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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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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十二月的一个寒冷、阴沉的晚上,整整十分钟,马修神色一直慌慌张张,一副不知所措、一筹莫展的样子。马修走进厨房,坐在劈柴箱上,正要脱掉沉重的靴子。安妮此时正和同班的女孩子们在起居室练习排演《精灵女王》,马修对此一无所知。不一会儿,孩子们一起蜂拥着穿过门厅,吵吵嚷嚷地涌进了厨房。马修一见到女孩子们就很难为情,所以他马上躲到了劈柴箱子的后面。女孩子们并没有注意到他。马修一只手拎着靴子,他好像很害羞似的窥视着女孩子们,足足盯了十分钟。 
  女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关于音乐会和短剧的事儿,安妮也和大家一样,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如痴如醉。躲在背后的马修突然注意到安妮似乎在什么地方和别的孩子有些不同。和其他女孩子相比,安妮表情更加明快,眼睛也比别的孩子大,容貌小巧细致,连非常内向腼腆、轻易不观察别人面孔的马修,也看出了这些区别。然而,马修所注意到的安妮的与众不同之处和这些毫无关系,那么究竟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过了一会儿,女孩子们手拉着手,沿着已经冻得坚硬的小路回家去了,安妮还要学习,也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之后,马修仍然对自己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还不能去问玛瑞拉,若是问起玛瑞拉,她充其量不过是用鼻子哼一声说,安妮和别的孩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别人时常沉默不语、安静稳重,而安妮却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马修觉得玛瑞拉的这番意见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这天晚上,马修掏出了烟斗,陷入了沉思。玛瑞拉对他的这副样子非常厌烦,马修足足吸了两个小时的烟,绞尽脑汁,终于找出了答案,噢,原来是安妮和别的女孩子在穿的衣服上不一样啊! 
  马修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安妮和别的孩子穿过相同的衣服,自从她来到绿山墙农舍,一直如此。玛瑞拉始终让她穿着样式单一、朴素平常的衣服。马修对服装和目前什么样式流行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尽管如此,马修还是注意到了安妮衣服袖子的样式的确和别的女孩子的不一样。马修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傍晚安妮周围那帮女孩子的身影,她们都穿着红色、蓝色、粉色和白色的裙子,他觉得每个女孩子都打扮得非常华丽、漂亮,他不明白,玛瑞拉为什么总是把安妮打扮得那么朴素、土气呢。当然了,这样也很好,玛瑞拉做事不是从没出现过什么差错吗?负责管教安妮的是玛瑞拉,自己虽然不太清楚这些事,但总觉得应该为安妮做点儿什么。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安妮也应该有一两件漂亮的裙子,给安妮也买一件像黛安娜·巴里平时穿的那种裙子不是很好吗? 
  于是,马修暗自决定给安妮买一条裙子,这件事也不能算做多管闲事,再过三个礼拜就是圣诞节了,一件漂亮的裙子不是很好的圣诞礼物吗?马修拿定了主意后,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收起烟斗回寝室去了,玛瑞拉随后赶紧把门全都打开,换换屋里污浊的空气。 
  第二天晚上,马修便急忙跑到卡摩迪去买裙子了。他心里有一种特别舒畅的感觉。马修知道买裙子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件异常吃力的事,虽说马修眼神还好使,也能够讨价还价,但是要买一件女孩子穿的裙子,只能对店员的话言听计从了。 
  左思右想盘算到最后,马修决定不去威利阿姆的店,而是到沙米尔·罗逊的店去买,实际上卡斯伯特家一直是在威利阿姆店买东西,这已经成了老规矩,这和到长老教会及支持保守党一样,是关系到良心的事情。但是,在威利阿姆的店里,那两位姑娘总是非常客气地出来接待。马修对这两位姑娘的热情接待感到有些畏惧,不知为什么总不能明白地说清楚到底想要买什么东西。马修想买裙子这件事,必须要反复对营业员进行说明、商量,如果没有男性店员怎么行呢?因此,他就决定到罗逊的店里去买,这个店是由沙米尔或者他的儿子站柜台,所以让他感到放心。 
  然而马修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估计错了。沙米尔近来为了扩展店铺,也新添了女店员,对此马修一无所知。她是沙米尔妻子的侄女,是个婷婷玉立的姑娘,头发梳成一个向上卷得又松又高的发型,一双茶色的大眼睛,飞速转动着,不知什么缘故嘴角上总浮现出一种夸张的笑容,穿着一身店服,手腕上戴着好几个手镯,手一动,手镯便闪闪发光,还稀里哗啦地响着。光是这样一位女店员的存在就足以使马修慌得六神无主了,再加上手镯一响,就更把他吓得胆战心惊,不知所措。 
  “欢迎光临!卡斯伯特先生。”鲁西拉·哈里斯小姐和蔼可亲地说,用两只手噼噼啪啪地拍了拍柜台。 
  “这个……这个……,嗯,有耙子吗?”马修吞吞吐吐地问道。 
  听了这话,哈里斯小姐愣住了,在数九寒天的季节要买什么耙子,真叫人觉得奇怪。 
  “我想可能还剩一两个放在上面的小仓库里了,我去看看。”就在哈里斯小姐离开柜台的几分钟内,马修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状态,他决定再试试看。哈里斯小姐拿着一把耙子回来了,微笑着说道:“您不要点儿别的什么吗?” 
  “不。那个……也就是那个……想要那个……我是说那个……想请你允许我看看……也就是那个,我想要点儿干草籽。”听了这些结结巴巴,令人费解的话,哈里斯小姐心想,他说起话来有些怪里怪气的,好像精神有点儿不正常。 
  “我们店只在春天卖干草籽,现在仓库里已经没有了。”哈里斯小姐像接待一个傻子似的解释道。 
  “啊,对,对,你说得对。”可怜的马修结结巴巴地说,抓过耙子就要出去,可是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还没付钱呢,便又尴尬地走了回来。就在哈里斯小姐找零钱时,马修决定孤注一掷了,于是说道:“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那个……那个……就是那个砂糖,让我看看,看看……” 
  “是白的还是红的?”哈里斯小姐耐着性子问道。 
  “啊,啊,对了,就是那个红的。”马修声音微弱地说。 
  “在那儿有桶装的。”哈里斯小姐指着红糖说道,把手镯弄得丁丁当当直响,“只有那么一桶了。” 
  “啊,是,是吗,那么请给我称20磅砂糖。”马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回家的路上,还有半分钟左右的路程就要到家时,马修才好不容易恢复到了自己平时的状态。马修心想这简直是一场恶梦,就是因为去了不该去的店,才得到了这样的报应。一到家马修赶紧把耙子藏到了小仓库里,砂糖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拿到了厨房。 
  “这不是红砂糖吗?”玛瑞拉大声喊着,“你到底为什么买了这么多呀?你也知道只有在给雇工做燕麦粥或者水果蛋糕时才用的着。杰里已经不来了,蛋糕也已经做过了,况且,这糖看上去又粗糙又黑,肯定不是什么太好的糖,在威利阿姆的店一般是不会卖这种糖的。” 
  “我还以为最近也许会需要一些呢。”马修搪塞道。 
  这以后,马修又反复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如果对玛瑞拉说实话,她肯定会对自己煞费苦心想好的计划挑毛病、说坏话的,这样一来便只有靠林德太太了。让马修去和林德太太以外的女人商量事情实在是不能想像的,马修只好到林德太太那里去寻求帮助。林德太太爽快地答应为马修解忧。 
  “你想挑选一件送给安妮的裙子呀,我想这太好了,因为我正要去卡摩迪,到时候替你挑选一件吧。什么样式好,请你具体地说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限制的话,我就自己决定挑一件回来吧。我想安妮一定很适合穿那种上等的、雅致清秀的深茶色衣服。威利阿姆的店里最近新进来一批非常漂亮的缎子布料,我来给她缝制一件吧,要特意让安妮大吃一惊。若是玛瑞拉缝制的话,也许事情很快就会败露出来……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谁让我爱做针线活呢。我会照着我侄女珍妮·吉里斯的身材裁做的,珍妮和安妮的体型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个……非常过意不去,还有一点我不太清楚,最近人们的衣服袖子好像和以前的不一样了。这个……如果请你按照现在流行的样式裁缝袖子的话……” 
  “就是宽松袖子样式吧,当然可以了,马修,请你交给我吧,我准给她做个最新流行样式的。” 
  马修一回去,林德太太便一个人琢磨起来。“想让这孩子穿一件正经像样的衣服,这下总算能满足了。若按照玛瑞拉的要求穿衣服,简直不像话。我虽然多次想和她说个明白,但是玛瑞拉总是拿出一副什么意见也听不进去的姿态,虽说她是个老处女,但在生儿育女上好像比我还内行。玛瑞拉把安妮打扮成这个样子,想必是想让她保持谦虚朴素本色的缘故。与其说是这样,倒不如说是嫉妒和不平罢了。安妮只要将自己的衣服和别人的衣服一比较,也一定会感到自卑的。可是马修却注意到了这件事,这个人已经沉睡了六十多年,似乎到今天才突然苏醒过来。” 
  圣诞节前的两个礼拜里,玛瑞拉看出来马修正在计划做什么事情,但具体是什么却始终也没搞清楚。圣诞节前夜,林德太太将新裙子拿了过来,玛瑞拉显得很平静,连忙说整体看上去很不错。林德太太推辞说马修担心如果玛瑞拉做的话,就很容易让安妮提前知道,然而这话说出来却让人难以相信。 
  “我正感到奇怪,马修这两个礼拜总是一个人独自傻笑,一副偷偷摸摸、稀奇古怪的样子,原来如此。”玛瑞拉装出一副豁达的样子说道,“我正猜测他打算做什么事情呢。安妮的确需要这么一件漂亮的裙子,今年秋天,我已经给她缝制了三件实用的衣服,我想再多做就是浪费了。唉,光是衣服的袖子就够奢侈的了,这样一来不是很容易助长安妮的虚荣心。马修,她本来就像孔雀似地傲慢。不过这回安妮的愿望也终于得到了满足。安妮曾说过一次什么宽松袖子的裙子流行起来了,她对这种裙子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圣诞节的早晨,到处都是一片雪白,简直是一幅美丽的银色风景画。十二月以来天气开始变暖,人们都盼望着一个绿色的圣诞节,但夜间静悄悄积起的厚雪,却使安维利整个变了样。安妮透过结了冰霜的窗户兴奋地向外瞧着,“幽灵森林”的枞树棵棵银装素裹,煞是好看。桦树和野生的樱花树林好像被珍珠镶上了边,田野里的垄沟宛如雪白的酒窝一般,四周的空气清爽新鲜,置身于这种环境中让人的心情舒畅极了。 
  安妮一边大声唱着歌,一边走下楼来。“圣诞快乐,玛瑞拉!圣诞快乐,马修!多美的圣诞节呀,银色的圣诞节太好了,如果到处不是这样一片雪白,我想那就不能令人感觉是过真正的圣诞节了。我才不喜欢什么绿色的圣诞节。啊,马修,那个是给我的吗?马修!” 
