不仔细看看它们的眼睛,却挑中了一只凶野的去抚弄。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对双生小熊,必有一只和善,一只凶野。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能从中挑选出一只眼光和善的小熊来吗?”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阳光毫无暖意,却照亮了树林。贝尼向前走去,低低地弯着腰察看地面。裘利亚却唤了几下,默不作声。

  一只母鹿跳过扇棕榈丛。小鹿迈动站立不稳的腿,摇晃着向母鹿奔去。母鹿低头相迎,发出了一阵问候的低鸣。它舔着小鹿那小小的急切的脸,那脸上好像只见到眼睛和耳朵。小鹿是带斑点的。裘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一只幼小的鹿。那母鹿抬起头来,用它那宽大的鼻孔唤着空气。那里有着它的人类敌人的气息。它高踢着后蹄,对栎树周围进行了一次突击,发现了猎犬和人的踪迹。它跟着那踪迹前后移动,几步一抬头。它停下来倾听,它的耳朵在那大而发亮的眼睛上方高高地竖立着。  

  于是她买了做圣诞饼的香料和葡萄干。  

  “我已不想去挑选那和善的小熊了,随它们去吧。”  

……  

  贝尼忽然眯着脚说:“我这该死的家伙,真是该死!”  

  小鹿呦呦地叫起来。母鹿安静下来。它似乎因为威胁来而复去而感到满意。那小鹿啜着母鹿那丰满的乳房开始吃奶。它用那峥嵘的小头撞着乳房,在一阵贪食的狂喜中摆动着它的短尾巴。母康还不放心,它甩开小鹿,一直走到大栎树下。虽然裘弟身下的树枝遮断了它的视线,可是他知道它已嗅得了他上树的踪迹。它抬起头,探寻着他的位置。它的鼻子跟踪他手的气味,鞋子的皮,衣服上的汗,就像人类的眼睛认出刻出指路标记的林路一样确定无疑。那小鹿贪吃温暖的乳汁,紧紧地跟随着它。突然那母鹿旋转着,将小鹿连滚带爬地踢进灌木丛里,然后高高一跃,越过了那灌木丛,疾驰着逃去。  

  她说:“裘弟,你出去看看,老凯撒有没有挣断缰绳?”  

  福列斯特兄弟大笑起来。雷姆拾起一根根子,去戏弄一只小熊。他捅它的肋骨,惹它去咬棍子。接着,他又一棍子把它打翻在地,使它痛得尖叫起来。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即使是裘弟也已看出来,唯一的足迹就是昨天的旧足迹。  

  裘弟从他的栖息处爬下来,跑到他看见那小鹿滚进去的地方。它不在那儿了。他在地上仔细地搜寻。那微小的蹄印纵横交叉,他已不能区别它们了。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等他爸爸。贝尼回来了,脸红红的,浑身汗湿。  

  那要求是如此荒谬,裘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贝尼对裘弟眨了眨眼睛,又迅速转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的意思显然是想买一件能使裘弟感到惊奇的圣诞礼物。但换了贝尼,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借口把他支走的。裘弟来到外面,去看那个管理渡船的孩子。那孩子正坐在那儿研究自己的膝盖。裘弟抬起一片石灰石,对准路旁的一棵橡树干投过去。那孩子偷偷地看着他,接着默默无言地来到他身后,也拾起了几块石片向那棵树投了过去。无言的竞争在继续下去。过了一会儿,裘弟觉得他妈大概已完成了那件大事,就跑回店里。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它并不在附近,”贝尼说。“它故意不按照一定的规律行动,这就救了它的命。”  

  “啊,孩子。”他叫道。“你看到什么了?”  

 

  贝尼说:“那还不如杀死它,雷姆,如果你这样折磨它。”  

 

  他直起腰,叫回两只狗,转身回家。  

  “一只母鹿和一只小鹿。那小鹿始终就是在这儿的。它吃它妈咪的奶,但它妈咪嗅到我就逃走了。可我现在却找不到这小鹿了。你想裘利亚能找到它吗?”  

  他妈说:“你跟我一起走,还是跟你爸一起留下来?”  

  雷姆愤怒地转过身来。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不论怎么样,”他说。“我们已经知道它昨天离开的地方。”  

  贝尼往地上一坐。  

  他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了。只要他一去赫妥婆婆家,婆婆立刻会拿出饼和饼干给他吃;但另一方面,他对他爸与别人的谈话却是百听不厌的。最后,当店老板给了他一支甘草梗,事情便解决了。这至少能使他的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都获得暂时的满足。  

  “你的话还是留着教训儿子吧!我高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说:“它咬中了我。”  

  他再也不说话了,直到他们返回家中。他走进他的卧室,把那件新的呢制猎装罩在他单薄的旧衣服外面。  

  “裘利亚能追寻任何留下足迹的东西。但我们不要去折磨那小东西。此刻它一定就在附近,大概怕得要死哩。”  

  他高声回答:“我和爸随后就会来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可以挺身干涉,你就别想折磨任何东西。”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他对着厨房喊:“裘弟他妈,给我准备好面粉、熏肉、盐、咖啡和你给我煮的一切食物。将它们统统放进背包。再给我多烘焦一些破布,放到我的火药角里。”  

  “它妈咪不该扔下它逃走的。”  

  巴克斯特妈妈走了出去。贝尼瞧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在想。鲍尔斯正抚摸着那几张鹿皮赞叹着。  

  “那么,你要我把你打得断气,是吗?”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裘弟紧跟着他。  

  “这正是它机警的地方。大多数别的动物就会带着幼兽逃出去。母鹿却知道让小鹿静静地躺着,那是不会受到注意的。”  

  贝尼说:“我本想拿这几张皮换现钱的,要是你能立刻换一段黑呢衣料给我,我是不会计较的。”  

  勃克说:“雷姆,把你那坏脾气收一收。”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我也要把新衣服穿上吗?”  

  “爸,它身上的斑点真可爱。”  

  鲍尔斯勉强地说:“换了任何别人,我是不干的,但你是多年的老主顾。就这样吧。”  

  “你也要打架吗?”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巴克斯特妈妈提着背包走到房门口。贝尼在穿衣服中间停下来说:“喂,孩子,你要一起去,完全欢迎。可是,你得想一想,而且得好好想想。这不是一次有趣味的打猎。天气很冷,不但打猎很困难,还要挨着冻露宿。除非打到了那头熊,我是决不回家的。现在你还想去吗?”  

  “那斑点是一行行的,还是乱七八糟的呢?”  

  “最好你立刻剪下来,包好它,不要等我变卦。”  

  福列斯特兄弟在互相吵架时本来总是不问情由道理随意加入一方的,这次却一致支持了勃克和贝尼。他们在打狼和捉熊的过程中变得性情善良了。雷姆怒冲冲地看着大家,终于放下了拳头。大家决定留下葛培和密尔惠尔看守那几只小熊,以防它们把那由贝尼的粗绳和勃克的鹿皮靴带子组成的束缚咬松了逃走。其余的人就回福列斯特岛地,驾大车来装载小熊。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是的。”  

  “它们是一行行的。”  

  鲍尔斯扮起一副苦相说:“你的意思是在我变卦之前包好它。”  

  “现在,索性让我们商量好带它们上哪儿去卖。”贝尼说。“我和裘弟还不如就此回家。我们顺路再干些自己的小行当。”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那末准备好一切。”  

  “那么这是一只小公鹿。你能这样近的看到它觉得高兴吗?”  

  剪刀顿时很干脆地循着黑呢嗖唆剪了过去。  

  “你大概是想单独去追赶那头公鹿吧?”雷姆怀疑地问。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巴克斯特妈妈向那件包着纸的黑色羊驼呢衣服瞥了一眼。  

  “我很高兴。可是,我当然更喜欢捉住它,驯养它。”  

  “请给我配上这段衣料的丝线和钮扣。”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私事,那么告诉你,我准备到裘尼泊溪打一条鳄鱼。我要用鳄油来刷靴子,把鳄鱼尾巴熏熟了喂狗。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今天晚上你们大概不回来了吧?”  

  贝尼笑起来。他打开他的背包,拿出午饭。裘弟抗议了。他认为打猎比吃饭更为紧迫重要。  

  “那是不在这笔交易之内的。”  

  雷姆没有回答。贝尼转向勃克说:“你想,圣奥古斯丁是不是卖这几只小熊最合适的地方?”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  

  “不是‘大概’。那老熊已比我们先走了一夜的路。也许,明天晚上也不回来。也许,要过上整整一礼拜。”  

  贝尼说:“我们得在什么地方吃午饭,一只公鹿可能会在此地从我们前面跑过。当你吃午饭时,最好在猎物经过的地方吃。”  

  “我另外给钱。请把呢料装进纸盒子。今天傍晚定会下雨。”  

  “是的,如果价钱不对头,还值得上杰克逊维尔去试一下。”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她的声音哽咽了。  

  裘弟从藏枪处拿出了他的枪,坐下来吃东西。裘弟心不在焉地吃着,只有那新鲜刺莓果酱的香味,才把他带回到吃东西的意识中来。果酱是稀薄的,因为糖少,不够甜。老裘利亚还是有些虚弱。它伸展四肢侧卧着。那战斗留下的伤疤在黑色毛皮的映衬下显得更白。贝尼仰天躺在地上。  

  鲍尔斯和颜悦色地说:“现在你已经占了我很大便宜。快告诉我,什么地方能猎到圣诞节晚餐用的野火鸡?”  

  “杰克逊维尔,”雷姆说。“我有事去那儿。”  

  贝尼说:“再割一块。”  

  她有气无力地说:“埃士拉,──明儿是圣诞前夕啊!”

  他懒洋洋地说:“倘若风向不变,那两只公鹿大约不久就得绕回到这儿来歇晌。如果你能够爬上离这儿四分之一哩远的那些高大松树中的任何一株,那倒是一个非常有利的射击位置哩。”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我本想给自己猎取一只的地方了。野火鸡少得可怜。那瘟疫把它们消灭得差不多了。可是你过了河,在七哩溪流到河里来的那地方。你知道那里面长着两、三株高大杉树的柏树沼泽吗?就在七哩溪西南。你就到那儿……”  

  “我在杰克逊维尔有个相好,”密尔惠尔说道。“虽然我去那儿并没有什么事。”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我没有办法。我要跟着新的足迹追去,我一定要追上它。”  

  裘弟拿起枪就跑。他一心想独自打死一只公鹿。  

  那引人入胜的男子汉的谈话开始了。裘弟在一只饼干箱上坐下来倾听。店里没有其他顾客,鲍尔斯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贝尼和自己拉来了一把直背椅和一把蒙上牛皮的旧摇椅,放到那只特别巨大的火炉旁。两人都摸出了烟斗,贝尼拿了一撮自己的烟丝,给鲍尔斯装了一筒。  

  “如果她就是已经结了婚的那一个,”勃克说。“你上那儿自然是没有什么鬼事情的了。”  

  他说:“给我那把刀。”  

  他站起来,系着他的腰带。他的眼光落到他妻子忧愁的脸上,他也抿紧了嘴巴。  

  贝尼在后面喊道:“不要老远就打,要看准时机。不要让枪把你震下树来。”  

  “不像是土制的烟丝,烟味很好。”鲍尔斯说。“明年春天你给我种一小块地的烟叶,我愿意出跟别人一样的高价。现在说下去,溪的西南面怎么样?”  

  贝尼耐心地说:“那末,就上杰克逊维尔。可是,谁去呢?”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明儿是圣诞节前夕吗?裘弟他妈,你趁着白天把车子赶到河边,就不会害怕了,这样你愿意吗?”  

  一些高大的松树稀稀落落地在前面耸立着。周围是一片长满了光滑冬青的荒凉平原。裘弟选择了一株能俯瞰得最远的松树。不论什么东西经过他都能看到。一手拿着枪爬那笔直的松树干是很困难的。当他爬到最低的桠枝上时,小腿和膝盖的皮都已经擦破了。他歇了一会儿,然后直爬到树顶上他敢于到达的高处。松树在一阵几乎难以觉察的微风中摇动。它像是活的,正由于它自己的呼吸而在微微晃动。  

  裘弟嚼着他的甘草梗。那浓郁的黑汁水充满了他的嘴。谈话迎合了他另一种欲望,但这与他的口味不同,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贝尼谈到丛莽里的洪水。鲍尔斯插嘴说,沿河地区也很糟糕,不过,这条河不等雨水下满,很快就把大部分水都冲走了。河两岸只泛滥过一次。当时,伊粹·奥塞尔的茅屋被风吹得前后摇晃了一阵,终于倒塌了。

  福列斯特兄弟们面面相觑。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不,白天不去。”

  他回想着小熊摇晃那小松树的情景,他也开始晃动那树梢。可是由于枪和他本身的重量,使树枝失去了平衡。它们不祥地发出将要折裂的响声,吓得他连忙停下来。他向四周环视。他现在知道了鹰从高处打量地面世界时的感觉是怎样的。当他低头向下看时,一只苍鹰也又高又狡诈又凶猛又敏捷地向下注视着。他慢慢地转动脑袋环视了一周,第一次相信了地球是圆的。他只要把头迅速一转,就几乎一下子能看到全部地平线。  

 

  贝尼说:“在你们几兄弟中间,只有勃克既能跟别人谈交易,而又不至于吵架。”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他以为他的视线控制着整个区域。即使有一点儿骚动,他也会警觉的。他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向他走近。忽然,一只巨大的公鹿一面觅食一面朝他走过来。早熟的美洲越桔给它提供了食物。鹿还在射程之外。他盘算着爬下松树潜行着接近它,但又知道那野兽比他敏捷得多,不等他举枪早就跑了。他只能等待着,盼望那公鹿一面觅食,一面能到他的有效射程中来。但它却移动得非常缓慢,慢得使人发狂。  

  “他眼下就住在婆婆家的棚屋里,”鲍尔斯说。“就像一条松树钻心虫钻进了一段新木料那样快活。”  

  雷姆说:“这车子,没有我就不准去。”  

  他脸上汗如雨下。  

  “那末,要是我们无法及时赶回来,你就套上马自己去。我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赶回来参加圣礼。你出去前先挤好牛奶。要是我们还是没有赶回来,你就只好在第三天早晨回家来挤牛奶。这已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安排了。”  

  有一阵子,裘弟觉得它就要离开他上南面去觅食了。后来,它开始径直向他走来。他在掩蔽着他的树枝后面把枪举起。他的心怦怦跳动。无论如何他也分不清那鹿究竟是近还是远。那鹿隐约地似乎很大,但他觉得诸如那鹿的耳目这一类细节还不太明显。他等候了好像无穷无尽的一段时间。那鹿终于抬起头来。裘弟瞄准它强壮的脖子。  

  贝尼重述了打狼和猎熊的事,又谈到了福列斯特兄弟们没有提及的遭响尾蛇咬的经过。裘弟听着贝尼的描述,不但把夏天的生活又重温了一遍,而且觉得要比真正发生的事情还要生动。鲍尔斯也同样听得入了迷,朝前弯着腰,忘记了抽烟斗。一个顾客进来了。鲍尔斯很勉强地离开了火炉。  

  “那么,就是勃克和雷姆。现在你们要我去吗?车上有三个人的座位吗?”  

  “痛得厉害吗,爸?”  

