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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5月三日周天,孤女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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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5月三日周天,孤女俱乐部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一早,洁岚不动声色地来到学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车票其实已被她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她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想按住它。票小小的,像一张小卡,但那是通行证,通往家,通往亲人。离开父母居然才六十天,感觉中好像有十年八年了!今天的晚车将载着她一路北上,投入亲人的怀抱。

  李霞去参加初赛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未来歌星就大声喧哗着,房间里就像响着一个闹钟一样,她哇啦哇啦地把大家闹起来:"快呀,快呀,你们怎么都当懒虫了!"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她保守着秘密,怕别人阻拦她,因为她主意已定。她今天来学校是想默默地举行告别仪式。走进教室,她那临窗的课桌上已洒着淡淡的太阳光,她坐上去,顷刻,那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意笼罩住了她,心里不由自主地荡漾起许多惜别的酸楚。

  天还黑黑的,洁岚的表上显示着五点三十分,她听见抱着玩具狮子狗睡觉的颜晓新睡意十足地嘟哝道:"真像半夜鸡叫。"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以后,她会想念这儿的,她这么断定着。

  李霞见有人应声,更是波澜壮阔起来:"喂,喂,你们快参谋参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黄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今天,他显得精神不振,死死地盯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看,脸上死气沉沉,仿佛一株有朝气的树离开了土壤,变得痿掉了。见洁岚回过头来,黄潼问:"你昨天下午逃学了!"

  她穿的是红的上衣,白色长裤,十分精神。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双高跟鞋,最细的地方只有半平方厘米,钉子一样,如果打架都不用另找凶器,脚一踹准能踢出一个伤口来。她走着,晃晃悠悠,就像踩高跷。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我没逃学。"洁岚说,"否则今天我就不会来了!"

  洁岚说:"李霞,穿那双鞋脚会痛的。"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想逃学。"黄潼说,"真的想,我发誓!压力太大了!"

  颜晓新也皱起眉头:"穿着就像是个杂技演员。"说着,就欠起身,在速写簿上刷刷地画了一个步履艰难、双腿像棍子一样直的女孩。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是不是编辑又退你稿子了?"洁岗叹了口气。

  "呵,我是觉得哪儿不对,膝盖都弯不下来了!"李霞哈哈地仰面大笑,"本来想拔高些个子,在台上一站显眼些、威风一些!跟也太高了些,以后找那鞋匠锯掉跟来穿!"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比这还坏!"黄潼摇摇头说,"你想都想不出这事有多坏。"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双鞋几乎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下半个月,她又得总吃面了,她是炽烈的人,为了这次大赛成功,她舍得一切。

  "我们找老师。"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一阵沉寂,洁岚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忽然很想同黄潼深谈,在男生中,他曾是她的对头,但误会解冻后,他又是一个同她交往最平等,为人最耿直的男生。此刻,他显然是陷入困境,脸色黑黑的,皮肤干巴已的,眼睛中的神采一旦消失,他就变成一个最最其貌不扬的人。

  洁岚和颜晓新都极力赞成李霞穿黑布鞋去应试,那鞋灵便、朴素,也很有与众不同的韵味,同那支茉莉花很吻合。最后,李霞只能照办,她边套那鞋,边带点伤感地哼起来:"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我能帮上忙吗?"洁岚问。

  "不好了。"郭顺妹突如其来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被子又厚又短,有点像垫子,"你们来摸摸,我脖子两边淋巴结都肿起来了!"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谢谢!需要时我会找你的!"他说"以后再说。"

  李霞过去摸摸,说那儿果然很有秩序地排着圆滑滑的淋巴结。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可是,洁岚要远走高飞了,他们也许不会再有"以后"了。黄潼把那张信纸塞回信封,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黄潼呵,黄潼,你会走上这一步的,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头破血流了吧?你这个人就是狂妄、胆大,不切合实际、现在,一切为时已晚,我要报请校方狠狠地处分你,开除也不过分……"

  "我可能会死的!"郭顺妹说,"我浑身无力,牙齿也出血。"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黄潼,你怎么啦?"洁岚叫着打断他。

  "算了吧,我刷牙有时也出血,把牙刷都染红了。"李霞说。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我没发疯,只是在猜测雷老师会怎样训话!到时你来证明,假如我猜对了,就证明我有些小才华,将来还能东山再起!"

  "我手心很烫。"郭顺妹又补充道。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你快去吧!"

  可是,一切似乎是黄潼臆想出来的,雷老师并未训话,甚至和颜悦色。第二节课下课时,耗子像中了头奖似的跑回来,拼命晃动着一张白底绿字的汇款单,激动得差点口吃了:

  颜晓新立刻说,"一定是感冒了,你可以去医院看看!"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各,各位,黄潼的作品发表了。稿费四十元,呵!发了,发了!黄潼发了!"

  郭顺妹不理会这些劝告,一个劲地唠唠叨叨,说自己会死。她是那种喜欢别出心裁的人,乐意吓人一跳。平日她喜欢逛街,一个人在马路上乱闯,男生们戏称她为游击队;她以此为骄做,有时还揽些帮其他同学上街买物的活儿,带着一身的汗味不停地来来回回,回来就带点社会新闻。道听途说,热热闹闹地当众宣讲。

1987年5月三日周天,孤女俱乐部。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有人用了句广告:"天津大发!"

  "好了,好了,不许再提死呀活的。你去医院一趟就是了!"李霞虎起了脸,"老说死,是不吉利的!"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大家哄笑起来,有人争抢汇款单,一跳一跳的像投篮,耗子则把手伸得笔直,踮着脚,"喂!喂!应该交给雷老师,让她给我们再谈谈黄潼的狂妄问题以及他的不切实际!"