  马修用眼睛瞟了玛瑞拉一眼,然后打开纸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裙子。玛瑞拉正往茶壶里灌着开水,但眼睛却不停地往这边斜视着。 
  安妮恭恭敬敬地接过裙子,出神地盯着、瞧着,一声不响,这是一件多么漂亮的裙子呀,柔软、美丽的茶色缎子,闪着光泽。裙子的一部分做成了波形褶边和抽褶,腰身也按照流行的款式打着精致的横褶,领口装饰着带褶的薄花边。然后就是袖子——这也是最精彩的——长长的袖口一直延长到臂肘处,袖口再往上,宽松袖子被做成两段,两段之间用抽褶收笼起来,上面扎着茶色的丝绸饰带。 
  “这是给你的圣诞节礼物。”马修腼腆地说道。“怎……怎么样,安妮?你喜欢吗?” 
  倾刻间,安妮的眼泪却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哪能不喜欢呢!啊,马修!”安妮把裙子挂在椅子的靠背上,紧紧地握着两只手。“马修,我太高兴了,简直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了,快看这个袖子!啊,我真像是在做梦。” 
  “好了,快吃饭吧。”玛瑞拉插嘴说道,“虽说可有可无,但因为马修已经买回来了,你可要好好爱护它,安妮。林德太太还给你留下两条发带,和裙子一样都是茶色的,快收起来吧。” 
  “我好像已经不饿了,吃不进去饭。”安妮出神地说道,“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候,我觉得吃早饭实在是无聊透了,还不如欣赏裙子,一饱眼福。宽松袖子裙子仍然很流行,谢天谢地!假如在我穿上之前就已过时了的话,那我可真要受不了了,无论怎样我都会不高兴的。连发带都送给我了,林德太太真是太周到了,我肯定不会辜负她的一片心意的,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孩子,她会感到失望的。我今后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安妮吃过索然无味的早饭后,黛安娜来了。在白雪覆盖的山谷的独木桥上,安妮看到身穿红色大衣的黛安娜那兴高采烈的身影,便跑下了山坡。 
  “圣诞快乐,黛安娜!真是个美妙的圣诞节呀。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太棒了!马修送我一件漂亮的裙子,尤其是袖子样式非常特别,简直无法想像会有比这更漂亮的裙子了。” 
  “说起礼物,这儿还有一个。”黛安娜说,“看这个盒子,约瑟芬祖母寄来一个很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给安妮的,是昨夜在天黑以后才送到的。天黑之后穿过‘幽灵森林’来送东西,有些令人害怕……” 
  安妮打开盒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贺卡,上面写着“致亲爱的安妮——圣诞快乐”,贺卡下面放着一双脚尖饰有串珠、带有缎子丝带扣的非常可爱的小山羊皮鞋。 
  “啊,太漂亮了!黛安娜,简直有点好得过分了,人间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东西!是不是老天在帮助我呀,这样,我不用借鲁比的单鞋也能参加音乐会了。鲁比的单鞋我穿的大两号呢,不太跟脚,精灵拖着鞋走路该有多糟糕呀,准会让乔治·帕伊笑话的。” 
  圣诞节这天,安维利的学生们整整一天都兴奋得不得了,公民会堂也布置妥当了,然后他们又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音乐会在晚上举行,演出获得了很大成功。小小的公民会堂里坐满了观众,参加演出的学生们演得都很精彩,其中安妮的表演最出色,特别引人注目,乔治·帕伊嫉妒的目光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音乐会结束后,安妮和黛安娜一起头顶着星星向家走去。 
  “真是一场精彩、热烈的晚会!”安妮激动地说道。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想演出大概能赚十元钱吧。”还是黛安娜比较现实些,“牧师说,他要把今晚音乐会的盛况写成消息,投到夏洛特丹的报社去呢。” 
  “那样我们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报纸上了,一想这事,内心就抑制不住的激动。黛安娜的独唱相当成功,你被要求再次演出的时候,想到受到这样殊荣的是我的知心朋友,我比黛安娜更得意、更自豪。” 
  “哪里呀,只有安妮的朗诵才赢得了满堂的喝彩,你演的那个悲哀的角色真是太棒了。” 
  “我当时非常紧张,当牧师叫我的名字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我仿佛觉得有上万只眼睛在盯着我,开头的那几句话差点都没背出来,真把我吓坏了。可是一想起漂亮的宽松袖裙子,勇气就来了,我怎能给这件漂亮的宽松袖裙子丢脸呢,黛安娜?所以我勉勉强强开始了,但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似的,幸亏在阁楼上练习多次了,不然的话就完了,呻吟也呻吟不出来了。” 
  “是的,你那呻吟的声音学得妙极了,我坐在座席上,还看见斯隆太太在那里擦眼泪呢。基尔伯特·布莱斯演得也很好。安妮,你为什么不能原谅基尔伯特呢?你不觉得你自己固执得有些过分了吗?你就听我的话吧。《精灵女王》短剧结束后,你从舞台上跑下来时,头上有一朵蔷薇掉下来了,我看见基尔伯特把它捡起来,放在胸前的兜里了。怎么样,安妮是个幻想家,这次总该高兴了吧?” 
  “他要做什么,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我甚至觉得连想起他都无聊,黛安娜。”安妮昂着头说道。 
  玛瑞拉和马修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参加过什么音乐会了。那天夜里,安妮睡着以后,两个人便都凑到了厨房的暖炉前。 
  “真没想到我们的安妮演得那么精彩,和别人比一点儿也不逊色。”马修得意扬扬地说道。 
  “是呀!”玛瑞拉也深有同感,“马修,这孩子真是聪明,而且还很漂亮,音乐会上没想到她演得这么好。总之,我今天晚上也为安妮而感到自豪,但我并不打算把这句话告诉她。” 
  “我也为她感到骄傲,安妮睡觉前我已经对她说了。将来一定要送这孩子到外面去深造,玛瑞拉。过些日子,安妮光是在安维利学校学习恐怕已经不够了。” 
  “考虑这件事还早了些,到三月份她才到十三岁。不过,今夜晚会上看到她,她果然是长大了许多。林德太太好像把裙子的尺寸稍微放大了一些,也许是她看安妮的个子长得过于高大了。那孩子理解能力很好,将来送她上奎因学院学习,她也会在学习上拔尖的,不过,还有一两年呢,我想最好还是先别告诉她。” 
  “是呀,不过,慢慢地想想也不坏呀,这些事越想越让人高兴。”马修说道。

  “怎么样,喜欢不喜欢?”玛瑞拉问道。 
  此时的安妮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严肃地审视着放在床上的三件新连衣裙。 
  一件是用茶色方格花布做成的,布料是去年夏天玛瑞拉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买下的,看上去很结实耐用;另一件是黑白方格棉绒的布料,是在冬季货品降价时买的;第三件是玛瑞拉前些日子刚从卡摩迪的店里买来的,是硬邦邦的蓝色印染布料,看上去很难看。三件新连衣裙全是由玛瑞拉亲手缝制的,样式全都一样,没有打褶,腰身没有装饰,袖子还是直筒的,看上去紧巴巴的,样子非常简单。 
  “我可以想像我很喜欢它们。”安妮一脸不高兴地回答道。 
  “我不需要你的想像。”玛瑞拉不满地说,“我看出来你不喜欢这些衣服,是不是?它们什么地方不好,难道不是整齐的新衣服?” 
  “是的。”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那为什么不喜欢?” 
  “只是,只是不怎么漂亮。”安妮回答得很勉强。 
  “漂亮?!”玛瑞拉嗤之以鼻,“我可没有时间给你做漂亮的衣服,而且我不打算助长你的虚荣心。这里摆放的衣服没有多余的褶边和装饰,牢固耐穿,今年夏天你只有这几件衣服了。你要小心点儿穿,别弄脏弄破了。你可以换下这件又短又小的旧绒布衣服了,我想你应该心怀感激才对.” 
  “是的,我很感激。可是,如果你能给其中的一件缝一个宽松鼓起的袖子,我会更加感激你的。你不知道吧,那种袖子很流行的,要是能穿上带那种袖子的衣服,我会多么激动呀!” 
