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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贝塔准时到学校上课。他带了个袋子装饭盒。因为中午放学时,住在德尔芙里的孩子们可以回家,而家远的学生就坐在桌子上,把脚往椅子上一蹬,把饭盒放在腿上吃。然后能玩到一点,下午接着上课。每天放学后,贝塔经常上阿鲁姆大叔那儿和海蒂一起玩。
  这天上完课,贝塔走进爷爷家的大屋子,一看见他,海蒂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说:“贝塔,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贝塔问。
  “以后,我要教你学拼读。”海蒂向他解释。
  “那些我都学过呀。”
  “不,贝塔,”海蒂一脸认真。”这回要让你真正会读。”
  “没法会的。”
  “谁说的?我不信。”海蒂一口反驳。“富兰克托的奶奶说没有这种事,不该这么想。”
  贝塔听了,吃惊不小。
  “我会好好教你。我知道怎么才能学会。”海蒂继续说。“你这么大了,得会阅读了。那样你就可以每天给奶奶念一两首诗歌。”
  “学这玩艺儿没意思。”贝塔嘟囔着说。
  海蒂一直觉得这是顶了不起的大事。贝塔却这么固执地反对,这可把海蒂惹恼了。她走近贝塔,眼里冒火,忿忿地说:“那好,你知道你这么不愿意学习会有什么结果吗?你妈妈还说要把你送到富兰克托学些东西。我可见过那个男孩子去的学校,是个特别大的房子。我们坐马车打门口经过的时候克拉拉告诉我的。不光是小孩,好多大人也会上学呢。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而且,不像咱们这儿,只有一个和善的老师,那个大房子里进进出出的老师可多着呢。都像去教堂时那样,穿着一身黑衣服。他们头上还戴着这么高的黑帽子。”海蒂边说边比量着帽子放在地板上会有多高。
  贝塔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想想,以后你就得和这些人一起上课。”海蒂继续起劲地说。“要是轮到你了,你却什么都不会读,净出错,那别人会怎么笑话你?准比齐娜还恶毒。你真该知道被齐娜嘲笑的滋味!”
  “那好,我学就是了。”贝塔又害怕又不情愿地说。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海蒂这下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来,我们马上开始吧。”
  海蒂高兴地催着贝塔,把他拉到桌旁,拿出要用的书。
  这本书是装在克拉拉送来的大包里的,书里把ABC编成了歌谣,现在海蒂正用得着。这是海蒂昨晚就想好了的。
  两个人坐在桌前打开书,开始上课了。
  第一支歌,贝塔专心致志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读。然后再一遍又一遍练习。而海蒂要他必须连续快速地读出来才肯满意。
  最后,海蒂不得不说:“看来,怎么练也不行。好吧,我念给你听,以后记住读法,你就能读好了。”
  于是,海蒂开始念:

  小海蒂站在枝叶随风摇摆的枞树下面,等爷爷从屋里出来。海蒂去奶奶家,而爷爷去德尔芙里取皮箱,所以爷孙俩正要一起下山。小海蒂急着想看见奶奶,问问她面包好不好吃。虽然心里急,可是在树下等着却一点不乏味。头顶上故乡的枞树哗哗地响,怎么听都听不厌,而且绿色的牧场和牧场上金色花朵的芳香与光芒,是她永远享受不够的。
  这时,爷爷从小屋走出来,又环视一圈四周,满意地说:“好了,走吧。”
  今天是礼拜六。阿鲁姆大叔一到礼拜六,常要把屋里屋外,还有山羊棚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爷爷的习惯,今天因为下午要和海蒂出去,特地一大早就起来把活干完。现在到处已经整整齐齐,爷爷一副满意的样子。
  爷孙俩在山羊贝塔家那儿分手,海蒂跑进屋去。奶奶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高兴地喊:“是你吗,小海蒂?真的又来了吗?”
  她抓过海蒂的手,紧紧握住,不再松开。到现在她还是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再被带走。奶奶告诉海蒂那面包有多么好吃,吃了之后,今天觉得特别有精神,也有力气了。贝塔的妈妈也补充说,奶奶怕一下就给吃没了,所以昨天和今天只各吃了一个。这周每天吃一个,肯定会更有精神的。海蒂认真地听着布丽奇的话,她说完之后,海蒂又想了一会,终于有了好主意。
  “我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奶奶。”海蒂欣喜地急着说。“我要给克拉拉写信。克拉拉一定会送来和现在一样多,不,是这儿的两倍多的面包。从前,我在壁橱里放了好多这样的面包。后来被他们扔掉的时候,克拉拉就向我保证再还给我和那些一般多的。克拉拉一定会答应的。”
  “哎呀,”布丽奇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那样面包会变硬的。其实,只要钱有点富余就行。山下德尔芙里的面包店里也做这样的面包。只是,我有时连黑面包都买不起。”
  这时,小海蒂脸上忽然露出开朗的笑容。
  “对呀,奶奶,我有好多钱呢,”她大声喊道,高兴得一蹦老高。“我知道怎么办了!奶奶可以每天吃一个,礼拜天吃两个。让贝塔从德尔芙里买来就行了。”
  “那不行,那不行,海蒂!”奶奶不答应。“不能这样。你拿的钱不是干这些的。那得交给爷爷才行,他会告诉你花在哪儿。”
  可是,小海蒂不想改变这个好主意。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来跳去,一边不停地喊:“以后奶奶每天都能吃到面包喽。那样马上身体就会结实起来,那样一来——啊,奶奶,”海蒂又欢呼起来,“奶奶身体真的结实了,眼睛就一定能看得见了!是吧,眼睛看不见,一定是因为身体不好!”
  奶奶不说话了。她不愿给这个快乐的孩子扫兴。小海蒂蹦着跳着,偶尔瞥见了那本写着诗歌的老书。于是,一个新的念头又生出来。
  “奶奶,我现在什么都会念了。我给你念念那本书好吗?”
  “好啊,念吧。”奶奶又惊奇又欢喜,让她读。“真的会读吗,海蒂,真的吗?”
  海蒂爬上椅子才把书拽下来,弄了一头的灰。也难怪,这本书放在那儿,已经好久没有人动过了,海蒂把灰掸掉,拿着书坐到奶奶身边的小板凳上,问奶奶想听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读什么吧,海蒂,找你喜欢读的。”说完,奶奶把纺车挪到一边,郑重地等着她念。
  “有首写太阳的歌,奶奶,我就念这个吧。”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天涯朋友的音讯,周天钟声敲响的时候。  小海蒂朗读起来,而且读着读着,她自己也慢慢被迷住,渐渐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
  金色的太阳
  充满了欢乐与祥和
  受尽了苦难的人们
  在这光辉里
  沐浴着灿烂的重生之光
  我的头和身体
  曾被痛苦打倒
  但是,我们现在重新站起
  豁然开朗、心平气和
  抬起头,仰望天空
  我抬头仰望这
  上帝为了他的光荣
  为了显示他的无处不在
  和万能的力量
  而造出的太阳
  我心中的正义在祈盼
  当太阳像大地的膝盖
  安静沉稳地
  转向另一边时
  它能给我的心灵指点方向
  一切都会改变
  只有上帝
  永不动摇
  这个信念是我内心永远的基石
  十字架和一切愁苦
  从此结束
  惊涛骇浪的海面上
  呼啸的狂风平息下来
  向往中的阳光在这里闪耀
  饱涨的欢乐
  和纯洁的静谧
  就是天堂中
  我所期待的
  我渴望着它们的降临
  奶奶合起双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小海蒂从没有看见过的无法形容的快乐,虽然她脸上挂着泪珠。海蒂一读完,奶奶恳切地请求她:“啊,再读一遍,海蒂,再读一遍,让我听听吧,有个地方是‘十字架和一切愁苦/都从此结束’吧!”
  海蒂自己也很喜欢,想再念一遍,就又朗读起来——
  十字架和一切愁苦

  五月来了。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春天的小溪,流进山谷。温暖灿烂的阳光照着阿鲁姆。山上的牧场又披上了绿衣裳。最后一点残雪也融化不见了。早开的花儿们听见了阳光的招呼,慢慢苏醒,从嫩绿的小草之间露出亮眼睛。枞树枝上春风欢快地奏起哗啦啦的歌唱,震落去年残留的枯叶。嫩绿的叶芽冒出头,每棵树看上去年轻英俊多了。
  住在山顶的那只年老的鹰又在蓝天上展翅飞翔。阿鲁姆小屋周围被金色的太阳晒得暖洋洋,地面也不再湿漉漉的了,现在想坐在哪儿就可以随便坐。
  小海蒂又回到了阿鲁姆。她到处奔跑,说不出哪一个地方最美。
  海蒂喜欢倾听风的响声,风从高处岩石上吹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有力,发出低沉而奇妙的声音。当它穿过枞树时,欢喜似地大喊着,摇动树枝。这时,小海蒂也会禁不住发出欢喜的叫声,像片树叶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然后,海蒂又跑到小屋前面向阳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低头瞧瞧矮矮的草地上那些小小的花骨朵儿有多少快要绽开,有多少已经开放。那儿还有好多蚋和金龟子,它们在阳光下高兴地又蹦又跳,爬来爬去,还有的在轻快地飞舞。海蒂望着渐渐苏醒的大地,深深呼吸春天的清新气息,她觉得阿鲁姆从未这么美丽过。许许多多小蜜蜂也准是和海蒂想的一样,高兴地聚在一起嗡嗡叫着,像是在齐唱:“阿鲁姆!阿鲁姆!阿鲁姆!”
  从屋后的仓房里,不时传来了锤打和锯木的声音。海蒂忽然竖起耳朵。这是她熟悉和怀念的家乡独有的声音,是阿鲁姆生活中的一部分。海蒂不由跳起来,向屋后跑去,看看爷爷在干什么。原来爷爷已经做好了一张漂亮的椅子,现在正用他的好手艺做第二张。
  “啊,我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海蒂高兴地嚷。“是给富兰克托来的客人们准备的对吧?那把是奶奶的,现在做的是克拉拉的吧?然后——然后,还该有一张。”海蒂犹豫了一下。“爷爷,您说,罗得迈尔也会来吗?”
  “那我可不知道。”爷爷说。“不过,还是多做一张预备着好,万一来呢。”
  海蒂端详着没有扶手的小木椅,心里估量着它对罗得迈尔小姐合不合适。过了一会儿,她怀疑地摇摇头说:“爷爷,她可不肯坐这样的椅子。”
  “那就请她坐那张漂亮的铺着绿草垫的沙发吧。”
  铺着绿草垫的沙发?海蒂糊涂了,这时,突然从山上传来口哨声,呼喊声,还有挥鞭子的声音。海蒂一听飞奔过去,从山上跳下的羊儿们立刻把她团团围住。山羊们又能回到阿鲁姆,看上去和海蒂一样高兴。它们一蹦老高,欢喜得咩咩直叫。羊儿们都想和海蒂一起分享它们的快乐,争先恐后地拥到海蒂身边,海蒂一会儿被挤过来,一会儿被推过去。贝塔也凑在羊群里挤过来,好不容易才靠海蒂近一点,原来,他是要交给海蒂一封信。
  “拿着!”贝塔只喊了这一句。

