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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八七年1月二十六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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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八七年1月二十六日周

  叶倩玲阿姨要回美国了,她的皮箱都装得满满的,并排停在那儿待发。探亲期间,她似乎胖了些,眉字间也少了些焦虑,滋润许多,仿佛是淋了一阵春雨的树,精神缓过来了。中午,她把洁岚叫上楼,小声说:"来,帮我看看头上有没有自发。"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谁都没料到,李霞是由刘晓武陪同回宿舍的。一夜的煎熬,并未使她情绪开朗。她两眼红肿着,脸颊也被泪水浸渍得变得浮肿。但她似乎并未将痛苦随着泪水排出,她一头倒在床上,双目紧闭,牙齿咬住下唇,轻微地打着冷颤。

  洁岚一大早就赶到刘晓武的车站去。她要找哥哥郑峻岚。可惜,刘晓武出车去了,她扑了个空。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胖胖的、一谈起刘晓武就怒气冲冲的老头,居然对洁岚记忆犹新,他像熟人一样招呼说:"他今天早班。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做早班了,他要调走了。"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洁岚仔细地找着,兴奋地叫道:"找到了,至少有五根!"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你一晚上去了哪里!"颜晓新哇啦哇啦叫道:"把人都吓死了!"

  "去少儿音协?"洁岚高兴地问。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唔,真是个实心眼!"叶阿姨笑着点着她的额角,"快,帮我拔掉吧,轻一点。"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洁岚说:"先让她睡一会儿吧!"

  "不!不!"老头说,"那里的调令倒是发过来了,可是场里不放他走。"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洁岚帮叶阿姨拔自发,不料,阿姨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小声地说:"洁岚,你想过不那么苦的日子吗?你现在太苦了,也没有家,早上这么早去学校,也没有什么热饭热菜,实在是……"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刘晓武叹息一声:"我同李霞都是被幸运抛开的倒霉坯子,呵,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所以,我们能相互理解!"

  "为什么不放他走?"洁岚着急了,"他在这儿也起不了大作用。"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我并没觉得苦呵!我们几个作伴,很开心的!"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颜晓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场里的红人了,场里要调他到宣传科工作,坐科室,动笔头,难道不算重用吗?"老头讲,"他在读书活动中得了一等奖,我们场不能人才外流!"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跟阿姨走如何?"叶倩玲说,"我现在是一个人在美国,连讲话的人都没有,你去了,我就不孤单了。"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去坐通宵电影院解闷,哪料到李霞正巧坐在我前一排!"刘晓武耸耸肩,"我们都想在黑黑的无人打扰的电影院中挨过这一晚,真是不谋而合,配合默契!"

  洁岚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听那老头滔滔不绝地夸奖刘晓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洁岚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事隔一个月,他怎么能一会儿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又把人捧得那么高?仿佛刘晓武脱胎换骨了,而那老头,脸换了,话换了,脑袋也换了。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洁岚很惊异。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颜晓新点着李霞说:"你呀你,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的!那里都是混日子的人呆的!"

  她借故走出门,独自站在风口里,让风吹拂着,才感觉自己仍好好的,而现世的许多的真人真事都是怪怪的。车子一辆一辆开进站,又徐徐地开走,正在她焦的时,刘晓武的车到了。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叶倩玲用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撇了撇嘴,说:"我们分居了。但是,他按月给我寄赡养费,那笔钱虽然不算多,可足够你同我花销,你可以每月有新衣服,有首饰。本来,我是想接我母亲去的,可她住惯了这儿,相信叶落归根,所以,这天大的好事就轮在你头上了!"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哈,说得好!"刘晓武拍响了巴掌,"我们就是在糊里糊涂混春秋的人。"

  "洁岚!"他热情地叫着,大手几乎要伸过来搂她的肩。她让一让,他才从狂热中镇定下来,"我刚想到怎么告诉你喜讯,你就到了!"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洁岚忽然觉得那干干瘦瘦,衣着灰溜溜的,喜欢吃各种药品的老奶奶十分可敬,她天天操劳着,但心安理得,忙忙碌碌,生活得有声有色。她不愿去异地,被一个不相干也不相爱的人养活着,过那种表面上舒舒服服骨子里却空空的日子。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李霞像一个木头人,无论大家怎样议论,她都美目紧闭,不露声色,要不是她的双手不停地搓着一块手绢,大家一定会误以为她睡着了。颜晓新上前去推李霞的肩:"你听我说,李霞,肖老师他,他要调到少音协去,今天中午就走!"

  "你要做宣传干事了!"

  "我们找老师。"

  "小傻瓜,说话呀!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叶倩玲阿姨等着接受洁岚的千恩万谢,"你总得表个态,我好去办各种手续,还得征求你父母的同意呀。"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走得好顺利呵!"刘晓武鄙夷地说,"本人早已得知了他的品行。他的荣升,完全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知道否,李霞的复赛得分并不比张玥差,可填写平时成绩时,他肖某人给张玥多填了十分,这完全是良心分数,可多可少,他这一手,就导致了李霞的落榜,假如他是个正直的人,这次的冠军就一定是李霞!"

  "对,我要大干一场!"刘晓武把公交公司的米黄色工作服的袖子一下子橹起来,"本来我就不十分想上少儿音协,这毕竟是沾我母亲的光。现在,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局面。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吗?"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我不想去!"洁岚说。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我不相信!"颜晓新脸色煞白,"你怎么可以乱说一气!"

  "你终于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理智些,小傻瓜!现在多少人都向往去那儿!你哥哥都往我美国的公寓去了三封信,让我做担保。"叶倩玲阿姨说,"失去机会,你会后悔的!"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我是从少音协得到的消息,内线的!"刘晓武说,"你信不信都可以!"

  "那一纸小调令也起了些作用,头头晓得我的实力了,让教育科科长查我的读书心得,科长又找人把文稿译出来,还给我评了个一等奖!"刘晓武感慨万分,"人生,机遇太重要了。"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是有许多人想去,"洁岚说,"但我不想让您或者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养活我。还有,阿姨,你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靠别人赡养多难受呵!"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洁岚问,"为什么要损害李霞?"

  "我要找我哥哥,怎么能找到他?"洁岚问。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你看不起阿姨?"叶倩玲面露愠色。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因为张玥的父亲保荐他到少音协工作!"刘晓武气咻咻地说。

  "还是不要去我的好!"刘晓武摇摇头,笑笑,笑得很暧昧,"他大忙了。"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没有看不起。"洁岚说,"只是,我不喜欢您这样生活。"

  "你快去吧!"