  "接旨!"郭顺妹没深没浅地叫道,噎得李霞无法回敬她。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大家再次捧场似的笑起来,往往就是这样,讽刺班主任的话越尖锐就越能引起轰动,连班干部都附和着窃笑。这不奇怪,在班里,几乎每个学生都在班主任的训斥下当过孙子,训人的人训完就一了百了;而受训的人一口怒气总在肚里蹿来蹿去,有了渠道,便再也掩不住盖不牢了。

  郭顺妹没去参加李霞的啦啦队,她说不舒服,想睡觉,其实她是个顶不愿意躺在床上的人,可能还是因为同郑洁岚的疙瘩。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对!告诉敬爱的雷老师!"有人兴风作浪,"或者题一句词吧!"

  她们三个出门时,天才刚刚亮,房东老太太却已买好菜往回赶了,她说:"你们出去?怎么掉了一个?"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公交公司!"洁岚说。

  "重炮炸弹一枚!"有人评价道,"库尔班大叔敬赠。"

  "她生病了!发烧了!"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在一群人中,惟有黄潼本人双眉紧锁,怒目而视;他拨开众人,从耗子手里接过汇款单,一把撤成两半,说:"笑!有什么可笑的!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还少吗!"

  "唔,爹娘不在身边,可怜哪,要不要给她烧点粥?还是烧一点!"老太太一路走,一路把心理活动全唠叨出来,"再吞一点药,这免不掉!"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单子"嘶"的一下,像蛇叫似的,纸霎间就被撕成碎片,他连那碎片也不放过,狠狠揉成一把,塞进口袋里。人群静默了一会儿。耗子轻轻地嘟哝了一句:"这个人怎么好坏都不分了,智商不到六十!"

  颜晓新喜欢走在中间,李霞讽刺她喜欢扮个受宠的角色。颜晓新一边一个勾住她们,看着洁岚说:"怎么?你同郭顺妹有矛盾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看你。"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我智商是有问题!你们头脑清醒的人还来凑什么热闹,瞎起哄!"黄潼扛着肩,拗着气鼓的脖子说。

  "我倒没什么!"洁岚淡淡地说。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这下,黄潼触犯了众怒,大家纷纷说道:

  那件不愉快的事发生在几天前,可经历了这几天的病房生活,再回来,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甚至连那事的细节都辨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郭顺妹是这事的导火线,她向黄潼透露了女生之间的知己话。但她此刻已谈不上愤怒,一场热病把体内的火气也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漠然的感觉。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摆大作家的架子!"

1987年5月三日周天,孤女俱乐部。  "知道不,其实郭顺妹是最可怜的一个。"颜晓新说,"她的亲妈死了,有一个凶恶的后妈,她打发她出来读书,就再也不准她回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他怎么挖苦人呢?真是拎不清了!"

  洁岚的心骤然收紧,忽然想到那垫子般的厚被子,以及那女孩破布一样寒酸的内衣,她总见她坐在灯下千针万线地把它们缝来补去,也许那时,她有一份凄苦无比的情感。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是开玩笑,搞恶作剧吧?"

  "郭顺妹的妈妈是上海知青,得癌死的;现在郭顺妹的爸爸娶了别人,就想不到郭顺妹了,一个月就寄三十元钱。郭顺妹在上海只有个亲阿姨,阿姨每月塞给她点钱,还瞒着姨夫呢!"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黄潼没说话,眼睛哀哀地望着大家。教室内的分贝骤减,大家悄悄地用手肘相互提醒:"也许事出有因吧,看他的样子,像伤着哪儿似的!"

  李霞说:"那么,为什么郭顺妹动不动说要回黑龙江呢?"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别再提它,永远别提了!"黄潼者着自己的鞋尖,"往事不堪回首,请看从今天起的黄潼!"

  颜晓新勾下头想了会儿,说:"也许是一种心理安慰吧,一个女孩没人爱,她会伤心的!"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他的口气活像个失足的工读生!紧接着,课间操的铃声也像鸣不平似的响了。

  大家都沉默了。走了十几步,李霞忧愁地说:"她的命比我还苦!"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想趁课问时同张玥道别,可张玥同自己班里的同学紧挨在一起,她只是远远地朝洁岚微笑一下,欠了一下身子,问道:"听说你们班的郭顺妹送医院了?"

  少年音乐协会在一条市区主于道的横马路上,闹中取静,这天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就因为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要在此进行,她们三个不得不分散开,一个个在人群中鱼贯前进。忽然,李霞推推两个伙伴,兴奋不已地说:"肖老师已经来了!"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是。"洁岚机械地说,"她发高烧!"

  肖竹清是庆丰中学的体育兼艺术老师,他个子不高,一点七四米左右,但身材是绝对的好,宽肩以及那肌肉丰满的胳膊,雄健的步伐都使人联想起健美冠军,特别是他脸很瘦,很符合当前女孩子的审美观。他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另有一个高而挺拔的鼻梁,因此,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美男子。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代我问她好!"张玥朝她摆摆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这个美男子还没成家,因此一点不带那种已婚男老师的拮据和倦怠,他多少带点年轻人的锐气。因此,在全校男女生中都大受欢迎。他喜欢向学生讲自己的经历,因此大家都知道他中学毕业去了黑龙江当知青,五年后才作为特困照顾回沪,他是独子。对洁岚来说肖老师是叔叔辈的人,他同洁岚的母亲同过事,在一个知青连,据说吃洁岚满月酒时他也在场。所以,这构成了洁岚与肖竹清老师的情分。这次,他成了洁岚在学校中的监护人,洁岚的妈妈常常同他通信掌握女儿的情况。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开始做操了,初二(1)班的队伍懒洋洋地蠕动着,大家都马马虎虎地伸手踢腿,例行公事似的,用自己创造的更简洁的小幅度的动作来对付,往往能边做边休息。惟有隔了几行的初二(3)班,张玥做操总是那么标准,一举一动都准确而优美,表演似的。周围有人朝她看,她总是把那些目光一律当成鼓动,从不去分辨它们,去明察那里的讽刺。