  奶奶去阿尔卑斯牧场之前先写了封信通知他们。这封信第二天由贝塔送上了阿鲁姆。那时爷爷和孩子们正一起在屋外。两个小姑娘抚摸着“天鹅”和“小熊”,跟它们说:“高高兴兴上山去吧。”两只羊儿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愉快地点点头。爷爷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和梳洗得干干净净的山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贝塔上来看见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把信交给爷爷。可还没等爷爷接稳,贝塔猛地后退一步,接着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好像后面跟了只老虎似的,连跑带跳一溜烟冲上山去。
  “爷爷,”海蒂望着贝塔的背影惊讶地说:“贝塔最近怎么有点像‘土耳其大汉’?一听后面有鞭子响,就缩着脑袋乱跑乱跳。”
  “大概他也觉得背后有根鞭子吧,他知道自己应该挨打嘛。”爷爷回答。
  贝塔一口气跑到山顶第一个山坡上。直到山下人看不见他了,这才站定,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他一下跳起来往后瞧,那惊慌的样子像是有人揪住了他的脖子。在每一片树林里,每一处草丛中,贝塔都仿佛看见富兰克托的警察钻出来,向他猛扑过去。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发抖,几乎要站不稳了。
  海蒂知道奶奶今天要来,打算收拾收拾屋子,因为奶奶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克拉拉望着海蒂在屋里忙来忙去的身影,觉得非常愉快,她很喜欢看她的朋友干活的样子。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奶奶就快到了。
  孩子们干完活,做好迎接的准备,来到屋外一起坐在长椅上,激动地等着将要发生的情景。
  过了一会儿,爷爷也来到孩子们身边。他四周走了一圈,采回一大把蓝色的龙胆花。花束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美丽,让两个小姑娘一见都惊叹起来。爷爷捧着花走进屋。海蒂时不时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张望,希望看见奶奶一行人的影子。
  终于,她期待的那行人出现了,正向山上走来。打头的是向导,接着是奶奶骑着一头白马,最后是背着个高篮子的脚夫。奶奶上阿鲁姆时总要准备得齐齐全全。
  他们愈走愈近,终于来到小屋前,奶奶从马上向两个孩子望去。
  “天哪,怎么回事?克拉拉?这是怎么了?你居然没坐在轮椅上!为什么会这样!”奶奶惊喊着,忙从马上下来。还没等走到孩子们跟前,她就激动地合起双手,“克拉拉,这真的是你吗?瞧你的小脸蛋,红扑扑,胖乎乎的!亲爱的,我快认不出你了!”
  她正想跑到克拉拉跟前,忽然,海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克拉拉马上把住她的肩膀,然后两个人用稳当的步子慢慢向前走了起来,奶奶一看,顿时惊呆了,她以为海蒂要做鲁莽的事。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景象啊!
  克拉拉挺直身子,在海蒂身边平稳地走着。不一会儿又回到长椅旁,两个小姑娘粉色的小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正望着她。
  奶奶跑上前去,满脸泪水地大笑着,紧紧抱住可爱的克拉拉,又去抱海蒂,再抱克拉拉。奶奶太高兴了,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奶奶看见阿鲁姆大叔正站在长椅旁微笑地望着她们仨。于是,她牵起克拉拉,欢喜地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着:“你竟走得这么好了,”一边把克拉拉领到椅旁,她放开克拉拉,一把握住爷爷的双手说:“亲爱的大叔,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呢!全都亏了您!亏了您的照顾和调理——”
  “还有上帝赐与的阿鲁姆的阳光和空气。”爷爷微笑着说。
  “对,还有‘天鹅’香喷喷的奶汁呢,”克拉拉也插上一句。“奶奶,我真想让您看看我每天喝多少碗羊奶。”
  “是啊,是啊,从你的小脸蛋上就知道了,克拉拉。”奶奶大笑着说。“哎,我真差点没认出来你,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胖乎乎的,而且身子也站直了!这一切是真的吗?我简直没法把你看个够!我得赶紧给巴黎拍个电报,让你爸爸马上赶来。但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会是你爸爸最大的快乐!大叔,怎么能拍电报,脚夫是不是已经下山了?”
  “已经回去了。”爷爷回答。“不过,要是着急的话,可以叫放羊的孩子去,他总是挺清闲。”
  奶奶说要立刻拍电报,她想让儿子尽快知道这个好消息。
  阿鲁姆大叔走到一旁,把手指放到嘴上,吹起了尖亮的口哨。这哨声在上边的大岩石上,返起回声,一直传到很远。不大工夫,贝塔跑下山来。他知道这口哨声的意思是让他下来,他以为阿鲁姆大叔要带他去受审,脸吓得煞白。然而,大叔只是把带着奶奶签名的一张纸交给他,让他送到德尔芙里的邮局去,因为不能一次交给贝塔太多任务,所以邮费由爷爷过后去付。
  贝塔接过那张纸,向山下跑去。爷爷把自己叫来不是带他去受审,也没来什么警察,贝塔终于松了口气。
  大家这才平静而愉快地围着小屋前面的桌子坐下来了。奶奶让她们讲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先是爷爷每天让克拉拉练习一会儿站立,接着练习行走,然后是去牧场,发生了轮椅被风刮下山的事。后来克拉拉因为想去看花,第一次试着走路了。从那时起,一切就渐渐好起来了。
  可是,孩子们讲完这些花了大半天工夫,因为奶奶不时打断她们的话,又是提问,又是夸奖,又是道谢,还常常感叹着:“这一切是真的吗?不是我在做梦吧!我们正清醒地坐在阿鲁姆小屋前对吗?我面前这圆圆脸的健康活泼的小女孩就是那个苍白虚弱的克拉拉吗?”
  克拉拉和海蒂想给奶奶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个计划十分成功和完美,两个孩子为此兴高采烈。
  再说赛斯曼先生,他处理完巴黎的事务,在一个晴朗的夏日,坐上火车启程了。他没给奶奶写信,原来他也抱着让人们大吃一惊的打算呢。到了巴赛尔以后,他第二天一早又从那里出发,已经几乎整整一个夏天没见到可爱的女儿了,他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在奶奶动身去阿鲁姆两三个钟头以后,赛斯曼先生到达了拉加兹温泉。
  他听说奶奶今天也刚刚出发去阿鲁姆,十分高兴。立刻搭了一辆马车奔向米原菲尔特。到了那儿刚好马车也要继续往德尔芙里走,赛斯曼也就接着坐到了德尔芙里。因为他猜想要是自己爬上去,可得花上半天工夫。
  他预料得不错,通向阿鲁姆山上的小路又漫长又陡险。而且走了好久也不见小屋的影子。赛斯曼听别人说过几次这条路,不管怎么样,半路上总该碰上山羊贝塔的小屋呀。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通向四面八方的纵横交错的小路。赛斯曼先生犹豫着。从这条小路走吧,说不定小屋正在和它相反的方向上呢。于是他四面瞧瞧,看有没有可以打听的人,可是四周一片寂静,哪都不见人影,连点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山风时时吹过,晴和的阳光里小虫嗡嗡飞舞。一只小鸟站在一株矮矮的松树上快活地唱着歌。赛斯曼静静站了一会,让阿尔卑斯的山风吹凉他发热的额头。
  这时,有人从山上跑下来,那是握着电报的贝塔,他没走赛斯曼先生走的路,而是从一个斜坡上直冲下去。赛斯曼先生向他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过来。贝塔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却不敢径直向前,只顾往一旁溜,仿佛他一只脚往前走,另一只脚却使劲把它往后拽似的。
  “喂,小伙子,请你快过来!”赛斯曼先生鼓励他,“我想问一下,从这条路往上走,是不是能到一个小屋子,那儿住着一个老爷爷和一个叫海蒂的小女孩,还有从富兰克托来的两个人?”
  贝塔一听,顿时心惊胆颤,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飞奔下去。慌乱中一脚没踩稳,一个倒栽葱顺着斜坡滚下山去。他和那张轮椅差不多,不停地翻着斤斗滚落到下边。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像轮椅那样粉身碎骨。
  只是那张电报变成了几片碎纸,被风吹走了。
  “山里人真奇怪,竟会害怕陌生人!”赛斯曼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他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把这个穿着简陋的山里小男孩吓着了。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天涯朋友的音讯,周天钟声敲响的时候。  赛斯曼先生望着贝塔连滚带爬冲下山去,纳闷了半天,只好继续向上走,贝塔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翻着奇特的跟头滚下山。
  尽管这样,现在对贝塔来说,这还不算最倒霉的事。他心里充满担心和恐惧的,才是头等大事。富兰克托的警察居然真的来了!贝塔认定刚才那个人就是警察,是听了来阿鲁姆大叔家的两个富兰克托人的报告才上山来的。
  贝塔滚到了山下最后一个斜坡底下,被甩到一片树丛旁边的时候,他终于一把揪住了树枝。他又躺了好半天,想想自己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哎哟,怎么又掉下来一个?”话声近在耳边。“不知明天该谁被推下来?简直像土豆从麻袋眼里掉出来一样。”
  正逗趣的这个人,原来是面包匠。他烤了一阵面包,正想休息休息,吹吹凉风,散步走到这儿,望见贝塔像前些天那只轮椅似的叽哩骨碌滚下来,已经盯了好一会儿了。
  贝塔一看见他,站起身就跑,新的恐惧又袭上心头。这面包匠的口气也像知道是他把轮椅推下来的,他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山上跑。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忙跑回家钻进被窝,不被任何人发现。只有被窝里才让他觉得安全一点。
  可是,羊群还在山顶,而且爷爷严厉地嘱咐他不要耽搁,羊群不能太久没人照看,再说,贝塔对大叔又敬又怕。可不敢违背他说的话。于是,他只好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向山上走去。刚才被碰来撞去,遍体疼痛,再加上心里害怕,现在他再也跑不动了,贝塔跟着脚,呻吟着,一路走上去。
  赛斯曼先生碰上贝塔之后,向前走了一会儿,总算看到了第一座小屋,知道这条路走对了,他打起精神,继续往上走,费了好大的劲儿,山顶的小屋终于遥遥在望了。阿鲁姆小屋就在那儿,在那几株老枞树阴凉的枝叶下。
  赛斯曼不由精神一振,快步登上最后一道斜坡,想让女儿大吃一惊。可是聚在小屋前的一群人早就看见他,已经做好准备让他大吃一惊了。
  赛斯曼最后一步迈上阿鲁姆时,立刻有两个人影从小屋向他走来。高个的是一个金发女孩,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搀扶着她的是黑眼睛里闪烁着快乐光芒的小海蒂。赛斯曼猛地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忽然,从他眼里滚出大滴大滴的泪珠,他的心里感慨万千!克拉拉的妈妈年轻时和她现在一模一样,是个有着美丽的粉红面庞和动人的金发的姑娘。赛斯曼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爸爸,你已经认不出我了么?”克拉拉快活地大喊。“我变化那么大吗?”
  赛斯曼先生跑过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
  “是啊,变样了,变样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父亲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克拉拉,是你吧,真的是你吧!”赛斯曼先生激动得不停地叫喊。又紧紧抱住克拉拉,然后再看了看是否真的是克拉拉。
  这时,奶奶也走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惊喜的脸。
  “亲爱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奶奶问他。“你的出其不意的确很让我们惊喜。我们准备的节目是不是干得更漂亮?”
  奶奶欢喜的脸上又现出了郑重,诚恳地说:“来,儿子,去谢谢我们的恩人阿鲁姆大叔吧。”
  “当然,还有那个可爱的小海蒂也要问候问候。”赛斯曼握着海蒂的手说,“怎么样,在这儿又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吧,噢,当然,这还用问。没有一朵阿尔卑斯的玫瑰能比你更茁壮了,我真为你高兴,孩子。”
  海蒂也满心快乐地望着慈爱的赛斯曼先生,他待自己是多么和蔼可亲啊!又想到他现在这么幸福,海蒂不由在心里欢呼起来。
  奶奶把儿子带到阿鲁姆大叔跟前,两个人真诚地握了握手,赛斯曼先生表达了深挚的感激,又说自己无法想像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问起这一切的经过。奶奶已经从头到尾听过一遍,就走到一旁,想去看看那几棵枞树。
  在那儿,也有一件意外的东西在等着她。枞树垂着长长的枝于,树下的空地上放着一束无比美丽的深蓝的龙胆花。花儿鲜艳夺目,仿佛就是生长在那儿似的。奶奶惊奇地拍着手,不住地赞叹:“啊,太美了!多么动人的花啊!太漂亮了!”又说:“海蒂,小海蒂,过来!是你放在这儿想让我惊喜一场的吗?奶奶真太喜欢了!”
  孩子们走了过来。
  “不,不是我。”海蒂说。“不过,我知道是谁。”
  “山顶的牧场上有好多这种花儿,比这儿还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说。
  “奶奶,您猜猜,是谁为了您,一大早上牧场采来了这些花?”克拉拉调皮地眨眨眼睛问。奶奶想会不会是她早晨自己去摘的,又觉得这怎么也不可能。
  这时,枞树后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原来贝塔好不容易走上来了。贝塔看见小屋前爷爷身边的人,吓得绕了一大圈,正要从枞树后面悄悄上山。
  可是,奶奶看见他,立刻想到:莫非这花是贝塔采来放这儿的?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害羞得要悄悄溜开?那怎么行,得向他道声谢。想到这,奶奶把头探到树丛里大声喊:“过来,孩子,来,快过来,别不好意思。”
  贝塔一听,吓呆了。今天碰上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像惊弓之鸟,再也没力气动弹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完了!他吓得头发倒竖,脸色灰白,终于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快过来,别绕圈了!”奶奶催促他。“来,告诉我,那是你干的吗?”
  贝塔始终低着头,没看见奶奶用手指着什么东西。他只留意到阿鲁姆大叔站在屋角,一双灰色的锐利的眼睛正盯着他,站在大叔旁边的是那个世上最可怕的人——富兰克托的警察。贝塔吓得浑身直哆嗦,好不容易才吭出一声:“是的。”
  “怎么了?”奶奶说,“是你干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因为——它——它碎成一块一块的,再不能变成原来的样子了。”贝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他两条腿像在筛糠,几乎要站不稳。