  "你怎么把人看得那么脏!"颜晓新怒不可遏。

  原来,郑峻岚这次回沪,除了想会会叶倩玲阿姨,另外还附带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陪一位女生漫游上海,所以他成天忙得时间不够用,寻找叶倩玲娘家之事看来非洁岚莫属。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一向亲切的叶倩玲突然怒不可遏,她站起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洁岚呆呆地站了会儿,感到十分悲伤,也许她从此失去一个爱护她的人,她不知怎么会一下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的。她信奉直率,但这种直率可能只适用于同龄人,因为只有同龄人能相互通融得很深。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洁岚想到肖叔叔躲躲闪闪的眼神和极不自然的微笑,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他真是那种人?她看着李霞那失神的脸。这不幸的女孩一定已听刘晓武叙述过一遍,才会像遭人抢劫似的磕磕绊绊的一路回到家中,现在,那女孩悲苦的表情完全能体现出她的伤痕又被揉搓了一遍。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刘晓武又提起了吴诗仁,说他最近终于决定逐步向那女孩袒露心扉,可一直没有机会。他让洁岚为吴诗仁预测一下前景。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洁岚下楼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独自沮丧了许久,后来,她听见叶倩玲阿姨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沿着楼梯一路嗒嗒作响。李霞同颜晓新下午去医院看郭顺妹,她们约洁岚同去,她摇了摇头,她听说叶倩玲阿姨今天下午要上飞机,她一定要亲口同她道别。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在沉默中颜晓新一撅不振,求援似的问道:"李霞,你不会相信这一切吧?肖老师是你恩师呀!"李霞长吁一口气,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从现在起,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任何人!"

  "我想他会一切顺利的!"她随口说。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李霞不满地说:"洁岚,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丫广头!"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刘晓武感慨万分地添上了一句:"人心难测!"

  "他听到这话会发狂的!"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沉默着,做梦一样,直到那郑峻岚和一个穿红衣白裤的女孩走来。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我有事。"洁岚解释道,"其实我很想念郭顺妹!"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颜晓新狠狠地白了刘晓武一眼,她对他的不满已积蓄了好多日子了。她把那画夹上的画收下来,卷成一卷,对大家宣布道:"我要当面去问他!问肖老师!"

  洁岚大吃一惊,她从未想到一向对她凶神恶煞不给好脸色的哥哥,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得体。他笑容可掬地对那女孩说:"喏,这个是我妹妹!"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算了吧,情义不值钱,"她怒气冲冲,"刘晓武待你这么好,你也能把他拒之门外!"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李霞"霍"地站起来,点着颜晓新说:"你记着,这事与你无关。那本该属于我的冠军给别人夺走了?不,即使是把我报上去,决赛中我也拿不到名次的,我们的背景不一样!肖老师只是做了件聪明的事。否则,他高升不了,我也同样当不上第一名!"

  "你好!"女孩马马虎虎地说了声,像路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自从李霞从刘晓武那儿得知歌咏决赛的真情后,她就整个儿变了个人,在她嘴里,很少能听见赞扬人的话。口吻里随时带着怒气和牢骚。仿佛心里有股子愤怒整日冲来冲去,一有决口就汹涌地扑来。

  "公交公司!"洁岚说。

  颜晓新生气地斜了刘晓武一眼,说:"你说你不相信任何人,我看你倒是很相信一个人,你的口气同他的简直没有区别!"

  峻岚来此地,是为了让刘晓武去单位借个相机,女孩想去外滩照相。那个穿得又红又白的女孩跟着刘晓武进调度室取相机。峻岚的脸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质问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别误会,这不是一回事。"洁岚分辩道,"我至今感谢他的帮助。"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这个画马专家气得在房间内打转,刘晓武知趣地告辞了。他一走,颜晓新的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把那幅画了一夜的杰作扯过去,揉成一团,负气地扔在地上。然后拉过书包,怕冷似的缩着肩,头也不回地去学校了。

  "我来找你,让你陪我一块去找叶阿姨家!"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但是,李霞怎么听得进洁岚的解释呢,她不由分说,挽住颜晓新的胳膊就走。门被当成泄愤的工具,狠狠地响了一声,只留下怅然的洁岚。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洁岚拾起那幅画,细细地抚平了。那幅画真的很出众,极有灵气,画面上不是一匹平庸的马,而是一匹神马,像是从猛兽修炼过来的,无畏、高洁。神圣。凝结着作者的炽烈的情感。洁岚将它小心地收藏起来。

  "真是鼠目寸光,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生气地说,"我忙得过来吗?"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少顷,门外响起敲门声,洁岚还以为是叶倩玲阿姨,喜出望外地打开门一看,不由叫道:"你?"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颜晓新后来再也没提到这幅画,直到有一天,这幅画有了个戏剧性的结局。即使那样她也没露出过分的轻松和喜悦,只是淡淡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她早就预知一切。

  "你忙什么?怪不得妈妈说你连着几个月加倍地向家里要钱,怪不得我给你的信有去无回,原来你在忙这个!"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门外站着个中年人,脸消瘦,但身体宽宽的,是那种很有风度的正气的样子,只是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使人感觉此人有点小小狡猾。这个人就是颜晓新的父亲,她们私下叫他"姓颜的"。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中午吃午饭时,肖老师一出现在饭厅里,立刻轰动了一拨男女同学,此刻,关于他荣升的消息已传遍校园,大家都怀着遗憾纷纷涌上去同他道别。他呢,同这个来个大招手,同那个点点头。在学校,潇洒的男教师一向很走红的。颜晓新早避开了人潮,端着碗一溜小跑躲得无影无踪,好在饭厅里的气氛很浓烈,除了细心的洁岚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一幕。

  "这也是人生大事嘛!"峻岚理直气壮,"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肯理睬我,人家妒忌极了!"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呵,她不在?"他欠过身子朝房内张望了一下。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你好!郑洁岚!"肖老师主动同她打招呼,"现在算是正式道别了。"

  那女孩背着相机过来了,她确实很美,打扮也人时,但她看人时很傲慢,只是用眼角看人,这样反而显得粗俗而又缺乏教养。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她去医院探望病人了,一会儿就来。"洁岚应了一声。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是的,再见了!"洁岚淡淡地说,"可是,我……"

  "走吧,都几点了!"女孩怨气十足,眉尖敛紧。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这个姓颜的平均一夭要来一次,每次都不空手,或带两只苹果,或是一只腆麟蛋糕,点点滴滴,像办家家似的。颜晓新对她的父亲十分冷淡,因为那次父女在小绍兴聚餐时,他拒绝再回到颜晓新的母亲身边去。这是一道深刻的裂缝,触目惊心,让酷爱这个家的颜晓新感到绝望。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出去谈如何?"他大度地笑笑,"我曾是你的监护人,今天算是最后一天履行责任,"

  "好!好!"峻岚连声说。他一面殷勤地接过相机背上,一面抽空隙推了洁岚一把,嘀咕说:"那事你快去办,越快越好,记住,找容子去!"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哦,没关系。"姓颜的露出轻松的神色,"我只是来送东西的。等工作单位落实了,要去市郊了,我就没法天天来了。"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出了门,洁岚劈脸就问:"肖叔叔,有人说这次应该是李霞当冠军的!"