  “如果没有激动,你也要生活。我没有多余的布料缝那种袖子,而且我觉得它们看上去怪里怪气的,根本没有普通样式的好看。” 
  “可是如果大家都穿那样的衣服,我宁愿穿得怪点儿,也比穿得土里土气的要好。”安妮无可奈何地辩解道。 
  “我只希望你的行为举止能够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不要太离奇了。现在你先把衣服好好地挂起来,然后坐在这里,预习一下主日学校的课程。我已经从贝尔老师那里取来了教材,明天你就到主日学校上课去吧。”玛瑞拉说完,便很不高兴地下楼去了。 
  安妮紧握着小手,不满地盯着新衣服。“唉,要是有件带宽松袖的白连衣裙就好了呀。虽然我也向上帝祈祷过要一件这样的裙子,但却没能实现,恐怕上帝没时间关心一个孤儿的衣服吧,看来只能指望玛瑞拉了。” 
  第二天早晨,玛瑞拉由于头痛得厉害,没办法带安妮一起去主日学校。 
  “安妮,你先到林德太太那儿去,请她带你去学校吧,让她告诉你在哪个班级,还有,要懂礼貌,注意言谈举止。学校放学后,要去听传教,再请林德太太帮你指点一下你该坐的位置。这是我们捐献的钱。不要总是盯着别人看,鬼鬼祟祟的样子,回来后还要跟我说说传教的内容,我很想听一下。” 
  安妮穿上了黑白方格的棉绒衣服,照着镜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连衣裙的长短还算合身,但略有些肥大的衣服使本来就瘦削的安妮显得越发瘦弱了,她头上戴了一顶有光泽的小而平坦的水兵帽,曾奢望拥有一顶装饰着飘带和鲜花的帽子的安妮,对这顶样式普通简单的帽子也感到有些失望。 
  绿山墙农舍前面的小路才走出一半儿,安妮便被两旁的金凤花和野蔷薇吸引住了,她索性摘起来花,然后把花编成了一顶花冠,戴在帽子上。不管别人怎么想,安妮自己感到非常得意。她摇晃着被粉色、黄色装点起来的一头红发,迈着轻快的脚步,蹦蹦跳跳地走在大街上。 
  来到林德太太家时,林德太太早已经走了,于是安妮只好独自一人来到了教会。 
  教会的阳台上,聚集着身穿各色艳丽服装的女孩子们,她们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这个戴着奇特发饰的陌生女孩。安维利村的女孩子们对于安妮的事儿早有耳闻。听林德太太介绍,安妮是个很有个性、脾气古怪的孩子,而马修家的雇工杰里·波特则对她们说,安妮似乎头脑有毛病,她老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再不就是和花草树木谈心。女孩子们偷偷地望着安妮,用书本掩着嘴,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礼拜结束后安妮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级,这期间没有一个人跟安妮打招呼,或是对安妮表示出一点热情的举动。 
  罗杰逊小姐是位中年妇女,已经在主日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喜欢照本宣科进行提问,如果她决定让哪个孩子回答问题,总是站在那孩子的背后,用一种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孩子,这是她的习惯。罗杰逊小姐沉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安妮一番,幸亏玛瑞拉事先进行了严格训练,所以安妮对罗杰逊小姐提的问题对答如流,不过,安妮对于问题和自己的回答是否已经充分理解还是个问题。 
  第一次见面,罗杰逊小姐就没给安妮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安妮还觉得自己非常不幸。因为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女孩子都穿着宽松袖的衣服,这使她实在不能容忍,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能穿上带宽松袖的衣服,生活简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今天对主日学校的印象怎么样啊?”安妮刚一到家,玛瑞拉便问道。因为花冠早已被太阳晒蔫了,安妮把它扔在了回家的小路上,所以玛瑞拉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什么也没意思,总之,糟糕透了。” 
  “安妮!”玛瑞拉训斥道。 
  安妮长吁短叹地坐在摇椅上,手里摆弄着花草,“我没在家时,你一定很寂寞吧?还有,在学校那边,听你的话,我表现得很有礼貌。到林德太太家时,她已经走了,所以我自己就直接去了,和别的女孩子一起走进教堂。做礼拜时,我坐在窗边角落的那个位置上了。贝尔先生的祈祷占了好长的时间,假若不是靠近窗边,我早就坐不住了,因为从窗户可以看见‘闪光的小湖’,我可以一边遥望着湖水,一边幻想着美好的事情。”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应该认真听贝尔先生的祈祷。” 
  “可他并不是对我讲话,”安妮提出了异议,“贝尔先生是对上帝说话呢。首先他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让你感觉上帝好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即使你全身心地投入,也一点儿用都没有。不过,我自己也在默默地祈祷着,阳光透过伸展的白桦枝一直照射到湖底,呈现在我眼前的仿佛是一个仙境。让我感动极了,于是我情不自禁再三地说:‘主啊,谢谢你,谢谢你。’” 
  “你是不是弄出声音来了?”玛瑞拉追问道。 
  “没有,我只是小声地说说而已。后来贝尔先生的祈祷总算结束了,于是,我被分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上课。除了我以外,那个班还有九个女孩,每个人都穿着带宽松袖子的衣服。我当时试着幻想一下自己也穿着宽松袖子衣服的情景,但没成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一个人在东山墙屋子里的时候,这点事是很容易想像出来的呀,可是在人群中间,就好像变得很困难了。” 
  “在学校里脑子尽想着衣服的事是不对的,更不应该不专心上课。课文已经弄懂了吗?” 
  “啊,没关系,罗杰逊小姐向我提了几个问题,我都流利地答上来了。在课堂上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提问真有些不公平。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她,但但我觉得她不会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有,别的孩子都会背诵圣经赞歌,罗杰逊小姐问我会背诵点什么,我只好告诉她我什么也不会。如果是《守卫主人之墓的犬》之类的我还能背诵出一些。三年级的课本里就有这首诗,虽说它不是一首关于宗教的诗,但它的内容非常让人悲伤,所以我认为它和《圣经》里的诗篇很相似。罗杰逊小姐不同意我的看法,她希望我在下礼拜日前,把第十九首赞美诗背下来,然后在教会里诵读,这首诗写得太美了,特别是有两行令我激动不已—— 
  在密底安不吉利的日子里 
  被虐杀, 
  如同骑兵大队倒下那样 
  迅急。 
  “这首诗的有些词我搞不太清楚,但却强烈地震撼了我,我已经等不及了,从这礼拜我就要开始背。学校放学后,罗杰逊小姐还把我领到了我应该坐的位子上,林德太太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没去打扰她,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今天传教的内容是《启示录》第三章的第二节和第三节,很长很长,我要是牧师,肯定会选些短小的篇章来讲。传教真的需要有耐心,就连牧师传教的题目也长得让人厌烦。牧师的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想像力的话,那实在是太糟糕了。我没太仔细听,只顾自己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了。” 
  听了这些话,玛瑞拉真想狠狠地教训安妮一顿,可是安妮所说的事,特别是有关牧师传教和贝尔校长祈祷的牢骚,却是玛瑞拉长期暗藏在心里的真实感受,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玛瑞拉也就没再说什么。长期以来,对牧师和贝尔校长的一些不满一直笼罩在玛瑞拉的心里,今天却被安妮都说出来了,可别小看了这个孩子。玛瑞拉隐隐感觉到安妮的话似乎是在毫不留情地谴责自己。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安妮放学回来,把石板和教科书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忧心忡忡地说,“林德太太说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相遇和别离,没有别的。”说完安妮又用那块已经被泪水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又红又肿的眼睛。
  “幸亏今天上学我多带了一块手绢,我就有预感到今天肯定会派上用场。”
  “真没想到菲利普斯老师辞职会让你这样难过,擦眼泪竟用了两块手绢!看不出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玛瑞拉问道。
  “我觉得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的,”安妮想了想说道,“大家都哭,我也就跟着哭了。鲁比·吉里斯好像中了邪,她说自己最讨厌菲利普斯老师了,平时也总是这么说,可是当菲利普斯老师登上讲台刚要致辞告别时,她便第一个大声哭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哭了。我极力想忍住,我想起了菲利普斯老师让我和基——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他在黑板上写我名字时还不加‘E’字母;他嘲笑我说像我这样不会几何的孩子他头一次碰到。总之,我讨厌他,可是想不哭却又忍不住,我也只好哭起来。简·安德鲁斯一个多月前还说,要是菲利普斯老师不教我们了可太好了,她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等等。可是数她哭得最厉害,还从她弟弟那儿借手绢擦眼泪——当然男孩子就没哭,简·安德鲁斯说没有必要带手绢,所以一块都没带。玛瑞拉,我简直伤心到了极点。菲利普斯老师给我们做了非常精彩的告别演说,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真感人,连老师的眼里都闪着泪花。玛瑞拉,我们上课时说话,在石板上给老师画像,还拿老师和普里茜开玩笑,太不应该了,现在大家的良心都受到了谴责。如果我也像米尼·安德鲁斯那样是个模范生就好了,米尼看上去就没有觉得良心上受了什么谴责。女孩子们放学后都是哭着回来的,大家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才过了两三分钟,查理·斯隆又说了一句‘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大家便又哭了起来。