  克拉森大夫第二天一早就同贝塔和羊群从德尔芙里向山上走去。路上,和蔼可亲的大夫几次想跟放羊的男孩说说话,找了各种话题,可不论他问什么,贝塔都只含含糊糊地说一两句算是回答。看来要引贝塔说话可不是件容易事,大夫也毫无办法。
  这样,两个人一声不吱地来到阿鲁姆小屋的门前。小海蒂正牵着爷爷的两只羊在那儿等着。她们像照在周围群山上的阳光一样活泼而快乐。
  “一起走吧?”贝塔问。他每天早晨都会这么问,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在命令。
  “当然了。要是大夫一起去的话当然去喽。”海蒂回答。
  贝塔斜眼睛瞟了一下大夫。
  这时,爷爷拿着装了面包的袋子走出来。他先向大夫恭敬地问了声早,然后走到贝塔那儿,把袋子放到贝塔肩上。
  袋子比平时沉。因为里面放了一大块发红的肉干。爷爷想,医生到了山上,也许会喜欢那片牧场的,接着,也许会想和孩子们一起在那儿吃午饭。贝塔猜里面肯定放了好多好吃的东西,不由偷偷乐了,嘴一直咧到了两边的耳朵根儿那儿。
  于是,开始向上出发。小海蒂被羊群团团围住了。羊儿们互相推着挤着,都想靠到海蒂身边。结果海蒂被围困在中间好半天,她终于站住责备似地说:“好了,都规规矩矩地往前跑!不许再来顶我撞我了!我以后要和大夫一起走了。”
  “小雪”总是被挤到最边上,海蒂轻轻拍拍它,又特别叮嘱它,要好好听话。然后,好不容易从羊群里跑出来,和大夫一起走。医生拉起她的手,紧紧握着。海蒂马上说说这个,说说那个,这次大夫可不用像刚才那么费劲了。讲讲山羊和它们变来变去的怪脾气,讲讲山上的花儿啦,石头啦,鸟儿什么的,话题真是数不过来。说着说着一晃儿就不知不觉到了牧场了。贝塔上山路上一直斜眼瞥着大夫。大夫要是知道准会大吃一惊,幸好他没发现。
  到了山顶,小海蒂马上把大夫带到这一带最美的地方。海蒂最喜欢那儿,每次到牧场都会坐在那儿欣赏四周。海蒂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大夫也在她旁边坐到阳光下的牧场上。秋天金黄的阳光洒遍山顶牧场,也洒向远处绿色的山谷。下面牧场上到处传来家畜群铃铛的响声。那是活泼欢畅的响声,让人一听,就知道那里充满和平的阳光。
  对面高大的雪峰在太阳下到处闪烁着耀眼的金色的光芒。灰色的法尔克尼斯山上那块高塔般的岩石笔直地冲向蔚蓝的天空。早晨的清风静静吹过阿鲁姆山顶,轻柔地拂摸蓝色吊钟草最后的花朵。夏天曾四处盛开的花儿就只剩这些了,它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把小脑袋愉快地一摇一摆。天上,那只老鹰正绕着圈飞。可今天它没有叫,只是展开翅膀在蓝天上慢慢地绕着飞。
  小海蒂左望望,右望望。高兴地点着头,蓝色的天空,晴朗的阳光,天上悠闲自得的老鹰——这一切真太美了。小姑娘眸子里充满了欢喜。
  这时,小海蒂想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不是也在仔细瞧着这迷人的景色,转过头看了看他。医生刚才一直默默想着心事,举目四望,这时,他看见海蒂眼里闪着的欢喜的光,说:“不错,海蒂,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只是,你觉得要是一个心情悲伤的人来到这儿,该怎样才会知道欣赏这些呢?”
  “哎呀!”海蒂快活地喊。“在这儿,不会有心情悲伤的人呀。只在富兰克托才会有。”
  克拉森大夫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很快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大夫又说:“就算是吧,海蒂,可要是有谁把悲伤的事从富兰克托千里迢迢带到这儿的话,你知道怎样才能帮他吗?”
  “要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把一切告诉上帝吧。”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
  “是啊,是个好主意,海蒂。”医生说。“可是,如果这些悲伤的事,难过的事都是上帝安排的,那该怎么对上帝说呢?”
  怎么办才好呢?小海蒂拼命动脑筋。海蒂相信无论有多么悲伤的事,上帝都会帮助的,对于这个问题,她只好从自己的经历中找出回答。
  “那样的话,就必须等待。”过了一会,小海蒂坚决地说。“上帝知道什么对我们好,所以要相信以后会好起来。得再忍耐一会儿,而且别从上帝那儿逃开。只要这么做,一切就会一下子变好的。那时就会明白,上帝原来想到了什么对我们真的有用。我们一开始不懂,所以才光会想到那些悲伤的事,总以为永远都会这样了呢。”
  “真是坚贞的信仰,海蒂,希望你永远别失去它。”医生说。他默默地望了一会儿远处高大的岩石和阳光下绿色的山谷,又说:“哎,海蒂,也许这儿就坐着一个被眼前一片阴影遮住而看不到四周美丽景色的人,这样的人到了这儿仍会心里难受,而且比平常难过几倍,你能明白吗?”
  这时海蒂原本愉快的心一阵刺痛。眼前浮起一大片阴影——她听了这些话,想起了奶奶。奶奶再也看不到这灿烂的太阳,这山顶的美景了。海蒂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会非常难过。她不说话了。最快乐的时候悲伤又来到她的心中。过了好一会儿,海蒂才十分认真地说:“是的,我懂。不过,有个好办法,难过的时候,就唱唱奶奶的歌。那样,心里就会亮堂点儿。奶奶说有时也会全敞亮起来,把不高兴的事全忘掉。”
  “什么歌,海蒂?”大夫问。
  “我知道的只有奶奶喜欢的那几首,有唱太阳的歌,唱美丽的庭院的歌,还有另外几首长些的。我总是把这些给奶奶念上三遍。”海蒂回答。
  “那给我唱唱行吗,我也想听听。”说完,大夫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认真地等着听。
  小海蒂合起双手,想了一会儿。
  “奶奶说有一段让她心里特别舒坦,我就从那儿开始吧。”
  大夫点点头。
  于是,海蒂背诵起来。
  把一切交付给上帝吧
  贤明的上帝是世界之主
  世事沧桑
  当我们无可奈何时
  只有上帝
  用他无边的力量
  把我们从深重的苦难中
  拯救出来
  人生舞台上
  我们时时得不到慰藉
  自怜自叹
  以为永远无法超越
  痛苦和忧烦
  以为被遗忘、被抛弃
  以为上帝再不会回头看看我们
  甚至,会怨恨上帝
  回来吧,虔诚的心
  只要永保忠诚
  我们一定会得到拯救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
  即使背负超载的负荷
  一心坚忍
  可不认清自己背叛的错误
  也仍不值得称赞
  小海蒂突然停住。因为她以为大夫已经不在听了,大夫用手捂着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海蒂想他大概睡着了,等他醒来还想听的话再背诵给他听吧。四周一片寂静。
  克拉森大夫虽然一声不吭,却并没有睡着。他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大夫还是个小男孩,站在妈妈椅子旁。妈妈搂着他的脖子,把海蒂刚才朗诵的歌说给他听。从那时一直到今天,这么多年了,大夫再没听过这首歌。他觉得好像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仿佛妈妈慈爱的目光正注视着他。
  这琅琅诵读的歌句停下来后,大夫觉得那声音像是还在小声吟诵着什么,他的心沉浸在歌句的余韵中,把脸用手蒙上,久久地静坐在那儿。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看见海蒂正惊奇地望着他。他拉起海蒂的手说:“海蒂,这真是支好歌。”看上去,大夫精神好多了。
  可是,贝塔这时却心烦得直想发脾气。海蒂好久没到牧场来,今天总算来了吧,旁边又总跟着个老绅士,自己和她一点儿都说不上话。男孩子很生气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贝塔绕到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克拉森大夫背后,远远地握起一只拳头,冲着他威胁似地挥舞着。
  过了一会儿,变成了两只拳头。而且小海蒂在大夫身边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贝塔拳头挥舞得越来越猛,胳膊举得越来越高。
  太阳渐渐升高,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这个,贝塔可一直等着,他冲那两个人,使足力气大喊一声:“吃午饭了!”
  海蒂一听,站起来想去拿来袋子让医生就坐在这儿吃。可大夫说还不饿,只要一杯奶就够了,然后他还想再往阿鲁姆上面走走一直到最顶上。海蒂也不饿,她打算喝杯奶,然后陪大夫到上边长着苔藓的大石头那儿。那里有很多羊爱吃的青草,以前“阿特立”就是差点儿从那掉下去的。
  海蒂跑到贝塔跟前,告诉他她们的打算,请他从“天鹅”那儿先给大夫挤一杯,再给自己挤一杯。贝塔一听,吃惊地直盯着海蒂,终于问:“那袋子里的东西谁吃?”
  “你吃呗。不过,请你先挤两杯奶,快点。”海蒂回答。
  贝塔眨眼工夫就挤完了奶。他生来还是头一次干活这么快。他一直就瞄着那个布袋,现在它成了自己的东西,而他还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两个人慢慢喝起羊奶时,贝塔赶忙打开袋子往里瞧。里面有一大块肉干,棒极了。贝塔欢喜得浑身直抖。他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又往里瞧了瞧。最后他把手伸进袋子要拿出这渴望已久的东西,可是,男孩子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猛地把手又缩了回来。他想到自己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是借了医生的光,而自己却在他背后挥舞拳头来着。
  贝塔觉得自己那么做,实在没有资格接受这么好的礼物,不由得非常后悔。于是他一下子跳起身,跑到刚才站过的地方,伸出双手,高高举着,表明他收回刚才的拳头,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就这副姿势站着,直到觉得可以心安理得了。这才大步跑着跳着,回到袋子这儿。他已经坦然下来,津津有味地把这顿独一无二的午餐吃了个精光。
  克拉森大夫和小海蒂到处走走,一边说说这个,一边聊聊那个。走了好长时间,大夫说他该回去了,又问海蒂大概还想和羊群再呆一会吧。可小海蒂怎么也不愿让大夫孤孤单单一个人下山,坚持说要跟大夫一起走到爷爷的小屋,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
  和大夫手拉手下山的路上,小海蒂还是不停地说这说那。这儿的草,羊儿们最喜欢吃,那儿是夏天里柳兰和车草的花盛开的地方……海蒂一一告诉大夫。夏天时爷爷把自己知道的花名全告诉了海蒂,所以她现在对每种花每种草都能叫出名字。
  终于到了该和大夫分手下山的地方。两个人在这儿告别。大夫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头看。小海蒂一直站在那儿招手,看着他走。大夫望着海蒂,想起自己从前出门时,他那死去的女儿也总是这样目送着他……
  日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医生每天登上阿鲁姆愉快地散步。也有时和阿鲁姆大叔一起到石头山那边去。在那儿,暴风雨使老枞树的树干拦腰折断。巨大的老鹰一边叫一边呼啦啦的拍打着翅膀,紧挨着他们头顶飞过。看样子,它的巢就在附近。
  对医生来说,和陪他来的爷爷说话是莫大的乐趣。爷爷熟知阿鲁姆山上草药的名称和效用。而且让人惊奇的是,他不论走到哪儿,都能发现好多有药用价值的珍稀的东西来。比如说带树脂的枞树;叶子有清香的松树;古老树丛里长在树根和树根之间的卷卷曲曲的青苔,还有阿鲁姆高山上肥沃的泥土中长出的珍稀的野草和不起眼的小花等等。
  而且,爷爷对山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动物的脾性和生活也同样了如指掌。他讲起住在石洞里、土洞里、还有住在高高枞树枝上的动物们的生活习性,大夫听着,又新奇又有趣。
  克拉森大夫这样到处走走,渐渐忘了时间。到了傍晚分别的时候,他常常诚恳地握着爷爷的手说:“哎呀,每次见到您,我都能学到些新的东西。”
  不过,大夫大多数时间,特别是好天气的时候,喜欢和海蒂散散步。他们俩经常坐在第一次坐过的那个地方,那是阿鲁姆突出的一角。海蒂给大夫哼唱几首他想听的歌,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他听。贝塔也常走到他们身后蹲在那儿。不过现在他可老实得多,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挥舞着拳头了。
  迷人的九月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一天早上,医生又登上阿鲁姆,脸上却没有往常愉快的笑容。原来,这是他呆在阿鲁姆的最后一天了。尽管他喜欢这里像喜欢故乡一样,可是必须要回富兰克托了。阿鲁姆大叔听了觉得很遗憾。因为这些天来同大夫交谈也给他留下了愉快的回忆。
  小海蒂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这位她喜欢的朋友,突然听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由非常惊奇。她用疑问而惊讶的目光望着大夫。
  但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医生向爷爷告别完后,问小海蒂愿不愿意送他一段。于是,海蒂紧紧拉着大夫的手,向山下走去。她怎么也想不通,大夫真的这一下去就再不会上来了么!
  走了一会儿,大夫说:“送到这儿就行了,回去吧。”他抚摸着海蒂卷卷的头发,又说:“好吧,再见,小海蒂。唉,要是能把你带到富兰克托呆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时,海蒂眼前突然浮现出富兰克托的生活——那么多房子一幢接一幢,石板铺的路,罗得迈尔,齐娜。想到这些,海蒂有些犹豫,回答说:“大夫要是还能来就好了。”
  “是啊,还是那样好些。好,再见了,小海蒂。”大夫亲切地说,伸出手来。小海蒂同他握手,抬头望着这个即将分别的人。注视她的那双慈爱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大夫猛一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海蒂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慈爱的眼睛,和他眼中的泪水——这深深地打动了海蒂的心。海蒂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一个劲地向大夫追去,一边抽泣一边大声喊:“大夫,大夫!”
  克拉森大夫回过身站住。
  海蒂终于跑到他面前,泪流满面,抽抽噎噎地喊道:“我待会就跟您去富兰克托,呆在您身边,您什么时候让我回来我再回来。我得赶紧去和爷爷说一声。”
  医生拍拍激动的小女孩,和蔼地安慰她说:“不,那不行,海蒂。不能马上就去。你还得呆在枞树下边。不然也许还会犯病的。不过,海蒂,我问你个问题,要是我生病了一个人孤孤单单,你会来看我吗?我可以把你当成一个惦记我、安慰我的人吗?”
  “嗯,当然,我一定会去的。不久就会去,我喜欢大夫像喜欢爷爷一样。”海蒂抽嗒着说。
  于是,大夫又握了握小海蒂的手,然后匆匆走下山去。小海蒂站在那儿,望着飞快离去的大夫,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医生最后回望了一眼还在挥手的小海蒂和阳光下的阿鲁姆,自言自语地说:“这座山上,是个好地方。滋养身体,滋养心灵。让人觉得生活又充满阳光。”