  洁岚只得悻悻地去找容子。舅舅家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叫了容子两声,都没有得到反应。她鼓足勇气冲上楼梯,揿了电铃,这下好了,再没退路可走。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椰奶,说:"我看过广告,说这里头含锌含铁,晓新从小就贫血,吃这个有好处。"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持这种观点的人简直太幼稚了!"肖竹清清清嗓子,"不错,当时少音协确实来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均衡再三,只能丢卒保车。这也是策略!为了学校的荣誉!"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门开了,出现的是舅妈葛美丽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葛美丽在一家工厂搞财会,大小也算个科室人员,她长得很大气,好像是富贵的太太,平日衣着打扮也绝不俗气,但她看人,总是带着猜忌,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她的特长,就是嘴巴功夫到家,对谁都是嘲讽口吻。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一罐椰奶就能力挽狂澜,根治贫血?洁岚觉得这个父亲有些滑稽,像为做好人好事而去找好人好事做的小学生,一片热心,但解决的只是一些皮毛。颜晓新每次收到小礼物,都沉吟片刻,然后轻轻摇摇头,仿佛不让自己为此感动,将此否定掉。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李霞成了丢掉的小卒?"洁岚委屈地说。

  "呵,千金小姐上门了!"她冷冷地打量着洁岚,上下前后左右都迅速地扫瞄了一遍,"你还认得这儿,真不容易,这个庙小容不下你,你是住哪里的高楼大厦去了?"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姓颜的走进屋子,看看女儿的被子,又摸了摸垫被,看得出,他是个细致的父亲,也许他只擅长做好父亲,却当不好丈夫。他肩那么宽,可不肯挑重头东西,把痛苦平分在一家四口的肩上。他拆散了家,从此,世上就多了四个破了家的人。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李霞连这些挫折都受不得,这怎么能进艺术圈呢?、社会太复杂了,人都应该学会委屈求全,能伸能缩。"他看看她,不快地说,"来接我的车快来了,我得走了。"

  洁岚一时语塞,脸涨个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他看出了洁岚眼光中的内容,因而对自己的举止也开始有所收敛,他在检查女儿衣食住行情况时,就有些缩手缩脚,就像在做一件分外的事。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在许多男生女生的拥簇下,他朝校门口走去。他今天已面目全非,脱掉了运动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挺刮的新西装,因而,他不怎么像个朝气蓬勃的艺术老师了,而是像少音协的一个职员。那套西装不怎么合身,后背有些微微弓起。洁岚无缘无故地觉得,也许那儿藏着他的无奈和委屈求全。

  "妈妈不是喜欢洁岚搬出去吗?"容子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怒容,侧着身子从她母亲与门框的空隙中站出来,紧紧地拉住洁岚的手。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喔,这枕头太硬了些……"他嘟哝了一句,"该晒一下。我决定给你们在外面拉一根铅丝,粗一点的,可以经常晒被子。"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庆丰中学从此就少了一位姓肖的气质不凡的老师,虽然后来他又多次走进庆丰中学,但因为神气大变,一走进大门就成了一个扎眼的格格不入的人物。

  洁岚感觉到容子柔软的手心烫烫的,带着女孩的潮热。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房东老奶奶常常替我们晒的!"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下午下了第一堂课,校园里正是一片欣欣向荣,这时候不活动,也许会像懒虫那样打瞌睡的。初一的几个莽撞的男生正在操场上学习"少林小子",几个扫蹚腿,把操场边的沙坑搅得尘土四扬,引起女生们的尖声责备。一辆"桑塔纳"小轿车从校门口直开进来,很招摇,一直停在教学大楼前。这引起了庆丰中学上上下下的一个不小的轰动,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究竟来了个什么显赫的人物?

  葛美丽胖胖的手指点着女儿的太阳穴,说:"你嘴巴硬,是不是也想吃里扒外?你的留言本呢?赶紧弄掉,不然,我给你处理!"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噢,我多此一举。"他尴尬地说,"我走了,别忘了同晓新说一说。"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一身洋装,却盘着发髻。她下了车就昂首挺胸,高跟鞋嗒嗒地踩得很急,一路直奔校长室。洁岚远远地瞥了那不速之客一眼,还以为是个什么港台影星来访。可没等打预备铃,校长就心急火燎地奔出来,一路叫道:"郑洁岚,初二(1)班的郑洁岚呢?"

  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她的嘴巴撇了撇,仿佛要哭,但终于又屏住了,嘴边现出两道深深的纹,嗫嚅着:"千万不能!不能!"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他把易拉罐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很儒雅地冲她欠了欠身,说:"谢谢啦,再见啦!"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洁岚惴惴不安地进了校长室,那女人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捉住了洁岚的肩,她的脸笑容可掬,露出一种善良女人打量小女孩时特有的神情,"长这么大了?哈,出落成一朵出水芙蓉了,真是一个beautifulgirl!"

  葛美丽转身几个大步,雄赳赳地走进去。容子嗷的一声大叫起来,松开洁岚的手,也跑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葛美丽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个本子,另一只手狠狠地撕着它,她暴怒地说着:"撕烂它j撕烂它!"可一双深不可测的愤怒的眼睛却逼视着洁岚。洁岚忽然感到背部传过一阵寒意,她不由弓起了脊背。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待姓颜的走后,才听见门口有汽车喇叭声。洁岚屏声敛气,忽然发现,楼上轻微的高跟鞋的笃笃声听不见了,她嗷地一下冲出去,只见房东老奶奶站在大门口,倚着门框,一只举起的手还在徐徐地招着。前方,一辆小汽车正疾速朝前驶着,一闪就不见了。洁岚踮起脚,扬起臂,但只见车后的淡淡的尘土拖出一条,而车已影踪全无。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洁岚笑笑。不管那女人是谁,她都喜欢,、就那么简单。

  纸片像蝴蝶一般飘落,飘落得优雅而又浪漫。容子一头扎在洁岚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事后容子亲口对洁岚说,她恨妈妈,永远不原谅她,因为她亲手撕掉了母亲的美好形象。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叶阿姨真的走了?"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噢,知道我是谁了吧?"她俯身疼爱地拍拍女孩的脸,"我们没见过面,可通过信。亲爱的小孩,你同你妈妈十分相像,哈,见到你我好开心噢!"