  “我太伤心了,玛瑞拉。不过,从现在开始有两个多月的暑假,我还不致于就此陷入绝望的深渊吧?另外,今天我还遇见了刚下火车新来的牧师夫妇。菲利普斯老师一走,我的心情糟透了,不过我对新来的牧师夫妇产生了一些兴趣。牧师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并不是美得超凡脱俗。林德太太说,从新布里基来的牧师人人都穿着流行服装,影响很不好。牧师太太好像穿了一件漂亮的宽松袖子蓝色裙子,帽子上装饰着蔷薇花。珍妮·安德鲁斯说穿宽松袖子衣服对牧师太太来说根本不相称。我从来不说这种不体谅别人的话。玛瑞拉,我非常理解她渴望穿宽松袖子裙子的心情,首先因为她才嫁给牧师不长时间,对她这样苛刻,她不是太可怜了吗?听说在牧师馆准备好之前,他们要暂时住在林德太太家。”
  这天晚上,玛瑞拉说要去还冬天借的缝被子的框子,跑到林德太太家去了。其实到林德太太家去即使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关系,而玛瑞拉也和安维利的人们一样,有着可爱的弱点。这天晚上,又有好几个人都把从林德太太家借的东西还了回来,甚至连好些认为借出去就还不回来的东西也都还回来了。在一个很少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的小村庄里,怎么说新任的牧师都是令人注目的,何况牧师还有位结婚不久的太太,就更让安维利的人们感到好奇了。
  被安妮称为缺乏想像力的前牧师本特里,做了十八年牧师,当初到安维利来时就是个单身汉。安维利好心的人们,每年都热心为他撮合婚事,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牧师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去世了。他也许确实在传教方面不那么优秀,但对于那些长年已经对他习以为常的人们来说,他仍是值得深深怀念的。从那以后,每个礼拜日,一个又一个候补者接踵而至,安维利教会的信徒们要求他们各展所长,进行多样化的宗教性表演,信徒们从中来评价这些各种各样的候补者。然而,评价牧师也不仅仅是长老们的事,在卡斯伯特家传统固定的席位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坐着红头发女孩安妮,她也有自己的意见。她和马修热烈地讨论起来,而玛瑞拉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批评牧师都是不对的,所以没有加入到讨论之中。
  “我想史密斯这个人还是不行,马修。”这是安妮最终下的结论,“林德太太说,看他讲话的那个样子根本就不行。我想他最大的缺点和本特里牧师一样,缺乏想像力。相反,托里的想像力却多得过剩,和我的‘幽灵森林’一样,想像与现实相差太远了。林德太太说托里的神学造诣还不够深,格雷沙姆是个非常好的人,对信仰特别虔诚,爱说笑话,在教会里常常引人发笑,但没有所谓的威严,牧师还是要有点儿威严的,对吧,马修。我认为马沙尔的严肃表现倒是充满了魅力,但林德太太说他是个独身,又没订婚。林德太太已经做过了各种调查,认为年轻、独身的牧师不行,因为他或许会和教区的哪个人结婚的,那样一来就成了大问题了。林德太太把这些人都逐个考虑过了,最后确定阿兰来做这里的牧师。阿兰传教很风趣,祈祷又很认真,很称职。林德太太说,不能说阿兰完美无缺,但只用年薪七百五十元能请来一位不错的牧师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他还精通神学,对涉及教理的所有提问都能对答如流。林德太太还认识牧师太太娘家的人,他们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家里的女人们都擅长于各种家务。林德太太说丈夫精通熟悉教理,妻子则勤于家务,这样的家庭真是个理想的组合呀!”
  新来的牧师夫妇是一对新婚的年轻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安维利居民们的热烈欢迎。理想崇高、坦率直爽、快活的青年牧师,和他那位性格爽朗、温柔热情、小巧玲珑的牧师太太,在安维利的老人、小孩中间,都很有人缘。
  安妮只见过阿兰太太一面,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安妮又找到了一个知音。
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阿兰太太真好,”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安妮对玛瑞拉说道,“她是教过我的老师中最棒的一个。阿兰太太首先说她认为在课堂上只有老师提问是不公平的,我也这么说过几回,是吧?阿兰太太说学生喜欢提什么问题就可以提,不必拘束,所以我就提了一大堆问题,我最擅长提问题了。”
  “是呀。”玛瑞拉用力点了点头。
  “像我一样能提出问题的只有鲁比·吉里斯,她问主日学校今年夏天是不是也搞郊游活动,因为这个问题和在班级上做的事毫无关系,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太好的问题。不过,阿兰太太听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阿兰太太笑起来美极了,一笑就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要是有两个小酒窝就好了,我比刚来时虽说胖了一些,但还没胖出酒窝来,我要是有了酒窝,也会给人好印象的。
  “阿兰太太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必须努力给人一种好的影响。她非常热情地对我们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以前还不知道宗教竟然这么有趣。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宗教这种东西令人心情焦躁、郁闷,但经阿兰太太一讲解就一点儿也不枯燥无味了。我要是经常受阿兰太太这样的熏陶,将来也会想成为一名基督教徒的,但像贝尔校长那样的基督教徒就实在让人讨厌,我宁可不当。”
  “你这么评论贝尔老师,太没有礼貌了!”玛瑞拉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贝尔老师是个非常好的人。”
  “啊,是这样的。不过,看上去贝尔老师一点儿也不快活。若是能成为一个好人,我就整天快快活活地唱着歌。但是阿兰太太认为不能总是欢呼雀跃地过日子。牧师太太若是那样做的话,还是有点不合适的。不过,我知道一见到阿兰太太,我就不由得会想自己要是个基督教徒该多好呀。阿兰太太说过,如果不是基督教徒也照样能够进天国,但我想还是成为基督教徒的好。”
  “我想在这几天请阿兰夫妇来喝茶,”玛瑞拉想了想说道,“下礼拜三前后正好。不过这事儿绝对不要对马修讲,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个借口躲出去的,虽然他和本特里牧师相处得很熟,无话不谈,可是要让他陪新来的牧师喝茶,他肯定不干。新牧师夫妇刚到的那天,简直要把他吓死了。”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安妮保证说,“不过,玛瑞拉,到了那天,我可以烤些喝茶时吃的蛋糕吗?我想为阿兰太太做点什么,我只是做蛋糕还比较熟练一些,是吧?”
  “可以烤点儿夹心蛋糕。”玛瑞拉也赞同说。
  礼拜一和礼拜二,绿山墙农舍里都在拼命地忙活着,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这么重大的事儿,怎么能败在安维利其她主妇的手下呢?安妮兴奋得都蹦了起来。
  在礼拜二的傍晚,安妮和黛安娜坐在洒满了黄昏余晖的“德鲁亚德”泉水旁的红石头上,两个人一边把带着胶的冷杉树枝浸到水中搅和着,一边说着知心话。
  “全都准备妥当了,黛安娜,剩下的就只有明天早上由我做蛋糕,还有喝茶以前由玛瑞拉做发酵饼干了。我和玛瑞拉这两天忙得要命,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责任重大,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呢。黛安娜,真想让你到我家的贮藏室去看看,嘿,那里太壮观了,有鸡肉的布丁拼盘和冻牛舌。布丁有红、黄色两类,还有奶油冰淇淋和柠檬馅饼、樱桃馅饼,小甜饼也有三种。这还不算,还有水果蛋糕和玛瑞拉拿手的黄杏子果酱,这是为了请牧师夫妇喝茶专门制作的。接下来就是我做的夹心蛋糕,还有就是刚才说的饼干。还准备了新烤好的和稍有些陈的两种面包,牧师的胃很弱,容易消化不良,也许享用不了刚烤出来的面包吧。听林德太太说,当牧师的大都有消化不良的症状,不过,阿兰先生当牧师还没多长时间,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一想到我要做夹心蛋糕,我就浑身冰凉,我要是做砸了可怎么办呢?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长着夹心蛋糕头的妖怪在追赶我。”
  “没事儿,你肯定会成功的。”黛安娜鼓励她说。黛安娜一到这种时候总会出来为安妮打气壮胆的,“两个礼拜前,在艾德尔威尔德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吃过一块你做的夹心蛋糕吗?确实很好吃。”
  “可是蛋糕这玩意儿,你决定要好好做它的时候,你准会失败的。”安妮叹了口气,便让涂上了厚厚一层胶的冷杉树的小树枝漂浮在水上了。“唉,听天由命吧!只是不能忘了加入小麦粉。啊,黛安娜,快看,多美的彩虹呀,我们要是一走,德鲁亚德来的时候,会把彩虹当成围巾用的。”
  “什么德鲁亚德呀,它根本就不存在呀。”黛安娜说。
  因为黛安娜的母亲也听说了“幽灵森林”的事,非常生气,从那以后,黛安娜就尽可能不让自己展开幻想的翅膀去随意想像了,她甚至认为最好还是不相信德鲁亚德这玩意儿。
  “可是,不是立刻就能想像出它的存在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望着外边,仙女德鲁亚德真的在这儿坐着,她是不是把泉水当镜子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呢?早晨有时我还注意观察露水有没有留下仙女的足迹。黛安娜,这回你相信德鲁亚德的存在了吗?千万别放弃想像呀。”
  礼拜三的早晨终于到来了,前一天夜里安妮兴奋得一直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晚在泉水边玩,被泉水弄得浑身湿淋淋的,所以安妮患了很重的感冒,但只要没有得上真的肺炎,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进厨房。一吃过早饭,安妮便开始做蛋糕了,直到把蛋糕放进了烤炉,关上炉门,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想想还有什么忘记做了,玛瑞拉。不过,蛋糕能膨胀起来吗?发酵粉要是不行该怎么办呢?打开一罐新的吧。林德太太说最近市面上粗劣的假货很多,没有真正好的发酵粉。林德太太说政府应该想办法整顿一下,但现在是托利党执政,怎么期待也是白费。玛瑞拉,要是蛋糕膨胀不起来,该怎么办呀?”