  "嗬!成群结队!"肖竹清点着她们,"一个小团体都出动了!"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雷老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初二(1)班的队伍之前,她清瘦而挺拔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队伍无精打采地调整了一下,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忽然,雷老师站到队伍前面,随着口令做起了体操,她的动作干练,缺少柔美,只是像飒爽英姿的女民兵在操练。但是,她的郑重仍然使这个班的全体人员肃然起敬。队伍中,大家垂着头,但动作却格外道地,仿佛是一群在众人面前遭到家长斥责的很惭愧的小孩。

  "我太紧张了!"李霞说。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这支队列引来不少人的注目,其他班的同学交头接耳,暗暗窃笑,但雷老师目不斜视,动作越加刚健,仿佛一个不怕刀枪的女英雄。洁岚很佩服她的这一点,喜欢她的气概。对一个人,原来会这么复杂,竟可以把这个人分割开来,喜欢这一举动,却讨厌另一个举动。雷老师年纪肯定在四十岁以上,一大把了,但她的身材和体操动作却仍很出色,这又是一种稀奇古怪的矛盾。

  "看你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哪像什么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肖竹清的嗓音带着一种阳刚之气,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洁岚,"你出院了?痊愈了?医院里的帐要不要我去结?"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洁岚已悄悄地写了一封信,放在书包内,准备放学后再交给传达室。信是写给雷老师的,是一封跟没写差不多的薄信:我回黑龙江了,对不起。那封信随您怎么处理,真的,我不管了。现在她感觉信里少了点什么,太轻了些,是不是在最末尾真诚地添上一句别的话,诸如:祝您一切顺利?

  颜晓新笑吟吟地说:"洁岚的哥哥已包办了一切。"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雷老师在课间操结束后,岿然不动,洁岚头一低,刚准备冲进去,雷老师却抢先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考虑过了吗?"

  "你哥哥调回上海了?"肖叔叔的眼里闪过诧异,"你妈妈怎么没提起?"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洁岚竭力控制自己,用脚在地上画着,感觉到小沙粒在鞋底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霞也说:"世上找不到这样好的哥哥了,我都嫉妒洁岚了!"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昨天下午你去了哪里?"她再次发动攻势。

  洁岚满脸绯红,窘得不知怎么开脱。她发现肖叔叔满脸狐疑地注视着她,更有些有口难辩了,幸亏李霞她们只顾左右顾盼。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还是没有回答。洁岚想的只是那些小沙粒,它们被风刮来刮去,到处流浪。

  "瞧瞧。"李霞仰着颀长的脖子,"张玥也来了,多威风,有一个排的人陪着她!"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你不说不解决问题:事情只会越搞越糟。"雷老师的目光咄咄逼人。

  果然,张玥他们一大帮人围成一个小圈子,谈兴正浓,张玥的父母也在其中。张玥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留海齐刷刷的齐着眉毛,衬出一双水汪汪的含有情感的眼睛。短短的白色外套,淡绿色薄花呢长裙,很像五四时期的进步女学生,娴静、大方,特别是她一手垂直,一手夹着一本薄薄的泰戈尔诗集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生出许多好感。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张玥成功了?"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三天还没到呢。"洁岚小声地说,"期限中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

  张玥发现了她们,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朝肖老师浅浅地欠了一下身子,说:"谢谢老师的推荐,一个学校只有两个名额,而您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我欢迎你这个态度!"雷老师面露喜色,作为老班主任,她似乎还单纯了一点。

  "张玥真文静。"肖老师笑着,流露出对得意门生的喜爱,"你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一流的,很有希望,我盼望你和李霞能为学校争光!"

  "给我面子?"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下午放学后,洁岚在校园里兜了一圈,庆丰中学的校史不长,校园内的树都显得年轻,安插在细细疏疏的绿化园地内,也许几十年后,这儿才能树木成林,浓荫遮天。灰色的围墙上不断出现学生写的打油诗,有一个"校园诗人"写了句:我们中间有真诚者,更不乏伪善者。很有大哲学家的味。在饭厅门口,校团委的海报浆糊还未干透,写着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校学生黄潼的习作刊登在《中学生文学报》头版,编辑部还专为他的文章写了"编辑部的话"。鼓励更多的文学少年沤歌火热的生活……

  张玥的父母都彬彬有礼地过来同肖老师寒暄,又是握手,又是道谢。洁岚发现李霞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洁岚拉她走,但她抽出了手,就插在他们中间,不时地问肖老师几个声乐方面的问题,惹得张玥的父母屡屡地注视她,都说:"这个同学很努力!"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他终于成功了,洁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一个出色的男生历经坎坷,被失败抽打得东倒西歪,这太不公平了。她喜欢所有能干的人都能发达。后面有自行车铃声响,她向左让开了,但那铃声响得更凶,她只能又跳开一步,但那讨厌的铃声一个劲地响,车子弯来弯去总尾随着她。

  "对,她很有天赋,"肖老师说,"就是缺少专家的指点。"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洁岚生气地回过头去。不料,那人正是潘同。他用英语问候道:

  "是,她唱得很动人。"张玥美丽的母亲问,"姑娘,你父母是不是艺术圈中的?"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Howareyou?"

  李霞高高地抬起头,像一只要飞起翱翔的凤凰:"他们都是知青,修地球的,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洁岚矜持地点点头,克制住感情:"我很好!"