  容子哭成了个泪人。葛美丽忽然朝着洁岚说:"行了,你们一家已经搅得我家四分五裂了,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老奶奶说:"是走了!她谁也不让惊动,就这么古怪的人。"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叶倩玲阿姨!"洁岚激动地叫道。

  洁岚从未想到舅妈会这么恨她,她想到舅妈撕本子的样子,听着那迁怒于她的斥责,感觉这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亲戚间为什么互相仇恨?她想不通,心里难过,不由眼泪也哗哗地流下来,她怪自己无能和软弱,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奔腾!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可是,我,我。"洁岚噙着泪花说,"我想同她道别。"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很小的时候,洁岚就常听妈妈谈起叶倩玲,妈妈没有亲姐妹,就不由自主地把叶倩玲放在姐妹的位置。叶倩玲阿姨的美貌、聪明、居住地的遥远,总让洁岚想起月亮上的媳娥。后来,妈妈把"嫦娥"的比喻写信告诉了叶倩玲,不料,一句小孩的玩笑话却引得叶倩玲流了一天的泪。她亲自写信给洁岚,夸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女孩。所以,从此叶倩玲屡屡来信说要认清岚做干女儿。

  葛美丽大概向往的是一场激战,这下,却有些气馁,说:"好了,我总归是成了恶人!女儿与我作对,男人也怨我;还有你们郑家,你们都把我当成眼中钉!"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她留了信和礼物给你,"老奶奶说,"她很喜欢你。"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喂,叫干妈!"她说,"叫得亲热些!"

  容子耸着肩抽泣,见洁岚掉头就走,她追上来,说:"洁岚姐,你们那儿能挤下吗?让我也搬出来往吧!"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洁岚从老奶奶那儿接过一封信和一个小首饰盒。信没封口,一张光滑的信笺上写着流利的中文。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洁岚羞怯地笑笑,感觉在叶阿姨面前猛一下又回到童年时才遇上过的尴尬中。

  "那不行!"洁岚说,"那是你自己的家!"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亲爱的洁岚: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叶倩玲阿姨向校长请假,她准备带洁岚去她下榻的宾馆。洁岚奔回去取书包时,她就站在走廊口等她,看也看不够地目送着她,洁岚感觉她真有点像妈妈,妈妈就是那种情意绵绵的女人。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住在这里,家里大沉闷了。"容子说,"我不能同撕掉我留言本的人在一块吃饭、睡觉!"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分别总是令人伤感,我只能不辞而别。人生活在世上,有各种各样活法,你能选择,而我已难以选择。不过,我已不能挑剔什么了,我离开不了舒适,离开不了钱。你不喜欢我用丈夫的钱给你买礼物,那好,这副耳环是祖传下来的,送你留个纪念。愿主保佑你。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桑塔纳"载着她们直驶宾馆,那是个四星级宾馆,金壁辉煌,门口还站着为客人拉门的穿制服的小伙子。走廊里铺满漂亮的地毯,一切都像电影里那么豪华。进了叶阿姨的包房,洁岚也只顾东看看西看看,眼前的所有陈设都那么讲究、舒适。

  原来,上星期,容子她们那个文学班结业了,大家相互留言,玩得极开心。可惜,她母亲翻了容子的留言本,认为有几条留言写得太亲热了,说那是男同学写的,已经同她吵了三天了,让她撕本子。洁岚来敲门前,她们正在激烈地展开舌战。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你的叶阿姨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叶倩玲脱下白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猩红色的丝绸衬衣。她从冷藏柜里取出矿泉水,给洁岚倒了一杯,自己也要了一杯。然后紧挨着洁岚坐下。

  "写的什么?"洁岚问。

  "给我面子?"

  洁岚捧着信,默默地读了许久,品味不出内心的滋味,只感到心往下坠着。她打开那个首饰盒,只见里面装的是一副镶着翡翠的耳环,十分美丽,但古色古香,中学生戴上这个一定不伦不类,只有那种做妈妈的人戴上才好看;或是少数民族女孩来戴,让入觉得这是风俗,见怪不怪。这精巧的小东西上凝聚着叶倩玲阿姨的一片心。她把它们放在手掌上,珍爱地端详着。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这下,洁岚可以静静地凝视叶阿姨了,她不愧是个美人,五官长得非常端庄,有一双漂亮的杏眼,上着淡妆,远远的看,显得十分鲜亮、年轻。可是近看时就大不相同了,眼窝那儿似乎沉着色素,黑乎乎的,而且眼袋有些陷下去,松松的。

  "有的写'匆忘我'有的写'心心相印'其实,这都是女生的留言,男生写留言,都很豪迈的。"容子伤感地说,"这是我准备珍藏一辈子的本子,可惜,成了碎片!"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呵,哪里弄来这个宝货!是假首饰吗?"有人说,"真没出息!"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我很老了是吗?"叶倩玲阿姨说,"我最怕老,可又对它毫无办法!"

  "容子!"洁岚难过极了,她真心可怜容子,老天爷也真不公平,这文弱的小姑娘至少要到十八周岁才能过清静、自由的生活。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洁岚回头一看,是哥哥郑峻岚,多日不见。他神色不怎么好,不如往常那样洋洋得意,但他在妹妹面前永远硬撑成个大亨,所以,一见面以一句虚张声势的训斥作为见面礼!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不,不,你远看时非常年轻。"

  "你不能眼看我受苦不管。"容子说,"你们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真好,热闹、自在,听不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听见你们在放声的笑,可这样的笑我从未有过!"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哥哥!"洁岚说,"这是叶倩玲阿姨送给我的,是祖传的。"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近看时就是个老大婆了?"叶阿姨笑得肩膀乱颤,"你呀你,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对我说说无妨;对别的人,可不能这样,应该恭维人家几句,这也是女孩子的教养和学问噢!"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洁岚间,"谁告诉你我们的住址的?"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她回来了?"峻岚喜出望外,"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快将她的住处告诉我!"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妈妈她,"洁岚说,"她一点不在乎老,有时还让爸爸拔她的白头发!"

  "别问我,别逼我回答!"容子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其实,也不是大事,你千万别瞎想。"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她已经走了!今天的飞机。"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叶阿姨沉吟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你妈妈过得很幸福,有安全感。是不是你爸爸对你妈妈特别体贴?"

  洁岚把手搭在容子肩上,对她说:"我不追问了,但你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不允许你离家。否则,你父母会伤心死的!"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该死!"峻岚气得眼珠子弹出来,像牛眼似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害人不浅!"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他们被地区选为'模范夫妻'呢!"洁岚说。

  "我走了,说不定他们更自在呢!"容子负气地说,可是口气已经婉转多了。

  "我不能!"

  洁岚弄不懂他为何气得如此咆哮:"你又没说过要我通知你……"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他们吵不吵架?"

  洁岚让容子陪着她去找叶倩玲阿姨的娘家,容子说:"那还得先去爷爷那儿打听她的地址。你敢去见那个古怪老头子了?"

  "为什么?"

  "你是木头人?有没有头脑!"他更凶了,而且,真像洁岚害了他什么似的,气得呼呼乱喘,"我要见了她,准能让她带我去美国,做她的干儿子也认了。呵,那样我能看到著名的赌城,还能去超级市场买豪华汽车,噢,这种机会被扼杀了!"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也吵。"洁岚说,"冬天冷,他们就争着要早起来烧火做饭,爸说妈有关节炎,妈说爸腰不好,要吵半天!"