  她眼泪汪汪,但是毫无异议地出去,把食物装进了背包。裘弟在等候机会。当她到熏房里去给贝尼取肉时,他就从木桶中偷偷舀了一夸脱玉米粉,藏在自己那只用小豹皮制成的背包里,准备给小旗当饲料。他是初次使用这只背包。他抚摩着它。它虽然不如他送给老大夫的那只白浣熊皮背包那么柔软。但那蓝色与白色的斑点,使它显得几乎跟那一只同样的漂亮。巴克斯特妈妈拿来肉,完成了准备工作。裘弟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他曾急切地盼望到河边去参加圣诞节的圣礼。现在他却要失去机会了。他妈一定高兴他留下,要是他这么干,一定会被认为是光荣的,无私的。贝尼已经背上背包,拿起了枪。一霎时,裘弟觉得他决不愿留下来过世界上的一切佳节了,因为他们是出发去杀死老缺趾啊!于是,他也将小背包压到他那穿上了温暖呢外套的肩背上,拿起他的枪,怀着轻松的心情,跟在他爸爸后面走出去。  

  他扣动了扳机。在击发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对猎物瞄得太高,没有留下充分的余地。这一枪偏高了。可是他觉得似乎已打中了那鹿,因它跳到空中的情形,似乎比害怕还要厉害。它高高跃起,越过光滑冬青丛,划了一条长长的摇篮底似的弧线,直接从他藏身的松树底下疾驰而过。假若他有他爸爸的新双筒猎枪,他就可以再补上一枪。几秒钟之内,他听见了贝尼的枪声。他颤抖了。他爬下松树,顺着来路跑回到那小片硬木林去。公鹿在那大栎树的树荫下躺着。贝尼已在开始剥皮了。  

  贝尼说:“你妈已去了一、两个钟头啦,孩子。你最好先跑到婆婆家去告诉她们,我立刻就来了。”  

  他们沉默了。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他们一直向北,循着足迹去找老熊在前一天晚上使他们迷失足迹的地方。小旗突然钻进矮树丛,裘弟打起了尖厉的唿哨。  

  裘弟喊道:“我打中它了吗?”  

  甘草梗早已吞下肚了。时间将近中午,裘弟已饿得发慌。  

  密尔惠尔最后说:“你一定会得到小熊卖款中最大一份的,贝尼。可是我非去不可,你想想,我还要带上一大桶别的东西去交易哩。”  

第十一章,鹿苑帕罗奥图。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打猎是男子汉的事业,是不是,爸?即使是圣诞节也要去!”  

  “你打中它了,打得很好。但它还没有倒下。当它经过时,我又打了它一枪,正中要害。你打得稍微偏高一些啦。”  

  “我们在婆婆家吃午饭吗?”  

  贝尼说:“好吧,我也并不太想去。勃克,我相信你会替我留意我的那份卖款,也会替我买些东西的。你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吗?很好。如果明天你们能在我家停一下,我和裘弟他妈就会想妥我们请你购买的东西了。”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当然是男子汉的事业。”  

  “我知道。我一开枪,就知道我打高了。”  

  “怎么,当然喽。要是她不请我们吃午饭,你妈早就回来了。现在你快去。你亲自把那挂前腿带去送给婆婆。”  

  “我是向来不会失信的,这你知道。”  

  “你想他们会去吗?”  

  足迹依旧相当新鲜,使裘利亚可以毫不困难地、毫不停顿地继续追踪。足迹把他们引到他们昨天离开的地点东面不远的地方,然后突然向北拐了个大弯。  

  “好,知道了毛病,下一次你就明白了。你看,这是你的弹痕,这儿,那儿是我的。”  

  他走了,对贝尼的故事描述颇有点儿依依不舍。  

  “我知道。”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我们昨晚不去跟踪它,其实也不碍事。”贝尼说。“它显然上另一个地区去了。”  

  裘弟跪下来审视这优美的躯体。一看到那呆滞的目光和流血的咽喉,他又一次感到恶心。  

  婆婆家的整洁庭院经过河水泛滥,正在逐渐恢复原状。大水曾经在这儿冲上河岸,冲毁了婆婆家的秋季花圃。使人很看不惯的大水冲积物,到处可见。第二次种下去的植物又茂盛了,可是除了屋子附近的几丛灌木,没有多少鲜花。靛青花已经凋谢,结起了弯弯的镰刀般的小黑荚子。婆婆和他妈妈一起坐在屋子里。他一踏上走廊就听到了她们的声音。他朝窗子里面一看,只见熊熊的火焰正在炉子里摇曳着。婆婆一看到裘弟,就来到门口。  

  一群人分手了。福列斯特兄弟们向北跑,巴克斯特父子向南走。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那足迹又向西朝霍布金斯草原伸展,然后转入潮湿的沼泽地。追踪是困难的。老裘利亚泼拉拉地跳到水里,不时地舐着水,好似在尝那老熊的气味。它跟以前一样,又用它的长鼻子嗅着灯芯草,茫然地注视着,似乎在决定哪一面曾被那有恶臭的熊毛擦过,然后,它又继续前进。有时候,它会完全嗅不到任何气味。贝尼就会退回到坚实的地方,沿着沼泽边缘,去察看那臃肿多节的巨掌印痕出来的地点。要是他在裘利亚发现之前找到了它,他就吹起打猎号角,叫裘利亚来嗅。  

  他说:“我想最好我们不打死它就能有肉。”  

  她的拥抱是亲切的,却缺乏某种热情。巴克斯特家的两个男人,如果不与巴克斯特妈妈同来,会更受欢迎。屋子里哪儿也看不到盛满小甜饼的盆子的踪迹。不过,烧菜的香味却从厨房里飘了过来。要不,他一定会忍受不住自己的失望。赫妥婆婆又坐下来跟他妈妈谈话,同时紧闭起嘴唇克制着自己。他妈妈却不是很有礼貌。她用吹毛求疵的眼光看着婆婆的花边白围裙。  

  贝尼对裘弟说:“哪怕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愿跟这些樫鸟一道上东海岸。他们这一路过去,准会有砸破的酒瓶和砸破的脑袋。”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它刚从这儿过去,亲爱的!刚刚过去!追上它!”

  “不错,是很遗憾。可是我们总得吃啊。”  

  她说:“不论我到什么地方,在上午,我总是爱穿朴素些的衣服。”  

  “你想勃克会替我们主持公道吗?”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贝尼熟练地工作着。他的那把猎刀仅装着一个玉米瓤子做的刀柄,一边已像用平的锯齿似地磨钝了,并不十分锋利。但他已剖开鹿肉,割下那沉重的鹿头。他把它膝盖以下的皮剥起,四腿交叉地缚住了,再将双臂从结扣那儿穿过去,熟练稳妥地把尸体掮在背上站了起来。  

  赫妥婆婆尖刻地回答:“我不穿花边衣服可受不了。男人们就欢喜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女人。”  

  “他会主持公道的。这一窝小畜生就只有勃克一个是值得养大的。勃克,还有可怜的草翅膀。”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列泼迈动短腿,紧跟着贝尼。小旗呢,却是到处都要去。  

  “当我们到伏晋西亚镇上把鹿皮剥下。鲍尔斯一定会要这张皮的。”他说道。“但假如你喜欢拿它作为送给赫妥婆婆的礼物,那我们可以不答应他。”  

  “我生来就觉得讨好男人是下贱的。得了吧,有些朴素女人,像我这样,在这尘世上总是受穷;要穿花边衣服,除非上天堂。”  

  裘弟说:“爸,我感到很不舒服。”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裘弟急切地问:“小旗会妨碍我们吗,爸?”  

  “我想她一定高兴用它来做一块地毯的。我希望我能单独打死那只鹿,把皮送给她。”  

  赫妥婆婆急速地摇动摇椅。  

  贝尼勒住了凯撒,回过头来看他。裘弟面色惨白。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一点也不会。一头熊在下风闻到它会理也不理,更不要说是绕个圈子来吃它了。”  

  “很好,那次是你的。我将送给她一只前腿,作为我的一份。奥利佛出海去了,除了我们以外,她再也没有会替她打猎的人了。那个缠扰着她的笨拙的北佬①是不善于打猎的。”贝尼开玩笑地说道。“也许你会将皮拿去给你的爱人。”  

  “现在我还不愿意上天堂呢。”她大声宣告。  

  “怎么了,孩子,你大约太兴奋了。现在兴奋一过去,你就精疲力竭了。”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不管贝尼的心情是怎样的冷酷,这次打猎似乎又出现了以前那种乐趣。天色既晴朗,空气又清新。贝尼拍拍裘弟的背,说:“这不是比圣诞节的玩具娃娃更有意思吗,是不是?”  

  裘弟阴沉地皱起了眉头。“爸,你知道我没有爱人。”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考虑一下吧,天堂里没有什么危险。”  

  贝尼下了马,把裘弟抱下来。裘弟感到浑身发软。贝尼就让他靠在一棵小树上。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我正是这样想。”  

  “我曾见你们在一起搀着手玩呢。你不惦念尤蕾莉娅②吗?”  

  赫妥婆婆的黑眼睛闪烁着。  

  “你今天做了一个大人做的事。现在你歇一下,我来给你找些吃的。”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正午,冷冰冰的食物吃起来比过去好多顿热气腾腾的午餐味道还好。他们坐在暖洋洋的灿烂阳光下进餐,休息。他们热得解开了短外套。当他们站起来出发时,背包一下子显得沉重了,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觉得习惯起来。有这么一段时间,他们觉得老缺趾似乎想绕一个大圈子回到福列斯特岛地或是巴克斯特岛地去,或者是径直穿过丛莽到沃克拉瓦哈河畔新的觅食处去。  

  “我没有和她搀手。那是他们玩的游戏。爸,要是你再说一句,我就死掉。”  

  “为什么你不愿意上天堂,婆婆?”裘弟问。  

  他在鞍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冷的烘甜薯,剥了皮。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既然福列斯特家的公猪伤了它,”贝尼说。“它自然不会不介意的。”  

  贝尼很少打趣他的儿子,但有时在某种场合,却禁不住这样做。  

  “一桩事情是我有好些朋友丢不下。”  

  “吃下去你就会振作起来的。我们到了溪边,你再痛快地去喝上一些溪水。”  

 

  但到了下午,那巨大的足印又毫无理由地折回去,向东进人了沼泽。追踪变得相当艰苦。  

  “婆婆才是我的爱人。”裘弟说。  

  巴克斯特妈妈置之不理。  

  起先裘弟简直不能下咽。接着甜著的味道引起了他的食欲。他坐了起来,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顿时,他觉得好多了。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我想起来了,去年春天,我和你曾经跟着它一直穿过裘尼泊溪旁的沼泽。”贝尼说。  

  “好的,这正是我要搞清楚的。”  

  “另一桩事情是音乐。大家认为,天堂里除了竖琴就没有别的。可我最喜爱的音乐却是长笛、大提琴和高音竖琴的合奏。除非你们中间某一位传教士能担保这三样统统都有,要不,我对上天堂旅行只能婉言谢绝。”

  “你就跟我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贝尼说。“你干每一件事都太认真,因此使你晕眩了。”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傍晚时,据贝尼说,他们已来到离咸水溪下游不远的地方。老裘利亚突然吠叫起来。  

  沙路又长又热。贝尼出汗了。但他还是掮着鹿,从容不迫地走着。  

 

  裘弟微笑了。如果不是他爸爸而是别人的话,他一定会感到羞愧不堪。他爬了起来。贝尼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说:“我不愿意当众夸奖你,可是今天你确实干得漂亮。”  

  “草翅膀!是我!”  

  “它竟在这么一个地方歇脚!”  

  裘弟说:“我来掮一段路好吗?”但贝尼摇摇头。  

  巴克斯特妈妈的脸上,出现了暴风雨的先兆。  

  那话就跟甜薯一般有效力。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裘利亚向前冲过去。贝尼也拔腿就跑。  

  “这些家伙只适合大人的肩膀。”他说。  

  “再有一桩事情是食物。即使是上帝,也会欢喜放在他面前的烤肉香味吧。可是按照传教士的说法,天堂里只有牛奶和蜂蜜两样东西。我最讨厌牛奶和蜂蜜,它们简直使我的胃难受得要吐。”婆婆得意洋洋地抚摩着她的围裙说。“我想,天堂不过是世上得不到那些东西的人捏造出来的。得啦,我已有了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这兴许就是我对天堂不感兴趣的道理。”  

  “现在我已完全好了,爸。”  

  “草翅膀!”  

  “它快追上它了!”  

  他们涉过裘尼泊溪,又走了两哩小路,然后上了那条通向大河及伏晋西亚镇的大道。贝尼停下来歇了会儿。天快傍晚时,他们经过了麦克唐纳部长的屋子,裘弟知道他们已在勃特勒堡附近。在路的拐弯处,松树、丛莽橡树等耐旱的生长物消失了,出现一片新绿。这里生长着香胶树和月桂树,还有柏树,像路标似地指示着那大河。迟开的野杜鹃正在低处怒放,那多情的花朵沿路张开了它那淡紫色的花冠。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不感兴趣的东西,我想,大概还包括奥利佛和那黄头发的贱女人一起逃走的事情吧。”  

  他们上了马,继续前进。朝雾越来越稀薄,终于消散了。十一月的空气是凉爽的,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们的肩膀。黑橡树的叶子红似火焰,丛莽橡树在闪闪发光,野香兰那紫花的芳香飘浮在路上。好几只丛莽樫鸟飞过路去。它们纯蓝的翅膀,裘弟认为比蓝鸟更美丽,因为后者的蓝色太暗了。那放在他身后凯撒屁股上周岁小熊的强烈气味,马的汗酸臭,马鞍的强烈气味,野香兰花的芳香以及他胸臆间经久不散的甜薯味混和在一起,使他感到很愉快。他想他到家后,有许许多多事情可以告诉小旗。跟小旗说话最使他惬意的一点,就是他可以说他想象中的一切而不必努力用话语表达出来。他喜欢和他爸爸谈话,可是他不能找出适当的话来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每当他想说出他想好的一件事,还在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时,那意思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像他想努力去打一些栖在树上的鸽子:他看见了它们,并把枪装上弹药,爬近它们,可是正当他想扣枪机时,它们却轰的一下子飞走了。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前面传来一阵克喇喇的挤压声,就像风暴刮过了那稠密的矮树丛。  

  他们到了圣约翰河。那河显得又黑又孤独。它似乎对在它两岸来回横渡或是使用着它的人们毫无兴趣,冷漠地流向海洋。裘弟注视着它。这是通向外面世界的途径。贝尼向对岸呼喊,招呼伏晋西亚镇那面的渡船。一个人撑着粗糙的木筏过来了。他们注视着那河流缓缓的流水,渡了过去。贝尼付了渡钱。他们踏着那弯曲的鹅卵石铺的路,进入伏晋西亚镇的一家店铺中。  

  婆婆的摇椅在地板上去打出一种音调。  

  跟小旗在一起,他只要说上一句:“那边来了狼群,向水潭边偷偷溜过来。”他坐在那儿就可以看到整个事件一幕幕的情景,而且还能重新感受到当时那种兴奋、恐惧和狂喜的心情。小旗会用鼻子来碰他,用它那温柔的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他,而他也就会觉得它是了解他的。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咬住它,好姑娘!拖住它!好啊!咬住它!好啊!”  

  贝尼向店主打着招呼:“你好,鲍尔斯先生。你看这家伙如何?”  

  “奥利佛长得健壮而又英俊,常常有女人跟着他,而且甘心情愿地跟着他。现在,就说吐温克吧。她也不应该受人责备。她一辈子没有得到过什么好东西,现在奥利佛看中了她。她于吗不跟着他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婆婆说到这儿,把她那围裙的花边往外一抖。“任凭你们基督徒的舌头去摆布这么一个孤儿吧!”  