  “别的吃的东西还有很多。”玛瑞拉极其冷静地说。
  然而,蛋糕竟然膨胀得比预料的要好,从烤炉里一拿出来,就好像是金黄色的泡沫一样,又松又软,蛋糕就这么简单地做成了。安妮高兴得满面红光,再把红宝石色的果冻夹到蛋糕中间,一瞬间安妮眼前浮现出了阿兰太太品尝蛋糕的情景,没准儿她还会再要吃一块呢!
  “这次要用最上等的茶具了吧,玛瑞拉?用野蔷薇和羊齿草来装饰一下桌子好吗?”
  “桌子上装饰些花草很无聊,”玛瑞拉鼻子哼一声说,“关键是吃的东西,而不是无聊的装饰。”
  “巴里太太就是用花来装饰桌子的。”安妮说道。安妮也多少具备一些“诱惑夏娃的蛇”一般的智慧,“听说牧师对此还特别赞美了一番,说不仅要吃得香甜可口,而且还要赏心悦目。”
  “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装饰吧。”玛瑞拉说道。她心想可不能败在巴里太太和其他人的手下,“不过,桌子上要留出空间放盘子和摆吃的东西。”
  安妮决定要把桌子摆得非常漂亮,就是让巴里太太看了也羡慕不已。羊齿草和野蔷薇想要多少都有,何况安妮还具有独特的艺术灵感,她把桌面装饰得相当别致、典雅。
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不一会儿牧师夫妇来了。牧师夫妇一落座,便齐声赞叹桌子布置得很美妙。
  “这是安妮装饰的。”玛瑞拉始终是公正的。阿兰太太钦佩地冲安妮微笑着,安妮得意得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了。马修也一起陪同客人喝茶,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有他和安妮才知道。起初马修吓得浑身发抖,想赶快溜到楼上去。玛瑞拉认为他不会下来了,对他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但是经安妮巧妙地劝说,最后马修身穿着带白色领子的上等衣服来到大家中间,竟意想不到地和牧师聊了起来,虽然说他和阿兰太太没说一句话,但也许这样的期待对马修来说有些太过分了吧。
  在安妮的夹心蛋糕端上来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客人吃得也很满意,但蛋糕端上来之后,被热情邀请品尝了各种美食的阿兰太太竟莫名其妙地谢绝吃一块蛋糕。看到安妮颓丧失望的表情,玛瑞拉立刻满面笑容地说道:“请你就尝一小块吧,这是安妮为阿兰太太特意做的。”
  “噢,要是这样,我可不能不尝尝呀。”阿兰太太笑着切了一大块蛋糕,牧师和玛瑞拉也各自夹了一块。阿兰太太吃了一口蛋糕,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不声不响地吃了下去,一直注视着阿兰太太的玛瑞拉赶紧尝了尝蛋糕。
  “安妮·雪莉!”玛瑞拉惊叫了起来,“天哪!你到底在蛋糕里放了些什么?”
  “食谱上写的东西呀,玛瑞拉。”安妮悲伤地说,“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阿兰先生请不要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呀。”安妮说着尝了一口蛋糕,脸立刻羞得全红了。
  “只放了香草精呀,噢,玛瑞拉,一定是发酵粉不好,我一直怀疑那种发酵粉……”
  “别说了!快把香草精的瓶子拿来给我看看。”
  安妮飞快地跑到了贮藏室,取来了一只小瓶,里面装着一点儿茶色的液体,上面用发黄的文字写着“高级香草精”。
  玛瑞拉接过瓶子,拔去瓶塞闻了闻。
  “哎呀,安妮,原来你把止痛药当成香草精加到蛋糕里去了。上礼拜,我不小心把止痛药的瓶子弄碎了,就把剩下的药水倒进了以前装香草精的空瓶里了。这也有我的一半责任,事先没跟你讲,是我的不对,可是你用的时候为什么不闻一闻呢?”
  安妮听了这话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得了重感冒,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了。”说完,安妮一转身跑回了东山墙的屋子,一头扑到床上,呜呜大哭起来,那样子好像谁来劝说、安慰都不管用了。
  过一会儿,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来到东山墙的屋子。
  “噢,玛瑞拉,我已经彻底完了,”安妮依旧埋头哭着,“没指望挽回名誉了。所有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安维利历来都是这样的。黛安娜肯定会向我打听蛋糕做得怎么样了,我就不得不说实话。我会被人指着后背说,这就是那个把止痛药水放到蛋糕里当香料的女孩儿。我会被基尔伯特那些男生嘲笑一辈子的。玛瑞拉,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怜悯的话,就请你别让我现在洗盘子,等牧师夫妇走了之后我再洗也不迟,我已经没脸儿再见阿兰太太了。或许她会认为我故意给她下了毒,林德太太不是说过有一件孤女毒杀恩人的事儿吗?可是这种药并没有毒呀,这是治病的药。当然,还没有什么人往蛋糕里加过这种东西。玛瑞拉,能不能替我对阿兰太太解释解释?”
  “那你就快站起来,自己说说吧!”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说道。
  安妮从床上一跃而起,仔细一看,原来一直在床边站着的是阿兰太太,她正笑眯眯地望着安妮呢。
  “好了,安妮,别再哭了,”阿兰太太说道。看到安妮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她开始真有些担心了,“谁都有可能做错事,这只不过是一次有趣的错误。”
  “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安妮十分沮丧,“为了阿兰太太,我拼命地想烤出一个像样的香喷喷的蛋糕来……”
  “噢,我明白了,尽管烤得不成功,但安妮的热情和心意我心领了,我太高兴了!快别哭了,一起下楼带我去看看花坛吧,听卡斯伯特小姐说,好像安妮有个专用的花坛,我对种花也很有兴趣,很想去看看。”安妮听阿兰太太这么一说果然不哭了,两个人一起交谈着下了楼。安妮想,阿兰太太也和我心意相通,太好了,以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送走了客人,安妮认为,尽管中间出了这么一段插曲,但还是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傍晚,为此,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玛瑞拉,一想到明天,我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就有点儿担心了。”
  “没关系,因为你总是要惹出乱子来。像你这样总是惹祸的孩子,我还从来没见过。”
  “确实。”安妮也只好悲伤地承认了,“不过,玛瑞拉,只有一样我是有信心的,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从来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犯新错误,每次都不相同。总之,那个蛋糕连猪都不愿意吃,何况人呢。”

  在见到新老师之前,安妮还要“不得不熬过”漫长的两个礼拜。“蛋糕事件”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她便渐渐地对任何事都不再感到兴奋了。而在这之前还发生过一些令人尴尬的事:比如稀里糊涂地把本应倒进猪饲料槽子中的脱脂牛奶错倒进了贮藏室装毛线的篮子里;因沉醉在幻想中而从独木桥上失足跌入小河等。 
  在安妮应邀到牧师馆做客过了一个礼拜之后,黛安娜·巴里又举行了一次社交聚会。“这是一次圈内的聚会,只有班级的女孩子参加。”安妮得意扬扬地对玛瑞拉说道。 
  聚会的气氛轻松、愉快。一直到喝茶结束前都没发生什么问题,喝完茶后,大家都来到院子里,想玩点什么,但对以前经常玩的游戏都有点厌倦了,想玩一些新奇古怪的游戏,因此,她们就玩起了“挑战游戏”。“挑战游戏”是眼下在安维利孩子中间极为流行的一种游戏,开始时只在男孩子们中间玩,后来又渐渐扩展到了女孩子们中间。如果把整个夏天在安维利玩“挑战游戏”时发生的愚蠢可笑的事件全都列举出来的话,足够写本书了。 
  查理·斯隆首先向鲁比·吉里斯挑战说,“你能爬上正门前那棵高大古老的柳树吗?”这棵树上爬着许多粗粗的绿色毛毛虫,鲁比吓得要死,而且还担心会把新的麦斯林纱裙给弄破了。可是,为了挫败了查理·斯隆的挑战,鲁比就不顾一切地爬了上去。接下来是乔治·帕伊向珍妮·安德鲁斯挑战说,“不许摇晃,你能只用左脚在院子里单腿跳着绕圈吗?”珍妮虽然勇敢地接受了挑战,可是当跳到院子的第三个墙角,终于坚持不住,右脚落地惨败下来。 
  乔治趾高气扬,看上去很令人讨厌,于是安妮向她挑战,“你能在院子东边的板墙上走吗?”没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也许不知道在板墙上走需要平衡技术,头和脚后跟很难保持平衡。虽然乔治·帕伊不太讨人喜欢,但她好像天生就有在板墙上行走的本领,再加上她勤于练习,因此她在巴里家的板墙上走起来显得非常轻松,毫不费力。目睹了这场惊险的平衡技术表演,女孩子们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勉强地对乔治赞扬了一番。然后大家都在板墙上试了试,结果都失败了。乔治一副得胜骄傲的样子,神气十足地从板墙上下来,撅着嘴神气地瞅着安妮。安妮猛地一甩红发小辫子说道:“在这个又低又矮的板墙上走,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梅亚利斯皮尔逊还有能在屋顶的屋脊上走来走去的小孩子呢。” 
  “那实在不敢相信,”乔治的口气不容分说,“有能在屋脊上走的人吗?至少你不能。” 
  “我要是能呢?”安妮逞强地喊道。 
  “那就请你走走试试吧,”乔治也不服气地顶嘴说,接着她又挑战道,“你就爬到巴里家厨房的屋脊上试试。” 