  "他真的很凶吗?"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你光想享福,难道那儿地上有金子捡?叶阿姨自己还靠别人养活呢!"

  "我晓得的!"

  "多么甜蜜的吵架哟!"叶倩玲笑了,笑得有些茫然,"这种日子,我一天也没过上!"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怪。"容子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还能是好老头吗?"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反正,"峻岚往上翻翻眼皮,"我在学校里混够了,他们居然处分我。"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她们聊了半天,叶倩玲问得很细,枝枝节节都问,当她知道洁岚的妈妈已是当地的会计师时,便由衷地说:"不容易啊!你妈妈上中学时算盘没我打得好,可现在,我退化了,连钱都算不清楚,经常丢三落四!"

  "妈妈说,也不能全怪外公!"洁岚说,"妈妈过年过节都给外公写信,可他从来不复信,就像没收到一样!"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处分?"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叶倩玲阿姨没谈自己的生活,一句也没谈,但她的微笑中却带着凄婉和无奈。她的衣物、提包都很华贵,还有各种首饰,手面也阔绰,但她似乎并不开心。

  洁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心里的遗憾。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正热热闹闹置年货,然而,下午来了个邮递员,送来了从上海退回的款子,那是妈妈寄给外公的!妈妈失声地恸哭,哭了好久,说是觉得心里发空,也许人即使到老了,若知道父母不再爱自己了,也会十分悲枪凄凉的。妈妈几次探亲回沪,事先都写信通知他,但去探望外公时,外公家总是紧紧地上着锁。洁岚问妈妈,这到底为什么,妈妈总说是误会。

  "小小年纪写情书……"

  "嗯,就为上次旷课,还有所谓的早恋。妈的,给我记个大过!"峻岚轻描淡写地提道,仿佛是做错了一道题目,"随他们去,反正是处分,又不是罚款。"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天色渐晚,叶倩玲阿姨给洁岚看她在海外拍的照片,她在照片中显得神采飞扬,可那一厚叠照片都是她独自一人或站或坐着,十分单调。洁岚问:"给你照相的人为何不同你合影?"

  容子挽着洁岚的手臂,走在去那古怪老头家的路上。她断断续续告诉了洁岚许多事。原来,洁岚的妈妈中学时有两个要好朋友,一个是叶倩玲,另一个叫王珍。中学毕业时,她们三个都被分配去黑龙江。但叶倩玲和王珍都决定留在上海,不服从分配。她们三个人中间,洁岚的妈妈是最瘦弱的一个,矮小,内向,才十六岁,身体发育得也不好,她的父母都劝她不要走,但她执意要做有志青年,偷出户口簿就去迁出了户口。洁岚的外婆当时还活着,那是个胆怯、善良的老人,最疼爱女儿。洁岚的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晕倒在站台上,从此,就常常无缘无故地晕倒,吃了多少帖中药也不奏效。洁岚的母亲走后不久,叶倩玲和王珍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工作虽不理想,但毕竟是留在了上海。两年后,叶倩玲经人介绍,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大老板,据说日子过得很富裕。外婆爱女心切,让叶倩玲给女儿在香港物色对象,照片寄去后不久,相亲的人就飞抵上海,不料,外婆几个加急电报发给洁岚的妈妈,都不见回音。一气之下,拟了个"母病危,速回"的假电文,这下,洁岚的母亲才火速赶回,但陪同她前往上海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东北知青,他们早已深深相爱了。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那么,你这次又旷课了?"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叶阿姨莞尔一笑,"那是照相机自拍的,我这次,是独自一人旅行!"

  洁岚说:"幸亏妈妈没同那个香港人结婚,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不,这次是专程来照料病人的。吃一堑长一智,我说你病了,学校就准了三天假。"峻岚笑笑,胸有成竹地说,"你总不会去告发我吧?"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洁岚津津有味地看着照片上的风光,刚想问个问题,头一抬,发现叶阿姨已经倚着沙发睡熟了。睡眠中的她,皮肤显得特别松弛,下巴也挂下来,脸变得狭长而又苍老,与刚才的她判若两人,使洁岚的心怦怦乱跳着扭过脸去。

  "就是呀,好悬!"容子笑起来,愁容一扫而光。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那个女生也来了?"洁岚不满地问。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叶阿姨几分钟后就恢复了体力,她笑容可掬地说要带洁岚回自己娘家去吃晚饭。她的母亲接她下机后就回家去准备饭菜了,"洁岚,如果我是你干妈的话,你就跟我回去见干外婆!"她开玩笑地说。

  外公住在相邻的区,没有直达车,两个女孩一路走过去。洁岚知道,外公原来是和舅舅住在一起的,热热闹闹一家人,外公是户主。外婆死后,舅舅结了婚,他一下子变成寄居者似的,不久他就搬出去住老房子,同寡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重做户主,老母死后,他再一次孤独了。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不,不,我们分道扬镳了!"哥哥说,"你看我干吗?难道我会是一个想不开的吞安眠药的傻瓜吗?曾经有过,何必永远拥有?这支歌可以给你洗洗脑筋。她是校花,追求者一大帮!喂,向你透露个消息,刘晓武有女朋友了!"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洁岚笑笑,说:"叫老奶奶行吗?"

  外公的房子是那老人留给他的,私房,才九个平方。据说,外公已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他轻易不去舅舅家,偶尔去,完全是客人的一套,穿出客衣服,带两盒蛋糕什么的,在那儿吃完一顿饭,擦了嘴巴就告辞,他是钳工出身,电器也会修。但拒绝乡镇企业聘用,总说,老伴不在了,有钱也没人用。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洁岚的头一下子涨开了,她不知刘晓武会怎么对峻岚谈到她。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好乖巧呵!"叶阿姨套上洋装,匆匆补了一下妆,说,"六点了,车已在大门口等了!呵,哪里的饭都不如家里的可口!"