  马儿惊跳一下,他清醒过来。他们已走上了穿过硬木林通向裘尼泊溪去的那条西班牙人的古道。溪水恢复了平时的水量。洪水遗留的渣滓垃圾,厚厚地堆积在两岸。又蓝又清澈的溪水从一个深不可测的凹穴里潺潺涌出。一株倒下来的大树,横梗在溪水中。他们将凯撒拴在一株木兰树上,然后沿溪侦察鳄鱼的踪迹。鳄鱼一条也看不见。一条几乎是养驯了的老鳄鱼住在这儿已很久了,它几乎隔年就会养出一群小鳄鱼。当人们喊着它把食物投给它吃时,它就会游到岸边来。现在它大约在它的洞穴里和它那些周岁的小鳄鱼待在一起。因为它是这么驯良,又在这儿居住得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去惊扰过它。但贝尼很替它担心,总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发现它容易猎获而把它杀死。他们沿着溪岸走下去。一只船桅鸟飞了起来。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那老熊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前进。它压倒了使狗难以前进的灌木丛。它就像河中的一艘汽船,而浓密的荆棘、刺藤和倒下的树木,在它身下只不过是船底的湍流。贝尼和裘弟汗如雨下。裘利亚发出一阵新的表示失望的哀叫。它没有追上老熊。沼泽变得又湿又粘,他们的靴子陷人污泥,连靴面也盖上了泥浆,非得一时又一时地拔着脚前进,而且除了牛莓子藤外再没有其它可以支撑的东西。柏树在这儿生长着,它们弯曲的树根又滑又绊人。裘弟突然深深地陷入了泥沼,直到臀部那儿。贝尼连忙转身过来拉他。小旗绕了个圈子到左边,找较高的地方去了。贝尼停下来休息。他沉重地喘息着。

  “卖给轮船上真太好了,船长一定要的。”  

  裘弟在椅子里坐不住了。婆婆屋子里的舒适气氛,一下子变得像门窗大开那么寒冷。他断定,这是女人们的事。女人们只在煮出好吃的东西来时还不错,其余的时候就只能是惹是生非了。走廊上响起了贝尼的脚步声。裘弟顿时如释重负。也许,他爸爸能判断她们的是非曲直。贝尼走进屋子,在炉火前面搓着双手。  

  贝尼向后一伸手,阻住了裘弟。对岸有一个新的鳄鱼滚坑,那儿的泥土在鳄鱼坚硬的躯体液压之下已变得结实而又光滑。贝尼在一丛悬铃木后面趴下来。裘弟也跟着在他后面趴下。贝尼把他的枪重新装上弹药。在迅急奔流着的溪水中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像一段木头似的东西半浮在水面,在它的一端突出了两个小肿块。原来那木头是条八尺长的鳄鱼,而肿块就是它那对生有厚眼睑的眼睛。它又沉入溪水,然后清楚地浮起来,在溪岸边挺起了它的前半身。它缓缓地爬向滚坑,用它的短脚一起一落地托着它那巨大的躯体,然后用尾巴击打几下就静静地卧了下来。贝尼瞄准了它,那要比裘弟看到他瞄准熊和鹿时还要小心。他发射了。那条长尾巴狂野地乱摆乱打,它的躯体却立刻沉没在泥浆中。贝尼领着裘弟向上游跑去,绕过了小溪的源头,又向下跑到对岸那个泥坑边。那宽阔的扁平的双颚正在机械地一张一闭。贝尼用一只手捏住它的双颚,用另一只手拉住它的一只前脚。狗儿们兴奋地吠叫着。裘弟也抓住了鳄鱼,他们一起把它拉到结实的干地上。贝尼站起来,用袖子揩揩前额。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现在鹿肉卖什么价钱?”  

  他说:“这难道还不好吗?这个世界上我最心爱的两个女人,正在火炉边一起等着我。”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它大概又要从我们手中溜走了。”  

  “老价钱。一挂肉一块半钱。我敢发誓,那些在河里上下旅行的城里人,最爱吃鹿肉。可是鹿肉,你、我心里有数,实在没有猪肉的一半味道。”  

  婆婆说:“要是那两个女人相亲相爱,埃士拉,那就好了。”  

  “拖上短短的一段路还算是轻松的呐。”他说。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当他略微有些缓过气来,又出发去追踪。裘弟落到了后面。但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硬木林后,通行比较容易,裘弟才追上了他爸爸。到处生长着月桂树、槐树和扇棕榈。许多小土堆可以作为踏脚石。小丘中间是棕色的清水。在前方,裘利亚高声长吠,在指示那猎物。  

  贝尼将鹿举上大石砧,开始剥皮。  

  “我知道你们两人有些过不去,”他说。“你们想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吗?婆婆,你是嫉妒的,因为我跟奥拉住在一起。奥拉,你也是嫉妒的,因为你没有婆婆这么漂亮。要使一个女人漂亮──我不说可爱──得减去一把年纪。当奥拉减去一把年纪时,也许她也是漂亮的呢?”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子干活:把尾巴肉一条条地割下来,以便熏了作为打猎时喂狗用的方便口粮。贝尼把皮翻了过来,把一层层的脂肪也割下来。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咬住它,好姑娘!咬住它!”  

  “是的,”他同意道。“但如果一个大肚子的家伙不能出门给自己打猎,我想鹿肉对他是极有滋味的。”  

  在他好脾气的影响下,争吵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两个女人都笑起来,约束住了自己。  

  “在洪水中喂肥的那些野东西里,就有鳄鱼。”他说。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林木在前面渐渐转成了茂草。穿过这片林中空地,老缺趾映入了眼帘。它像黑旋风般地前进着。在它后面一码远的地方,闪出了裘利亚。咸水溪银光闪闪的激流在望了。老熊扑通一声跳进溪流,奋力向遥远的对岸泅去。贝尼举起枪来射击了两次。裘利亚在溪边停下来,蹲在那儿,高高地抬起鼻子,孤立无援地哀叫着。老缺趾已爬上了对岸。贝尼和裘弟抢着跑到潮湿的溪岸上,却只看到一个圆溜溜的黑屁股。贝尼拿过裘弟的老前膛就打。那熊跳了一下。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贝尼是这店中深受欢迎的老主顾,他的那些风趣话和故事,像他的公乎交易一样受人欢迎。鲍尔斯本人在这个小镇上是一个公断人,也可说是法官,而且是“万宝全书”。他现在站在他那幽暗狭小、有各种气味的店铺里,伊然像是一位正在驾驶着航船的船长。他的货物包括日常必需品和整个乡下都少有的奢侈品,从犁、大车、手推车、工具直到常用食品和威士忌,还有五金、干货、杂货和药物。  

  贝尼说:“我很想知道,住在丛莽里的巴克斯特一家,是不是已得到了品尝这里偎肉的邀请,还是他们只能被迫回家,去吃冷玉米饼?”  

  裘弟拿着刀蹲在那儿。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贝尼喊道:“它被我打中了!”  

  “一只前腿,明天我做客回来,要带回家去给我老婆的。另一只前腿带去给赫妥婆婆。”贝尼说。  

  “不论白天黑夜,我都欢迎你们来。我得谢谢你们的鹿肉。但愿奥利佛也能和我们在一起吃它就好了。”  

  “大概还有噬鱼蛇和乌龟。”他说。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但老缺趾却继续向前跑去。对岸传来了一阵它穿过丛莽时树枝折裂的声音。接着,连那响声也消失了。贝尼拚命逼着狗去追。它们却老实不客气地拒绝泅过这道宽阔的溪流。他失望地举起双手,一屈股坐在潮湿的地上,连连摇头。老裘利亚站起来到溪岸边唤着那足迹,然后在它让老熊离开的地方发出了哀叫。裘弟浑身的肉都在颤动。他认为这次打猎已经结束。老缺趾又一次从他们手中逃脱了。  

  “祝福她的老灵魂,”鲍尔斯说。“为什么我要说‘老灵魂’我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的妻子有赫妥婆婆那样年青的心灵,那么,活着就算有福气了。”  

  “他那儿有什么消息?他出海前也不来探望我们,这使我们伤心得很。”  

  “鸟儿也是这样,”贝尼说。“除了火鸡,所有的鸟儿都喂肥了。唯独飞鸟没有遭到这次灾难。”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但是他吃惊地看到,贝尼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汗水,把两支枪都装上弹药,沿着空旷的溪岸向北出发。他断定:一定是他爸爸知道另一条可以回家去的比较容易走的路。可是贝尼却不管他们左面已出现了开阔的松林,还是紧靠着溪岸走下去。他不敢问他。小旗不见了,他为它惊慌起来。可是他早已接受了条件,那就是决不允许他为自己或者小鹿哭鼻子。贝尼那狭窄的脊背似乎被失望与疲乏折磨得佝偻起来,但仍然显得像磐石那么坚定。裘弟只能拖着酸痛的两腿和双脚跟着他走。那支挂在肩上的老前膛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贝尼突然说起话来,可是这并不像在对他儿子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裘弟顺着柜台下面的玻璃橱柜走过去。那里面放着甜饼干和各式糖果,勃罗牌的和崭新的罗吉土牌小刀。还有鞋带、钮扣和针线。较粗的货物放在沿墙的木架上。木桶和水罐,脸盆和点猪油的灯,新的煤油灯,咖啡壶,熟铁长柄锅和荷兰灶像奇异的初生雏鸟一般,挤在一个窝里。用具的那面是衣料:细布和奥士那堡布、斜纹布和次等绒布、上市和家织布。几匹驼绒、混纺呢和绒面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因为这种奢侈品是难得有人买的,特别是在夏天。店的后部是杂货、火腿、干酪和熏肉。还有一桶桶糖、面粉、粗粉、谷物和青咖啡豆;成袋的土豆、小桶的糖浆、成桶的威士忌。这儿没有诱人的东西,裘弟折回到玻璃柜那儿去。一只生锈的口琴放在一堆甘草糖梗上。他顿时被吸引着想用他那鹿皮换这口琴。那么,他就可以吹给赫妥婆婆听,或者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合奏了。但是赫妥婆婆大概是喜欢鹿皮的。鲍尔斯叫住他。  

  “他遭到痛打后,养息了好久才复元。然后他说波土顿有一只轮船,要他去当大副。”  

  裘弟想着这事情的奇特之处。水里和空中的生物都侥幸地活了命。只有以陆地为家的生物毁灭了,它们落入了水和风这两种陌生元素构成的陷阱。这是那些扰乱他头脑的念头之一,而且永远无法表达出来,使他爸爸能像他那样去理解。可是,这一念头只是像残存的朝雾那么掠过他的脑海,于是他又动手去割鳄鱼的脂肪了。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小朋友,你爸爸很久没有来做交易了。我愿意送给你一角钱的货物,随便你想要什么。”  

  “我想佛罗里达有位姑娘,她也想叫他担任同一职务哩①,是不是?”  

  狗儿们没有被鳄鱼肉所引诱,因为这就像青蛙或者以食鱼为生的大鷭和野鸭的肉一样不合它们的口味。可是,那像淡红色小牛肉一般的鳄鱼尾巴肉熏过后,它的异味就会消失。当狗没有其它更好的肉可吃时,也就愿意吃它了。贝尼把鞍袋里的点心掏空了,把一条条的鳄尾肉和脂肪放进去。他看着那包点心。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现在我记起来了,她的家就在那边……”  

  他用渴望的眼光察看着各种货物。  

  那双关语使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但裘弟却是因为局面缓和下来而跟着他们一起发笑。婆婆的屋子又变成热乎乎的了。  

  “现在你能吃东西吗,孩子?”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溪岸由于进入高地而逐渐升起。橡树和松树在夕阳的映衬下巍然耸立。他们来到了一个俯瞰溪水的悬崖脚下。悬崖顶上有一所茅屋,下面是一片垦地。贝尼从那条蜿蜒的小路攀登上去,踏上了屋前的平台。门紧闭着,烟囱上面也没有炊烟。茅屋没有玻璃窗,代替它们的是方形的小洞。屋后的遮窗板也紧闭着。贝尼在屋子后面转了一圈,有一扇遮窗板半开半掩,他向屋子里窥视了一下。  

  “我想那口琴不止一角钱吧?”  

  赫妥婆婆说:“午餐已准备好了,要是你们这批丛林里来的野人不痛痛快快地吃,那真要使我大大伤心了。”  

  “我几乎任何时候都能吃。”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她不在家,可是反正我们一样得进去。”  

  “唔,是的。但它放在那儿已经很久了。你拿去玩吧。”  

  午餐不如贝尼和裘弟单独来时那么丰盛。可是每种食物都有花样装饰,这迫使巴克斯特妈妈产生一种那些食物都极其美味的印象。午餐是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那末让我们来吃光它。”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裘弟满怀希望地问:“今天晚上我们就从这儿回家吗?”  

  裘弟对糖果看了最后一眼。赫妥婆婆大概会有糖给他吃的。  

  巴克斯特妈妈说:“是的,这次圣诞我们已经下定决心到这儿镇上来过节。去年我们不能来,那是因为我们觉得不能两手空空地来过节。你想,要是我带一个果子蛋糕和一些糖果,作为我参加圣诞节交际活动的一份节礼,不知受人欢迎吗?”  

  他们在奔流的溪水里洗干净手,又到小溪的源头那儿去找饮水。他们在源泉边俯伏下来,痛饮了一番。然后,他们打开点心包,把食物均分为两份。贝尼留下一块夹满山楂酱的烙饼和一方块木薯布丁,裘弟感激地接了过来。贝尼瞧着他渐渐鼓起来的肚子。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贝尼转过身来,注视着他。  

  他说:“谢谢您,先生。”  

  “再好也没有了。你们全家都到我这儿宿夜而且跟我一起去过圣诞节,怎么样?”  

  “我不明白你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哪儿去了,可是我很高兴,我能搞到这么些东西给你吃。当我是孩子时,我的兄弟有一大群,我的肚子常常是干瘪的。”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回家?今天晚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非要打死那熊不可。你可以回家

  鲍尔斯说:“你的孩子很有礼貌。巴克斯特先生。”  

  贝尼说:“好极了。你要的野味包在我身上。如果我打算要一只火鸡,我就能打到一只。”

  他们舒适地仰天躺下。裘弟向上注视着他头顶上方的木兰树。那密密层层的树叶背面,就像是曾经属于他妈妈的老奶奶所有的那把铜壶的颜色。树上的红色球果已经绽裂,把种子撒了下来。裘弟搜集了一大把,懒懒散散地把它们撒在自己的胸脯上面。贝尼懒洋洋地站起来,把食物碎屑喂了狗,又牵着凯撒到溪边去饮水。接着,他们上了马,向北回到巴克斯特岛地去。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  

  “他对我是很大的安慰。”贝尼说。“我们已死去了那么多小孩。但我想有时候我对他也过于宠爱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母牛、猎狗和鸡怎么办?不论是不是圣诞节,我们可不能全家都出来,丢下它们不管啊!”  

  在甜水泉的西面,裘利亚嗅到了一道兽迹。贝尼弯下腰来察看它。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爸爸这么冷酷而且难以和解。他顺从地跟在贝尼后面。狗已在屋旁的沙地上卧下来,正在那儿喘气。贝尼走到木头堆旁劈木柴。裘弟抱起一抱木柴,丢进那个遮窗板开着的窗洞。接着,他从那个窗洞钻进去,从里面拉开了厨房的门栓。他回到木头堆旁,劈了一些松脂片,把它们捧到屋里,放在地板上。一个荷兰烤箱和好几把铁水壶安放和悬挂在一个空火炉的铁吊架上。  

  裘弟心里洋溢着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他很想表现得更善良和更高尚。他带着他的好名声离开了柜台。他一眼看见门旁有人影晃动,鲍尔斯的侄女尤蕾莉娅站在那儿,正傻乎乎地凝视着他。他的血顿时恨恨地沸腾起来。他恨她,因为他爸爸曾经取笑过他。他恨她就像绷紧的猪尾巴一般挂着的头发。他恨她比他自己还要多的雀斑。他恨她那松鼠般细小的牙齿。她的手,她的脚,以至她那瘦小身躯上的每一块骨头。他迅速地俯身从袋子中拣起一个小土豆并把它举了起来。她恶意地看着他,然后像一条黄颔蛇似地朝他慢慢吐着舌头。她又用两个手指扶住鼻子做出憎恶臭味的姿势。他把土豆猛掷过去,它刚巧打在她的肩膀上。她发出痛苦的尖叫声朝后退去。  

  “我们可以留下足够的饲料给狗和鸡。它们不会在一天之内饿死。啊,我想出一个办法了:屈列克赛就要生小牛了,我们可以让小牛吃奶。”  

  “它嗅到了一只刚过去的公鹿的新鲜足迹。”他说。“我想让它追踪过去。”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贝尼生起火,在上面挂了一个有拎环的浅锅。他在地板上打开背包,拿出一块火腿,把它切成薄片放到锅里。火腿片慢慢地发出了嗞嗞的响声。他走到外面井边,用辘轳打起一桶水。他从厨房木架上拿下一只沾有污斑的咖啡壶来烧咖啡。他把它放在那熊熊燃烧着的炉火旁边。他在一只借用的盘子里搅拌好烘玉米饼用的玉米糊,又在炉火旁放上两只冷的烤甜薯,让它们烤得热透。当火腿片煎熟后,他就把那盘玉米糊刮到脂油里翻动,烘烤成一个坚硬的玉米烙饼。当烙饼的颜色转成棕黄,他就把吊架连同拎锅从炉火上移到一边,去完成这一烘烤工作。咖啡沸腾了。他把咖啡壶放到一边。他从摇摇晃晃的纱橱里拿出茶杯和盘子,把它们放到光坯松木桌上。  

  贝尼叫道:“干什么,裘弟?”  