  这时,张玥的父亲轻轻碰碰他夫人的胳膊,她马上会意了,挽起他的胳膊向大家道别。他们径直朝少年音乐协会的大门口走去,那儿正有个很有艺术家风度的老头在跟人招手示意,他的下已那儿有个痈,耷拉着,肉鼓鼓的,像动物的食囊。待到张玥的父母过去,他立刻陪同他们一起走了进去,消失在大门内。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昨天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你没事是不会来找我的。可是今天早上有场英语竞赛,所以只能完成历史任务后才来。也许还不算太晚吧?"潘同就坐在自行车上,一条长腿撑在地上。"这事已经解决了,不麻烦你!"洁岚现在已不需要任何援助,一切都木已成舟。"我打电话的事使你为难了,请相信,当时我真的不知所措了!"

  肖竹清说:"那个人就是马老!"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算了,当它假的就是了。我当时也是气昏了!"潘同挥挥手,"欲加汝罪,何患无词?这一层道理古人都懂!张玥怎样?决赛通知已拿到手了?"

  "你以前提过他,你认识他的,是吗?"李霞问。

  "我不能!"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还没有,听说很危险呢,竞争很凶。"洁岚说。

  "认识的,打过几次交道。"肖老师说,"可要让他指导学生这很难,他是忙人,"

  "为什么?"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她没问题!她有路子!"

  "假如我也有个万事通的爸爸,他肯定乐于收我的。张玥条件不如我,但他收她为徒。"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别人,也会走后门的。"洁岚说。

  "哦,他们双方很熟悉吗?"肖老师沉思着。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我晓得的!"

  潘同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山外青山楼外楼,更有英雄在前头!虽然,姨父令人生厌,市侩得要命,但我很盼望张玥能借他的力量成功。她是个天使,夭使就应该快乐、幸福!"

  后来,参赛者都凭准考证进入大门,门口虽仍聚着不少人,但那激动已经平息了,谈话也失去了中心,仿佛冷场片刻,等待更大的高潮。在人群中,洁岚感觉有一双黑黑的眼睛时不时地环绕她,她跟着感觉去寻找,忽然和潘同的目光碰到一块了。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天开始有些灰下来,风也渐渐张狂起来,潘同谈笑风生,洁岚在他面前只适合做一个听众。望着他聪颖的眸子,饱满得像伟人一样的前额,洁岚想到了即将呼啸而去的夜车,她的心里袭上怅然,面前这个她深深崇拜的人,也许他同她这样近的愉快的谈话是最后一次,现在就是该打上大大的句号的时候!

  潘同和张玥的另外几个表兄站成一个小圈在交流,说得很响,无拘无束,仿佛在谈兵器,刚才他们同张玥在一起时,已同这几个女孩行过举手礼了,但因为一开始大家都有些矜持,所以自然交往的门就慢慢关闭上了。他们在大谈M-16自动步枪,谈将军肩上的星,而洁岚同颜晓新只得大谈各自班里的情况。

  "小小年纪写情书……"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洁岚,最近几个月我不会有时间找你。大忙了,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等到放假了,我们约一帮人:张玥、李霞,找个地方聊一个通宵,再唱歌,我唱歌从来没有唱畅唱够的机会。"潘同说,"洁岚,你赞成不?"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这个潘同抱着双时,气质非凡,仿佛什么都不在话下。洁岚喜欢这种有点傲气的男生,他不喜欢把一切搞得浮浮夸夸,路人皆知,他也许希望他们相熟的底细这儿无人知晓。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当然好,可是……"

  肖老师始终同洁岚她们站在一块,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停地看着手表。这几年,庆丰中学已出了好几名音乐尖子,有一位还进了中央乐团,有两名成了小有名气的歌星,有三张小报上都相继介绍了肖竹清的事迹。因此,他很向往出更大的成果。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别说'可是',后面的话我拒绝听!"他机智地说,"一个'当然好'就足够了!再见!假期里的欢聚中再见!"

  那边过来一个女孩,同颜晓新相熟,嘻嘻哈哈地就把她拉走了。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你等一等!"洁岚脱口而出。

  "你哥哥真的转回上海了?要我写信跟你父母提吗?"肖叔叔锐利的眼睛看住洁岚,在他面前,说谎是愚蠢的,因为他既是个知情者,又认真得要命。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潘同已经长腿一蹬,潇洒地跨上了车,他边骑边说:"本人平生最不愿听'可是'……"

  "不,他并没有回上海。"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再见了--潘同!"洁岚喊完这话,泪水夺眶而出,她倚着棵小树,用头抵着它,悄悄地把眼泪咽下去。

  "那么,那个所谓的哥哥是谁?"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不知潘同是否听见,他没回头,车子一路顺风地骑得飞快,自行车发出的吮吮吮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洁岚引用晓武的话,"有资格做哥哥!"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洁岚出校门时,天已黑糊糊的,回头看去,雷老师的办公室已熄了灯。洁岚把信交给传达室的老头,然后匆匆地回去。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在学校里耽搁这么久,怎么会忘记去同刘晓武道别的,可是她又有些怕见他,怕他吼起来,他总说是来上海打天下的,肯定会拦她的。他曾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心疼过她,她感激他,但这一切都很干脆地结束了,这张小车票就仿佛一把利刃,一刀就把她同许多人分割开。

  "但那毕竟不是哥哥!"肖竹清气咻咻地说,"哥哥不会请妹妹去咖啡厅小坐,那地方,学生不宜去!"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赶到宿舍取行李时,那儿灯光通明。推门进去,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李霞和颜晓新两个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肉搏战。

  原来,他知晓一切。洁岚又羞又急:"那天是他生日!"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你不能那样,冷静些!"李霞尖叫着,"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呵,九十年代了,男女交往是很自然的事。假如你父母在这儿,他们会告诉你怎样去分析人,怎样保持分寸;可他们同你远隔千山万水,所以,一切都得你自己去把握!"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我们一起去!"