  "爷爷很抠,去买菜一分一厘都跟人计较!"容子说,"他带着宁波口音,很凶呐。原来,总跟我爸吵,现在没人吵了,就生闷气,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是个女中学生,很漂亮,他就说这些,死不肯透露女友的名字。嗬,恋爱有什么意思,一场空!我劝他别去赶这时髦,他说这女生天下无双,他还说觉得她像天使!"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你不想住回家去吗?宾馆里并不好,大冷清了。"

  洁岚犹豫着,她真期望外公家的门铁将军把门。可惜,还未走到他家,迎面就走来一个尖头小脸的老头,端着个小锅子,走路一跳一跳。洁岚正想说,这老头好古怪,那老头的眼睛就瞪大了:"容子,礼拜天就到处野,不想着多温温书!"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洁岚的心怦怦乱跳,她感觉两腮热腾腾的,那曾是刘晓武向她表白过的话,当时,他话的原意就是如此。没料到,一段日子过去后,他仍对此矢志不渝,念念不忘。尽管这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但此刻,真像特写镜头似的推近时,仍会带给她莫名的温情。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叶阿姨耸了耸肩,说,"夭知道,反正是习惯住宾馆了,人来客往也方便一些。"

  "爷爷!"容子嘟着嘴巴,不情愿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峻岚说,"无精打采的样子,你得好好读书,否则,我们家就出不了一个大学生!要靠你撑门面的!"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桑塔纳"载着她们从大路转到小路,路变得越来越熟悉,洁岚坐在车上微微地有些晕车,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总给她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车子拐进了小巷,不可思议地朝着洁岚她们的孤女俱乐部的方向驶去。洁岚兴奋地想打开车窗,在经过这幢小房子时大叫一声,让她的同伴大吃一惊,看她像公主那样让豪华的汽车接走。

  洁岚心里一颤,这跟照片上那个笑得舒心的外公出入太大了,小下去一圈,让她不敢相信,这是妈妈深情牵挂着的外公!妈妈那儿,有张外公一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个胖胖的无比慈爱的外婆,还有一个心满意足地爱着全家的外公,妈妈扎着细细的辫子,清秀、稚气,边上站的是眼睛亮亮的理着小平头的舅舅。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他就是这样,很放纵自己。但对妹妹的要求却从不含糊,一丝不苟,摆出长子的架子,洁岚也习惯了。她告诉峻岚外公受伤的事,他点点头,说:"好,你给我个地址,我去看看那老糊涂!对了,借些钱给我,得买些礼品,他是我妈妈的老子,也算是家里的老祖宗了。"

  "我们一起去!"

  可是,车子很善解人意地在那幢小房子前停下了。车一停,穿了一身簇新衣裤的房东老太太就从楼下的厨房里迎出来。洁岚分明听见叶阿姨叫那老大太。

  外公扭过脸看了容子一眼,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一闪,又熄掉了。他用手点着洁岚问:"你是十五岁吧?十四周岁!"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洁岚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些钱交给峻岚,又陪他走到车站。一边走,峻岚就一边不耐烦地催道:"快点!快点。跟女孩子一块就是拖拖拉拉,无法潇洒!"仿佛是洁岚有求于他。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一九八七年1月二十六日周一,一九八八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天。  "妈妈!"

  "她就是洁岚!"容子紧张地说。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看完外公你还来吗?"洁岚问。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快进门!快进门!"房东老太太快活地叫道,"你喜欢的八宝鸭我都烧好了,香喷喷的!"

  "还用你讲?我是傻瓜吗!"外公忿忿地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格!"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你让我三天假期都泡汤吗?我想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峻岚说,"我住刘晓武那儿,这两天基本排满了,可能抽不出空来接待你。"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洁岚,来!"叶阿姨推了洁岚一下,说,"别羞答答的,那是我妈妈。妈妈,你喜欢她吧?"

  外公率先走,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好像翻江倒海一样,手势幅度很大。两个女孩进退两难,洁岚推推容子,容子奔上一步说:"爷爷,叶倩玲阿姨的地址是哪儿?"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他把自己看成是重要人物,举足轻重。不过,假如他很谦虚,洁岚反而会感觉不怎么正常。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欢喜的,她长得好看,像唱沪剧的马莉莉!"老太太糊里糊涂地说,"你们怎么认得的?她是住我家的小房客呀!"

  老头说:"找她怎么能找到!她买了新房子,在复兴公寓,早几年就把叶家姆妈接走了,也没留下新地址!"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目送峻岚上了车,洁岚才打道回府。她想着哥哥的垂头丧气。受了处分,他一定是很沉重,只是不愿气馁,硬在那儿摆出潇洒的样子罢了。峻岚胆子并不大,充好汉时,口气狂得很,看起来十分滑稽,洁岚今天一句也没冲着他发火,因为他已经受到大教训了,她有些体悯哥哥的落魄。

  "张玥怎样?"

  大家都感慨万分,世界就是奇妙,有时小得让相干的人轻而易举地碰到一块;房东老太太一听缘由,立刻对洁岚亲上加亲,仿佛真的荣升成了洁岚的干外婆,不断地问洁岚喜欢吃什么菜,要再下厨去准备。

  "看来找不到了。"容子说。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回到宿舍,李霞和颜晓新已经回来了。她一走进门,她们都争先恐后地发布新闻: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正在寒暄之间,忽然小房间的门大开了,走出两个眼露惊讶神色的女孩。

  外公的家小而拥挤,单薄的板墙感觉是搭出来的,好像积木房子,屋顶也许漏着水,那儿的水渍像画地图似的留着纵横交惜的图案。那是个没有女人照料的清苦的家,乱糟糟的。房间里散发着老人的碳酸气。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喂,郭顺妹胖了许多,"李霞说,"比我活得还好!"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呵,小姑娘们,我女儿回来了!她是越来越漂亮了!"房东老大太乐颠颠地说,"今天晚上,都请上楼来一起喝点酒,否则,小菜也吃不光的!"

  "吃生煎不?你们东北吃杂粮的,没有这个吧?"老外公把小锅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锅生煎馒头,"吃几个吧!这附近一共才这几家点心店,没什么花头经!顿顿吃,我有些吃怕了!"

  洁岚吓了一大跳。

  "她谈笑风生,风度好极了!"颜晓新补充着。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谢谢了!我们已经买回饭了!"颜晓新说着,朝洁岚拼命招呼,"你来呀!来呀!"

  "我们那儿面食特别多,面粉比这儿清香,"洁岚说,"你自己不烧饭吗?"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知道吗,你们班主任每天去医院给她补课!"李霞点点头,"这个雷淑敏真是很耐心,是个雷锋阿姨!"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叶倩玲阿姨点点头,说:"洁岚,你去吧,我们在楼上等你!"说罢,她径自上楼了,木楼梯上发出高跟鞋的笃笃的响声。

  "从前,你外婆在时,我日子过得像皇帝,她会烧一手好菜,煎排骨先剔了骨头,炒鱼块鱼刺都弄清爽,天天翻花样。她死后,我再也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了!",外公的两颊陷了下去,瘪瘪的,说不出的凄苦悲凉,他摇着头,绝望地叹息几声,好像一个顽症被触发了,创伤又时隐时现地发出疼痛。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洁岚不喜欢李霞轻慢的口吻,她仿佛总在揶榆一切。洁岚说:"雷老师是我最尊重的老师。"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洁岚一走过去,就被颜晓新攥住了手,一把拖了进去,"喂,你怎么同那个阔大太混在一起!"