  “把小牛留给一只断命的熊或者豹去当点心吗?”  

  裘利亚的尾巴不断地摇动,鼻子紧贴着地面,迅速地向前推进。它把鼻子抬得高高的,然后光是嗅着风送来的气味,开始用轻捷的步伐快跑。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来吧,”他说。“晚餐已准备好了。”  

  鲍尔斯走近来,皱着眉头。  

  “我可以在棚屋里再造一个牛栏,使野兽无法侵犯它们。要是这样你还想留在家里防野兽,你就留在家里,我是想来过圣诞节的。”  

  “那公鹿一定比我们先在这儿向右转。”贝尼说。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他迫不及待地迅速吞嚼着,又拿起估计会剩下来的那部分玉米烙饼到外面去喂狗,另外又给每只狗丢过去两条鳄尾肉。裘弟觉得那情景比黄昏的寒冷更使他难受。他恨他爸爸这么沉默。这就像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吃东西似的。贝尼在烙饼的拎锅里放上清水,烧温了,就在那里洗净了盘碟,把它们放回纱橱。剩下一些咖啡,他把咖啡壶放在炉火旁边。他扫了地,又到屋外从栎树上扯下好几把苦薛,在屋旁一个遮蔽风雨的角落里,给狗铺好窝。黑夜降临了。四周很静,严寒彻骨。他从柴堆旁抱回一些木柴,把其中两根长木柴塞进炉火,就像黑人烧火那样,不时地把木柴一下子一下子地往火里送。他装满烟斗,点着了,然后傍着炉火躺在地板上,把背包当作枕头。

  贝尼严厉地说道:“马上给我出去!鲍尔斯先生,你不能给他口琴。”  

  “还有我。”裘弟跟着说。  

  那足迹在路上延长了几百码远,然后向右拐了弯。裘利亚轻声尖叫着。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裘弟走到外面炙热的阳光下。他丢脸了。但假如他还能再做一次,他一定会向她扔一个更大的土豆。交易做完后,贝尼到了他那里。  

  巴克斯特妈妈对婆婆说:“你瞧,我连招架他们的机会都没有,活象一只兔子碰上两只野猫。”  

  贝尼说:“现在它就在近旁。我敢打赌,它一定躺在茂密的树丛中。”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他和蔼地说:“你最好也这么躺下,孩子。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呢。”  

  贝尼说:“不幸得很,你竟然认为可以丢我的面子。也许你妈的话是对的,你不应该和福列斯特兄弟们搅在一起。”  

  贝尼说:“依我看,我和裘弟倒是一对兔子,往往无法抵挡你这只野猫。”  

  他跟着狗,催马跑进密林。裘利亚高声尖叫指示着猎物。一只公鹿支着膝盖站了起来。那只公鹿的杈角已经长成了。它不但不吃惊地逃走,反而低下头挺着角来抵狗。抵抗的理由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在它后面,有一只母鹿抬起了它那没有杈角的平滑的头。由于洪水的阻碍,鹿的交配期推迟了。那公鹿正在求爱,而且准备跟别的公鹿角斗。贝尼像他往常看到特异事物时那样,惊异地收住了枪。老裘利亚和列泼也跟他一样惊奇。它们遇到熊、豹和野猫是无畏的,可是在这儿,却碰上了它们原先以为一定会逃跑的猎物的抵抗。它们退缩了。那公鹿用前蹄像公牛似的刨着土,摇动着它的杈角。裘利亚竭尽机智,企图去咬住它的咽喉,却被它用角一抵,扔到矮树丛里去了。裘弟见那母鹿盘旋了一阵子,然后像闪电般地逃走了。裘利亚并未受伤,它回来后又准备行动。列泼在攻打公鹿的后方。那公鹿又对它攻了一下,然后在猎狗的逼迫下站定了,低着头,挺着杈角。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他似乎到了这时才比较像他平素的好脾气,裘弟这才敢于向他提出问题:“你以为老缺趾往回走会经过这儿吗,爸?”  

  裘弟在沙地上拖着脚步。  

  “可是你们逃得飞快。”她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贝尼说:“抱歉了,老家伙!”接着就放了一枪。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不会的。我不想在这边多等。我断定它已受了伤。我想沿着河岸跑到咸水溪尽头,绕过泉源,从对岸下来,直到今天傍晚它钻进树丛去的地方。”  

  “我不管,我恨她!”  

  最后决定:他们先邀请赫妥婆婆一起去教堂参加交际活动,然后回到婆婆家里宿夜,而且第二天仍旧留在她家做客人。裘弟高兴极了。接着他想到了小旗,那念头犹如艳阳天中的一朵乌云。  

  那公鹿倒下去,蹄子踢了几下,就躺着不动了。裘利亚提高了它那猎犬的嗓门,发出一阵胜利的狂吠。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这可是很长的一段路呢,是不是?”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究竟怎么会想起干这种事情来的?”  

  他猴急地说:“我可不能来,我只好留在家里。”  

  贝尼说:“现在我可真恨这么干。”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是很长。”  

  “我就是恨她。她向我扮鬼脸。她真难看。”  

  贝尼说:“怎么,什么使你出了毛病,孩子?”  

  那公鹿又雄壮又美丽,被橡实和矮棕榈的浆果喂得很肥。虽然它那夏季红毛已失却光泽,现在却换上了一身像西班牙苔藓或者像寄生在树干北面的地衣那样的灰色冬毛。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爸……”  

  “可是孩子,你总不能在一生中朝你遇到的所有丑女人扔东西啊。”  

  巴克斯特妈妈回过头去望着婆婆。  

  “再往后一个月,”贝尼说。“因为在整个丛莽中奔跑求偶的结果,它就要瘦了,肉也会变得粗粝不堪。”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干吗?”  

  裘弟毫无悔意地往沙地上唾了一口。  

  “这又是他儿子那只恼人的小鹿。只要那小鹿有一会儿不在他眼前,他就会觉得受不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会这么发疯似地跟一只畜牲厮混在一起。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东西去喂它,还跟它睡在一起,跟它谈话,把它当作人那样看待。──对啊,我曾经在棚屋外面听到你在里面跟它说话──他想到的决不是别的,一定是那只讨厌的小鹿。”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那儿。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你想小旗会遭到祸害吗?”  

  “好吧,”贝尼说。“我可不知道赫妥婆婆会怎么说呢?”  

  贝尼温和地说:“奥拉,不要使那孩子像患天花似的浑身不自在。”  

  “今儿我们的运气不是很好吗,孩子?今儿不是我们最走运的一天吗?”  

 

  “你忘记了我告诉过你的话吗?让它跟来会怎么样,你没有想过吗?”  

  “啊,爸,不要告诉她。求求你不要告诉她。”  

  婆婆说:“为什么不能带它一起来呢?”  

  他们剥着鹿皮。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我没有忘记,我……”  

  贝尼不祥地沉默着。  

  裘弟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贝尼说:“我不相信老凯撒能驮得动我们获得的一切。”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贝尼的心软下来了。  

  “我会讲礼貌的,爸。”  

  “你会喜欢小旗的,婆婆。它很伶俐,你可以像训练狗一样训练它。”  

  “我步行,爸,那公鹿比我重吗?”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不要担心,它不会失踪的。你在树林里不可能丢失小鹿的。要是它不想变野,它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能从你手中拿到这张鹿皮。”  

  “当然,我会喜欢它的。不过,它跟绒毛能合得来吗?”  

  “有好几(口石)①重呢。不错,我们最好都步行。”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它不会变野的,爸。永远不会。”  

  “把鹿皮给我吧,爸。要是你不告诉赫妥婆婆,我就再也不向任何人丢东西了。”  

  “它喜欢狗。它跟我家的狗一起玩耍。当它们出去打猎时,它会从另一条路溜开去,然后又跟它们会合在一起。它和狗一样,也喜欢参加猎熊活动。”  

  凯撒耐心地接受了加给它的重担。它显然毫不害怕那只周岁的小熊,因为它曾背负过比它更大的熊。贝尼走在前面,拉着马。裘弟觉得精神振奋,就像一天才开始似的。他跑到前面。狗儿们跟着他。当他们到达垦地,正午才过去不久。巴克斯特妈妈没料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只是在听到了声音以后,才到门前来迎接。她手遮阳光在那儿张望,一看到那些猎物,她那忧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开朗了。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无论如何,它已不是小家伙了。这时候,它大概正在家里吵扰你妈呢。你去睡吧。”  

  “好,就这一次。但是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做这种坏事。把你的鹿皮拿去吧。”  

  裘弟赞美小鹿的话,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贝尼一面笑一面打断他。  

  “只要你们都回到家里,何况又带着这么多的野味,我独自待在家里也不在乎。”她叫道。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这是谁的屋子,爸?”  

  他的精神振奋起来。威胁着他的乌云消散了。他们转向北,踏上了一条与河流平行的小径。木兰花沿河怒放。稍远处,是一条夹竹桃夹成的小巷,树上繁花盛开。几只红鸟飞落在他们前面的树巷里。夹竹桃一直通到白色围栏里的那扇门边。赫妥婆婆的花园像是一条鲜艳夺目的锦被铺在围栏里面。她那小而白的茅屋被忍冬和茉莉的藤蔓缠绕着,牢牢地缚在坚实的土地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又可爱又熟悉。裘弟顺着穿过花园的小径,跑过那块盛开着羽毛般的玫瑰红与淡紫相间花朵的靛青地。  

  “你把它的好处统统告诉了婆婆,她就再也找不到它的好处。这样,反而使她只能找到它的缺点。”  

  裘弟立刻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他妈妈只顾到熊肉和鹿肉的好坏,心不在焉地听着。于是他离开他妈妈,一下子溜进棚屋来到小旗跟前。他来不及坐下来开讲,只是让小旗嗅他的双手、衬衣和裤子。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原来是一个寡妇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这儿来了。”  

  他叫道:“嗨!赫妥婆婆!”  

  “它的确一点儿缺点也没有呀!”裘弟急切地说。  

  “这是熊的气味,”他告诉它。“你一嗅到它近了,就得像闪电般逃走。那是狼的气味,发过大水后,它们比熊还坏。今天早晨我们已把它们统统打死了。剩下来那三、四只,你也要躲开它们。这儿另一股气味是你的亲人。”他带着一种恐怖的迷恋心情添上几句说:“那也许是你的老爹爹。你用不着躲开它。不,你也得躲开它。爸说过,一只老公鹿在发情的时候也会杀死幼鹿和一岁的小鹿。你还是碰到什么都逃走的好。”

  “求求你……”

  “我们进来,她会生气吗?”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屋内响了起来。她出现在门阶上。  

  “光是跳上桌子,撞开猪油罐的盖子和抵散甜薯堆也就够受的了。它什么都要糟蹋,真比十个小孩子还坏!”巴克斯特妈妈说。  

 

 

  “要是屋子的主人还是这个女人,她是不会见怪的。在我跟你妈结婚前,我常常到这儿来向她求爱。你去睡吧。”  

  “裘弟!你这小无赖。”  

  她说完这番话就走到花园里去看花。贝尼将赫妥婆婆拉到一边。  

  小旗摇摇它的白尾巴,跺跺它的小蹄子,摇摇它的脑袋。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爸……”  

  他向她跑去。  

  “我很替奥利佛着急,”他说。“那些凶恶的汉子想在他准备动身之前把他赶出去,他们来过没有?”  

  “你可不能对我说‘不’。你得听我劝告你的话啊!”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在我给你一顿好打之前,我允许你再问一次;要是问得没有意思,我不管怎么样也要打你一顿。”  

  贝尼叫道:“不要把婆婆撞倒了,孩子。”  

  “把他赶出去的是我。我讨厌他想出种种狡猾的借口溜出去看那姑娘。我对他说:‘奥利佛,你还是出海好,你对我既没有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一点儿安慰。’他说:‘我觉得对我自己也没有一点儿好处,只有海洋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我始终没有想到那姑娘会跟他。”  

  他解开它的束缚,将它带到外面。贝尼正在喊他帮着把猎物扛到屋后去。小旗一嗅到熊的气味拔腿就逃,然后又走回来,隔着一段路,伸着它细长的脖子,小心谨慎地嗅着。剥皮和剖肉花去了这一下午余下的时间。午餐没有准备。他们也不饿。巴克斯特妈妈等到比平时晚餐早一个钟头的时候,动手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丰盛晚餐。贝尼和裘弟起先狼吞虎咽地大吃,可是刚吃到一半,突然觉得疲乏到了极点,连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裘弟离开桌子来到小旗身边。太阳现在刚落下去。他觉得背部酸痛异常,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打着唿哨把小旗召唤进来。他本想去听听他爸爸和妈妈商量去杰克逊维尔购买的东西,以便决定他自己所需要的专门一份,可是他的两眼已经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倒在床上,顿时进入了梦乡。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裘弟犹豫了。他的问题是:贝尼是否也想在明天晚上去参加圣诞前夜的那次圣礼。他终于决定:这一问话是没有意思的。追踪老缺趾很可能是一件终生的事业。他又想到小旗,想象着它在树林里迷了路,又冷又饿,而且被一头豹追逐着。没有小旗,他感到寂寞。他很想知道:他妈是否曾像他关怀小旗那样关怀过她的独养儿子。他对此感到怀疑。他终于带着几分悲哀的心情睡了下去。

  她拥抱着他的小身躯。他紧紧地贴住她,直压得她尖叫起来。  

  “雷姆·福列斯特在大发雷霆,你知道不知道?要是他喝醉了闯到这儿来,你得记住,这家伙发怒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不近人情的勾当来。你可要竭力把他敷衍出去。”  

  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花了整整一个黄昏,讨论他们冬季最必需的东西。最后,巴克斯特妈妈起草了一张购货单,小心地用铅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你这恼人的小熊。”她说。  

  “现在我敢断定,魔鬼也不会花时间去讲他的坏话了。你对我是非常了解的。你知道,我这人是鲈骨头和地狱揉在一起造成的。”  

  上好棉布一匹,供巴克斯特先生和裘弟制打猎时穿的裤子之用。
  漂亮的蓝底白条格子布半匹,给巴克斯特太太的,她现在穿的是十分漂亮的蓝布。
  家用粗白布一匹。
  咖啡豆一袋。
  面粉一桶。
  斧头一把。
  盐一袋,苏打粉两磅。
  铅条两根,制子弹用。
  猎鹿弹丸四磅。
  适合巴克斯特先生猎枪用的弹壳若干。
  填弹壳用火药一磅。
  土布六码。
  胡桃牌深色蓝布四码。
  奥斯纳堡德国粗布六码。
  粗皮厚底皮鞋一双,裘弟的。
  纸半刀。
  钮扣一盒,内衣用。
  上衣钮扣一板。
  蓖麻油一瓶(五角一瓶的)。
  疳积糖一盒。
  肝丸一盒。
  头痛片一瓶。
  鸦片酊一小瓶。
  樟脑酊,同上。
  樟脑鸦片酊,同上。
  柠檬油,同上。
  薄荷油,同上。
  还有余钱时,请买黑色羊驼呢两码。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早晨,裘弟被驶到院子里来的大车轮子的辘辘声惊醒。他听到自家的狗在吠叫,另一只陌生的狗在应和。他坐了起来。贝尼正站在那儿摇着头使脑子清醒过来。他们已睡过了头。玫瑰色的朝阳正照着这所茅屋。炉火已变成了一堆余烬,烧焦的木柴依旧伸出在炉外。空气冷得像冰。他们呼出的气好像霜积成的云一般,悬浮在空中。他们感到彻骨的寒冷。贝尼跑到厨房里去开了门。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屋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  

  她笑起来了。他把头歪向后面望着她的脸,同她一起大笑。那脸是粉红色的,有皱纹。她的眼睛和刺莓果一样黑。她笑起来时,它们一张一合,鱼尾纹从两眼的外角像水波似地漾开去。她浑身抖动,那小小的丰满的胸部也抖动着,就像一只鹌鹑在抖擞羽毛。裘弟像一只小狗似地在她身上用鼻子乱嗅。  

  “你的鲈骨头不是已经变得柔软弯曲些了吗?”  