  安妮听完脸色都变了,然而自己话已出口,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厨房房顶上立着一个梯子,安妮走到了那里。女孩子们一半兴奋,一半惊喜,都屏住了呼吸。“安妮,你不能在那上边走!”黛安娜拼命地喊,“你会掉下来摔死的。你别在乎乔治说的话,她让你干危险事儿,她在耍赖了。” 
  “不这样做,我的名誉就会受到损害,”安妮严肃地说道,“我只能接受挑战,在那屋脊上走过去。黛安娜,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用珍珠串成的戒指当作纪念吧。” 
  女孩子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安妮。安妮登上了梯子,然后在屋脊上站住,顺着窄小的屋脊走起来。房顶离地面很高,所以安妮觉得有些头晕,而且她很清楚在屋脊上行走时,什么样的想像力也起不了作用。 
  在大祸临头之前,安妮还是勉强走了几步。她正想着这么摇摇晃晃地会不会失去平衡时,突然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屋顶上一脚踩空,一下子摔到了下面茂盛的常春藤中。在地面一直紧张地仰头观看的女孩子们一直都在浑身颤抖着想要大声喊,还没等喊出声音来,一瞬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安妮若是从爬上去的这侧屋顶摔下来,黛安娜当场就可以得到那个珍珠串做成的戒指了。然而幸运的是,安妮是从相反一侧的屋顶上摔下来的,这侧的屋顶一直延伸到阳台顶部,房檐离地面非常近,从那里摔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如此,黛安娜她们还是像疯了一样,绕过房子跑了过去,只有鲁比·吉里斯吓得双脚像生了根一般,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此时,安妮倒在一团乱糟糟的常春藤中间,精疲力尽的脸上被吓得失去了血色。 
  “安妮,你还活着吗?”黛安娜高喊着,失魂落魄地蹲在安妮的旁边,“安妮,我的安妮,求求你,你就开口说一句话吧,你到底怎么样了,快说话呀。”话刚说完,安妮便摇摇晃晃地抬起上身来,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女孩子们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乔治·帕伊,缺乏想像力的乔治也很清楚如果安妮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下场会是怎样,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许多多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可怕景象。 
  “没事儿,黛安娜,她没死,好像是摔得神志不清了。” 
  “这是在哪里?安妮,看看,这是哪里?”查理·斯隆抽噎着问道。 
  没等安妮回答,巴里太太就赶来了,一看到巴里太太,安妮急忙要站起来。可是她又疼得叫了一声就蹲下了。 
  “怎么了?什么地方受伤了吗?”巴里太太问道。 
  “脚脖子受伤了。”安妮喘息着说道,“啊,黛安娜,请把你父亲找来,求他把我送回家,我无法走回去了,单腿跳着走也非常困难,单腿跳恐怕连院子的一圈都跳不下来呢。” 
  这时,玛瑞拉正在果园里摘着夏季收获的苹果,忽然她看见巴里先生穿过独木桥,爬上斜坡走了过来。同巴里先生并肩而行的还有巴里太太,两个人的身后跟了一大群女孩子。巴里先生的怀里抱着安妮,安妮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偎依在巴里先生的肩上。那一瞬间,玛瑞拉似乎突然猛醒了,她意识到了上帝指明的、隐藏在自己心灵深处的东西,不安的感觉像锐利的刀子一样刺中了她的心脏,玛瑞拉深深地感到安妮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在这之前,玛瑞拉还一直觉得安妮只是非常惹人喜欢,不,是非常的可爱,然而此时此刻,她近乎疯狂地冲下了山丘,她猛醒到安妮对于自己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谁也不能替代她。 
  “巴里先生,安妮怎么了?”玛瑞拉迫不急待地喘着粗气问道,平时非常冷静安稳的玛瑞拉此刻脸色都变了,表现出了多年以来都未曾有过的惊慌。 
  “别担心,玛瑞拉,我是在屋脊上走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了,扭了脚脖子,玛瑞拉。也许是踝骨骨折了,那样的话伤势可能很重。” 
  “你一去参加聚会,准会惹出什么乱子来的。”玛瑞拉说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话的语气禁不住又变得尖刻、严厉起来。 
  正如玛瑞拉所说的那样,因为难以忍受伤痛,安妮一直希望昏死过去的愿望终于被满足了,她真的不省人事地昏迷了过去。正在田里收割的马修也被急忙叫了回来。马修立刻去请医生,不久医生就来了,这才知道安妮的伤势要比预想的严重得多,踝骨骨折了。晚上,玛瑞拉上楼来到了安妮东山墙的屋子,脸色苍白的安妮躺在床上忧伤地问道:“玛瑞拉,你觉得我可怜吗?” 
  “你是自作自受!”玛瑞拉说着,放下了百叶窗,点着了灯。 
  “说我不值得可怜,是因为我自作自受吗?这太痛苦了,但是玛瑞拉,被别人挑战去走屋脊,你又会怎么做呢?” 
  “站稳脚跟,随他们来挑战好了,我不会去做这种傻事的!” 
  安妮叹了口气。 
  “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我跟你无法相比。如果我不接受挑战的话,我会被乔治·帕伊嘲笑一辈子的。这真令人无法忍受。而且我也遭到了这么严重的惩罚,请你不要那么生气了。看来不省人事、神志昏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医生给我接踝骨时,简直疼死我了,这下要六个礼拜或者七个礼拜不能走路,也看不到新来的老师了——等我上学时,她已经不是新老师了。学习也要被基尔伯特、或者班上其他同学超过去了。啊,我真是不幸,不过要是玛瑞拉不生气,我会拼命忍耐的。” 
  “好了,我不生气了。”玛瑞拉说道,“你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不过像你说的,遭受痛苦的还是你自己呀,快点试着吃点东西吧。” 
  “我具有丰富的想像力是不是很好呢?它的帮助太大了,没有想像力的人若是骨折了,会怎么样呢,玛瑞拉?” 
  在此后漫长、寂寞的七个礼拜里,安妮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自己的想像力才好,但是她也并不仅仅是靠想像力来战胜伤病的。来探望安妮的人很多,每天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女孩子来看她,还带来了鲜花和书,给她讲述安维利学校的新闻。 
  “玛瑞拉,大家都非常热情、亲切地对待我。”安妮高兴地说道。终于有一天她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路了。“整天躺着很闷,但也有好的一面,玛瑞拉,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我有很多朋友,连贝尔校长都来看望我了,他是个好人,虽然我们还不是知音……但是我已经很喜欢他了。以前我批评过他的祈祷,实在太不应该了。校长先生还对我说起他小时候也骨折过的事。一想起贝尔校长也曾是个孩子,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也想像不出他是小孩子时的情景,看来我的想像力也是有限度的。我想像贝尔校长童年时代的模样,他整个全身都变小了,但仍然像在主日学校所见到的那样,留着白胡子的脸庞,戴着一副眼镜。不过阿兰太太小时候的模样我却很容易地想像了出来。阿兰太太竟然先后十四次来看望我,这真是一种荣耀。玛瑞拉,作为牧师的妻子,她每天该有多忙呀!阿兰太太一来,我的精神也振作起来了。 
  “乔治·帕伊来看望我的时候,我尽量待她诚恳一些,并且尊重她。她似乎对向我挑战去走屋脊这事儿感到后悔了。她说我要是死了,她也没脸活在世上了。黛安娜的确是个忠诚的朋友,每天都在我的枕边跟我逗趣,连林德太太也来看望我了。啊!若是能上学了,我该多么欣喜呀!听到各种各样关于新老师的传闻,我心里非常激动,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女孩子们都已经对她着迷了。听黛安娜说,她长着一头金色的卷发,眼睛非常有魅力,经常穿着漂亮的衣服,是安维利最美丽的大红宽松袖子的裙子。现在学校里每隔一周的礼拜五午后是背诵课,在课上背诵诗,还表演短剧小品,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够棒的了。乔治·帕伊非常讨厌背诵课,因为她缺乏想像力。黛安娜和鲁比·吉里斯、珍妮·安德鲁斯三个人现在正在为下礼拜主演的一出名叫《早晨的拜访》的短剧而加紧排练呢。还有,在没有背诵课的礼拜五,大家上野外课,老师把大家带到森林中,去观察羊齿草和花鸟。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体操活动。林德太太说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就是因为聘用了这位女教师!我却认为这太棒了,我想斯蒂希老师也一定是和我相同类型的人。” 
  “现在只有一件事很清楚,”玛瑞拉说道,“从巴里家的屋顶摔下来,好像你的舌头并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二月的一个晚上,安妮从东山墙的屋子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玛瑞拉,我去见黛安娜一面就回来,可以吗?” 
  “太阳都落山了,有什么事急得这样,非要出去不可?”玛瑞拉冷冷地问道,“你不是和黛安娜一起从学校回来的吗,再加上半路上又站在雪中滔滔不绝地整整唠叨了三十分钟,我看没必要再去了。” 
  “可黛安娜想见我呀。”安妮恳求道,“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她有重要的事要找你?” 