  "都怪你妈妈!"外公突然暴跳起来,"你外婆不让她跟那东北佬结婚,她偏不听,就自说自话在那里办了婚事,你外婆一听这消息就又晕过去,几天就归了天!从此,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家就断送掉了,你妈妈为了嫁一个东北佬……"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李霞立刻尖叫起来,"好了,好了,别摆出正宗的样子!"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她是我妈妈的朋友叶倩玲!"

  "我爸爸不是什么坏人!"洁岚的眼圈红了,"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待妈妈好,待我好,我们都喜欢他!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坏话!"

  "我能做些什么?"

  洁岚将那罐饮料给了颜晓新,忽然发现放在桌上的那个小首饰盒不见了,只有那封信还在。她紧张起来,手心都出汗了、到处翻到处找,可就是不见踪影。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好!好!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不间问黄潼的事呀!"颜晓新很火地说,"黄潼一整天没来学校,听'耗子'说,他前几天就老说些危险的话!"

  容子怕他们大吵起来,连忙把洁岚硬拽出来,说:"我真后悔带你上这儿来!"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颜晓新问:"喂,你找什么?"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洁岚想起,今天早上黄潼的座位一直空着,她还以为他生病了呢!她不由急起来,"他说了些什么?遇上了什么危险!"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洁岚生气地说,"我不愿再见他了!"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一副耳环,是叶阿姨送我的。我记得放在桌上的,现在不见了。"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他说要惩罚自己,要找块干净的地方去思过--什么叫'干净的地方'?太吓人了!"颜晓新说,"雷老师急死了,怕他想不开,想问问你,有什么线索。"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呵,失窃了!"李霞从床上跳起来,尖刻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拿的?那好,你去报公安局吧!"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说自己有错,做了不好的事?可他从没说出是什么事。"洁岚说,"他也没说过要去什么地方……你的意思是……不,不,你别说下去了,这不可能!"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洁岚让她逼得喘不过气来,"请你别误会。"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李霞嗓音沙哑地插了一句:"看来有心病的,不止我一个!"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算了吧!"李霞说,"反正,没人会干这种事的,你不相信可以来捉赃!"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正在议论纷纷时,耗子赶来了,他元气大伤,神态像是少了主心骨,见了洁岚,急得说话都口吃了,"不,不好了,雷老师让,让你马上去一趟,黄潼肯定出,出事了!"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洁岚急得团团转,她真受不了李霞这样的冷讽热嘲。这些日子,李霞总是斜着眼看她,目光冷冰冰的,像着了什么魔,让洁岚看了周身寒彻。究竟为什么,洁岚一无所知。颜晓新听了李霞的话,走过来,说了句公道话:"何必这么呕气,洁岚,我帮你找!"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怎么回事?"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两个人又是一番忙乱,还是一无所获,洁岚心里充斥了一种闯了祸后的自愧。她拿起信封,无意中瞥见信封上多了一行小字,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留着哥哥一律往左倾斜的怪字:那首饰由我代为保管,就像电影里面红军留借条一样。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他,他发表的那篇文章是抄袭来的!懂吗,抄袭,是他自己昨晚寄出的信里写的,雷老师刚,刚收到信,说,说不定再晚就会出人命的,再没线索就要报警了!"耗子双手比划着,伤感中带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看看,"李霞高高地翘起下巴,"我说过,这儿没有窃贼吧!你那个哥哥也真是手脚灵敏。哈,要是报了公安局那就好玩了。"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抄袭?真卑鄙!"颜晓新骂起来,"跟小偷差不了多少!"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洁岚很火地回敬了一句:"你就喜欢事情搞糟对不对!"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懂什么?"耗子说,"他原来想试一试,编辑是不是真的认人不认作品。他抄的这篇,是,是一篇名作,哪料,那编辑没读过它,就刊登出来了!"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好尖刻的女孩!"李霞双手插腰,凶凶地说,"你为什么把我看得这么坏!"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对!我证明,他还撕了稿费单。"洁岚说,"他只是想搞个恶作剧!绝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否则,他就不会自己来谈这个事了!"

  两个人都陷入了僵局,仿佛把说话的余地都排斥掉了。十分钟的沉默之后,颜晓新说了句打圆场的话,可那话轻飘飘的,根本无力打开那两个女孩内心的结。说不出为什么,反正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早已经笼罩在她们心上,它像一层黑雾,挡住了双方的视线。本来,它还是零零碎碎的,但经过这一天两次的交锋,它得到了证实,变成一种结结实实的成见。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就是呀,"耗子没轻没重地说,"这也算投案自首的呀!"

  从那一刻起,这个俱乐部其实就不存在欢乐了,颜晓新曾竭力调节气氛,可一无所获后就一下子走起极端来:她不理她们两个,认为应该生这两个翻脸不认人的女孩的气。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反正,他不高明!"颜晓新说,"有点愚蠢!"

  这个宿舍变成个单调的卧室。洁岚整日在教室里用功,外界的因素促使她的中考成绩一跃为全年级第三,她总是怕回这冰冷的地方,天天挨到天黑透了,校工来锁教室时才匆匆回家。颜晓新则极有耐心地一笔一笔在那儿画马,她的笔法变得成熟,而且一沉浸其中就听不见任何声响,总是给轻手轻脚摸进来的洁岚一个执拗的背影。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李霞提议道:"吵什么?你们现在就找雷老师去,她不正等着你们吗?"

  至于李霞,她早放弃练声了,也不知她在哪儿混,反正不到点她是绝不会回宿舍的,每晚回来后,她总是忙忙碌碌准备第二天的装束,发现衣角皱了,就倒一茶缸烫水,用茶缸底在折皱上熨来熨去。她新买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衣服,光比试它们就得好长时间。听说李霞中考成绩一塌糊涂,有两门开了红灯,洁岚很为她难过,可她本人,脸颊放着光彩,活得有滋有味。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耗子匆忙中还不忘朝李霞投去敬佩的一瞥。两个人朝学校方向猛跑。失去的东西是否能找回呢?洁岚想着平日走路晃荡晃荡的黄潼,他总说男子汉难当。也确实,这个才华横溢的男生运气不佳,为许多莫须有的错误遭受过各种指责。他是个优秀的男生,但越优秀就越可能会缠上些麻烦。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教师办公室中,雷老师已经坐不住椅子了。脸色焦的地来回踱步。刚才,她还坚持不扩大影响,说应该相信黄潼有这样的觉悟。可天一点点黑下来,同黄潼合租房子的以出租自行车为生的小伙子一次一次从宿舍来报信:他还没有回来!他还谈几句黄潼平日的颠三倒四的昏话,这无疑让雷老师急得频频擦汗,一碰上些什么就急躁得像要冒险。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再回忆回忆,有什么迹象,有什么线索!"她急得直挥手,"每人想几条出来,别傻等着!"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电话铃响了,只听雷老师问道:"是谁?哦,是你!我忙着,你别打岔行不行?"她说到这儿,猛一下就挂断了电话。见耗子被她那火冒三丈的样子镇得直抽冷气,她才抱歉地说:"是我儿子打来的电话,我回家再同他解释。"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洁岚回忆着这一阵子黄潼说的话,忽然想起他说过喜欢到森林公园后面的江岸上去大声疾呼。她连忙把情况告诉雷老师。班主任一听,二话没说,拔腿就往外跑。耗子和洁岚也义无返顾地紧紧追上。去森林公园要先后倒腾三部车,一路上,除了耗子自言自语地发了些牢骚之外,她们两个都一言不发。

  "没什么!"