  福列斯特兄弟的四轮运货车,在第二天早晨路过巴克斯特家时,停了下来。裘弟跑出去迎接他们。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随后也跑了出去。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三人在运货车的车座上挤在一起。从他们身后的车斗里,传来了争吵喧闹和哀叫的声音,只见一堆堆油光光的黑毛团纠缠、扭打在一起,中间飞闪着小牙齿和小爪子,转动着一对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子。这些小熊各自的绳子和链条都无可救药地纠缠在一起。一大桶走私的威士忌酒放在中间。一只链条较长的小熊,高踞在酒桶顶上,超然于纷乱之外。裘弟跳上一个车轮去窥视。一个带有尖爪的脚掌猛地掠过他的脸,他赶紧跳回到地上。那货车简直是一个疯人院。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她叫道:“我的老天!”  

  他说:“呣──,婆婆,你真香。”  

  “是的。可是地狱还是像以前一般灼热。”  

  贝尼叫道:“你们不用奇怪,杰克逊维尔全城人都会出来,跟着你们的车子跑呢。”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贝尼上前回答:“好啊,南莉,看来你可摆脱不了我。”  

  贝尼说道:“这次你可不能替我们辩护了,婆婆,瞧我们是多么肮脏的一对啊。”  

  “我相信,你可以压倒大多数男人,可是雷姆不同。”  

  密尔惠尔说:“这样才能卖到好价钱哩。”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埃士拉·巴克斯特,你得先等待我的邀请啊。”  

  “没有什么,只是打猎的气味,”裘弟说。“鹿皮、树叶……还有汗臭。”  

  裘弟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一次他站到了婆婆这一面。奥利佛又一次露出了他的原形。当他发现婆婆也对奥利佛失去耐心时,他感到很满意。要是他再遇到奥利佛,他一定要对他表示不满,不过,他会饶恕他。可是他永远也不能饶恕吐温克。  

  勃克对裘弟说:“我一直在想,草翅膀看到它们会多么高兴啊!”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他向她微笑起来。  

  “这可是极好的气味。”她说。“我正寂寞得需要孩子的气味和男人的气味哩。”  

  巴克斯特家的人收拾起他们的篮子、袋子和购买的货物。裘弟竭力想猜测在哪个袋子里放着那件会使他感到惊喜的圣诞礼物,可是它们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他不禁发愁了,也许他妈妈真的是叫他去看看老凯撒有没有溜了缰,什么东西也不曾给他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断试探着,想使她说出那东西来。  

  草翅膀要是还活着,裘弟渴望地想,也许可以把他们俩一起带到杰克逊维尔去了。他满怀热望地看着这三个人脚下那块狭窄的地方。他和草翅膀可以舒适地坐在那儿欣赏外面的世界。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这是我的孩子,裘弟。”  

  贝尼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有我们请罪的东酉,新鲜鹿肉。”  

  “你还是去问车轮好了。”她说。  

  勃克拿了巴克斯特家的货单。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她很快地瞥了裘弟一眼。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长得很丰满,脸是玫瑰色的。  

  “还有鹿皮,”裘弟说。“给你做一条地毯。这是我的。我打伤了它。”  

  听了她这一躲躲闪闪的答复,他终于断定,这是她确实给他买了东西的可靠迹象。  

  他说:“这儿似乎写上了一大堆东西呢。要是卖不上好价钱,或者钱不够,我该删掉什么呢?”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他倒有点儿象你。这是我的侄儿亚萨·雷维尔斯。”  

  她把两手举向空中。礼物立刻变得价值很大了。裘弟觉得他一定能独自猎一只豹带来,以报答她的赞赏。她摸着鹿肉和鹿皮。  

 

  “格子布和家用粗布。”巴克斯特妈妈说。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不是麦特·雷维尔斯的孩子吗?我敢发誓,孩子,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 有一个垃圾篓子那么大呢!”  

  贝尼说:“不要弄脏了你的小手。”  

  ①“大副”(mate)在英语中与“配偶”、“伴侣”是同一个字,这儿是双关语。

  贝尼说:“不,勃克。无论如何要把裘弟妈的格子布买来。最需要的是格子布、斧头、弹壳和铅条。还有胡桃牌深色蓝布,给裘弟的。”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他们握了手。那小伙子显得有点儿侷促不安。  

  她像太阳吸收水分似地从男人身上吸收了豪侠气概。她的大胆,使男人们都为之着迷。年青人从她那儿离开时,染上了一种勇敢的感情。老年人也被她那头银色的卷发所征服。她身上有着一种永远属于女性的,能使所有男人变得更有丈夫气概的力量。她的赐予,激怒了所有的女人。巴克斯特妈妈在她那儿住了四年,带着对她极端憎恶的心情回到垦地。但这位比她年长的女人却以宽宏大量来回报她。  

  “蓝底夹白条,”裘弟叫道。“蓝白相间,勃克,就像有环节的蛇那样。”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那女人说:“巴克斯特先生,你真有礼貌,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擅自使用我的屋子?”  

  贝尼说:“让我把肉放到厨房里去。我想最好将鹿皮钉在棚屋的墙上,我替你弄好它。”  

  勃克喊道:“好的,要是钱不够,我们会停下来多捉几只熊的。”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她的口气是嬉笑的。裘弟很欢喜她。他想,女人和狗一样,也是有种的。她跟赫妥婆婆是一类的,是能使男人们感到舒舒贴贴的那种女人。两个女人可以说同样的话,但意义各不相同,就像两只狗的吠叫声,这一种叫声表示威吓,另一种却表示亲呢。  

  裘弟叫道:“这儿,‘绒毛’!”  

  他举起缰绳抽打着马背。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贝尼说:“让我生起火来再说。我简直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白狗很快地跑来。它象一个皮球般扑向裘弟,跳着舐他的脸。  

  巴克斯特妈妈在后面尖声叫道:“那羊驼呢是最可省的。”  

  大夫点点头。  

  他跪倒在火炉旁。亚萨跑到屋外去取木柴。裘弟也跟出去帮忙。裘利亚和列泼正摇着僵硬的尾巴绕着那只陌生的狗打转。  

  婆婆说道:“它见到你这样高兴,就像碰到它的亲骨肉一般。”  

  忽然雷姆叫道:“把车停下。你们想我见到了什么?”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亚萨说:“你们的狗几乎把我和南莉姑姑吓个半死。”  

  “绒毛”看到了裘利亚。老猎狗正安静地蹲着。“绒毛”却怒耸着身子向它走去。裘利亚坐着动也不动,它的长耳朵耷拉着。  

  他用大拇指向挂在熏房外面墙上的那张公鹿皮一指,接着就从货车的车座上跳下来,推开前门,迈着瘦长的腿,大踏步向熏房走去。他又转到另一边搜寻,发现了挂在钉子上阴干的鹿角。他不怀好意地走到贝尼身边,一拳就将他打得直撞到熏房的墙上。贝尼的脸变得煞白。勃克和密尔惠尔急忙跑了过来。巴克斯特妈妈转身跑进屋子,去取贝尼的枪。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裘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回答,就急匆匆地抱起木柴回到屋子里。  

  婆婆说:“我很喜欢你们这只狗。它看上去文静得真像我的姑妈露茜。”  

  雷姆说:“这教训你下次不再对我撒谎。你当时偷偷地溜开去,不就是去打那只公鹿的吗,呃?”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贝尼正在说话:“如果你从来不曾做过一个从天堂里下凡的天使,南莉,昨晚你可真的是个天使了。我、裘弟和狗曾经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坚持追踪一头巨大的熊。它把我的家畜一下子杀害得太多了。”  

  贝尼拿着鹿肉和鹿皮到屋子后面去了。父子俩和伤痕累累的猎狗在这儿都受到了欢迎。裘弟觉得他在这儿比回到他自已妈妈身边还要惬意。  

  贝尼说:“我本来可以为这个打死你,雷姆,可是杀死你这样的人实在太糟糕了。打死的那头公鹿完全是偶然碰上的。”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她插嘴说:“不是前掌失去了一个足趾的熊吗?嘿,它去年把我所有的公猪吃个精光!”

  他对婆婆说:“我想你见到我是不会太高兴的,承你始终能容忍我。”  

  “你撒谎!”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对,正是它。我们从家里出发追它,直追过溪南端的沼泽。要是我能再接近十码,我就打到它了。我开了三次枪,但它太远了,最后一次才打伤它。它泅水过溪,狗不肯下水。真的,南莉,除了那次你告诉我弗烈特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外,我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婆婆吃吃地笑了起来。  

  贝尼不理雷姆,转向勃克。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她笑起来了:“啊,说下去。你从来不曾要过我。”  

  “你听你妈这么说过吧。你们到这儿来,她没有抱怨吗?”  

  他说:“勃克,从来没有人认为我会撒谎。要是你们都记得这一点,你们就不会在狗的交易上失败了。”  

 

  “现在再来招认心事已经太迟了……是的,我知道你要是没有再结婚或搬走,一定就住在附近。再说我也知道,对我借用你的地板和火炉,你是决不会出怨言的。我昨晚躺下睡觉时,我就祈祷:‘愿上帝赐福给我的小南莉!’”  

  “抱怨的。不像有时候那么厉害。”  

  勃克说:“对的,贝尼,你不要理他。”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她放声大笑。  

  “你爸爸,”她尖刻地说。“娶了一个所有地狱里的恶鬼见了也不快活的女人。”  

  雷姆转过身子,高视阔步地回到车子旁边,爬上了车座。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真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受我的欢迎。下次如果能让我预先知道,就不会这么吃惊了。一个寡妇是不习惯她院子里有陌生的狗、火炉边躺着男人的。现在你们准备怎么样?”  

  她向空中举起一个手指。“我敢打赌,你一定想去游泳。”  

  勃克低声说:“非常对不起你,贝尼。他已变得下贱到极点了。自从奥利佛带走了他的意中人他就成了这副怪模样。他就像一头找不到母鹿的公鹿那么丑恶。”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吃完早点就出发,我想在这道溪水的泉源附近涉过溪去,从对岸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地方出发追踪。”  

  “在河里吗?”  

  贝尼说:“我有心在你们回来时分给你们四分之一鹿肉的。我发誓,勃克,这件事不能原谅!”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她皱起了她的前额。  

  “‘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去。当你出来时。我会给你干净衣服穿的。这儿有几件奥利佛的衣服。”  

  “我决不会责怪你。好吧,小熊卖款中你那一份钱和买东西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每逢他需要我们用强时,我和密尔惠尔就会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埃士拉,没有必要这么干。我有一只旧独木舟,就在这儿附近。虽然已经日久漏水,但载着你们过溪还是可以的。我欢迎你们用它,免得多走许多哩路。”  

  她没有警告他要防备鳄鱼、毒蛇或是急流。这对裘弟这样有头脑的人来说,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裘弟跑下小径来到埠头上。河水乌黑而深沉地奔流着。河水拍打着两岸,发出一片哗哗的涛声。可是那巨大流体的心脏部分却在默默地流动。只有那急速漂行的落叶才显出了湍流。裘弟站在木制的埠头上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跳进水中。他喘息着想追上那沁凉的逆流。他往河岸靠近。那儿的河水流得比较缓慢。  

  他们回到了车上。勃克提起缰绳,勒转了马头。他准备经过四穴上北面的大路。这样,可以经过霍布金斯草原和咸水溪,向北到派拉沙加那儿过河,或者在继续赶路以前在那儿过宿。裘弟和贝尼目送着远去的货车。在门后窥视的巴克斯特妈妈,终于放下了枪。贝尼走到屋子里,坐了下来。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哈哈,好啊!你听到了,裘弟?现在我又要说:‘愿上帝赐福给我的小南莉!’”  

  他几乎毫无进展。黑色的树林在河两岸高耸着。他好像被钉在长着栎树与柏树的两岸之间了。他想象着一条鳄鱼在后面追他,拚命地游。他吃力地从一处“狗刨”到另一处。他很想知道他是否能泅到上游那个埠头,那儿有渡船在摆渡,还有汽船停泊。他朝那儿奋力泅去。一根柏木船杆,给他提供了歇脚的地方,他紧紧握住它,休息一下喘口气。他又重新出发。那埠头看来还很远。他的衬衫和裤子妨碍着他的自由。他希望能光着身子游,婆婆是不会介意的。他很想知道他妈妈会怎么说,如果他告诉她福列斯特兄弟们就是光着身子弹唱的话。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干吗要挨他打?”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已不象你认识我时那么小了。”  

  他回头望去,赫妥家的埠头已消失在河流的转弯处了。他忽然在那黑色的流体中觉得恐慌起来。他调转身子。激流抓住他,使他往河的下游迅速地泅去。他拼命地朝河岸靠近。可是河流的触手已掌握了他。他惊恐地想,他也许会被河水冲过伏晋西亚镇闸门,漂进那巨大的乔治湖,甚至一直漂到大海里去。他盲目地拚命奋斗,直到脚底触及实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离埠头不远处。他如释重负,谨慎地向它游过去,爬上了那木头平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恐慌消除了,他被那沁冷的河水和刚才那危险弄得兴奋起来。贝尼站在埠头上。  

  “当一个人没有理性的时候,另一个只能冷静一些。我跟他打架,身坯还不够高大。我所能干的,只有拿枪打死他。可是当我杀死了人,这就比一个无知家伙的卑劣举动要严重得多。”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不,你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要丰满得多。你永远是漂亮的,不过当时你还太瘦。你的腿就象公鹿擦角的小树。”  

  他爸爸说:“那真是一场激烈的搏斗。我只想在河边自由自在地洗个澡。”  

  他显然觉得非常难过。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她摘下她的无边女帽,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现在贝尼好像不怎么着急了,独木舟过溪省下来的时间,使他能从容不迫地吃上一顿早餐。他把剩下来的火腿送给了她。她煮着燕麦粥和新鲜咖啡,还烙了好些饼。虽然没有牛奶和奶油,却有糖浆涂它们。  

  他谨慎地从埠头上跳下水去。  

  “我只愿意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他说。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这儿不能养家畜,”她说。“熊、豹不来,鳄鱼也要来。”她叹了口气,又说,“这样的日子,一个寡妇可真不容易对付啊。”  

  他说:“现在我可不愿意让我的脚离开实地。我那毛头小伙子的冒险时代已经过去了。”  

  出乎裘弟意料之外,他妈妈说:“我认为,你的举动是对的,可不要闷坐着再多去想它了。”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亚萨不跟你住在一起吗?”