    “要是连ABC都不懂,

    从此结束

    海蒂吃了一惊,奇怪地问:“这封信是在牧场上收到的吗?”
  “不是。”
  “我说嘛!那你是在哪儿拿到的,贝塔?”
  “装面包的口袋里。”
  这是真话。原来昨天傍晚,德尔芙里的邮递员托贝塔转交这封信,他就把信放进了空口袋里。今天早上往口袋里塞进奶酪和面包出了家门。可是他赶着羊上山路过爷爷和海蒂这儿时,忘了这回事。直到吃完午饭,他翻翻口袋想看看还剩没剩点面包渣什么的,这才发现了信。
  海蒂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忙跑到仓房里,兴奋地冲爷爷伸出信说:“是从富兰克托来的!是克拉拉写来的!爷爷,您也想马上听听吧?”
  不用说,爷爷当然想听。就连跟在海蒂后面的贝塔也摆好姿势准备听个一字不落,他把身子牢牢靠在门口的柱子上,这样听才最舒服。
  于是,海蒂读了起来。
  亲爱的海蒂:
  一切都准备好了。两三天后,我们和爸爸一起动身出发。不过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去,他先要去一趟巴黎。

    奶奶走到屋角那儿,问阿鲁姆大叔:“大叔,这可怜的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一点也没有。”爷爷说,“把轮椅吹下山的风就是他。他正准备挨罚呢。”
  奶奶不能相信,她怎么也想像不出贝塔是个干这种事的坏孩子,想不出贝塔有什么理由必须要毁掉那只轮椅。而爷爷在那件事情发生后就很怀疑,刚才一听贝塔的承认,明白这果然是真的。贝塔第一次见到克拉拉时那忿忿的眼神、家里一有什么客人贝塔难看的脸色,这些都逃不过爷爷的眼睛。把这前前后后的事联系起来一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一清二楚了。爷爷把它详细地告诉奶奶,奶奶一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不行,大叔,请您千万别惩罚那孩子。说句公道话,我们这些富兰克托来的陌生人把他惟一的朋友,而且又是这么可爱的朋友抢走了好几个礼拜,他每天就只能孤孤单单坐在地上数指头,真是怪可怜的,请您一定不要惩罚他。他准是气过了头才想报复一下。其实,谁在生气时都难免干出些蠢事来。”说完,奶奶回身向还在打哆嗦的贝塔走去。
  奶奶在枞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和蔼地说:“过来,孩子,到我跟前来。我要和你说几句话。好了,不用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听我说,你把椅子推下山,想毁掉它,这是个坏勾当,你自己也知道是不。而且你知道应该挨罚,就千方百计地瞒着这件事。可是,贝塔,要是做了亏心事还以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那就错了。上帝什么都看得见,听得到。他一发现谁想瞒着自己做的错事,就立刻会把那个人心里的看守叫起来。人一生下来,心里都会被上帝放进一个看守。那个人做了坏事,就是因为这个看守睡着了。看守醒来以后,会用手里的小尖刺不停地扎他,这个人就一刻也不能安生了。而且看守还会喊着‘你完蛋了,你得被抓起来挨罚了!’让这个痛苦的人更揪心、更害怕。这样,这个人永远陷在痛苦不安中,尝不到一点儿快乐。你直到刚才也是这样吧,贝塔?”
  奶奶说的和他的情形一模一样,贝塔后悔极了,诚心地点点头。
  “还有一点,你想错了,”奶奶接着说,“你瞧,你想让别人倒霉,别人却因为你惹的祸,得到了意外的幸运!克拉拉没有椅子带她走,可她又一心想去看花,这才开始拼命练习,现在已经能走路而且越走越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每天上牧场玩呢。
  “你看到了吧,贝塔?谁要做坏事的时候,上帝就会伸出手来,帮那个本该倒霉的人一把,让这坏事反而对他有利。而做坏事的家伙只能是白费功夫,自讨苦吃。你明白了吗,贝塔?哪,你记住,以后再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你心里那个拿着尖刺的看守和他讨厌的叫嚷,行吗?”
  “嗯,好的。”贝塔回答,样子还是垂头丧气的。因为那个警察还站在大叔旁边,贝塔放心不下。
  “很好。这件事就过去了。”奶奶结束这个话题。“你说说,你喜欢什么东西呢。我要送你一件富兰克托的礼物。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孩子。你一定有过想要的东西吧,什么是你最想要的呢?”
  贝塔一听,抬起头,把眼睛瞪得滴溜圆,吃惊地望着奶奶。他以为要挨罚,没想到别人却要给他礼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是真的,我说的算。”奶奶说,“我想给你件你喜欢的东西。在阿鲁姆留下了这么美好的回忆,我们不会计较你干的坏事。明白了吗,孩子?”
  贝塔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会挨罚了,是好心的奶奶把他从警察手里解救出来了。他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挪开了,总算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坦自承认自己的过错好。想到这儿,他忽然又说:“我把纸条弄丢了。”
  奶奶一时没弄懂,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笑着说:“噢,是么,你有勇气说出来,真是好孩子,做错事马上说出来就还是好样的。不过,你想要什么?”
  天啊,他可以随意说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贝塔眩晕起来。好东西太多了,他眼前浮现出整个米原菲尔特的集市。那里到处都是他垂涎已久却买不起的东西。因为贝塔的私人财产从没超过5拉边,而每样东西都几乎是这个数目的一倍以上。比如那只红色的哨子,有了它,羊儿们肯定乖乖地集合,还有一种叫“蛤蟆刀”的圆柄小刀,用它削榛树枝做鞭子,肯定呱呱叫。
  贝塔琢磨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要哨子还是要小刀。忽然,他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可以等明年赶集时再作定夺了。于是贝塔毫不犹豫地回答说:“10拉边。”
  奶奶不由微笑了:“就这些吗?好吧,你过来。”
  奶奶打开钱包,掏出一枚圆形的大银币来(50拉边)。又在上边放上两枚10拉边的铜币。
  “来,咱们算一算,”奶奶继续说,“这个银币是多少个10拉边,就像一年有多少个星期一样!所以,你整整一年里每个礼拜天都可以花上10拉边了。”
  “一辈子都能这样?”贝塔天真地问。
  奶奶一听,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对面的赛斯曼和爷爷也停下交谈,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还是笑个不停。
  “是啊,孩子。——我要把它写进我的遗嘱里。——听见了吗,儿子?——你的遗嘱里也要写上这一条。每周给山羊贝塔10拉边,让他终生享有这项赠款。”
  赛斯曼先生同意地点点头,也不由大笑起来。
  贝塔又仔细瞧了一遍奶奶手上的礼物,确认这不是假的,才大喊一声:“啊,太好了!”
  然后,他跑开去,跳得足有半丈高。不过,这回可没翻跟头。因为现在驱使他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让恐惧和不安见鬼去吧,再说,贝塔一辈子里每周都能得到10拉边了!
  接着,在小屋前开始了愉快的晚饭,吃过饭,大家仍围着桌子热烈交谈着。兴高采烈的父亲每看克拉拉一眼脸上的幸福就更深一层。克拉拉握住爸爸的手,有力的语调让人不敢相信她就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克拉拉。
  “爸爸,您要知道爷爷为了我操了多少心!他每天为我做的事我简直说不过来。这思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愿把我的快乐分给爷爷一半,我真希望为他做点什么或送他些什么,让爷爷能更加幸福!”
  “这也是我的心愿啊,亲爱的。”父亲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报答我们的恩人。”说完,赛斯曼先生站起身向坐在奶奶身边正谈得融洽的爷爷走去。

 