  "你走开!你不懂我的心!你放手,你抓痛了我的手!"颜晓新咆哮着,"你再这样,我要恨你了!"

  洁岚不作声,一时间倒感觉自己已涉入一个复杂的境地。她觉得肖老师的话很乏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潇洒,仿佛总带着一种防人之心,大家防来防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严肃的口气已经印入她的内心,在那儿落下一道痕迹,让内心难以轻快,难以像过去那样轻轻一推就滑翔起来。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洁岚进门,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李霞像见了救星似的大叫:"你来了!快!快帮帮我!"

  直到中午,李霞同张玥才出来,因为她们是肩并肩,搂作一团出来的,所以等候她们的两拨人都呼啦一下合并成一拨。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镇静些!发生了什么事?"洁岚问。

  "怎么样?"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颜晓新不声不响,人像松掉似的,把肩上的大背包"咚"一下扔在地上,扑在床上哭泣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用枕头把脸捂起来,只见她瘦弱的肩头,不停地颤动着。

  "没问题吧?"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从李霞那儿,洁岚才了解到,颜晓新下午接到了她爸爸的信,原来,妈妈同爸爸已协议离婚了,爸爸近期就调回上海,法院把颜晓新判给爸爸抚养,弟弟则判给妈妈。一个家从此就破掉了,一分为二,也许妈妈上次就是想专程来同女儿谈这件事的,不过,最终她还是觉得难以启口,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匆匆北上了。

  李霞说,"我们两个得相依为命了。评委给我们打的分都是八点五分。要入选要淘汰都在一起。"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她就是坏!"

  "张玥怎样?"

  "我要弟弟!要妈妈!"颜晓新哭着,"我要回家!"

  "我爸爸留在那儿等消息。"张玥说,"要等参赛者的分数都出来了,才知我们是否入圈。"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洁岚看着颜晓新悲痛欲狂的样子,也难过得流下眼泪,李霞没准早已掉过头去使用手绢了。颜晓新姐弟感情笃深,她那个可爱的卷毛狮子狗是临出门前弟弟用压岁钱给她买的。颜晓新是个林黛玉式的女孩,敏感,多心事,她那个脆弱的性格怎么能抵挡得住这一场急风骤雨?家破了,人散了,这种被亲人抛弃的不幸是铁石心肠的女孩都难以忍受的。

  肖老师赶到大门口去询问几个参赛者的得分,然后扬起健壮的手臂对大家做了个V字。他跑过来说:"这些人都得的是六分或是七点几分,八点五分或许就是高分了。"

  洁岚吓了一大跳。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李霞悄悄地说:"我在等少音协的信,看她收到情,读着信就变了脸色,发疯一样奔回家。我知道事情不妙,就猛追。要是我晚到一步,她肯定已经上火车站了。"

  又过了一会儿,张玥的爸爸兴冲冲地走出来,保养得很好的脸更加红润了,他用丝绸手绢轻轻擦拭着脑门的汗,说:"问题不大,初赛关过去了。各位,这儿过去就是西餐店,老牌的,做法国菜很拿手,愿意赏光的,请一起去小坐片刻。"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也许不能来了!"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我要回去说坚决不同意!"颜晓新说,"我爸爸同妈妈他们一向合不来,但他们不吵,他们爱我和弟弟!我要回去质问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

  张玥的母亲抑制不住喜悦,拍拍张玥的脸,搂着女儿的肩,步履轻盈地跟丈夫并肩走着。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已经晚了。"李霞说,"你丢掉学业回去,等于让你妈妈再伤一次心!她上次千里迢迢赶来就是要你在这儿安心读书。否则,她早把你带回去了!"

  李霞和洁岚她们拖拖拉拉,故意躲开去,潘同也跟她们成了一伙。只有张玥其他几个表兄紧紧跟上,奇怪的是,肖老师没有推辞的意思,他同张玥的父亲谈得正开心。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可怜的妈妈!"颜晓新呜呜地哭起来,"我想安慰她!"

  颜晓新拉住大家:"喂,别溜,咱们得等等肖老师!"

  "我能做些什么?"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李霞说:"不顺心时,我也想走!可是,这样回家只能算逃兵,没出息!真想回去,学成本事再走!否则,父母绝不会欢迎的!对不对,洁岚?你劝劝颜晓新!"

  潘同说:"他也一起饱口福去了。我姨父又有钱又有路子,只有我们这几个傻瓜在这里自呜清高。"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郑洁岚的脸忽拉一下变得很烫,"不瞒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想逃回黑龙江。看,我的行李都弄得差不多了!车票就在口袋里!"

  洁岚插了一句:"你不去,张玥会伤心的。"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你真是个危险人物!"李霞瞪圆了眼睛,"我差点被你的文静骗了,你太适合做间谍了,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假如我去,我会为自己伤心的。"他说,"我不喜欢商人气息的人。"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颜晓新一骨碌坐起来,肿着眼睛劝说洁岚:"你好端端的走什么?让我走就是了!我们全走光,李霞怎么办?"

  他们四个一路走,到了一个岔道口,潘同说:"我想我们也庆贺一下吧,否则我们这儿大冷冷清清了!"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李霞咬牙切齿,"干脆我也走!都走!"她赌气地拍打着枕头,又抄起它,狠狠地朝门掷去,"见他的鬼!我们这个孤女俱乐部名存实亡了!"

  "太好了,我也这么认为。"李霞说,"应该由我请客--吃馄饨怎么样?"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李霞的枕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一头撞进来的人身上。这位不速之客扯过枕头扔回床上,威风凛凛地对着洁岚喝道:"你的车票呢?我是为这而来的!"