  他不久就离开了水。父子俩回到屋子棚屋后面,赫妥婆婆已替他们预备好了干净衣服。给贝尼的是去世已久的赫妥先生的衣服,因为放置过久,已有些发霉了。给裘弟的有衬衣和裤子,那还是好多年前奥利佛穿的,后来因为他长大而穿不上了。  

  裘弟无法了解他爸爸和妈妈中间的任何一个。他满怀着对雷姆的憎恨。他爸爸不加责罚地放过了雷姆,使他感到失望。他被自己的感情扰乱了。他刚刚改变了他对奥利佛的忠诚转向福列斯特兄弟们,雷姆却又背弃了他爸爸。他最后在内心中这样解决了自己的矛盾:他决定单恨雷姆,而仍旧喜欢其余的人,特别喜欢勃克。于是友谊和憎恨两方面都获得了同样的满足。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不,他只是从葛茨堡陪我回来一次,今晚我们就上河边去参加圣礼。”  

  婆婆说:“人家说,贮藏着的东西得每七年用一次才好。二乘七是多少呀,裘弟?”  

  就工作来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整个上午,他就是帮着他妈妈剥石榴并且将石榴皮用线串起来阴干。她说,这是治痢疾最有效的药。他吃了这么多的石榴,使他妈妈担心他会在石榴皮没有干之前就需要服用它们。他最喜欢咬嚼那鲜嫩透明的石榴子,咽下硬子周围的甜汁。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我们本来也准备去的,可是我想还是忘掉它的好。”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来。“可是眼前我的妻子正在那儿,请你告诉她一声,你在这儿碰到过我们,这样她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十四。”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埃土拉,你正是那种会关切妻子不让她担惊受怕的好男人。你没有向我求过婚,可是我常常想,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鼓励你这么做。”  

  贝尼说:“不要再多问他了。连我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在去年冬季请来的那位教师自己,也不太清楚呢。”  

  ①(口石)(或斯吞),重量单位,等于十四磅。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我想我的妻子却在想,因为鼓励我这么做而感到后悔呢。”  

  “是的,许多东西比学习书本知识更为重要。”  

  “我不饿。”  

  “没有人能预先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等到知道却又太迟了。”  

  “那我知道。但是一个人必须懂得读、写和算。而裘弟对于我所能教给他的东西倒是都学得很好。”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贝尼明智地沉默了。  

  他们在棚屋里穿好衣服,用手掠平头发。穿着借来的衣服,他们觉得又干净又陌生。裘弟的雀斑脸显得容光焕发。他黄褐色的头发又湿又平服。他们穿上自己的鞋子,用换下来的衣服抹净了上面的灰尘。赫妥婆婆在喊他们,于是他们走进屋子。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早餐很丰盛。南莉·琴雷特慷慨地喂饱了狗,还坚持要做午餐来招待巴克斯特父子。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身心都感到了温暖。  

  裘弟嗅到了屋内那熟悉的气味。但他从来没有能搞清过其中的成分。那婆婆时常用来插在衣服上的芬芳的熏衣草的气味是明显的;还有壁炉前插在瓶里的干草气味;还有婆婆放在食品柜里的、不会弄错的蜂蜜气味;还有她用来替“绒毛”洗澡的肥皂的气味。还有那充满整个房间的,来自窗外花园中的花香。但盖过这一切的,也是他最后闻到的,却是那大河的气味。那股气味不但穿堂入室。还围绕着屋子流动,留下了一阵阵潮湿霉烂的羊齿的涡流。他从那打开的门看出去。一条小径穿过金盏草丛直通水边。河流在夕阳下像几内亚黄金般地闪烁着,就像是无数金光灿灿的花朵。河水将裘弟的心直带到海外,那儿,知道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奥利佛正在风浪中驾驶着轮船。  

  贝尼已熟睡了。  

  “那只独木舟就在去上游不到四分之一哩的地方。”她在他们后面喊道。  

  赫妥婆婆拿来了斯葛潘农葡萄酒和香饼。裘弟也被允许喝一杯。那葡萄酒像裘尼泊溪一般清澈。贝尼随着嘴喝着。可是,也许裘弟希望它是像黑莓汁那样更甜些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吃着香饼,直到看见自己已把盘子吃空了,才不好意思地停下来。这要是在家中,一定会招来灾祸的。但赫妥婆婆却把盘子拿到碗柜边又装满了一盘。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到处都是冰。茅草也穿上了冰衣。那只旧独木舟就埋在草丛中。他们把它拖出来,推到水里。那小舟在陆地上干搁了很久,水漏进来比他们舀出去还快,使他们放弃了把水都舀完的念头,决定采取抢渡的办法。狗对小船很怀疑,贝尼把它们抱起来放到船里,它们立刻跳了出来。在这几分钟内,船里已渗进了好几时深的冰水。他们只得再舀水。于是裘弟爬到船里蹲下来。贝尼一把揪住两只狗颈项上的皮,把它们交给裘弟。裘弟紧紧抱住它们的身子,拚命压住它们的挣扎。贝尼用一根很长的橡树桠枝把小船撑离了溪岸。独木舟一离开冰层就进人了激流,被溪水向下游冲去。水渗到了裘弟的足踝以上。贝尼发狂似地划着桨。水从船边一个漏洞中进来了。狗现在却静静地待着,动也不敢动。它们在发抖,对这奇特的境遇感到恐惧。裘弟蹲下去用两手划水。  

  她说:“你不要糟蹋了自己吃晚饭的胃口。”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那些小溪在夏天显得多么友善啊。当他穿着单薄的破衣裤,船漏水只不过是叫他向任何一边的河岸凉快而又迅速的游一次泳罢了。可是目前他身上沉甸甸的呢制短外套和裤子,在冰水中却是最糟糕的朋友。那独木舟进了水,又慢又难以驾驭。可是,正当它顽固地沉向溪底时,贝尼已把它划到了对岸。冰水溢到了靴统以上,把它们的脚都冻麻木了。可是他们已登上陆地,终于跟老缺趾处在同一边溪岸上了,而且还节省了走一大段艰苦路程的时间。狗冷得索索发抖,抬头望着贝尼。等待他的命令。他并没有发出命令,只是立刻沿着溪岸向西南出发。在一些非常潮湿的沼泽里,他们只能折回到沼泽地上前进或者绕到地势更高的树林里去。这一区域正夹在乔治湖的汊湾和继续北流的圣约翰河之间。这是一个非常潮湿而又难走的地方。  

  “我从来不曾顾到这一点,等我感觉到已经来不及了。”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贝尼停下来辨认方向。只要他们经过那足迹,他就可以靠老裘利亚找到它,但他不敢对它逼得太紧。他对于距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他认出对岸那棵枯死的柏树,就是他们失去老熊后不久经过的那一棵。他放慢脚步,审慎地研究着冻结的土地。他假装发现了足迹。

  她走进厨房,裘弟在后面跟着。她开始把鹿肉切成薄片来烤。他不安地皱着眉头。因为那肉对巴克斯特家的人们来说,并不能算是盛情的款待。她打开灶门,他才意识到还在煮其它东西。她有一个烹饪用的铁炉灶。食物从它那儿拿出来,要比从他家的那个敞口炉灶里拿出来神秘得多。那闭着的铁门把各式食物隐藏在它的黑色胸膛中。那饼虽然使他食欲不振,但那美味的香气又引得他馋涎欲滴。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他在婆婆与他爸爸之间来来去去。贝尼默不作声地坐在前室一只有垫子的圈椅中。阴影笼罩并且吞没了他。这儿没有去福列斯特家拜访的那种兴奋,可是代之而来的是一种舒适,像冬夜温暖的被窝一般覆盖着他。在家中被各种事务缠扰着的贝尼,现在却有肉和酒在等他。裘弟想上厨房去帮忙,但赫妥婆婆却把他打发出来。他只好闲逛到院子里和“绒毛”一起玩耍。老裘利亚好奇地看着他们。嬉戏对它来说,就像对它的老主人一样,是格格不入的。它那黑而棕黄的脸上俨然一副干活的狗③的神气。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他向裘利亚喊道:“它从这儿过去了。追上它。它从这儿过去了。”  

  晚餐准备好了。裘弟所认识的人中,只有赫妥婆婆是有一间单独的房间进餐的。一般人家都是在厨房里矮小的光坯松木桌上吃饭。即使当她把食物端进来时,他还不能将他的目光从那白色的桌布与蓝色的盘子上移开。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裘利亚从冷得发木的状态中抖抖身子,摇着它的长尾巴,开始忙碌地在地面上乱嗅。走了几码路后,它发出一声轻微的吠叫。  

  贝尼说:“现在,我们是一对糟糕的流浪汉,坐在这许多好菜前面。”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足迹在那儿,它找到了。”  

  可他还是以一种在自家餐桌旁所没有的随便态度,与婆婆说笑闲聊。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那巨大的足迹印在泥浆里已经冻硬。他们靠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跟踪追击。老缺趾闯过去的灌木丛中,矮树都被折断了。贝尼紧紧跟在猎狗后面。那熊一发现它不再被人追赶,就睡起觉来。距溪岸不到四百码的地方,裘利亚向老熊猛扑过去。那熊藏在灌木丛中无法看见。只有它笨重的跳动声传出来。因为狗就在老熊那皮肉坚韧的脚边紧挨着,贝尼不能盲目开枪。裘弟希望他爸爸尽量深入到那稠密的沼泽生长物中去。  

  他对她说:“我很奇怪,你的爱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贝尼说:“我们不能自己去截住它,没有办法,把它交给猎狗吧。我认为欲速则不达。”  

  她的黑眼睛迅速地闪烁着。  

  他们坚持着前进。  

  “除了你,贝尼·巴克斯特,任何人都说他应该被抛到河里去。”  

  贝尼说:“我们走得够意思了,它一定也精疲力尽了。”  

  “这就是你对付那可怜的伊粹的办法,嗯?”  

  他低估了他的对手,逐猎仍在继续。  

  “可惜他没有淹死。他是一个受到侮辱而自己还不知道的家伙。”  

  贝尼说:“看来它似乎已经买好去杰克逊维尔的车票。”  

  “你应当正式接受他,以便有合法的权利把他扔出去。”  

  熊和狗都消失在视线外,而且也听不到声音。那足迹在贝尼眼中,仍然一清二楚。一根断裂的树枝,一丛压弯的草,都像地图般展现在他眼前。甚至那冻硬的看不出足迹的地面也不例外。晌午前,他们走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贝尼在逐渐大起来的刺骨寒风中,用手挡在耳后倾听。

  裘弟放声大笑起来。他不能在听他们谈话的同时又吃东西。他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就专心致志地坐定大吃起来。那条才从河中伊粹的鱼网里拿来的鲈鱼,塞着美味可口的填料,煎得透酥。在巴克斯特家一天三顿甜薯之后,那爱尔兰土豆真是一种款待。还有刚长成的嫩玉米。巴克斯特家的人难得吃这样时鲜的玉米,因为所有种上的玉米似乎更急需留作储粮。裘弟为他无力吃遍每一样东西而叹气。他只有全力对付那松软的面包和山楂冻。  

 

  贝尼说:“现在这样宠他,他妈又得像训练一只新的猎禽狗那样训练他了。”  

  “我好像听到了裘利亚,”他说。“正在追逐它。”  

  饭后,他们一起散步,穿过花园来到河边。轮船经过,那些船上的旅客向婆婆招手,她也向他们挥手致意。将近日落时候,伊粹·奥塞尔转入小径,到屋内去做傍晚的那些杂事。婆婆瞧着正在走近来的她的追求者。  

  这刺激把他们重新打发上征途。正午时,他们追及了他们的猎物。那老熊终于决定停下来决一死战。猎狗已将它逼到穷途末路。它那粗壮的短腿站定了,摇摇摆摆地侧过身子,咆哮着露出牙齿,耳朵在愤怒中平伏着。当它转过身去,准备继续退却时,裘利亚已经咬住它的胁部。列泼绕到它前面,跳起来去咬它毛毵毵的咽喉。它用巨大钩曲的前爪乱抓一阵,然后又转身退走。列泼从它后面跳上去。用牙齿深深地咬进了它的一条腿。老缺趾厉声痛叫。它以一种鹞鹰般的迅捷猛地转过身子,将那哈叭狗一把抓过去,并用两只前爪攫住了它。列泼痛苦地哀号着,然后勇敢地和老熊厮斗,不让它上面那熊嘴咬住它的脊梁骨。两个头前后翻腾。咆哮着,扑打着。每一个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都想咬住对方的咽喉。贝尼举起枪。他冷静地瞄准目标开了火。老缺趾紧抱着列泼倒了下去。它那劫掠残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你看他像不像晦气星?”  

  现在,事情的结束似乎太容易了。他们曾追踪它。贝尼曾开枪打它。而现在,它就在那儿躺着……  

  裘弟想,那伊粹看上去真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毛的生病的灰鹤。他那灰色的头发。一束束地悬在脖子后面。他长着一脸长而稀的胡须,一直垂到他的下颚。他的双臂像软而无力的翅膀一般垂在身子两旁。  

  他们惊异地互相望着。他们走近那俯伏着的尸体。裘弟膝盖发软。贝尼脚步踉跄。裘弟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他自己是只气球。  

  “你看他,”她说。“苦恼的北佬,他的脚就像鳄鱼尾巴似地拖着。”  

  贝尼说:“我承认,我觉得这真是意外极了。”  

  “他确实不漂亮,”贝尼承认道。“可他却象狗一样的恭顺。”  

  他拍拍裘弟的背,跳起踢踏舞来。  

  “我最恨可怜相的男人。”她说。“我恨任何弯腿屈膝的家伙。你看他的腿弯得这么厉害,他的裤子几乎在地上留下了一溜记号。”  

  他尖声叫道:“噫嘻!”  

  伊粹拖着两脚到屋子后面去了。裘弟听到他在母牛那儿,一会儿又到柴堆那儿。当傍晚的工作干完后,他胆怯地走到前面的台阶上。贝尼与他握手,婆婆朝他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然而,好像是他那在一上一下地咽动着的,“亚当的苹果”④塞住了他的话头,他只好放弃试图开口的勇气,在最下面的那级台阶上坐了下来。在他周围人们还在滔滔不绝地谈着,他那灰色的脸上满足地放出光来。在薄暮中,婆婆消失在屋子里面。伊粹僵硬地站起来要走。  

  那声音在沼泽地中回响。一只樫鸟跟着尖叫一声,飞走了。裘弟受到他兴奋的感染,也尖叫着:“噫嘻!”老裘利亚蹲在那儿。抬头高吠,应和着他们。列泼舐着它的伤口,摇着那粗粗的短尾巴。  

  他对贝尼说:“我的天,倘若我能像你一样会讲话,或许她会对我好些。你以为,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北佬她永远不肯饶恕我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对你说,贝尼。我宁愿唾弃我们的旗子。”  

  贝尼不成调地拉开嗓门唱道:

  “唔,你要知道,一个女人会像鳄鱼咬住小猪一样坚持她的成见。她决不会忘记北佬们拿走她针线,她带了三个鸡蛋一直走到圣·奥古斯了才换到了一包针。看来要是北佬被打败了,她或许会饶恕你。”  

 

  “但我是打败了的,贝尼。我自己是可怕地被打败了。在勃尔勒姆,你们的叛军狠狠地打败了我们。我的天,我恨打仗。”他的回忆征服了他。他擦了擦眼睛。“你们打败了,我们,而我们两个人才能顶你们一个!”  

  我的名字叫山姆。
  我对此毫不在乎。
  我不愿做穷苦的白人,
  宁可做一个黑奴。  

  他拖着脚步走了开去。  

  他又重重地拍着裘弟。  

  “想想这个打败仗的家伙竟想追求婆婆。”贝尼说。“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谁是穷苦的白人?”  