    就得把你扔到鬼洞里去。”
  “我才不去。”贝塔撅嘴说。
  “不去哪儿?”海蒂问。
  “鬼洞呀。”贝塔回答。
  “那你得把这三个字母记得牢牢的,才不会让你去鬼洞。”海蒂说。
  贝塔只好重新把这三个字母耐着性子反复读了又读。直到海蒂说:“行了,这三个字母合格了。”
  不过,海蒂知道这些歌里的话对贝塔有很大作用,觉得继续念下去比较好。
  “现在我接着往下念,你仔细听着。”说完,拿起书,清楚地念下去:
  “DEFG不滚瓜烂熟,
  以后准要吃苦头。
  HIJK一知半懂,
  是个倒霉的糊涂虫。
  LM要是磕磕巴巴,
  得挨罚还要被人笑话。
  你要不想挨顿揍,
  赶快记牢NOPQ。
  RST背时还发慌,
  我可要揪住你耳朵不松放。”
  海蒂念到这儿,停下来。贝塔一直没动静,她想知道他有什么表情,抬头一看,贝塔被这一连串吓唬人的可怕的词吓住了,正呆呆地望着她。
  海蒂立刻心软了,安慰他说:“别怕,贝塔。只要你每天晚上到我这儿学习,就保准没事。不过可别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反正就是下雪你也有办法来是吧?”
  这书上说的太可怕了,贝塔不敢再犟,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这样,第一堂课结束了。
  从那以后,贝塔不敢违拗海蒂的命令,每天晚上用心学字母,歌词也都牢牢记住。
  爷爷常常坐在屋里,抽着烟斗,看他们学习。有时,他翘起嘴角,像是想大笑起来似的。
  每次一番苦学之后,贝塔总会被挽留下来享受一顿晚饭。所以,虽然贝塔常被歌词吓得够呛,却每次都有丰盛的补偿。
  这样,冬天过去了。贝塔认认真真地学,字母越记越多。
  不过,背歌词可是贝塔每天最辛苦的事。
  这天,好歹总算背到了U。
  “U和V要是搞混,
  你得到不愿去的地方待上一阵。”
  贝塔一听,大叫:“我才不去!”
  然后,像是真有人揪住他的脖子,要拖他去他讨厌的地方似的,拼命背起来。
  第二天晚上,海蒂念道:
  “要是这个W你学不会,
  瞧一瞧墙上的鞭子吧。”
  贝塔瞟了一眼墙上,得意地说:“墙上没鞭子。”
  “那倒是。不过,你知道爷爷的壁橱里放着什么吗?”海蒂问他。“可有一根跟我胳膊一般粗的拐杖。要是把它拿出来就是:瞧一瞧墙上的拐杖吧。”
  贝塔看见过那根粗粗的棒木拐杖。于是赶紧趴到书上,把W记下来。
  第二天的歌谣是这样的。
  “如果把X忘在脑后,
  今天会把你饿个透。”
  贝塔偷眼瞧瞧放着面包和奶酪的壁橱,没好气地说:“我一辈子也不忘。”
  “太好了。那么下一个你也能很快记住。”海蒂趁机鼓劲。“下一个学完,明天就只剩一个了。”
  贝塔露出不情愿的样子。可海蒂已经读起来了:
    “Y这儿还卡壳,
  别人笑话你也没辙。”
  贝塔一听,眼前浮现出富兰克托那些头顶黑色高礼帽,脸上带着轻蔑和嘲笑的了不起的老师。他立刻趴到书上紧紧盯住Y,直到把它记得牢牢的,而且闭上眼睛也能想起怎么写。
  第二天,贝塔挺神气地来了,因为要学的字母只剩下一个。海蒂念道:
    “Z背得慢慢吞吞,
  你就只配和野蛮人一起混。”
  贝塔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什么野蛮人,哪有谁知道他们住哪儿?”
  “贝塔,爷爷知道。”海蒂说。“你等等,我去问问。”
  海蒂说着从椅子上跳起要出去。
  “慢着!”贝塔慌忙喊了一句。他仿佛看见阿鲁姆大叔和牧师正走进来,要抓住他,把他送到野蛮人那儿去。因为说实话,他还真不认识Z这个字母。
  “怎么了?”海蒂一听他这么惊慌,吓了一跳,奇怪地问。
  “没什么!你回来吧,我这就记下来。”贝塔结结巴巴地说。海蒂非常想知道野蛮人住在哪儿,可一听贝塔的声音这么不安,只好算了,又回到椅子上。这下贝塔老老实实背了又背,直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接着又开始学拼读。这一个晚上,贝塔学了很多东西,一下有了不小的进步。——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雪又变软了,而且每天下一层新雪。海蒂整整三周不能上山看奶奶。她就更加用心地教贝塔,好让他能更快代自己为奶奶读歌。
  一天晚上,贝塔从海蒂那儿回到家,一进门就说:“我会了!”
  “会什么了,贝塔?”妈妈猜肯定是件喜事,忙问。
  “我会拼读了!”贝塔说。
  “真的吗?哎呀,奶奶,你听见了吗?”布丽奇喊道。
  奶奶在旁边一听,纳闷他是怎么学会的。
  “我得念歌了,海蒂吩咐的。”贝塔说。妈妈忙把那本旧书拿来。奶奶很兴奋,她已经好久没听到那些动人的句子了。贝塔往桌旁一坐,打开书念起来。妈妈坐在他旁边认真倾听。贝塔每念完一首,她便惊叹一句:“谁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事?”
  奶奶一动不动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到了班上的朗读课。轮到贝塔的时候,老师说:“贝塔,像平常那么把你跳过去吧。再不,你试一试——我不要求你,你试着念一行就行。”
  贝塔非常流利地念了三行。
  老师一听,放下书,目瞪口呆地直盯着贝塔。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终于,老师说:“贝塔,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以前费尽心思地教你,你连音节都念不好,我毫无办法,只好放弃。没想到,你现在不但发音准确,句子也读得流畅清楚。世上真有这种奇迹吗?贝塔?”
  “是海蒂教我的。”贝塔回答。
  老师惊愕地转眼去看海蒂。海蒂还是平时的样子,天真无邪地望着他。
  “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贝塔。从前你总是整星期地缺课,有时甚至一连几个星期。可近来你一天不缺了,你是怎么变成个好学生的?”
  “这都亏了阿鲁姆大叔。”回答说。
  老师越发惊奇,目光从贝塔移向海蒂,又从海蒂移向贝塔。
  “咱们再读一次行么。”老师为慎重起见,又让贝塔读了三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了。贝塔读得准确流畅。看来,这的确千真万确。
  放学以后,老师立刻跑到牧师那儿,告诉他这件事,说阿鲁姆大叔和小海蒂来到村里后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好事。
  这以后,贝塔每天晚上都在家给奶奶念一首歌。这倒一直遵照海蒂的嘱咐,不过,他从不多念一首。奶奶也不勉强他。
  母亲到底是母亲。贝塔做出这么了不起的事,布丽奇每天都忍不住要感叹。每次朗读诗歌的小伙子读完歌钻进被窝,她常会说:“贝塔念得多好,太让人高兴了。这孩子将来不知道能多有出息!”
  奶奶听了,有时会回答说:“是啊,这真是件好事。不过,我更巴不得春天快点到,海蒂好能上山。海蒂读得更不错。贝塔一读,总漏词,听着听着就糊涂了,不懂是什么意思。不像海蒂读着让人感动。”
  这是因为贝塔读的时候总想偷懒,一碰上长一点、难一点的词,他就跳过去。他想反正写了那么多词,漏掉三四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贝塔念的诗歌里一个名词也没有。

    惊涛骇浪的海面上

    克拉森大夫每天都来,一进门就说:“好啊,好啊,就快见到阿鲁好了吧!”他简直快等不及了。你不知道他多么喜欢阿鲁姆!大夫冬天时每天一到我这儿就说:“我又来给你讲阿鲁好了!”然后坐在旁边给我讲起他同你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讲起山野和花朵,说每个村庄每条小路都那么幽静,还说那儿有无比清新的空气。大夫老是说:“谁到了那儿都会变得结结实实。”他自己就和以前大不一样,又变成了一个年轻快活的人。
  啊,想到我马上会看到那一切,和你呆在一起,还能和贝塔和羊儿们成为好朋友,我太兴奋了!
  不过,我先得在拉加兹疗养六个星期,这是克拉森大夫的吩咐。然后,我们去德尔芙里住,碰上好天气,我可以坐在轮椅里让人抬上阿鲁姆。那时就能整天都和你呆在一起了。
  奶奶也打算去。她也非常高兴能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不过,罗得迈尔不去。奶奶差不多每天都问她:“不想去瑞士走走么,罗得迈尔?你要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可她总是彬彬有礼地拒绝,说不敢当什么的。不过,我可知道她的心思。杰巴斯去送你,回来以后把阿鲁姆说成个非常可怕的地方。说那几净是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路也很陡,走起路来都要往后滑,说山羊走还可以,人走可就玄了。罗得迈尔一听,吓得直打寒颤,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提到瑞士去。
  齐娜听他那么一说也不敢去了。所以,只有我和奶奶动身上路,杰巴斯把我们送到拉加兹后就回家。
  真盼着快快到你那里,我等得要坐不住了!
  再见,亲爱的海蒂。奶奶也向你问好。
                          你的好朋友克拉拉
  贝塔听完最后一句话,飞奔出去,把鞭子左右乱挥一气,吓得山羊惊跳起来,四处逃跑,拼命往山下冲去。贝塔仍挥舞着鞭子跟在后面追,像是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发泄怨愤。而那敌人就是从富兰克托来的客人,她们惹得贝塔心烦意乱。
  但海蒂高兴极了。她打算明天就去奶奶那儿,告诉奶奶富兰克托有谁要来,有谁不来。她想奶奶肯定急着想听。因为和海蒂有关系的事,奶奶都很关心,海蒂认识的那些人,奶奶也听她说过了好多遍。
  第二天下午,海蒂吃过午饭就出了家门。现在又是可以一个人出去玩的季节了。太阳那么灿烂,天也长了。背后吹来五月轻爽的风,从干硬的坡地上一气跑下去也是件愉快的事儿。
  奶奶现在不在床上躺着了,又像从前那样坐在屋角纺线,只是看上去心事重重。其实,奶奶昨晚就开始担心忧虑,一整夜没睡着。原来昨晚贝塔回家时怒气冲冲,告诉她富兰克托要来好多人去山上小屋,以后会发生什么可就没准了。让奶奶一夜翻来覆去,挂在心上的就是这件事。
  海蒂一进屋,径直跑到奶奶身边,像往常那样坐在小板凳上,把自己知道的事一古脑儿地讲给奶奶听,而且越讲越起劲。可是,讲着讲着,海蒂突然把话停住,担心地问:“怎么了?奶奶?你不喜欢听我讲这个吗?”
  “哪里,海蒂,怎么会呢?你这么开心,奶奶光看着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奶奶做出些高兴的样子。
  “可是,奶奶,您好像心里不痛快。是担心罗得迈尔也会来吗?”海蒂问,自己也有几分担心。
  “怎么会,没有的事!奶奶没什么担心的事!”奶奶安慰小海蒂。“把手给我,海蒂,好让我知道你真的在这儿。就算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只要你幸福,奶奶就放心了。”
  “要是见不到奶奶,我不会觉得幸福的。”海蒂坚决地说。奶奶一听,心里又添了另一种不安。她以为海蒂身体已经复原,富兰克托来的人会把她带回去。这才是奶奶最大的担心,不过,她觉得不该让海蒂知道。海蒂这么善良,要是看出她的心事,也许会闹着不去,那是不行的。于是,奶奶想出了一个主意,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海蒂,有个好法子,能让奶奶得到安慰,畅快起来。你把那首‘上帝会带来’的歌念给我听听。”
  海蒂已经把那本旧歌集读得烂熟了,一下就找到奶奶想听的这首歌,朗读起来。
  上帝会带来
  万事万物
  拯救我们的灵魂
  世事如海
  即使波澜万丈
  只要有上帝在
  我们将平安无恙!
  “对对,我想听的就是这首。”奶奶心里感到安慰,愁容也消失了。

    爷爷也站起来,赛斯曼先生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说:“啊,大叔,请接受我的感谢!我这么说也许您能明白我的感受。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幸福。如果花多少钱也不能让我的孩子强壮健康,我的钱和财产再多又有什么用?可现在是上帝和您又使她恢复了健康给我们带来了新生!”
  “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表达我们的感激呢?您的恩情是我们无法报答的,但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量做到。请您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阿鲁姆大叔静静地听着,微笑地望着这位幸福的父亲。
  “赛斯曼先生,克拉拉能在阿鲁姆恢复了健康,我也非常高兴。这样,我的辛劳就已经得到了报偿。”爷爷用往常那种稳重的语调说:“我感谢您的好意,赛斯曼先生,我什么都不需要,在我有生之年,我和海蒂尽可不愁吃穿,我只有一个愿望,要是能答应的话,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您说吧,大叔。”赛斯曼先生忙说。
  “我老了。”大叔接着说。“也没有多少年好过了。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留给海蒂的,而且除了在她身上打主意的亲戚之外,她无亲无故。所以,赛斯曼先生,如果您能让她不至于流浪乞讨,就算是对我的报答,我要感激不尽了。”
  “大叔,这是不用说的。”赛斯曼先生嚷道。“她和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问问我的母亲和女儿吧,我们绝不会把海蒂交给别人的!不过,如果有我的保证您可以放心的话,我在这儿发誓,绝不会让海蒂流落街头。即使在我死后,也决不会。不过,我还要多说几句,我觉得这孩子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太适合到外地生活。海蒂有很多朋友,我就知道其中的一个住在富兰克托,他正处理最后的工作,打算找个合适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这个人也是我的朋友,是秋天来打扰你们的那位医生。他说要跟您商量想在这儿住下来。在这儿跟您和海蒂在一起,会比在哪儿都快乐的。怎么样,大叔,今后海蒂就会有两个保护人了,你们就是为了孩子,也要硬硬朗朗,结结实实的!请您一定要答应!”
  奶奶等儿子说完,紧紧握住爷爷的手,久久不放。然后又一把抱住站在身边的小海蒂,拉她过来说:“对了,海蒂,我有件事要问你。告诉奶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嗯,当然有哪。”海蒂高兴地望着奶奶说。
  “噢,那太好了,说说看吧。”奶奶催她。“到底是什么,亲爱的?”
  “我想要我在富兰克托睡的那张床,就是有三个高高的枕头,铺着厚毯子的那个床。贝塔的奶奶要是睡上去,就不会头低脚高,喘不过气来了。而且毯子那么暖和,奶奶就不会老喊冷,也不用把披肩裹在身上了。”太渴望实现这个愿望了,海蒂急切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噢,海蒂,你说的多好!”奶奶感动地说。“幸亏你提醒我。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忘掉应该首先想到的事情。上帝使我们这么幸运,我们更应该去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好,待会儿马上给富兰克托拍电报,让罗得迈尔今天就把床装成行李,那么两天后,床就会邮到这儿,老奶奶就可以睡得舒舒服服的了!”
  海蒂高兴得在奶奶身边手舞足蹈。突然她站住了,急急忙忙地说:“我得赶忙去贝塔家一趟,我这么久没去,奶奶会担心的。”
  海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而且她回忆起上次去时,奶奶那忧虑的神情。
  “那不行,海蒂,你怎么能这么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应该随便去别处。”
  可是奶奶支持海蒂。
  “大叔,孩子说的也对,”奶奶说。“可怜的奶奶有好久因为我们而没见到海蒂了。现在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她吧。可以在那儿等马上山来,然后骑马到德尔芙里去拍电报。我的儿子,你说怎么样?”
  赛斯曼先生一直没机会说话。现在,他请母亲别急,好好坐下来,听他说完自己的旅行计划。
  他说早就想如果克拉拉情况好一点的话,带她和奶奶作一次小小的瑞士之行。现在克拉拉已经复原,可以进行一次愉快的旅行,所以要结束阿鲁姆美丽的夏日生活,立刻准备动身。今晚他打算在德尔芙里住一宿,明早上山来接克拉拉,然后一起去拉加兹温泉和奶奶会合,马上出发。
  听说明天就要离开阿鲁姆,克拉拉有些失望,幸好旅行也是件有趣的事,而且时间这么紧,她简直没工夫难过。
  这时,奶奶站起身,拉起克拉拉的手,准备下山。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身问:“克拉拉怎么办?”
  她想到这条路对克拉拉来说未免太长了。
  可这时爷爷已经像往常那样抱起了那位养女,迈着稳健的大步向奶奶追上来。奶奶望着他,不由高兴地笑了。赛斯曼先生殿后,一行人向山下走去。
  海蒂快活得没法说,一路上围着奶奶又蹦又跳。而奶奶想知道贝塔的奶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特别是山上到了寒冷的冬天,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海蒂把这些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奶奶。她对贝塔奶奶的生活再清楚不过了,她还看见过奶奶躺在屋子一角,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连冬天里奶奶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都知道。
  奶奶一直认真地听着,心里充满同情。——
  布丽奇正把贝塔的一件衬衣晾到太阳底下,好让贝塔在衬衫脏了后能换洗。她看见几个人向小屋走来,忙跑进屋里去。
  “来了好多人,妈妈。”布丽奇告诉奶奶,“大叔带来了一群人,他还抱着个病孩子。”
  “唉,他们真的要把海蒂带走了?”奶奶叹了口气说,“你看见海蒂也来了吗,但愿我能再握握她的小手,再听听她的声音!”
  这时,门猛地被打开,海蒂跑进来,到屋角紧紧抱住奶奶。
  “奶奶!奶奶!我的大床马上要从富兰克托运来了,带着三个枕头和厚厚的毛毯呢。克拉拉的奶奶说只要两天就能到。”海蒂迫不及待地把这消息说出来,急切地想看到奶奶高兴的样子。