  结果他们进了家门面很窄的小吃店,大家都掏了钱,分别买了馄钝、春卷、牛肉汤。锅贴。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用潘同的话来说,筷子下得如同雨点那么急。出那铺子时,他们一个个都饱得不行,浑身热烘烘的,个个脸上都流光溢彩。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洁岚不知所措,她只感觉头涨得厉害,嘴抖个不停:多么不该有的疏忽。原来雷老师并没有回家。她可能在教室里或是其它地方办事,然后从传达室门口经过。

  又走了一阵,前面是个小商品市场,颜晓新说这里有个安徽人开的铺子,专门出售廉价的宣纸,她路过这儿就得光顾。李霞说要进去买些头饰胸花,洁岚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同潘同一起站在门口。调。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快给我,理智些!"雷老师重复道,并且伸出手。

  "别暴露我的身份。"潘同说,"否则,她们会跟我有距离的!"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不!"洁岚本能地抵抗着。这位班主任一向最讲究什么人证物证的,把票交给她,也许从此就真正成了反面教材。

  洁岚不解地望着那个英俊的男生。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两方面都僵持着,眼睛对着眼睛,雷老师伸出的手岿然不动,那双手粗糙、厚实,不容抗拒。李霞表情僵硬地看着这场面,甚至连颜晓新也忘记了哭泣,睁大泪眼往这儿看。

  潘同笑了:"你真笨,我是雷老师的儿子,这是秘密!"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终于,雷老师的口气缓和了,"给我吧,我去退票。你想不到吧,我高中是在外地上的,有一次与同学呕气,一气之下买了车票想退学,最后被老师拦住了。知道吗?最有戏剧性的是,后来我同那呕过气的同学成为最知心的朋友,难舍难分,她现在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想听听我老师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洁岚笑了,确实,他机智、沉着,富有个性。同他在一起,她总觉得悬殊很大,非仰着脸看他才行。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洁岚点点头,她被吸引了,想听下文。

  "你笑起来很柔和,而且你对诗很有见地。"他挥着手说,"我们学校的女生可不这样,有一点点才就很骄做,我进的是全市数一数二的中学,我的同学假如知道我同你这样普通中学的学生来往,他们会当笑话的!"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她说,人都会有想干傻事的时候,战胜这念头挺过去就好了!"雷老师说,"来,让我祝贺你,因为你险些干傻事但最终还是聪明的!我在门外听到你的话了,你说:一分钟前还想回家。这足以证明你在这一分钟当中战胜了干傻事的念头!"

  "我们,"洁岚说,"学校不同,家庭也不同。"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我是这个意思。"洁岚羞赦地笑了笑。

  "可是,"他耸耸肩,"我是个怪人,我就喜欢交不相称的朋友。"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好吧,快把票给我,把它退掉,这事就不留痕迹了。不是吗?"雷老师微笑着喘着气。

  "为什么?"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待到雷老师前脚刚跨出门,李霞就当机立断地说:"我真想转班,真的,雷老师虽然老了点,但是特别善解人意;她的逻辑思维多么出众,一个字眼就让她推出这么多结论!"

  "不为什么!"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我还有点想走。"颜晓新说。

  "我和你相反。"洁岚说,"我交朋友从不考虑是否相称,也不管这个人是否普通中学,谈得来自然就成朋友。"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洁岚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挺一挺,挺过去就好了!"

  "你是对的。"潘同说,"我很少这样甘拜下风,其实,重点中学学生的优越感也太好笑了,整天钻在书里,苦不堪言,可到头来还感觉自己的智商高。"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我想念我的弟弟!"颜晓新又绝望地抽泣起来。她哭了好久,才把眼泪擦干,从床上一跃而起,大笔大笔画她那奔腾的马。

  远远的,李霞她们走过来了。潘同突然轻轻地问:"你身体好了吗?我本想去看你,但功课太忙。本来今天还得去科技协会听课,他们办了个电脑班。张玥再三再四地来请,我不来,显得架子太大。"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以后,这仿佛成了她的习惯,每当宿舍的人收到家信或是谈起家时,她就画马,画一个大大的马厩,马厩内有四匹马,这也许是马的一家,它们和睦相处,生活幸福。

  "你没觉得今天很开心吗?"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没什么!"

  "当然,很轻松。"他说,"但人不应该只为轻松活着。"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李霞和颜晓新刚站定,潘同就告辞。她们说:"干吗等在这儿?害得我们逛市场也心急火燎的!"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他笑得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显得朝气蓬勃,然后就大步走掉了。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1990年9月27日星期四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日历一天天翻动着。洁岚的生日快到了。没人统计过,全国有多少人在十月一日过生日。记得妈妈总说洁岚的生日好,这一天人们都休假,家家户户有好菜,仿佛在庆祝共和国生日的同时把她的生日也捎带着庆祝进去了。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将第一次悄悄地过生日,她想象不出有什么感受。过去的这一天她就是在看电视和吃零食中度过的,等父母把大碗小碟搬上桌时,她已大喊肚子胀,只剩下被塞满的感觉。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去年过国庆真没意思,"颜晓新说,"人都走散了,校园空空的,食堂也上着锁,我们几个像不折不扣的孤女!"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去年我上午逛街,下午到同学家去玩。人家父母都在,家里就是过节的样子,我想我真傻,干吗要去那儿触景生情,拔脚就回来,一觉睡了二十个小时。"郭顺妹说。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别伤感了。"李霞说,"快乐要去找,它才跟人回家。今年十月一日我们出一档新节目了,不是吗?"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什么新节目?我也要参加!"洁岚说。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有福同享,你不参加我还不答应呢!"李霞说,"记住,我们可以邀请几位有趣的好朋友!"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我没有好朋友!"颜晓新扬了扬手上的画笔,"画匹马做朋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郭顺妹插了一句:"以后她没准会爱上一个属马的人!你看她现在天天画马!"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你别胡说!"颜晓新秀气的脸上充满怒容,"我才不愿意爱上人呢,要做个永远的自由者!"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算了吧!"郭顺妹说。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算了吧?"颜晓新不屑一顾,继续画她的马,"走着瞧吧!"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喂,喂。"李霞拍拍手,"快点把名单定下来,我们可以准备。洁岚,你先提几个。"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洁岚首先想到的是刘晓武,他同她是最亲近的,可他们之间却因为被人误会为兄妹又变得怪怪的,一房间的人都叫他"大哥哥",仿佛他的身份已经不容推翻了。

  "为什么?"