  耗子反复嘟哝着,"一整天了,他怎么可能老坐在那儿,要么已经跳入江水了,要么就赶回去了!"不过,虽然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他牢骚归牢骚,两只脚却卖力地步步跟随她们,仿佛他的嘴巴和四肢不是受一处指挥,而是各自为政。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雷老师站在车上,只是轮流做两件事:擦汗,看手表,间或用手撑住脑袋,仿佛有点支撑不住,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江边,风很猛,江风带着阴阴的潮气迎西扑来,使人禁不住连连打寒噤。江水已是黑得很浓重了,像一个黑色深潭。江边静静地泊着些小船,没什么灯光,也没什么人。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我说过,肯,肯定不会在这儿的!"耗子哆嗦着,仍不忘发牢骚,"这鬼,鬼地方!"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他们沿着江岸徐徐地向前走,顶着风,行走也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了!江面被更深的夜色笼罩,黑漆漆的,借着月光,依稀能看清江面上浮着不明飘流物。一路走着,始终没遇上一个人,耗子朝四周喊了几句,由于他声音发颤,听起来就像是在喊魂。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黄,黄潼……"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黄潼,你,你在哪里?"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回答喊声的惟有呼呼的风声。他们又顶着风朝前走了几步。天已完全黑暗下来,有颗流星划出一道亮光,然后一头栽了下来。他们止住步,仁立了一会儿。正当举棋不定时,前方传来咋咋唬唬的喊叫声,那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走!快走!不然就揍你!"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送他去疯人院!"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他们几个在那儿等了会儿,耗子缩紧脖子,等待中仍不放弃唠叨,"一个神经病,有什么好看的!"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渐渐的,人影和怒骂声都越发清晰了。只见两个高个子中间夹一个矮个子,一路推推揉揉地过来了。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再慢吞吞,有你好果子吃!"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忽然,中间的矮个子猛犟起来,同两个人扭打起来,于是,其中的一个大个子挥起一拳对准矮个子抡去。"哦--"那矮个子惨叫一声,抱着头蹲下了,他的叫声里带着一些变声期男孩特有的怪声音,耗子忍不住惊叫道:"我,我敢发誓,那,那人是黄潼!"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雷老师狂奔起来,她奔起来,人往一边斜着,大声疾喊:"住手!快住手!"她张着双臂,活像一只发狂地去拯救自己孩子的大鸟。洁岚怎么费力都追不上这个四十多岁的、平日老太婆模样的步伐慢悠悠的班主任。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原来,那两个高个子是本地联防队的,他们注意到一个瘦瘦的肤色黑黑的男孩一整天都在江边徘徊,而且,一旦周围没人,他就疯也似的朝大江喊些稀奇古怪的话,后来,天黑了,他仍没有走的表示,他们怕出意外,就决定强行押他去联防队。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黄潼的嘴角惨着血,他不时用手背去擦它,一边粗着脖子对那两个人说:"你们下手不轻呀!"

  "你乱犟什么?"联防队员也振振有词,"问你话,你也不解释,我们以为你脑筋出了问题,对于疯子,不用武力怎么行!"

  "我的学生并不是什么疯子!"雷老师严肃地说,"他只是想来这儿散散心罢了!你们也太鲁莽了!"

  "不疯!反正也够稀奇古怪的!"大个子嘟哝着。

  "大人对一切都习以为常了,孩子就不一样!"雷老师说,"你不妨想想自己少年时吧,这样你对他们就不会那么凶了!"

  但,这总是一场误会,虽是不欢而散,却没使人义愤填膺。那两个大个子相互笑笑,走开了。黄潼又用手背去碰碰嘴角,说:"我很喜欢他们动武,受了罚,我反而轻松些!"

  "走吧!"雷老师铁青着脸,只说了两个字。

  他们囚人坐了回程车。快到学校时,黄潼忽然开口了,"雷老师,我可以申请现在不去学校吗?"

  "可以。"她说,"回去休息吧!记住,别再干傻事了!"

  "我发誓!"黄潼咬了咬牙,"发誓!明天,我就去《中学生文学报》社说明真相,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

  "我喜欢你这态度!"雷老师和蔼地笑笑,"是真心喜欢!"

  "谢谢!"黄潼说着,一扬头就走了。耗子跟他并肩走着,一路上大惊小怪地叫着:"喂,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救火去吗?"

  雷老师和洁岚同路,她的步子拖拖拉拉,走着走着,她停下了,倚着墙,呼呼地喘着气,显得十分虚弱。

  "雷老师!你,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有些脱力了吧!没关系的,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好!"她用手绢擦着额上的虚汗,"累坏了,累坏了!可心里很高兴,也算办成了一件大事!"

  正在这当儿,一个高个子男孩腾腾地跑过来,兴奋地说:"是妈妈吗?总算没失踪!谢天谢地,你昨晚挂的急诊,我怕你昏倒在哪儿。"

  雷老师淡淡地一笑,说:"潘同,你来的正是时候,我真怕累得走不到家。"

  "我去推车来,驮你回家!洁岚,你笑什么,告诉你,我的车技好得很,如果你肯坐上来,一前一后,两个人我都可以带。我得过自行车越野赛的大奖。"潘同说,"一百名赛手中才设一名大奖!"

  "好了,好了!"雷老师打断他,"大奖得主!万一妈妈昏倒,你也得饿昏--没人给你烧饭了呀!"

  潘同意犹未尽,如果今天他母亲不在场的话,他会滔滔不绝。说不定还会把几次别的得奖的体育赛事一一提出,他总把自己的出众之处看得很重,但这确实没什么不好,如果连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才能,那才叫危险呢!他推着车,同他母亲一起把洁岚送至巷口。

  洁岚目送着这对母子走远。不远处原本光秃秃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大海报,她瞥了一眼,忽然被一行字吸引,那白纸蓝字写着:即将举行无名者绘画大赛,她从上至下细细地看了比赛细则和送画的地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重新荡漾起一阵隐隐的激动。

  欢乐的到来是猝不及防的,它撞来撞去,行迹隐秘,无法预料;它来时,轻快得像一只小乌飞翔起来,让心灵中充满轻音乐;可要走时,摸得太紧它也会奋力滑掉。此刻,洁岚的心中敲响着那美妙的音乐,她走了几步,止不住一阵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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