 

    呼啸的狂风也平息下来

    海蒂想了想,望着奶奶说:“奶奶,您说这句‘拯救我们的灵魂’,是不是改变那些不如意的事儿,让心里一下亮堂起来的意思呢?”
  “对对,就这个意思。”奶奶点点头说。“上帝会安排好一切,所以不用着急,安心等待就行了。来,海蒂,再读一遍,咱们俩都记住这些话,永远别忘记。”
  海蒂马上又读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几次。海蒂相信,只要忠诚于上帝,一切只需安心等待。
  黄昏临近了。海蒂往山上走,头顶上,小星星一颗接一颗出现,冲她眨着眼。它们给海蒂心里又注满了欢乐。她不时停下来仰着头看满天的繁星,它们亮晶晶地俯望着她。海蒂忍不住大声喊:“是啊,我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上帝会来帮助我!所以我这么快乐,什么也不怕!”
  星星一闪一闪,伴随海蒂回家。不久,海蒂走上小屋,看见爷爷站在门口,也在望星星,是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今年的五月,不光是夜晚,白天也是这些年难得的好天气,每天早晨,爷爷望着蔚蓝的天空中升起一轮同昨天同样灿烂的太阳,总会惊叹说:“今年可是太阳公公的好年景啊。草准长得壮。喂,山羊头儿,你那些蹦蹦跳跳的随从们能吃到这么香的饭,小心别让它们撑破肚皮呀。”
  贝塔使劲甩甩鞭子,脸上写着回答:“它们敢不听我的话!”
  这样,吐绿披翠的五月过去,迎来了阳光更加热烈的六月。白天越来越长了。阿鲁姆到处露出花儿灿烂的笑脸,空气里飘着迷人的芳香。
  一天早晨,海蒂手舞足蹈地喊着。“快来!快来!瞧啊!”
  爷爷走过去,顺着海蒂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列古怪的队伍正朝山上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抬轿子的人,轿子上没有轿顶,里面坐着个裹着围巾的姑娘,跟着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她骑着马,四处顾盼;一面顾盼,一面跟旁边年轻的向导谈得起劲。后面,另一个小伙子抬着一架空轮椅。山很陡,所以平时坐在这架轮椅上的病人被抬在安全的轿子里了。殿后的是个搬运夫,篮子(装行李的用具)里装着毯子、围巾和皮衣,厚厚的一大摞,比他脑袋都高出一截。
  “那是她们!她们来了!”海蒂叫着,欢喜得直蹦。克拉拉和她的奶奶真的来了。她们愈来愈近,终于来到面前。轿子一放下,海蒂就跑上前,两个孩子快乐地互相问候。奶奶也下了马,海蒂跑过去,亲热地拥抱她。然后奶奶转向前来欢迎的阿鲁姆大叔。他们从海蒂那儿早就知道了对方,感觉彼此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毫不拘谨。
  互致问候以后,奶奶用快活的语调说:“瞧,大叔,您住的地方实在太美了!我真没想到!就是皇帝也得羡慕您!小海蒂也这么欢蹦乱跳,简直像朵小蔷薇花!”奶奶边说边拍拍海蒂光圆的小脸蛋,“这里的一切太棒了,你看呢,克拉拉?”
  克拉拉正四面浏览,她被深深迷住了。这么美丽的景色,是她从来未看见过,也从未想像过的。
  “是啊,太棒了!太棒了!”克拉拉不住地喊。
  “我从不知道还有这么迷人的地方!奶奶,我真想永远呆在这儿!”
  这时,爷爷把轮椅推过来。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件围巾铺在上面。然后走到轿子旁。
  “小姑娘还是坐到椅子上去吧,这轿子硬梆梆的。”
  说着,不用别人帮忙,就用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把克拉拉从铺着干草的轿子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柔软的轮椅上。然后把脚垫重新摆了摆,好让她的脚舒服些。那熟练的动作像是一直护理过手脚不便的病人,周到而细心。奶奶见了很是吃惊。
  “咦,大叔,”奶奶忍不住问。“您是在哪儿学的照顾病人的本领?我真想让我认识的那些护士也去学学。您怎么会这么在行?”
  阿鲁姆大叔微微一笑。
  “说学习,不如说是经验。”
  爷爷的微笑中闪现出几许忧伤。他忆起一张憔悴的面孔,那是很久以前他所在部队的队长。他也是身体残废,手脚都不能动,只能坐在轮椅上。是爷爷在叙利亚的一次激战后发现他倒在地上,把他背回部队的。从那以后,阿鲁姆大叔一直看护着他,直到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爷爷眼前,那个军官病瘫的样子仿佛还历历在目。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用自己知道的方法让体弱的克拉拉舒服一点。
  蔚蓝的天空笼盖着小屋、枞树和高高耸立的灰色的岩石,万里无云。克拉拉被每一处景物深深地吸引住,怎么瞧也瞧不够。
  “海蒂,要是我能和你一起绕着小屋跑,绕着大树跑,那该多好啊!”克拉拉充满渴望地说。“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不可能,可我多想和你一起到处看看!”
  海蒂费了好大的劲在干爽的草地上推动轮椅,好不容易才推到树下。克拉拉从没见过这么高大挺拔的老枞树,几乎要垂到地上的又粗又长的树枝上长满繁茂的绿叶。
  奶奶跟在孩子们后面,这时也站住,望着大树十分惊叹。这些郁郁苍苍的老树上有种说不出的伟岸。它的树枝,向蓝天上高高舒展,哗啦啦地奏响;它的树干,笔直挺拔,像柱子一样支撑着茂密的枝叶,记录着阿鲁姆悠长的岁月。这些老树多少年来矗立在山头上,俯瞰着山谷。那里人来人往,世事变幻——永远稳立不变的,只有这片树林。
  奶奶正沉思着,海蒂把轮椅朝山羊棚推去,她把那扇小门打开,好让克拉拉把里面看个清楚。可是羊儿们不在,棚子里空荡荡的。克拉拉失望地嚷着:“奶奶,要是我们能等到‘天鹅’,‘小熊’,还有别的山羊和贝塔他们回来该多好!要是那么早回去,就谁都见不到了。那多没劲啊!”
  “好孩子,这么多美景,够你欣赏的了,碰不上的东西不要强求了。”奶奶边说边跟着轮椅走。
  “哇,花儿!”克拉拉又喊起来。“那么一大片漂亮的红花!还有蓝色的吊钟草,它们在点头呢!我真想跑过去采一大把!”
  海蒂忙跑去,回来时抱了一大捧花。
  “可是,这还不算好看的呢,克拉拉。”说着,海蒂把花束放到朋友腿上。
  “要是上了牧场,你准会大吃一惊的。那里的花儿,种类可多呢,蓝色的吊钟草漫山遍野都是;还有数不清的黄色的柳兰,开得美极了,大地像一片金灿灿的黄金。另外有种花的花瓣特别大,爷爷说它的名字叫‘太阳的眼睛’,还有一种花脑袋圆圆的是褐色的,它的味儿可香呢。往那儿一坐就不想起来了。”
  海蒂说着说着,眼睛一亮一亮,她也想去看看那些花儿们了。克拉拉想像着,温柔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和海蒂一样热切的向往。
  “奶奶,我以后也可以去吧?您觉得那儿太高,不行吗?”克拉拉多想去哦。“唉,海蒂,要是我也会走路,哪儿都能去,该多好啊!”
  “我可以推你去呀。”海蒂安慰克拉拉说,为了证明完全能胜任,她使劲把轮椅转了个个儿,这一下,轮椅差点儿滚落下山,幸亏奶奶一把扶住了。
  她们在枞树下说话的时候,爷爷可没闲着。他在小屋前的长椅旁摆好桌子、椅子,午饭也一手准备好了。
  小屋里木托吊着铁锅架在火上,锅里正煮得热气腾腾。
  过了不久,爷爷把饭菜全端上桌,大家高兴地开饭了。
  奶奶非常喜欢这个低头可见广阔谷地,抬头可见万里晴空的大餐厅。每当柔和的轻风微微拂过,枞树便哗哗响起,仿佛是庆典上的午餐音乐。
  “这么惬意的午饭,我还是头一回。真是太不错了。”奶奶不住地赞叹。但是,她突然吃了一惊,说:“天哪,克拉拉,你这已经是第二片奶酪了吧?”
  果真,克拉拉在面包上放了第二片金黄色的奶酪。
  “是的,奶奶,这真是太好了,比拉加兹的所有饭菜都可口。”
  “那就多吃些,多吃些!”阿鲁姆大叔快活地说。“有这么美的风景,厨子不高明,饭菜也会变得香喷喷。”
  这是一顿愉快的午饭,奶奶和阿鲁姆大叔非常谈得来,而且越聊越起劲。他们俩对人对事对社会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仿佛真的是很多年的知交。不知不觉,时间溜得真快。奶奶无意望西边一望,这才忙说:“得准备回去了,克拉拉。太阳要落山啦,马和轿子马上就会来。”
  克拉拉一听,一直高高兴兴的脸上现出了懊丧。她恳求地说:“奶奶,再多呆一两个钟头吧!我还没看看屋子里什么样,也没瞧见海蒂的床呢。要是再有10个钟头也不黑该多好!”
  “只怕来不及了。”
  奶奶虽然这么说,其实她也想看看这栋小屋子。于是几个人立刻离开桌子。爷爷稳稳地推着克拉拉的轮椅直到门口,椅子太宽,进不去门,爷爷想了想,用结实的胳膊把克拉拉抱进小屋。
  奶奶仔细打量着屋里的布置,很是佩服这里居然这么整洁,到处井井有条。
  “那上边是你的床吧,海蒂?”奶奶边问边麻利地爬上放干草的阁楼。
  “啊,好香哦。在这睡觉,准能把精神养得足足的。”
  奶奶又凑近窗洞向外瞧。爷爷抱着克拉拉随后上来。接着海蒂也蹦蹦跳跳地跑上来。
  大家围在干草做成的漂亮大床旁。奶奶沉思着,不时深深吸几口新晒干草的清香。克拉拉毕竟是克拉拉,她被海蒂的这张床吸引住了。
  “哎,海蒂,多称心的地方呀!一躺下可以看见天空,又能闻到这么好闻的清香。还听得见外面枞树唱歌儿。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舒服、这么有趣的卧室呢!”
  阿鲁姆大叔看了看奶奶说:“我有个主意,如果您信得过我,不反对的话。可以让孩子在这儿住些时候,我想她会慢慢结实起来的。您拿来这么多毛毯,我能给她做一个特别软和的大床。我会悉心照顾孩子的,这请您放心。”
  克拉拉和海蒂一听,像从笼里飞出的小鸟,一起欢呼起来。奶奶的脸上也露出明朗的笑容。
  “噢,大叔,您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奶奶叫嚷着。“我心里正琢磨着,要是孩子留在这儿,肯定会长得壮壮实实的。只是,她需要人照顾,会给您添不少麻烦,所以,实在不好意思跟您主动开口。真是太感谢您了,大叔,谢谢您!”
  奶奶拿起爷爷的手,握了又握。爷爷也喜滋滋的。
  阿鲁姆大叔立刻着手准备起来。他先把克拉拉放回屋外的轮椅里。海蒂跟着出来,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爷爷一把抱起那叠毯子和围巾,笑着说:“这简直像要冬天去打仗,不过,现在正好帮了大忙。”
  “大叔,”奶奶走过来说,“预防最重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出点儿意外。托您的福,没刮风,没淋雨,顺利到达山顶,真要感谢上帝。多亏事先预防万一,您瞧,这不是用上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上小阁楼,把毯子摊开,一层一层厚厚地铺在床上。结果那张床看上去活像一座小城堡。
  “好了,这样干草一根也扎不过来了吧。”奶奶说着用手到处按按,果真是一面又软和又结实的“城墙,”干草无论如何是穿不透的。奶奶这才满意地走下阁楼,来到孩子们身边。
  两个小姑娘正坐在一起,满脸欢喜地计划着克拉拉在阿鲁姆每天玩些什么。不过,克拉拉能呆到什么时候呢?奶奶一下来她们连忙问,奶奶觉得这应该问问爷爷的意见。正好这时爷爷走进来,回答说有四个礼拜就能看出阿鲁姆的空气是不是有益于克拉拉的健康。孩子们一听又欢呼起来。她们没想到能一起呆上这么长时间。
  这时,脚夫和轿子,向导和马儿正朝山上走来。奶奶让轿子回去了。奶奶要上马的时候,克拉拉快活地喊道:“奶奶,您下山以后还会再来是吗?您会经常上山来玩来看我们的吗?这一切多美妙,海蒂!”
  这一天里,海蒂的生活里充满了称心如意的事,她欢喜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蹦蹦跳跳,来表达她的快乐。
  奶奶骑上一头壮实的骡子、阿鲁姆大叔熟练地牵着缰绳领着它下山。奶奶一个劲说不用他送,爷爷也不听。说骑骡子在这么陡的坡上走大危险,坚持要送到德尔芙里。
  到了德尔芙里,奶奶怎么也不愿一个人住在这么冷冷清清的村子里,所以决定暂时回拉加兹,以后再从那儿去阿鲁姆。
  爷爷还没回来的时候,贝塔带着羊群下山来。山羊们一见海蒂,一起围拢过来,不一会,坐在轮椅上的克拉拉就和海蒂一起被团团围在中央。山羊们你挤我,我挤你,使足劲朝前张望。海蒂挨个叫每只羊的名字,把它们介绍给客人。
  克拉拉很快就认识了可爱的“小雪”,活泼的“阿特立”,爷爷那干净体面的一对儿以及其它山羊,连“土耳其大汉”也结识了。这是她渴望已久的,可是贝塔一直站在旁边,紧绷个脸,不高兴地瞧着快活的克拉拉。
  最后,两个小姑娘愉快地冲他喊:“晚安,贝塔!”
  而贝塔理也不理,像是想把空气给劈成两半似的,狠狠地甩了甩鞭子,然后飞奔下山,于是他的小兵们也一窝蜂地跟上去。
  今天,克拉拉在阿鲁姆饱了眼福,看到那么多美丽有趣的东西,现在该好好回味回味了。
  她被抱上阁楼,躺在又大又软的床上,海蒂也一骨碌钻进来。克拉拉从敞开的窗户望见天上亮闪闪的星星,她欣喜若狂地喊:“啊,海蒂,快看哪!简直像坐车飞到了天上!”
  “是啊。克拉拉,你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那么快活地眨眼睛吗?”海蒂问。
  “不知道,为什么呢?”
  “上帝为我们着想,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星星从天上看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所以星星也觉得高兴,它们眨呀眨的,是在说:别难过,要像我一样快快乐乐!但是,克拉拉,你可别忘了祈祷。祈求上帝在给世界带来一切美满的时候,会想起我们的愿望,好让我们能安安心心,没有烦恼。”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坐起来,做了晚祷。然后海蒂枕着自己圆圆的小胳膊很快睡着了。克拉拉却久久不能入睡。要知道,她这是第一次躺在一张洒满星光的床上。
  克拉拉几乎没见过星星。因为她从没在晚上出去过,而房间的窗户还不等星星出来,就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现在她一闭眼,就忍不住又要张开,看看海蒂说的两颗明亮的大星星是不是还在那样有趣地一闪一闪。她一次一次睁开眼,怎么也看不够这亮晶晶的繁星。看着看着,终于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可是在梦中她看见的依旧是那两颗大星星在向她眨眼。