  "犹豫什么?把大哥哥请来!"李霞说,"他还不算太老,一点也不带家长的威风,这样的哥哥举世无双!"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颜晓新说:"也可以请老师,郑洁岚,肖老师对你帮助那么大,你不请他可不行!"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老师怎么肯参加学生的聚餐?"洁岚说,"我们还是去请张玥吧!"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张玥嘛,也可以请,但她的父母给她请了名家训练,即使她愿意,她父母也不会让千金出来的。"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这次谈话就此打住了,再也没有继续。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傍晚,刘晓武跑来敲她们的门,他换了合身的新装,神气得像穿上了军服,神采奕奕,那健壮的躯体被勾勒得更鲜明。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你哥哥真帅!"李霞说,"像个陆战队员!"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没等洁岚回答,刘晓武就远远地说:"喂,洁岚,好消息,我同马伯伯接上关系了,他说少音协是新办的,缺工作人员。嗨,天赐良机!"

  "二表哥,想听什么?"

  他激动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挥着手,仿佛在进行就职演讲。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大哥哥认识少音协的马老?"李霞说。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是呵,我们一见如故,他为人热情。"刘晓武说,"怎么,你有事找他?"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要是他能做我的老师就好了!"李霞说,"张玥以前的嗓音那么浅薄,可现在有了他指点,果真进步很大,这次初赛我听了她的歌就觉得那个马老不同寻常,不光是名气大!"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那好吧,我同他提提。不,不,干脆我带你去他家一趟,当面问他。"刘晓武热情地说。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这,"李霞为难地说,"当然好,但是不是算开后门?"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郭顺妹说:"张玥能开后门,你为什么不能开?真是白操心!"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我同她不一样!"李霞说。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去请老师算什么开后门?"颜晓新捧着画本在临摹徐悲鸿的奔马,插嘴道,"想学东西犯什么法?你又不请客送礼!"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洁岚也劝李霞去一趟。刘晓武的热情让她感觉骄做,她有个多么侠义的朋友。后来,李霞终于同意去了,她问女伴们:"谁陪我去?要不我会没勇气开口的!"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刘晓武说:"洁岚,你也一起去。我要把你介绍给马老。"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李霞就快乐地转到洁岚跟前,点着她秀气的鼻子说:"非你莫属。哥哥开口了,妹妹不准推辞!"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他,他不是……"洁岚张口结舌,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自然,却不知怎样揭开谜底,女伴们又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没准会尖叫起来,弄得她下不来台。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出了门,李霞又蜇回去取伴奏磁带,刘晓武站在暮色苍茫的弄口,说:"洁岚,假如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哥哥,那么我现在就去向大家宣布,我不是你哥哥。"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我没说你不配。"她没有别的选择。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那就好。"刘晓武笑笑,"我就怕委屈你,勉强你,看来是我在多心,以后一定改正!"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郑洁岚也被逗笑了,她岔开话,问刘晓武十月一日是否有空。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我要加班的。"他说,"不过,我可以请假。你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去玩?"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不,是李霞组织的,很多人去呢。"她兴奋地说,"是去野餐!"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李霞兴冲冲地赶出来,对刘晓武说:"你一定要来呵,那天至少找两个男生来参加,你也算一个。到时,我们有精彩的节目!"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我不能保证肯定请得出假!"刘晓武的反应不够热烈。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马老的家在一座很高的公寓里,11楼,然而房子却没有想象中的讲究。一个大房间,零乱得很,用五个书橱隔成三间,房子高高的,但天花板上有点破损,隔开的一小半是一间会客室兼音乐室,有一架破旧的钢琴,看来也很难在这儿高亢,因为房间上半层都是相通的,一唱,歌会在三个房间里穿来穿去的。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马老穿着便装,显得亲切慈爱,下巴上的一个痈也显得合乎自然,并无不妥。他的头发梳理得讲究而有艺术性,亮亮的朝后倒着。绝对是大人物的发型。他招呼他们坐下,一一问了她们的名字。

  "李霞?唔,名字好熟悉!"马老说,"脸也熟悉。"

  "我刚参加了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您是评委哪!"李霞甜甜地说。

  "哦,对!对!"马老沉吟道,"那天你唱什么曲子来着?"

  "唱《茉莉花》!"

  "想起来了!"马老用手拍打着沙发扶手,"唱得很委婉,乐感好,音域也宽,条件不错。后来初赛是不是通过了?"

  "通过了!"

  马老高兴了:"这就好,争取复赛好好考。放心,成功大有希望!你们多年轻呵,我是老了,老了!"

  "哪里呀!"刘晓武说着,朝洁岚和李霞做了个眼色,"我们都觉得您年轻得很!"

  马老点点刘晓武:"别安慰我了!我都清楚,过去,我去给学生讲课,学生都故意出难题考我,那是不买我的帐,想考考我的资历;现在嘛,恰恰相反;我讲错了,都没有人提出来,那不是尊重我,是觉得这老头搞了一辈子了,也没名堂,还同他啰嗦什么?"