  “她从窗口发送信号过来了。我们商量了一种用蜡烛和厚纸板发信号的方法,把蜡烛放在窗边,来回移动纸板,让蜡烛光一闪一闪的,通过闪光的次数传达信号的意思。这是我琢磨出来的点子,玛瑞拉。” 
  “是吗?”玛瑞拉大声说道,“这种蠢事早晚会把窗帘都点着的。” 
  “我们一定会很小心的,这个游戏非常有趣,玛瑞拉。蜡烛闪动两次就是‘在吗?’,三次就是‘在’,四次是‘不在’,五次表示‘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立刻过来’。刚才黛安娜亮了五次烛光。我急着想知道她找我是什么事。” 
  “现在你不用着急了。”玛瑞拉挖苦道,“去是可以去,不过十分钟后就必须赶回来,千万记住。” 
  安妮在十分钟后果真回来了。至于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黛安娜商量那件重要的事的,恐怕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她已经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时间并赶回来了。 
  “玛瑞拉,你猜是怎么回事?明天是黛安娜的生日,她母亲对我说,放学后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和她家一起回家,整个晚上就住在她家。还说黛安娜的堂兄妹也要从新布里基坐着厢式雪橇来参加明晚在公民会堂举行的由‘辩论俱乐部’主办的音乐会。他们邀请我和黛安娜一起去,如果你允许我去的话。玛瑞拉,你会让我去的,对吗?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现在你不用紧张了,我告诉你不能去,最好是老实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再说俱乐部主办的音乐会都是很无聊的,毫无意义,小孩子根本就不能到那种地方去。” 
  “我觉得俱乐部的活动是很正经的。”安妮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是说它不好,可是你不能晃荡着参加什么音乐会,整个晚上出去瞎走,实在让人不放心。让小孩子去做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分了,巴里太太居然会让黛安娜去。” 
  “可是,明天是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呀。”安妮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黛安娜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呀,她的生日可不是件平常的事呀。普里茜·安德鲁斯要背诵《晚钟不要在今宵敲响》,这是一首歌颂崇高道德的诗篇,听了非常有益,然后合唱队将演唱四首歌,都是像赞美歌那样的曲子,听说牧师也要参加,我不撒谎,他还要登台演讲呢,这一定是和传教差不多吧。求求你了,玛瑞拉,就让我去吧。” 
  “你听见我刚才的话了吗?快点儿,立刻脱了靴子睡觉去,已经八点多了。” 
  “还有,玛瑞拉,还有一件事。”安妮仍不死心,想最后再试一试,“巴里太太告诉黛安娜我们可以睡在客房的床上,想想看我可以在客房的床上睡觉,多么体面呀!” 
  “没有这份体面你也要继续生活!快点儿,安妮,快点儿睡吧,别再让我听见你唠叨个没完。” 
  安妮满面泪痕,悲伤地上了二楼。这时,刚才一直躺在长椅子上似乎在打瞌睡的马修睁开了眼睛,坚定地说:“玛瑞拉,最好还是让安妮去吧。” 
  “我看不行。”玛瑞拉回敬道,“到底是谁管教孩子,是你,还是我?” 
  “不,不是我,当然是你。”马修不得不承认道。 
  “所以,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这个,我根本没干涉过你的意见,只不过——我的意思是让安妮去会好些。” 
  “马修,看来照你的意思就是安妮要到月亮上去,你也会同意的。”玛瑞拉嘲讽道,“我可以答应安妮到黛安娜家里住,可是要去参加音乐会,我就不能同意。她很可能会得伤风感冒,还会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一个礼拜也不能安静下来。比起你来,我更熟悉那孩子的性格,也知道什么样的事情会对这孩子有好处。” 
  “我还是觉得让安妮去好。”马修顽固地反复坚持着。他虽然不擅长争辩,但他从来不轻易改变自己所坚持的意见,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始终如一。玛瑞拉叹了一口气,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早晨,安妮正在厨房收拾早饭的饭桌,马修吃罢早饭,起身要去仓房干活儿,临出门前又对玛瑞拉说:“玛瑞拉,我认为最好还是让安妮去吧。” 
  一瞬间,玛瑞拉脑海里闪过了种种想法,但她还是向无法回避的现实屈服了,尖刻地回敬道,“好吧,既然除此之外无法再让你感到高兴,我也没办法,那就让她去吧。” 
  安妮听了这话,立刻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的抹布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玛瑞拉,玛瑞拉,请你把刚才那句幸福的话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够了!这都是马修的主意,再这样我就撒手不管了。你在别人家的床上睡觉,又要半夜从热烘烘的会堂来到寒冷的外面,你就是得了肺炎也跟我无关,都是马修的过错。安妮,你把脏水滴得满地都是,你干活总是这样毛手毛脚。” 
  “噢,玛瑞拉,我尽给你找麻烦了。”安妮像道歉似地说,“脏水我会在上学之前用去污粉擦掉。噢,玛瑞拉,我就是想去听音乐会,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过音乐会呢,在学校里大家一说起音乐会的事儿,我都插不上嘴。玛瑞拉,你不知道我当时那种难受的心情。可是马修他就能理解我,能被人理解真是好呀,玛瑞拉。” 
  安妮过于兴奋了,当天上午就没有心思学习了,上课时,抄写落在了基尔伯特的后面,心算又被超出了一大截,但是一想到音乐会和客厅的床,也就顾不上什么屈辱感了。安妮和黛安娜整整一天都在热烈地谈论着这件事,要是换了一个比菲利普斯更加严厉的老师,她们俩肯定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安维利的辩论俱乐部冬季每两周聚会一次,这之前还举办过几次免费的娱乐活动。当晚的音乐会是为了赞助图书馆而召开的,每张入场券十分钱,规模相当大,安维利的青年们已经练习了好几个礼拜了。学生们因为自己的哥哥或者姐姐要参加演出,所以对音乐会比一般人更加关心。九岁以上的小孩几乎全都要去听音乐会,只有查理·斯隆的父亲和玛瑞拉一样,认为小孩子去参加音乐晚会不好,怎么也不让他去。查理·斯隆在下午上课时,用语法书遮着脸大哭了一场,几次都说不想活了。 
  放学后,安妮变得越发兴奋起来,情绪几乎达到了最高潮。安妮和黛安娜享用了“非常考究”的好茶点,然后一起到二楼黛安娜的房间里细致地打扮起来,两个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黛安娜把安妮的刘海儿向上卷成了高而蓬松的最新式样,安妮则用发带给黛安娜系了个与众不同的蝴蝶结。接着,两个人又试着把后边的头发梳成了各种样式,忙乎了半天总算梳洗打扮完了。两个人脸蛋红红的,兴奋得双眼放光。 
  安妮头戴简朴的黑帽子,穿着不太合身的手工缝制的灰布大衣。黛安娜则头顶着一个时髦的毛皮帽子,身着一件漂亮的小茄克衫。和黛安娜相比,安妮总觉得有点寒酸,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决定用想像来解决这一差距。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黛安娜的堂兄妹米勒一家从新布里基来了。于是,大家一起登上铺满麦秸和毛毯的箱式雪橇,出发去听音乐会了。雪橇走在通往公民会堂的路上,轧得地面的积雪吱嘎吱嘎直响。满天的晚霞显得格外绚丽多彩。覆盖着厚雪的丘陵和圣·劳伦斯湾深蓝色的海水被晚霞镶上了金边,宛如在珍珠和蓝玉石制成的巨大半圆形中注入了许多葡萄酒和火焰。雪橇的铃声和欢笑声好像森林里的小矮人们嬉戏打闹一般回响在路旁的各个角落。安妮一边出神地欣赏着一路上大自然的杰作,一边感叹地对黛安娜说,“黛安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是在做美梦。能看出我和平常一样吗?我似乎觉得和平常不大一样,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来吗?” 
  “真的,你今天是变得挺漂亮,光彩照人。”刚被堂兄妹夸奖过的黛安娜也想夸奖一下别人。 
  那天晚上的音乐会征服了每一位到场的观众,安妮和黛安娜的心情比参加音乐会之前更加激动。普里茜·安德鲁斯穿着粉色的丝绸裙子,雪白的脖子上佩带着珍珠项链,头发上还插着几枝真正的康乃馨,据说是菲利普斯老师专门从城里邮购来的。普里茜首先登台朗诵起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登上发滑的梯子》。精彩的朗诵把安妮感染得如醉如痴,激动得不禁有些发抖。接着,合唱队演唱起了《飞翔在温柔优雅的雏菊上》。安妮双眼凝视着会堂的顶部,仿佛那里画着天使的彩绘壁画似的。然后萨姆·斯劳恩对《苏加利是怎样让母鸡抱窝的》的角色进行了解说,这个作品即使在安维利这样偏僻的村落,也是过了时的东西。但因为安妮的放声大笑,使她周围的观众也深受感染笑了起来。菲利普斯老师上场慷慨激昂地表演了马克·安东尼在凯撒的遗体前发表的演说。安妮感到,只要有一位罗马公民带头,她就会当场站起来参加叛变。 
  可是,只有一个节目安妮不感兴趣,那就是基尔伯特的朗诵。当基尔伯特·布莱斯开始表演《莱茵河畔的狂欢》的时候,安妮高举起罗达·马雷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在基尔伯特整个的朗诵过程中,一直埋头看书。表演结束后,黛安娜鼓起掌来把手都拍痛了,可安妮却好像变僵了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11点钟了。她们两个已经疲惫不堪,但都很兴奋,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又怀着更加喜悦的心情讨论着将要到来的幸福时光。房间里的一切都仿佛睡着了似的,里面一片漆黑,安妮和黛安娜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这是一个狭长的客厅,穿过一道门就可以进入客房,屋里暖烘烘的,非常舒服。暖炉内残火的亮光仍隐约可见。 
  “我们就在这里脱衣服吧,热乎乎的,挺舒服。”黛安娜说道。 
  “哎呀,今天音乐会真是太过瘾了,站在舞台上表演节目那种感觉一定很不错,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台朗诵吗,黛安娜?” 