  进了屋子,贝尼拿伊粹困恼着婆婆,像他拿尤蕾莉娅取笑裘弟一样。而她也尽力还击。但这场较量却是友好的。这个话题使裘弟记起了他的亏心事。  

  裘弟叫道:“我们并不穷。我们已猎到了老缺趾。”  

  他说:“婆婆,雷姆·福列斯特说,吐温克·薇赛蓓是他的爱人。我说是奥利佛的,但雷姆听了我的话很不高兴。”  

  他们在一起跳跃着,欢呼着,直到他们的喉咙喊哑了,松鼠也在他们周围的树上吱吱乱叫。他们终于得到了慰藉。贝尼笑得喘不过气来。  

  “等奥利佛回家,他大概会提防雷姆那家伙的。”她说。“只要一个福列斯特知道堂堂正正的打架。”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欢呼和叫喊过。我敢发誓,这对我的身体是有益的。”  

  她让他们到奥利佛提起过的那个刷得雪白的房间里睡觉。裘弟在他爸爸旁边一尘不染的被窝里手脚舒展地躺了下来。  

  裘弟的狂热还未过去,他又欢呼起来。贝尼清醒过来。他俯身去察看那老熊。它足足有五百多磅重,全身的皮毛非常美观。贝尼举起它缺少一只足趾的前掌。  

  他说:“婆婆不是过得很舒适吗?”  

  他说:“得啦,老家伙,你是个非常卑贱的敌人,可是却值得我尊敬。”  

  贝尼说:“有些女人是这样的。”他接着忠心地说道:“但不要因为你妈没有婆婆这么富裕,就以为她不好。你妈从来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让她处理。该责备的是我而不是她,她不得不过着艰苦的生活。”  

  他胜利地坐在那强壮的肋骨上。裘弟抚摸着那浓密的软毛。  

  裘弟说:“我希望婆婆真的是自家婆婆。我希望奥利佛真的是我的近亲。”  

  贝尼说:“现在让我们来捉摸一下。看看我们和这个大家伙正处在什么地方。它比你、我、你妈合起来,再加上一条母牛还要重呢。”  

  “得啦,看起来像亲戚的人,就算是亲戚好了。你在这儿和婆婆住在一起好吗?”  

  他摸出烟斗,装上烟丝,从容地抽起烟来。  

  裘弟想起那垦地里的茅屋。猫头鹰大概正在啼叫,也许是狼在长嗥,或者豹在高啸。鹿会到凹穴里去饮水,公鹿是独自去的,母鹿却带着小鹿。小熊们大概正蜷成一团挤在窝里。巴克斯特岛地的事物,要比这儿雪白的桌布和床单好得多。  

  “最好还是让我们定定心心的合计合计。”他说。  

  “不,我不愿意。我只愿意把婆婆带回家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我们先得叫妈谅解她。”  

  他是这样的兴高采烈,以致裘弟觉得无法解决的难题,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次可以欣然接受的挑战。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开始合计着。  

  贝尼吃吃地笑了起来。  

  “现在让我们来看,我们应该是在熊溪与大河之间。西面是去葛茨堡的大路,东面是大河。我们可以把这位黑绅士请到公马埠头──那儿一直有船上下──好吧,我们先清除它的内脏再说。”  

  “可怜的孩子,”他说。“得长大了,去了解女人们……”  

  把老熊仰天翻过来,真像要把满满一车面粉一下子翻过来那么沉。那厚厚的皮下脂肪,使它软乎乎胖鼓鼓的,很难让人抓住。

 

 

  ①北佬是当时美国南部各州对北方人带有敌意而又轻蔑的称呼。那时正值南北战争之后。
  ②伏晋西亚镇杂货店主鲍尔斯的侄女。
  ③干活的狗指牧羊狗、拉橇拉车狗、猎狗等能担负一定工作的狗,和跑狗、观赏狗等相区别。
  ④亚当的苹果即指男人的喉节,相传夏娃吞下了禁果,亚当刚吞下一半被上帝大喝一声吓呆了噎在喉咙里,变成了喉节。故名。

  “它死了也与活着时一样的难对付。”贝尼说。  

  他们除净了尸体的内脏。现在老缺趾就像肉店中挂着的整爿牛肉一样洁净无害。为了便于贝尼工作,裘弟紧拉着那沉重的熊腿。他很激动,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小手能拉着这样巨大的熊掌。虽然在这次追猎中,他除了跟在他爸爸那瘦小倔强的脊背后面跑,连一枪也没有放过,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强壮有力得不得了。  

  贝尼说:“现在让我们试试,咱俩能不能把它拖动。”  

  他们每人抓住一只前掌,挣扎着向前拖去。移动这躯体需要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拉紧了,猛拖一下,只能移动一尺光景。  

  “像这么拉法,恐怕我们拉到春天也拉不到河边,”贝尼说。“而且还得饿死在半路上。”  

  那光泽的毛掌滑溜溜地很难抓住。这是他们前进的最大障碍。贝尼坐在老熊屁股上琢磨办法。  

  最后他说道:“我们可以徒步到葛茨堡去讨救兵。这样虽然得费去我们许多熊肉,可是却让我们自己省掉不少麻烦。或者我们另外做一个便于拖拉的挽具之类的东西,坚持着拉到河边。可是这样,我们的心也许会拉得跳出来。或者让我们回家赶着大车来拉它。”  

  “但车子不会在家啦,爸。妈赶着它到河边去参加圣礼了。”  

  “啊,要不是你说,我几乎忘了今天是圣诞前夕啦。”  

  贝尼把帽子往后一推,搔搔头皮。  

  “那好,走吧,孩子。”  

  “上哪儿去?”  

  “葛茨堡。”  

  正如贝尼所判断的那样,通向大河边上那小小的居住地的大路就在西面不到两哩路的地方。从沼泽地和丛莽中转到宽敞的沙质大路上来,顿的觉得非常舒适愉快。虽然有一阵冷风吹来,但阳光却很暖和。贝尼在路边找到一丛鼠尾草。他折断草茎,让可以治伤的液汁滴入列泼的伤口。他现在打开了话匣子。他们一边走,他一边就讲起很久以前的,还能依稀记得的其它猎熊故事来。

 

  贝尼说:“我像你这么高时,我的迈尔斯叔叔从乔治亚来看望我们。就和今天差不多的这样一个寒冷天气,他带着我,就在我们今天穿过的那片沼泽地上慢慢地游荡。我们并不期望什么特别的猎物。忽然,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只像鹘鵳似的东西栖息在个树墩上,还好像在啄食什么东西。于是我们就跑过去。你猜那是什么?”  

  “难道不是鹘鵳吗?”  

  “根本不是鹘鵳。那是一只小熊。它正在戏闹地打着坐在它下面的孪生兄弟的耳光。它们看上去很温和,因此他跑上去捉来树墩上的那一只。好了,等他捉住它,发现没有东西可以装。你知道那小家伙若不装在袋中,是要咬人的。好,他们内地人在冬天都是穿内衣的。他脱掉外面的长裤,又脱下衬裤把衬裤的裤脚管打了一个结,做成一只袋子,把小熊装入袋中。差不多就在他拿起外面的裤子,正要重新穿上的时候,灌木丛中发出一阵折裂声,然后是一阵吼声和践踏声,那老母熊从稠密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径直奔他而去。哈,他拔腿就跑,一直穿过沼泽地,把小熊也扔下了。母熊把小熊连同那衬裤都拾了起来。但是由于它在他后面离得如此之近,它踏住的一根藤蔓,把我叔叔给绊倒了。他一跤跌出去,刚巧跌在荆棘和悬钩子丛中。而莫尔婶婶是个糊涂善良的女人,她一直弄不懂,他丈夫怎么会在这样冷的天气,没有了衬裤,跑回家来,而且屁股也擦破了。可是迈尔斯叔叔却常常说,那还不怎么叫人糊涂,而那熊妈妈对它小宝宝身上的衬裤,倒是永远也弄不懂哩。”  

  裘弟笑得浑身劲儿也没了。  

  他埋怨道:“爸,你把这么多故事都放在心里不肯讲。”  

  “啊,这要等到看见发生这事儿的沼泽地,我才能想起来呀。还有,也是在这沼泽地中,一个非常寒冷的三月、我记得碰上另外一对小熊。它们因为冷,在呜呜地哭泣。初生的小熊并不比老鼠大,而且一丝不挂。这两个小家伙毛还没有长全。它们缩在红月桂丛中,挤在一起,像小娃娃似地哭泣。听!”  

  马蹄声清晰地从他们身后赶上来。

  “现在,这事儿不算巧吗?不用一直跑到葛茨堡去求援了。”  

  马蹄声渐近。他们走到路边。骑马的人原来是福列斯特兄弟们。  

  贝尼说:“这简直就象我叫错自己的名字那么不可能。”  

  勃克带领着这队人马。他们沿着大路纵马飞奔。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勒住了缰绳。  

  “瞧啊!老贝尼·巴克斯特和他的小公熊!嗨,贝尼!什么鬼差你上这儿来了?”  

  贝尼说:“我在打猎。这次打猎已策划很久。我和裘弟出来追赶老缺趾。”  

  “啊哈!徒步来的?孩子们,快听他吹牛皮!这真比一对小鸡去扑鹞鹰还要玄哩。”  

  “我们已打死了它。”贝尼说。  

  勃克浑身一震。整个行列似乎都清醒了。  

  “不要讲没影儿的故事给我听。它在哪儿?”  

  “大约从这儿往东两哩路,在熊溪与大河之间。”  

  “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长久以来,它在这一带不知道愚弄过多少人呐。”  

  “它是死了。我怎么知道它死了呢。我已经挖出了它的内脏。我和裘弟正上葛茨堡去叫人帮忙,把它拖出沼泽地。”  

  勃克在带着醉意的庄重神色中显出不容分说的态度。  

  “你上葛茨堡找人来运老缺趾?这一带最呱呱叫的沼泽搬运队不就在你身边吗?”  

  雷姆叫道:“我们把它运出来,你给我们什么报酬?”  

  “一半肉!无论如何,我认为也得把这肉给你们。那熊侵扰你们的欠帐也一样多,而勃克还特地跑来警告我。”  

  勃克说:“你和我是朋友,贝尼·巴克斯特。我警告你,你也警告我。骑到我后面来指路吧。”  

  密尔惠尔说道;“我不知道今天到沼泽中去了之后,还有没有胃口再上巴克斯特岛地。我只想快些去参加欢乐的盛会。”  

  勃克说:“你一定也想去的,贝尼·巴克斯特。”  

  “你们要干什么?”  

  “你还准备去参加伏晋西亚镇的圣礼吗?”  

  “要是我们能及时把熊运回去,收拾好它,我们还是想去的。可是我们得很晚才能到达那儿。”  

  “上来骑在我身后指路。孩子们,我们运出熊再去伏晋西亚镇参加圣礼。要是他们不欢迎我们,他们可以把我们扔出门外──只要他们有这个胆。”

 

  贝尼踌躇了。到葛茨堡去,特别是圣诞前夕,很难求得任何援助。但是在那文雅体面的集会上,福列斯特兄弟也决不会受人欢迎。他决定先让他们帮助他,将那巨大的熊尸运回去,然后碰碰运气,重新打发他们去走他们自己的路。他翻身上马,坐在勃克身后。  

  贝尼说:“哪位好心人把我的哈叭狗带一带?它虽然没受重伤,可是已跑了许多路,还和熊厮斗了一番。”  

  葛培抱起列泼,放在他前面的鞍子上。  

  贝尼说:“我们出来的这条路,现在似乎同任何平坦的大道一样好走。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到那地方了。”  

  他们出来时显得那么漫长的路程,在福列斯特兄弟的马背上,简直算不上一回事。巴克斯特父子想起从那顿早餐后,还没有吃过东西。他们在背包中摸出南莉·琴雷特的面包和肉,大声咀嚼起来。贝尼那飘飘然的心情也和福列斯特兄弟的醉意混和在一起了。  

  他向后面喊道:“昨晚我在一个以前的女朋友家里过的夜。”  

  他们大呼小叫地喝起彩来。  

  “可惜她不在家。”  

  又是一阵欢呼。  

  裘弟悠然记起南莉·琴雷特家的欢快气氛。  

  他在密尔惠尔背后说:“密尔惠尔,假如我妈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我吗?还是我也变成另一个孩子了呢?”  

  密尔惠尔向前喊道:“嗨!裘弟想要一个新妈妈哩!”  

  他猛捶密尔惠尔的脊背。  

  “我不要新妈妈,也不要做另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密尔惠尔即使在清醒时也不能解答这个问题。在醉中只有下流的评论而已。  

  贝尼说:“现在只要过了那片低矮的硬木林,就是我们的熊啦。”  

  他们下了马。雷姆轻蔑地唾了一口。  

  “你这教士养的幸运儿……”

 

  “只要愿意和它周旋,每个人都能猎到它。”贝尼说。“或者像我一样,有足够的疯狂劲儿去追踪它。”  

  怎样剖分熊肉,大家的意见不同。勃克主张不要剖分,以便有一头全然的外观。贝尼努力说服他这是不可能的。最后,大家一起说服了勃克,还是按照通常一分为四的办法来剖分这样巨大的熊。每块去了皮也有一百多磅重哩。他们把它剥去皮,四分了。那熊皮是完整的,连带着巨大的熊头和利爪灿然的熊掌。  

  勃克说:“我非得这样剥它的皮。我已有了一个寻开心的好主意。”  

  他们把酒瓶传了一圈。他们在四匹马上各放了四分之一熊肉,第五匹上放了熊皮,驰回大路。也只有像福列斯特那么庞大的家庭,才能装运老缺趾和巴克斯特父子。那行列兴高采烈。他们相互间前后呼喊着。  

  天黑后,他们才到达巴克斯特岛地。屋子已是门窗紧闭,既没有灯光,烟囱里也没有袅袅的炊烟。巴克斯特妈妈已经赶了马车到河边去了。小旗也不在附近。福列斯特兄弟翻身下了马,又喝起酒来,还嚷嚷着要水喝。尽管贝尼建议准备晚餐,可是他们的心早就在伏晋西亚镇了。他们把熊肉挂进熏房。勃克执拗地紧抓住那熊皮不肯松手。  

  裘弟在黑暗中绕着自家门窗关闭的屋子,觉得很特别。好象是别人住在这儿,而不是巴克斯特住在这儿似的。他绕到屋后叫道:“小旗!这儿来!你这家伙!”没有那尖细的蹄子重击地面的回答。他又满怀恐惧地高声叫喊。最后他转回到大路上。小旗从树林里向他疾驰而来。裘弟紧紧地抓住它,使得它不耐烦地拚命挣扎。福列斯特兄弟已大喊大叫地在催促他了。他渴望小旗能跟他们一起去,但是他不能忍受它的再一次逃跑。他把它领进棚屋安全地拴住,然后出来插上门,以防野兽侵入。他又跑回去打开门,将他背包中的食物撒给它。福列斯特兄弟们对他咆哮起来。他重新插好门,心满意足地跑到密尔惠尔身后爬上了马背。在他回家前,他对小旗总算放了心。  

  当福列斯特兄弟沿着围栅鱼贯而出,像一大群乌鸦似地爆发出那刺耳的歌声时,他也跟着他们唱起来。  

  勃克唱道:  

  我去看我的苏珊,
  她在门口和我相见。
  她说我不必来此,
  再也别来把她看。

  密尔惠尔叫道:“啊哈!雷姆,这歌怎么样?”  

  勃克继续唱道:  

  她已和鲁法斯相爱,
  他有杰克逊②那样的名气。
  我直盯着她的脸说:
  “再见了,小姐苏珊·珍妮。”  

  “啊哈!”  

  葛培接着唱出了婚姻的悲哀。每一节末尾的叠句,大家又齐声合唱:  

  我娶了另一个女人,
  她象魔鬼的奶奶那么凶狠。
  我但愿再打光棍。

  丛莽中回荡着他们的呼喊。  

  他们在九点钟到达河岸,大声喊叫渡船。过了河,他们骑着马直奔教堂。教堂里灯火辉煌。院子里,马啦,货车啦,牛啦,牛车啦,满满地系在树下。  

  贝尼说道:“现在我们粗野难看得很,不好参加教堂的圣礼。还是让裘弟进去替我们拿些吃的东西出来,怎么样?”  