    奶奶微笑了,却又带着几许忧伤对她说:“唉,这位夫人心肠太好了!这么好的人把你带走,奶奶该高兴才对。可是,海蒂,奶奶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咦?您说什么?谁对您说我要带她走了,奶奶?”
  这时,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同时,双手紧紧握住了奶奶的手。原来,赛斯曼夫人已经走进来,听到了一切。
  “不是的,没有那回事!海蒂还会留在您身边陪着您的。我们也不愿意离开她,想她的时候,我们还会再来的。以后也许每年都要来阿鲁姆呢。因为我们要到这儿感谢上帝,他让我的孙女在这儿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
  听了这话,奶奶的脸上焕发出真心的欢喜。她不说话,只是带着感激一个劲地握赛斯曼夫人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籁簌落下泪珠。海蒂看出奶奶的喜悦,自己也沉浸在幸福之中。
  “您瞧,奶奶。”海蒂搂住奶奶说。”这不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吗?大床从富兰克托送来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啊,是呀,是呀,上帝还会给我带来许多许多幸运的!”奶奶深深地感动着说。“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好心人为我这么个穷苦的老太婆操心!我比什么时候都更感谢上帝,他在上天还没忘记那些卑微的人啊!”
  “奶奶,”这时,赛斯曼先生说,“在上帝面前,我们都同样是卑微的人,所以我们要对他忠诚,不让他抛弃我们。”
  “奶奶,我们该向您告辞了,真希望能再见到您。明年我们还会再来的,那时决不会忘记来看您!”说完,赛斯曼先生又一次握了握奶奶的手。可是,赛斯曼夫人并没马上向外走,因为奶奶不住地道谢,祈祷上帝保佑这位好心肠的夫人和她的全家。
  终于,赛斯曼先生和他母亲下山去了。阿鲁姆大叔抱着克拉拉回家,一路上,海蒂跟在后面不停地又跑又跳。一想到奶奶今后会睡上舒服的大床,她就忍不住每走一步都蹦个高。
  第二天,即将告别的克拉拉热泪盈眶。她就要离开带来这么多美好回忆的阿鲁姆了,可是海蒂安慰她说:“明年夏天一晃就能到,你很快就能再来,而且下次你来时准比现在更有意思。又能每天和山羊上牧场,又能去看野花,肯定整天都是有趣的事!”
  赛斯曼按约好的时间来接克拉拉,正和爷爷商量些事。克拉拉一见,忙擦去眼泪,海蒂的安慰起了些作用。
  “代我向贝塔问候。”克拉拉说。“还有那些羊,特别是‘天鹅’,要是我能送它点什么就好了。多亏它的奶,我才这么结实起来。”
  “这还不简单。”海蒂说。“你可以送点盐给它。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多么喜欢舔爷爷手里的盐呵。”
  克拉拉赞成这个主意。
  “对呀!那好,我回富兰克托后,一定送来100磅盐!”克拉拉高兴地喊。“‘天鹅’也会时常想起我了!”
  这时,赛斯曼先生冲她们招了招手。就要出发了。奶奶骑过的白马这次要坐上克拉拉。克拉拉现在已经学会骑马,不用坐轿子了。
  海蒂跑到突出的一角上,向骑在马上的克拉拉不停挥手,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大床邮到了。从此以后,奶奶每晚都睡得很香,白天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赛斯曼夫人没有忘记阿鲁姆严寒的冬天。一只大包裹邮到了山羊贝塔家。里面装了好多保暖的衣服。奶奶可以穿得暖暖和和,再不用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德尔芙里开始了一项大规模的修建工程,医生来德尔芙里之后,先在从前住过的旅店里住了一阵,后来听从赛斯曼先生的意见,买下爷爷和海蒂冬天住过的那幢老房子。从漂亮的大壁炉,光滑的瓷砖,天棚高高的房间上还能看出它从前是座华丽的大宅第。医生选出几间要住的房间修缮。
  他还重修了爷爷和海蒂冬天住的地方。因为医生了解爷爷不喜欢让别人照顾的脾气,知道他想独立生活,住自己的房子。
  屋子最里面是一所牢固温暖的羊棚。在那儿,“天鹅”和“小熊”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冬天。
  医生和阿鲁姆大叔的友情一天天增长。他们经常一起爬上爬下,查看工程进展,一边谈着海蒂,因为他们一心一意要把房子建好的最大快乐就在于能带着这个小女孩住在这里。
  一天,两个人站在房上的时候,医生说:“爷爷,我想您会同意我的想法。我们都疼爱这个孩子,我觉得自己是除您以外这孩子最亲的人了。我也想为她承担责任,尽力照顾她。让她得到我的财产。而我也希望等我老了,她能在身边陪着我,把她当成我女儿。那样我们也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人世了。”
  爷爷久久地握住医生的手。他不说话,但眼里充满了感动和欢喜。
  海蒂和贝塔正坐在奶奶身旁。海蒂讲得起劲,贝塔听得入迷。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靠近乐得合不拢嘴的奶奶身旁。
  两个人把夏天里发生的一桩桩事讲给奶奶听,不过,有趣的事永远讲不完。祖孙三个人坐在一起可是几乎没有过的事。
  这样,他们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事情,三个人都看上去心花怒放,乐不可支。不过,其实最高兴的要数贝塔的妈妈布丽奇。海蒂已经告诉她,贝塔一辈子都可以每个礼拜花一个10拉边的铜币了。最后奶奶说:“海蒂,念一首赞歌给我听吧!上帝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让我们如此幸福,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向往中的阳光在这里闪耀

 

 