  正在大家哈哈大笑之际,电话铃响了,马老踱过去接电话。

  晓武悄悄地说两个女孩:"你们也太傻了,怎么不帮着我说话?"

  洁岚说:"他明明很老,你还说他年轻,骗人一样!"

  "他会知道你言不由衷的!"李霞也说,"我不好意思这样说。"

  "他就喜欢我们这样说。"刘晓武狡黠地眨眨眼,"没看见他大笑吗?这叫投其所好,永远不会过时的。"

  "大哥哥到底是社会上混过的人,很狡猾。"李霞对洁岚耳语道。

  "注意!等他打完电话,你就直接提要求。"刘晓武不介意他说,"这叫趁热打铁。"

  可是,这块热铁终于未能打成。马老挂上电话就半举起手,同大家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现在搞活动经费紧张,要拉赞助,我的一个朋友是总经理,他出面筹款,现在让我去。唉,没有钱,活动办不像样!"

  三个人都同时站起来,刘晓武推推两个女孩,她们才开口说话:"那没关系,我们走了!"

  刘晓武只能补充道:"改日再来拜访您!"

  "欢迎!欢迎!"马老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好像刚才电话里传来的是紧张的战报!

  他们三个壮志未酬志不休地走出门,开始连声咒骂那讨厌的电话!

  "那个总经理就像我的克星!"李霞说,"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刻来捣乱!"

  "我想,他一定是个大胖子,双下巴肉嘟嘟的。"洁岚说。

  刘晓武笑了:"你们真是孩子气!我昨天来时,正巧碰上那总经理了,他可是一表人才。对了,听说总经理的女儿也在你们学校,这次也参加歌咏大赛了!"

  李霞皱紧了眉头,说:"又是他,又是他,肯定是张玥的父亲!"

  "他女儿复赛没问题,一路绿灯这是肯定的!"刘晓武说,"少音协要依靠他的!"

  洁岚说:"不可能,大赛怎么能不讲公平呢?张玥唱得不错,她会取胜的!"

  李霞也点点头,很自信地说:"就是嘛,我相信马老他们是公正的;初赛时,我这个没有门路的人不也入选了吗?"

  "也许吧。"刘晓武马上妥协,"马老确实是个好老头!"

  回家路上,肖竹清骑着自行车而来,见到他们,他一只脚跨下来撑在地上。他是此刻洁岚最不愿意碰见的人,夜色中,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似乎是火眼金睛,洁岚真怕他当面给刘晓武难堪,那样,她也要羞死掉的。好在,他没那么冒失,只是朝刘晓武打量了一眼,就对洁岚说:"你妈妈有封信给你,让我转的,白天忘记了,刚才我给你送到宿舍了!"

  "谢谢肖叔叔!"洁岚垂着头说,仍然害怕他话锋转向。

  李霞说:"肖老师,我们刚才到少音协的马老家里去过了。"

  "哦。"肖竹清不动声色,"这是条捷径!"

  "我很想请他再给我指点一番,"李霞说,"这样,进步更快!"

  "马老是专家,有他指点肯定是得益匪浅的。"肖老师苦笑笑,"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吗?我是个杂牌军,没有正式学历,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你早应该找到马老。"

  "这,我还没有跟马老说呢!"

  "应该早说,"肖竹清腿一甩,划出个漂亮的弧形,一下子跨上自行车,"事不宜迟!"

  李霞垂头丧气,十分沮丧,刘晓武说:"这就怪你自己不谨慎!这种事,别人保密还来不及,你还去兜出来。肖老师当然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了,另攀高枝……"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霞眼里噙着委屈的泪水,"我以为他会高兴的!"

  洁岚说:"肖老师为人豁达,他不会那样的!"

  可是,李霞的情绪坏透了,她说:"我愿意朝好的地方想,可是,他确实像生气了。一年来,肖老师为了培养我,化了大力气,惹他生气,我太难过了!"说着,她真动了感情,哭了起来,"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参加大赛呢!都说大城市机会多,出名容易,可是,做人可真难!"

  "等到钉子碰多了,你们就会聪明的!"刘晓武的口气很严峻。

  郑洁岚觉得生活是想也想不到的复杂和不可知,每个人也都很陌生,仿佛走一步都需要三思。她发现往日印象中那个书生气很浓的刘晓武不见了,隐在暗中似的,忽然换来个圆滑老练的大人。有心计而且多少带点狡猾,说不上坏,也确实是不可爱,她不知若干年后自己是否也能变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去恭维别人,如果会,那她闲下来肯定会讨厌自己的。

  回到宿舍,李霞一头扎在床上,蒙上头,谁也不理。这儿的几个女孩不快乐时都用这方法来拒绝干扰。大家只能踮起脚尖走路,尽量不去烦她,让她的忧愁慢慢地随着泪水一起排出,直至消失。

  洁岚看到了妈妈寄来的亲笔信,一下子,妈妈的音容笑貌都出来了,频频向她招手。她把信悄悄地贴在胸前,感受着妈妈的温情和爱抚。在家时,爸爸常常出差,妈妈却终年在家,过去她倒一直盼着要离开妈妈,可现在才知,与妈妈分别,是真正的分别,那种分别滋味酸酸的,沉甸甸的,难以溶化。

  妈妈的信总是写得很琐碎,问她的起居饮食,仿佛她是个吃奶的婴儿,可她却被追问得很快乐,真愿意变得又小又娇,让妈妈去疼爱。妈妈在信末尾的一句话引起了郑洁岚的极大的兴趣:

  "洁岚,你叶倩玲阿姨近日要回国探亲,我已把你的地址寄给她,到时,她一定会来找你的,这也是你十四岁生日前夕,妈妈带给你的一个好消息!"

  洁岚把这条消息念了一遍又一遍,奇怪的是,整个心灵都对这条字有了感应,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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