  “那当然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们总是让高年级学生上台朗诵。基尔伯特·布莱斯他们就常表演,他只比我们大两岁。安妮,你为什么总是对基尔伯特做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呢?当朗诵到‘还需要一个人,但不是妹妹’时,基尔伯特还在台上盯着你看呢。” 
  “黛安娜,你是我的知心朋友,但我不愿意你对我提起那个人。”安妮一副高傲的样子,“我们上床睡觉吧,咱俩比赛看谁最先跳上床。” 
  黛安娜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穿着白色睡衣的两个小人,穿过细长的客厅,奔进了客房的门,同时跳上了床。这时——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床上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她们的身子底下挣扎,接着,又听到一阵喘息和一声尖叫,有谁含糊不清地说道:“噢,上帝呀!” 
  连安妮和黛安娜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离开那张床,又跑出房间去的,稍稍清醒之后,两个人一边哆嗦着,一边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 
  “哎,是谁呀,那是什么东西?”安妮压低声音道,由于寒冷和害怕,她的牙齿在打战。 
  “一定是约瑟芬祖母。”黛安娜笑得都喘不上气来了,“安妮,不知她为什么在这里,那确实是约瑟芬祖母,她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儿。” 
  “约瑟芬祖母是谁呀?” 
  “是我父亲的姑妈,住在夏洛特凡,是个非常老的老奶奶,大约有70多岁了。祖母曾说要来我家住几天,我们都希望她能出来走走,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祖母这个人很古板,总爱挑毛病,今晚这件事,肯定会惹她生气的。啊——我们只好和米尼·默伊睡了,米尼·默伊的睡相总是那么随便。” 
  第二天早晨,约瑟芬·巴里小姐没能在早餐中露面。巴里太太亲切微笑着说道:“昨天晚上过得快活吗?我原来打算等你们回来后再睡觉,后来,约瑟芬祖母来了,只好让她上了二楼。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们这个消息,可是后来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你们两个没弄醒祖母吧?黛安娜?” 
  黛安娜没说什么,只是隔着桌子和安妮会心地笑了笑。吃罢早饭,安妮便告辞回家去了,这以后巴里家发生的大麻烦她一点儿也不知道。直到傍晚,安妮受玛瑞拉差遣到林德太太家去办事,才知道自己又闯了祸。 
  “听说你和黛安娜昨晚上差点把可怜的老巴里小姐吓死,有没有这回事?”林德太太口气严厉,眼睛里还闪着神秘的光,“巴里太太刚才去卡摩迪的途中顺便到我家来了一趟,她感到非常为难。今天早晨一起来,老巴里小姐就大发了一顿脾气。约瑟芬·巴里要是被惹急了,可没什么好结果,她现在根本不愿意和黛安娜说话。” 
  “那不是黛安娜的错。”安妮内疚地说道,“是我提出来的要比赛,看我们俩谁最先跳上床。” 
  “果然如此。”林德太太心里一阵得意,一切正如她所料,“我就知道是你出的主意,这件事可惹出了大麻烦。唉,老巴里小姐本来打算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的,可现在她说多一天也不想住了,明天就要回去了,而且还说如果可能的话,今天就要回去。本来她答应要为黛安娜付一个学期的音乐课学费的,但像这样没正经的姑娘什么也不能给了,这对巴里家来说是个严重的打击。老巴里小姐很有钱,所以巴里家总是千方百计地尽量不得罪她。当然了,巴里太太并没有这么说过,是我看出来的。” 
  “我运气真不好。”安妮叹息道,“我总是把事情搞糟,而且还给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们带来麻烦——为了好朋友我情愿献出生命,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会成这样呢,林德太太?” 
  “你就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很容易冲动,你从来不静下来琢磨琢磨,脑子一有想法,不考虑一下就要立刻付诸行动,鲁莽行事肯定是要吃亏的。” 
  “可是,这是最精彩的部分呀,”安妮有些不服气,“一种想法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激动得一定要把它表达出来,如果你这时停下来思考,就把它完全错过了。你从来没有这样的体会吗?” 
  林德太太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要学会经过思考再做事,就是这样,你必须遵守的准则是——‘想好了再跳’——特别是你向客房的床上跳的时候。” 
  林德太太为自己所说的玩笑而笑个不停,但是此时忧郁的安妮正处在这样一个严重的境地,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林德太太家一出来,安妮便横穿过结满冰霜的田野,直奔奥查德·斯洛普去了,在后门正好碰见了刚刚出来的黛安娜。 
  “约瑟芬祖母为那件事情生气了吗?”安妮悄声地问道。 
  “是呀。” 
  黛安娜强忍着笑,并耸了耸肩,然后有点儿不安地望了望紧闭着的起居室房门。“祖母气得火冒三丈,我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她说像我这样粗野无礼的孩子她从来没见过,还说养育出一个我这样的姑娘,作为父母的应该感到羞耻,吵着要立刻回去。她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但不能让父母也跟着我受牵连呀。” 
  “这都怨我,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我的错呢。”安妮问道。 
  “你以为我会做出这种事?”黛安娜有些轻蔑的神情,“安妮,我可不是喜欢告密、背后搬弄是非的人,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同甘共苦。” 
  “我来的目的就是要自己解释这件事的。”安妮毅然决然地说道。 
  黛安娜瞪着眼睛盯着安妮。 
  “安妮,你可不能这样做!看她的样子,会把你活活吃下去的。” 
  “别吓唬我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我宁愿自己受罚,也不能看着你替我受过,这是我的过错,我一定要坦白,幸好,我对坦白已经习惯了。” 
  “祖母她在房间里,如果非要进去,那就请吧。要是换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去,而且我觉得你进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得到了黛安娜一番警告和鼓励,安妮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起居室,站在门前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可怕的声音。 
  约瑟芬·巴里小姐是个瘦瘦的,长着一张严肃面孔的老太太,她坐在暖炉前,怒气冲冲地织着毛衣,显然火气一点儿也没平息,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还在闪着愤怒的目光。她起初还以为进来的是黛安娜,不料在那儿站着的却是一个脸色苍白、大眼睛的女孩儿。她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坚定的勇气和惶恐不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你是谁?”约瑟芬·巴里小姐免去了客套直接问道。 
  “我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安妮紧紧地攥着双手,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是来坦白的。” 
  “坦白?” 
  “对,坦白。昨晚,我们跳上床让你受了惊吓,这件事应该怨我,是我出的主意,黛安娜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主意,她是个很讲礼节的好女孩。黛安娜是无辜的,您必须知道,这样责备她是不公平的,巴里小姐。” 
  “是吗!你跳上来的时候,黛安娜想都不想也跳了上来,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竟能发生这种事!” 
  “我们只不过是闹着玩儿呢。”安妮也不甘示弱地继续辩解道,“我认为您应该原谅我们,特别是应该原谅黛安娜。请您让她去上音乐课吧,黛安娜说她非常非常想学音乐,我很清楚朝思夜想的事不能实现该是多么的痛苦。你要是非要生气的话,那就请生我的气吧,我以前的生活里,经常有人冲我发脾气,和黛安娜比起来,我已经习惯忍受这些了。” 
  这时,从巴里小姐的眼神看,她的怒气已经差不多消失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闪着,但声音仍旧很严厉,“闹着玩可不是什么好理由啊,我小的时候可没像你们这样闹着玩过。你想想我经过长途跋涉累得疲惫不堪,好容易躺下想好好休息一下,睡得正香时,两个女孩子跳到身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不知道吧?” 
  “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能想像得出你一定是吓了一大跳,非常生气是吧.可是,请您也听听我们的苦衷。如果您有想像力的话,请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试试看。当时,我们没想到床上会有人在睡觉,所以你一喊,吓得我们心脏都好像停止了跳动,简直是魂不附体。而且我们起先被允许在客房睡觉,但事实上根本没睡成。老奶奶你在客房已经休息惯了,而我这个孤儿如果没能享受到这个以前从没有过的荣誉,那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安妮说到这里,巴里小姐的怒气已经全消了,甚至还笑出了声。正在外面焦急等待的黛安娜一听见笑声,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恐怕我的想像力大多已经锈住了——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用了。我们都有强烈的心情希望得到同情,这取决于我们怎样看待问题。来,坐在这儿,跟我谈谈你自己。” 
  “对不起,老奶奶,你似乎是个相当有趣的人。我虽然想说,可现在还不行,我该赶紧回去了,看样子,你和我之间能谈得来。我必须赶回绿山墙农舍去。玛瑞拉·卡斯伯特小姐收养了我,并把我管教得规规矩矩的。她是个非常善良、热情的人。为了教育我,她竭尽了全力,所以请不要把我犯的错误归罪于卡斯伯特小姐。另外,在临走前,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否原谅了黛安娜,是否还按照预定计划留在安维利。” 
  “如果你能常来和我聊天的话,我或许愿意留下来。”巴里小姐痛快地保证。 
  当天晚上,巴里小姐把一个银制的手镯作为礼物送给了黛安娜,还告诉黛安娜的父母把装好的旅行提包又打开,拿出了里面的行李。“我想留下来,因为我很想和那个叫安妮的孩子交个朋友,可惜今天只呆了那么一会儿。”巴里小姐坦率地说道,“那孩子很有趣儿,我这一辈子,很少能遇到这样有趣的人。” 
  巴里小姐不仅按照计划住了一个月,而且还多住了一些日子。由于安妮的缘故,她的心情很舒畅,安妮和巴里小姐成了一对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临回城时,巴里小姐对安妮说,“安妮,以后如果进城的话,一定要来我家作客,我会留你住在我家,让你睡在客房里。” 
  “巴里小姐真是和我心心相印。”安妮事后对玛瑞拉说,“起先看到她的样子,我没有想到会和她成为知己。这和马修的例子一样。我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倾心沟通的人没有几个,可实际上并非这样,能才发现这么多可以心灵相通的人,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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