    饱涨的欢乐

    和纯洁的静谧

    就是天堂中

    我所期待的

    我渴望着它们的降临。
  “啊,海蒂,听了真让人舒服,心里好像亮堂多了。你做了件多么让奶奶高兴的事呀,小海蒂!”
  奶奶高兴得不停地说。小海蒂脸上也充满了欢喜,一直望着奶奶。她第一次看见奶奶这种表情,不由挪不开视线了。奶奶平日忧愁的神色一扫而光,眼里充满了快乐和感激,直直地望着她这边。像是重新获得了明亮的眼睛,在注视着天堂。
  这时,传来谁敲窗户的声音。往外一看,是爷爷在示意她该回去了。小海蒂于是起身告别,她没忘记和奶奶约好明天再来,就是和贝塔一起去牧场,也中午就回来看她。对小海蒂来说,没什么比让奶奶心情开朗、快活起来更幸福的事了。即使呆在暖洋洋的牧场上,即使和花儿们山羊们在一起,也远远比不上这件事令她欢喜。
  布丽奇拿着上回海蒂放在这儿的衣服和帽子追到门口。海蒂想爷爷已经知道了衣服是克拉拉送的,就把衣服拿过来,可是帽子却怎么也不要,说自己决不会戴,就请布丽奇收下吧。
  小海蒂满脑子还想着刚才的事,忍不住告诉了爷爷。海蒂讲只要有钱就可以在德尔芙里买面包送给奶奶,还讲了奶奶突然精神好了,高兴起来的事。说完这些,小海蒂又回到第一件事上,用坚定的口气说:“爷爷,奶奶说不许用纸包里的钱,可是您能把钱都给我吗?我一天给贝塔一点儿,让他平时每天买一个,礼拜天买两个。行吗?”
  “那床怎么办?海蒂。”爷爷说。“还是有个正规像样的床好些吧。买了床,也还是能买好多面包的。”
  可是海蒂听不进去,她使劲说服爷爷,说干草做的床比富兰克托的席梦思睡着舒服得多,爷爷最后只好说:“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那么多,够给奶奶买好多年面包的。”
  海蒂欢呼起来。
  “啊,太好了!奶奶以后不用再啃黑面包了。是吧,爷爷!这样,一切会比以前好多了,奶奶是第一次吃得这么好吧!”
  小海蒂握住爷爷的手像一只飞翔的快乐的小鸟,冲着天上高兴地大喊,可是,马上又恢复一副认真的样子,说:“啊,要是上帝那时听见我反复地祈祷,马上就为我实现愿望的话,就不会这样了。那样,我会马上回到这儿来,给奶奶的面包只能带回一点点,而且也不能给奶奶念她那么喜欢的歌了。”
  “可是上帝比我想得周到多了,真是奶奶说的那样,啊,太好了,我那么啰啰嗦嗦地祈求,上帝也没生气!今后,我还要像奶奶说的那样每天祈祷,谢谢上帝,要是他不实现我的愿望时,我就好好想想,这一定又是和在富兰克托时一样,是因为上帝有了比我还好的主意。爷爷,每天祈祷吧。再也别忘祈祷了,不要让上帝忘记了你。”
  “要是,有人忘了会怎样?”爷爷嘀咕着问。
  “哎呀,那可就糟了。上帝也会忘记他、不管他了。那个人多么不幸,多么悲伤,别人也不会同情他,只会这么说:‘他是自己要离开上帝的,本来上帝还可以帮助他,现在可不会管他了。’”
  “是这样的,海蒂,你是从哪知道的?”
  “奶奶告诉我的。奶奶什么都讲给我听。”
  爷爷不说话了,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沉浸在思索中自言自语:“既然已经这样,也没办法了,已经回不去了。被上帝遗忘的人在哪都会被遗忘。”
  “不!爷爷,还能回去。这也是奶奶告诉我的。我书上也有个有趣的故事讲这个,爷爷还没听说过吧。好吧,马上就到家了。回去我就读给您听。”海蒂想着,渐渐加快脚步,登上最后的斜坡。一到上面,她立刻放开爷爷的手跑进小屋。爷爷把装了皮箱里一半东西的筐从背上拿下来。皮箱太沉,整个地一次拿不上来。然后爷爷沉思着坐到长椅上。这时小海蒂胳膊下抱着本大书跑出来。
  “噢,太好了,爷爷,您已经坐好了吧。”说着蹦到爷爷旁边,打开书翻到那个故事那儿,不知这个故事被她反复读了多少遍,一翻开书,自然而然就到了这一页。于是海蒂热心地讲起那个男孩的故事。
  “那个年轻人,本来在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像画上的插图那样,披着漂亮的斗篷,在有可爱的牛羊吃草的父亲的牧场上,倚着放羊的手杖,远望日落夕阳。
  可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要一笔财产。他想自己当主人。他央求父亲分给他些钱财,然后离开了家。可是那笔钱不久就花光了。年轻人一无所有,只好到一户农家当佣人。那里没有他父亲牧场上那么漂亮的家畜,只有猪。年轻人被命令去养猪,而且穿的是破衣烂衫,吃也只能吃到一丁点儿猪吃剩下的东西。
  于是年轻人越发明白从前在家是多么幸福,爸爸待自己多么好,而自己又是多么忘思负义,他又后悔又想家,不由哭起来,他想:我这就回去向父亲道歉吧,我已经没有做儿子的资格了,就请他让我做个仆人也行!
  这样年轻人又回到了遥远的家乡,爸爸一看见他的影子,就从屋里跑出来。——爷爷,你猜后来会怎么样?”海蒂读到这,停下来问。
  “我想他爸爸一定会非常生气,说‘你看,我不是说过吗?!’来吧,继续往下念。”
  “爸爸看到儿子的样子心疼极了。于是跑到儿子跟前,抱着他的头,亲吻他。儿子说:‘爸爸,我对上帝和您做了错事。已经没有做儿子的资格了。’爸爸招呼仆人过来,嘱咐说:‘拿来最华贵的衣服给他穿上。给他戴上戒指,穿上鞋子。再牵来最肥的牛杀掉庆祝。我的儿子曾一度死去,如今又活过来了。’”
  “这样,大家庆祝起来。——多好的故事啊,您说呢,爷爷?”海蒂问道。她以为爷爷会高兴地说这故事真太棒了,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是啊,海蒂,是个好故事。”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海蒂看见爷爷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说话,看了看画,又把画推到爷爷面前说:“您看,他多高兴。”
  海蒂指着画上回到家的儿子。年轻人重新成为父亲的儿子,穿着新衣服和父亲站在一起。
  过了几个小时,海蒂早就熟睡的时候,爷爷爬上小梯子。他把一盏小油灯放在床边,灯光照到孩子身上。小海蒂不忘临睡前祈祷,两只小手合在一起睡着了。她粉红的小脸上带着安宁和对上帝由衷的信赖,爷爷也许是被打动了,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熟睡的孩子。最后,爷爷也把两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对上帝和您做了错事。已经失去了做儿子的资格。”
  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流到了爷爷脸上。
  又过了几个钟头,天快亮了。阿鲁姆大叔站在小屋前,明亮的眼睛眺望着远方。礼拜天的早上,群山和谷地都水灵灵、亮莹莹的,从山下传来清晨的钟声,山上树丛校间,小鸟在为黎明歌唱。
  爷爷回到屋子里,冲着阁楼喊:“起来吧海蒂!”“太阳公公出来了!穿上件像样的衣服,一起去教堂!”
  小海蒂没有磨磨蹭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嘴里说出这句话,所以立刻服从命令。不一会,她就穿上了从富兰克托带回的那件漂亮的衣服,兴奋地从梯子上下来,可是当她跑到爷爷身边看清爷爷的样子时,不禁目瞪口呆。
  “天啊,爷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样的打扮!”海蒂半天才说。“穿着带银扣子的上衣,也是第一次吧。您穿上这样的礼服真棒,爷爷。”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也一样漂亮,好,走吧!”
  爷爷拉起海蒂的手一起往山下走去。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越往前走,钟声越响亮,越悠扬。小海蒂听得入神,说:“爷爷,听见了吗,像个盛大的家典。”
  山下德尔芙里村的人已经都聚集在教堂里。爷爷带着海蒂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正在这时,开始唱歌了,正唱着,坐在她们俩旁边的人捅捅邻座的男人说:“看啊,阿鲁姆大叔来教堂了!”
  于是被捅的男人又捅了捅他那边的邻坐。这样,这个消息被一个一个传下去,眨眼的空儿,到处都小声议论着:“是阿鲁姆大叔!阿鲁姆大叔来了!”妇女们几乎每个都往后望了一眼。而且议论的人大多唱走了歌调,指挥合唱的人费了好大劲才让歌又唱齐。
  可是,牧师一开始传教,大家就安静下来。牧师那些发自内心赞颂和感谢上帝的话,打动了大家的心,人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做完礼拜,爷爷牵着海蒂的手出了教堂,向牧师馆走去。一起走出的人和已经站在外边的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还有好多人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牧师馆,跟在后面。
  果然没错。于是,村里人聚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阿鲁姆大叔出现在教堂里这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家猜测着爷爷出来时会什么样,是和牧师争吵着出来呢,还是融洽地谈着出来呢,人们紧张地望着牧师馆的门口。因为大家一点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下山来了,想干什么。可是也有很多人已经抱着新的看法了。有人说:“其实阿鲁姆大叔并不像外表那么可怕嘛。看他牵孩子手的样子多温和呀。”
  听到的人也回答他说:“我不是常这么说吗,他要是个本性恶劣的人,就不可能到牧师那儿去。更不该会心虚的。其实传言总把他说得太夸张了。”
  这时,面包匠开口了:“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吗?要是大叔凶狠可怕,小孩子害怕他,那她怎么能不愿过吃饱喝足山珍海味的生活,从那儿跑回来?”
  这时,人群里生出对阿鲁姆大叔的好感,这成了大家共同的想法。妇女们以前听山羊贝塔的妈妈和奶奶讲过各种事,说阿鲁姆大叔和人们想的完全不一样,这时她们才明白这些话是真的,便也凑了过来。这样,村里的人们一点点聚过来,大家觉得像是在等着迎接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样。
  这边,阿鲁姆爷爷站在牧师的书房门前,敲敲门。牧师打开门迎接客人——他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好像是一直在等着爷爷一样。他一定是早就注意到教堂里来了不寻常的人。牧师真诚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阿鲁姆大叔呆站在那儿,刚开始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可他马上恢复常态,说:“我来,是想请您忘记上次我在阿鲁姆说过的话。我反驳您诚心的劝告,也希望您当我没说过吧。牧师说的话,一切都是在情在理,是我错了,我打算今年冬天按您说的,搬回德尔芙里。山上冬天太冷,孩子受不了。实在不该这样。这村子里的人都疏远我,不信任我,已经是事实,没有办法。只请您别这样对我。”
  牧师亲切的目光里充满欢喜。他又一次紧紧握住大叔的手,感动地说:“老邻居,看来你在来我们这个教堂之前,已经到过真正的教堂了!这真让我高兴!您重新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决不会后悔的。您是我的好朋友,随时欢迎你到我那儿去。冬天的晚上,我们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了。我是非常喜欢和您在一起的。那孩子,我也会给她找个好朋友。”
  牧师说完,把手温和地放到海蒂的卷发上。然后拉起海蒂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出去,直到大门口才互相告别。牧师和阿鲁姆大叔几次握手的情景,被周围的人群看在眼里。那样子简直像是最好的挚友在依依惜别。
  牧师走进屋,还没等他把门关好,人们就一齐朝阿鲁姆大叔跑去。数不清的手争先恐后地从各个方向向大叔伸过来,爷爷简直不知道该先握哪只才好。不知谁喊起来:“太好了,太让人高兴了,大叔,您总算又回到我们这儿了!”
  另一个人也喊道:“我早就想跟您搭话了。”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传进爷爷的耳朵。于是爷爷回答这些温暖的话语说,今年冬天将搬回原来在德尔芙里的住处,和以前的老相识一起生活。人群里发出了欢呼。那样子,仿佛阿鲁姆大叔是德尔芙里最受欢迎的人,大家不能没有他。然后,好多人把大叔和孩子一直送到山上很高的地方。分别时每个人都热情地邀请他们搬下山时一定要到自己家来坐坐。
  村里人下山回去以后,爷爷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爷爷仿佛心里有一团太阳在燃烧一样,脸上露出了温暖的光彩。小海蒂盯着爷爷,快活地说:“爷爷今天看上去越来越了不起了。这可是头一回。”
  “是吗,”爷爷微笑了,“是啊,海蒂,我今天自己都糊涂了,怎么会这么高兴,和上帝和村里人和好,心里真舒坦!是上帝赐福给我让你来到阿鲁姆的吧。”
  来到山羊贝塔家的小屋门口,阿鲁姆大叔立刻打开门走进去。
  “你好,老奶奶,”爷爷冲着屋里喊。“趁秋天还没开始刮风,房子还得再修修才行啊。”
  “噢,哎呀,是大叔吧!”奶奶又惊又喜地叫道。
  “您居然来了!麻烦了您这么多事,我一定要再谢谢您,大叔!谢谢!谢谢!”
  奶奶说完,高兴极了,激动得发抖,向爷爷伸出手。爷爷真诚地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紧紧握着,又接着说:“我还有件事想求您,大叔。不论我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也千万别再把小海蒂送到别处来惩罚我,直到我躺到山下教堂的墓地里去时。您不知道,这孩子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说完,奶奶紧紧抱住搂着她的小海蒂。
  “放心吧,老奶奶,”爷爷安慰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来惩罚你和我的。我今后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远这样。”
  这时,布丽奇有什么事似地把爷爷拉到角落里。然后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给他看,把事情告诉了他,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要孩子这么好的东西。
  可爷爷高兴地看了看小海蒂说:“这帽子是她的,但她不想戴也好。她说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布丽奇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高兴极了。
  “这肯定值好些钱呢,哎,你看看!”贝塔的妈妈欢喜地举起帽子。“这次海蒂去富兰克托,真给我们帮了好大的忙!我常想要是我们家贝塔也去一趟富兰克托的话该是什么样。您看呢,大叔?”
  爷爷做出滑稽的样子回答说那也许会不错,不过还是要等好机会再去的好。
  正说着,他们谈的这一位从门口跑了进来,途中一下把脑袋狠狠撞到了门上,撞得门那儿嘎吧嘎吧直响。贝塔一定是跑得非常着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站住,交出一封信。这又是从未有过的大事——是给海蒂的信,德尔芙里邮局里的人托贝塔交给本人。大家关注地坐到桌子周围。于是海蒂打开信,流利地大声读起来。这是克拉拉·赛斯曼写来的。信里这样写道——海蒂走了以后,家里没意思极了,她再也忍耐不下去,就磨着父亲,终于让他答应这个秋天去拉加兹温泉旅行。奶奶也准备去,说要到阿鲁姆见见海蒂和爷爷。奶奶还带口信说给贝塔的奶奶带面包做礼物是很好的事。她觉得再有些喝的东西更好,所以送去些咖啡,估计不久就会到。另外,这次去阿鲁姆时,一定要带她去奶奶那儿。
  听了这个消息,大家又高兴又惊讶,兴奋地交谈了一会儿。大家说得兴高采烈,连爷爷也没发觉天色已晚。每个人都高兴地想着克拉拉要来的事,更让大家欣喜的,是今天终于能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了。
  最后,奶奶说:“不管怎么说,能和老朋友像以前一样握握手,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心里真觉得暖暖和和的,因为又找到了我们怀念的东西!请您再来呀,大叔。那,小海蒂,明天一定来吧?”
  小海蒂紧紧握住奶奶的手向她保证会来。这时已经该回去了。
  爷爷和小海蒂一起登上阿鲁姆。今天早晨响亮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招唤他们俩,而现在,傍晚悠扬的钟声又从山下跟随着爷孙俩传到夕阳下的小屋。礼拜天的小屋被晚霞染成金色,又把光反射到他们俩身上。
  克拉拉和奶奶如果秋天来这里,小海蒂和奶奶这儿又会发生好些高兴的事儿和惊奇的事儿吧。那时,放干草的阁楼上,立刻又会有一张像样的床了。因为富兰克托的奶奶到了哪里,哪里就会立刻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论是外表,还是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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