  可是福列斯特兄弟,已不是干涉和劝说所能管得住的了。  

  勃克说:“现在你们都来帮我做好准备。我要把魔鬼从教堂里吓出来。”  

  雷姆和密尔惠尔替他蒙上熊皮。他四脚着地趴在地上。可是因为那熊皮是在肚子下面剖开的,使得那巨大而沉重的熊头向前耷拉下去,因此他不能得到逼真的效果。贝尼急不可耐地想进教堂会,好使巴克斯特妈妈放心。但福列斯特兄弟却不慌不忙。他们捐献出两、三副靴带,将熊皮紧紧地捆在勃克胸前,效果完全符合勃克的要求。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背把熊皮撑得鼓鼓的,几乎象熊皮的原主一般。他发出了一声试验性的吼叫。他们一起涌上教堂的台阶。雷姆猛地将门推开,把勃克放了进去,然后把门拉回来,只留下一道足够宽的缝,使其余人能往里面窥视。起先,参加圣礼的来宾们还没有注意。勃克摇摇摆摆地向前走去,他如此逼真地模仿着老缺趾那滚动的步子,使得裘弟脖子后面的汗毛直竖。勃克吼叫起来。集合着的人群一起转过身子。勃克停住了。一霎时大家惊呆了,然后所有的人乱纷纷地从窗口逃出去。好似狂风扫落叶一般,整个教堂顿时变得空无一人。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进门去;纵声狂笑。贝尼和裘弟跟在后面。突然,贝尼扑向勃克,把熊头拉到一边,使勃克的脸露了出来。  

  “快去掉这东西,勃克。你想被射死吗?”  

  他一眼看到一个窗口有枪筒的闪光。勃克站起来,熊皮滑落在地板上。那些逃走的客人又涌了进来。在外面,一个妇人尖叫着,怎么也劝不住;两、三个孩子在惊慌地号哭。聚拢来的人群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  

  一个男人喊道:“这可真是个庆祝圣诞前夕的好办法,把小孩子的魂都吓掉了。”  

  可是由于节日的气氛强烈,而福列斯特兄弟们醉后的欢笑又有感染力,大家的兴趣都集中到那巨大的熊皮上去。人群中不时有人哄笑。最后,整个教堂都大笑起来,而且大家认为勃克看上去比那老缺趾本身还要象一头熊。那巨大的老熊已经横行了好几年,它的威名在这儿是人所共知的。  

  贝尼被大部分的男人和孩子包围起来。他的妻子祝贺了他,又匆匆跑去拿来一盘食物。他坐在一条教堂长凳的边上,背靠后面那朴实无华的光秃秃的墙壁,准备吃东西。他刚吞下几口,男人们那些迫切的问题就缠住了他,他只得滔滔不绝地叙述起那追猎的经过。那盘食物就搁在他的膝盖上,再也无法吃了。  

  在那陌生的色泽和光采中,裘弟怯生生地左顾右盼。小小的教堂,点缀着冬青、槲寄生和那些捐赠的室内花草,无核小葡萄和天竺,叶兰和海甘蓝等。煤油灯在沿墙的架子上闪耀。天花板被绿色、红色和黄色的彩色纸遮蔽了一半。在教堂前部,往常布道的讲坛,现在摆上了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耀眼的金银丝、成串的爆玉米花、硬纸剪成的各种图案和一些玛丽·特雷伯号船长赠送的闪闪发光的圆球。大家交换完礼物,一包包东西散置在树下。小女孩们神情恍惚地四处走动。在她们那格子布的平坦胸前,紧抱着新制的布娃娃。那些太幼小的,挤不到贝尼身边去的男孩子,都坐在地板上玩耍。  

  食物放在圣诞树附近的几张长条木板桌上。赫妥婆婆和他妈妈向他冲过来,把他领到桌边。他发觉他受到的光荣也染上了甜蜜的芳香。女人们挤过来围住他,纷纷递食物给他。她们也向他打听猎熊的情形。起先,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他只感到热一阵,冷一阵,一只手拿着的一盘“色拉”也倾了出来,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了三只不同的饼。  

  赫妥婆婆说道:“现在让他自便吧。”  

  忽然,他恐怕自己会错过回答问话的机会,失去当前凯旋的荣耀。

  他很快地说道:“我们几乎跟了它三天。我们追上它两次。我们曾经陷入泥塘,爸说那可危险哩。最后我们终于截住了它。”  

  她们都谄媚地洗耳恭听。他浑身来了劲儿。他开始从头说起,而且竭力想模仿贝尼的讲法。说到一半,他低头看看面前的糕饼,顿时失去了讲故事的兴趣。  

  “这时爸就一枪把它打死。”他匆匆结束了他的故事。  

  他拿起一大块黄油蛋糕,贪婪地咬了一大口。成群的女人们又给他拿来更多的糖果。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你拚命吃蛋糕,待会儿别的东西就吃不下了。”  

  “我不要吃别的。”  

  赫妥婆婆说:“就让他自便吧,奥拉。他可以在平常时候去吃那些玉米面包的。”  

  “我明天就来吃它们。”他预约道。“我知道你对玉米面包的印象很好。”  

  他吃了一种糕饼又吃另一种糕饼,然后又从头开始吃起。  

  他问道:“妈,当你离家之前,小旗回来了吗?”  

  “它在昨天天黑时回家的。我说这真叫人担忧,它回来了而你没有回来。后来,南莉·琴雷特──她今晚也在这儿玩了一会儿,报告了你们的消息。”  

  他赞叹地注视着她。他想,她穿着黑呢服装,确实很漂亮。她那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颊由于满足和骄傲而涨得通红。别的女人都尊敬地向她说话。做贝尼·巴克斯特的家眷,他想,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说:“我在家里给你藏着一件好东西。”  

  “是吗?那不是红红的,光溜溜的东西吗?”  

  “你找到它了!”  

  “我得经常打扫屋子。”  

  “你喜欢吗?”  

  “再漂亮也没有了。我本想戴上它,可是我想你一定喜欢亲手交给我。你要知道我给你藏的东西吗,还是现在不说?”  

  “告诉我。”  

  “我给你买了一袋薄荷糖,而你爸用鹿腿骨给你做了个刀鞘,是配奥利佛送你的那把猎刀的。他还做了个公鹿皮的项圈,给你的小鹿。”  

  “怎么他做这些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  

  “当你一睡着,他就给你再蒙上一条被单,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叹口气,身心都感到了满足。他看看手中吃剩的糕饼,把它塞给他妈妈。  

  “我不要吃了。”他说。

 

  “你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环顾一下周围的那伙人,不觉又羞怯起来。尤蕾莉娅·鲍尔斯和那沉默寡言的摆渡的男孩,正在屋角玩“造房子”的游戏。裘弟远远地注视着她,他几乎不认识她了。她穿着一件镶有天蓝折褶的白色童装,蓝缎带打成的蝴蝶结在她那两根猪尾巴似的辩梢上晃荡。他忿忿不平起来,但不是对她,而是对那摆渡的孩子。尤蕾莉娅隐隐约约似乎是属于他,裘弟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即使用土豆丢她也行。  

  在教堂后部靠近门口的地方,福列斯特兄弟形成了他们自己的一伙。大胆的女人们也给他们拿去几盆食物,虽然向一个福列斯特瞟上第二眼,就会招来诽谤。这些汉子和女人在一起,喧闹得更利害,酒瓶也重新传开了。福列斯特兄弟的嗓门轰轰作响,压倒了那节日盛会上嘤嘤嗡嗡的人声。小提琴手们跑到外面,拿来他们的乐器,调好琴弦开始拉起来。他们跳起了广场舞,还招呼着别人参加。勃克、密尔惠尔和葛培引诱着那些吃吃傻笑的姑娘做他们的舞伴。雷姆在圈子外皱着眉头。福列斯特兄弟跳起了一场疯狂而噪杂的舞蹈。赫妥婆婆退下来,坐到远处的一条凳子上。她的黑眼睛因愤怒而闪烁着。  

  “我早知道这些黑妖魔在此,你永远也别想请我上这儿来。”  

  “我也如此。”巴克斯特妈妈说。  

  她们像石头似的并肩坐在一起。这是她俩第一次观点一致,和和睦睦。裘弟被那哄闹、音乐、糕饼和兴奋搞得昏沉欲醉。外面的世界是寒冷的,可是教堂内却由于木柴炉子的怒吼和挤在一起流着汗的人群的热气,显得又热又闷。  

  一个新来的男人进了教堂门。他身后带进来的一股寒冷空气,使得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几个人注意到雷姆·福列斯特和他说话,那人回答了几句,然后雷姆又和他兄弟们说了些什么。一霎时,福列斯特兄弟一拥而出。围着贝尼的那伙人满意地饱听了他的狩猎故事,现在正用各人自己的故事在作补充。那些跳广场舞的人减少了。有几个妇女跑到那群猎人旁边,抗议他们听狩猎故事的专注劲儿。新来的人被带到依旧堆满食物的桌子边吃东西。他是一个刚从轮船上下来的旅客,轮船正停泊在码头边装木柴。  

  他说:“夫人们,我刚才告诉那些人说,还有别的客人在这儿和我一起下船。想必你们都认识他们。奥利佛、赫妥先生和一位年青的太太。”  

  赫妥婆婆站起来。  

  “你肯定他是叫这个名字吗?”  

  “怎么,当然喽,夫人。他说他的家就在这儿。”

  贝尼推开人群朝她挤过来。他将她拉到一边。  

  他说:“我想你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恐怕福列斯特兄弟已上你家去了。我准备到那儿去尽力排除纠纷。你去吗?假如你能去的话,因为有你在场,他们会出于羞愧而收敛一些的。”  

  她急急忙忙地拿了她的披巾和无边女帽。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去。我要立刻给这些流氓一点颜色看看。”  

  裘弟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跳上巴克斯特家的马车,调转车头朝河边驶去。天空忽然异常明亮起来。  

  贝尼说:“一定是哪儿的森林着火了。啊,我的天!”  

  那火光的位置决不会弄错。转过路的拐弯处,沿着那夹竹桃的树巷下去,熊熊的火焰冲向夜空。赫妥婆婆家着火了。他们拐进院子。那屋子已成了一堆大篝火。火焰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绒毛”夹着尾巴向他们奔来。他们从车上跳下来。  

  婆婆大声叫道:“奥利佛!奥利佛!”  

  离火几码之内,已灼热得难以接近。婆婆奔向熊熊的火焰。贝尼把她拉了回来。  

  他高喊着压过那火焰的怒吼声和屋子的爆裂声:“你要烧死么?”  

  “奥利佛在里面呀!奥利佛!奥利佛!!”  

  “他不会在里面的。他一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一定用枪打死他了!他一定在里面!奥利佛!”  

  贝尼用力拖住她。在那明亮的火光下,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上面有马匹践踏和往来的蹄印。可是福列斯特兄弟和他们的坐骑已经不见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道:“那些黑鹘鵳简直没有干不出来的事。”  

  赫妥婆婆拚命想挣脱贝尼。  

  贝尼说:“裘弟,看上帝面上,快把车赶回到鲍尔斯店里去打听一下,有谁看到奥利佛下船后上哪儿去了。要是那儿没有人知道,再到教堂里去找那个陌生人打听。”  

  裘弟爬上车座,勒转凯撒,上了那条小巷。他的双手像是麻木了,在缰绳上乱摸。他惊慌得再也想不起来。究竟他爸爸叫他先去店里,还是先去教堂。如果奥利佛还活着,即使在他心里,他也永远不再背叛他了。车子拐入大路。冬夜的天空星光灿灿。凯撒打着响鼻。一男一女正沿着大路漫步往河边去。他听到那男的笑声。  

  他喊道:“奥利佛!”一面从那还未停稳的车上跳下来。  

  奥利佛喊道:“瞧那是谁在独自赶车。嗨,裘弟。”  

  那女的是吐温克·薇赛蓓。

  裘弟说:“上车,快,奥利佛!”  

  “什么事这么匆忙?你的礼貌哪儿去了?这样和女人说话。”  

  “奥利佛,婆婆的屋子着了火。是福列斯特兄弟干的。”  

  奥利佛将他的袋子往车上一扔,把吐温克抱上车座,然后从车轮旁一跃而上,接过缰绳。裘弟爬上来坐在他身边。奥利佛一手从怀里掏出他的左轮手枪,放在身旁的车座上。  

  “福列斯特兄弟已走了。”裘弟说。  

  奥利佛扬鞭催马,那马一溜小跑进了那小巷。矗立在火焰四周的房架展现在眼前,那火好像是装在一只箱子里一般。奥利佛喘息着。  

  “妈不在里面吧?”  

  “她在那儿。”  

  奥利佛停住车,他们跳了下来。  

  他叫道:“妈!”  

  婆婆向空中扬起两条胳膊,朝着她儿子飞奔过来。  

  他说:“安静些,好啦,妈。别害怕,安静。”  

  贝尼陪着他们。他说:“再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比你更受欢迎了,奥利佛。”  

  奥利佛推开婆婆,注视着那屋子。屋顶塌落下来,一股新的火焰窜上去烧着了

 

  栎树上挂着的苔藓。  

  他说:“福列斯特兄弟是从哪条路走的?”  

  裘弟听见婆婆喃喃地说道:“啊,老天。”  

  她定了定神。  

  她大声说:“现在你要找福列斯特兄弟干什么?”  

  奥利佛猛地转过身子。  

  “裘弟说这是他们干的。”  

  “裘弟,你这蠢小子。那真是孩子的想法。我离家时有一盏灯没有熄灭,就在打开的窗子前。一定是窗帘被风吹过去烧着了。整整一晚上,我在参加圣礼时心里还一直感到不安。裘弟,你一定是想惹大乱子吧。”  

  裘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妈妈的嘴巴也张大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怎么了,你知道……”  

  裘弟看见他爸爸紧紧攥了一下她的胳膊。  

  贝尼说:“是的,孩子。你不能牵连好几哩路外那些无辜的人。”  

  奥利佛慢慢地松了口气。  

  他说:“我当然很高兴这不是他们干的。否则,他们一个也别想活。”他转身将吐温克拉到身边。“诸位,请见见我的妻子。”  

  赫妥婆婆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那姑娘,吻着她的脸颊。  

  “现在我很高兴,你们把事情定下来了。”婆婆说。“也许奥利佛时常能有时间来看看我。”  

  奥利佛搀了吐温克的手,绕着屋子走去。

 

  婆婆严厉地向巴克斯特一家说道:“假如你们把事情泄露出去……你们想我能为了一所烧掉的房子,就让两块土地上撤下福列斯特兄弟的鲜血和我那孩子的骸骨吗?”  

  贝尼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亲爱的夫人,”他说。“亲爱的夫人,我不是已经领会你的意思……”  

  她微微颤抖。贝尼抱住她,使她安静下来。奥利佛和吐温克回来了。  

  奥利佛说:“妈,不要太难受。我们要在河边替你盖一所最漂亮的房子。”  

  她鼓起勇气。  

  “我不要,我已经太老了。我想住到波士顿去。”  

  裘弟看着他爸爸。贝尼的脸拉长了。  

  她挑战似地说:“我想明天一早就走。”  

  奥利佛说道:“怎么,妈……离开这儿?”  

  他面露喜色。  

  他慢悠悠地说道:“我总是从波士顿上船出发的。妈,我喜欢那儿。但我把你放在那些北佬中间,真担心你会发动另一场南北战争哩。”  

 

  ①重量名,照规定是十四磅,但实际上因物而异。
  ②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1767-1845),美国将军,一八二九-一八三七年任美国第七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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