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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另类的调味料,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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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另类的调味料,第二十三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安妮放学回来,把石板和教科书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忧心忡忡地说,“林德太太说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相遇和别离,没有别的。”说完安妮又用那块已经被泪水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又红又肿的眼睛。
  “幸亏今天上学我多带了一块手绢,我就有预感到今天肯定会派上用场。”
  “真没想到菲利普斯老师辞职会让你这样难过,擦眼泪竟用了两块手绢!看不出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玛瑞拉问道。
  “我觉得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的,”安妮想了想说道,“大家都哭,我也就跟着哭了。鲁比·吉里斯好像中了邪,她说自己最讨厌菲利普斯老师了,平时也总是这么说,可是当菲利普斯老师登上讲台刚要致辞告别时,她便第一个大声哭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哭了。我极力想忍住,我想起了菲利普斯老师让我和基——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他在黑板上写我名字时还不加‘E’字母;他嘲笑我说像我这样不会几何的孩子他头一次碰到。总之,我讨厌他,可是想不哭却又忍不住,我也只好哭起来。简·安德鲁斯一个多月前还说,要是菲利普斯老师不教我们了可太好了,她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等等。可是数她哭得最厉害,还从她弟弟那儿借手绢擦眼泪——当然男孩子就没哭,简·安德鲁斯说没有必要带手绢,所以一块都没带。玛瑞拉,我简直伤心到了极点。菲利普斯老师给我们做了非常精彩的告别演说,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真感人,连老师的眼里都闪着泪花。玛瑞拉,我们上课时说话,在石板上给老师画像,还拿老师和普里茜开玩笑,太不应该了,现在大家的良心都受到了谴责。如果我也像米尼·安德鲁斯那样是个模范生就好了,米尼看上去就没有觉得良心上受了什么谴责。女孩子们放学后都是哭着回来的,大家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才过了两三分钟,查理·斯隆又说了一句‘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大家便又哭了起来。
  “我太伤心了,玛瑞拉。不过,从现在开始有两个多月的暑假,我还不致于就此陷入绝望的深渊吧?另外,今天我还遇见了刚下火车新来的牧师夫妇。菲利普斯老师一走,我的心情糟透了,不过我对新来的牧师夫妇产生了一些兴趣。牧师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并不是美得超凡脱俗。林德太太说,从新布里基来的牧师人人都穿着流行服装,影响很不好。牧师太太好像穿了一件漂亮的宽松袖子蓝色裙子,帽子上装饰着蔷薇花。珍妮·安德鲁斯说穿宽松袖子衣服对牧师太太来说根本不相称。我从来不说这种不体谅别人的话。玛瑞拉,我非常理解她渴望穿宽松袖子裙子的心情,首先因为她才嫁给牧师不长时间,对她这样苛刻,她不是太可怜了吗?听说在牧师馆准备好之前,他们要暂时住在林德太太家。”
  这天晚上,玛瑞拉说要去还冬天借的缝被子的框子,跑到林德太太家去了。其实到林德太太家去即使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关系,而玛瑞拉也和安维利的人们一样,有着可爱的弱点。这天晚上,又有好几个人都把从林德太太家借的东西还了回来,甚至连好些认为借出去就还不回来的东西也都还回来了。在一个很少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的小村庄里,怎么说新任的牧师都是令人注目的,何况牧师还有位结婚不久的太太,就更让安维利的人们感到好奇了。
  被安妮称为缺乏想像力的前牧师本特里,做了十八年牧师,当初到安维利来时就是个单身汉。安维利好心的人们,每年都热心为他撮合婚事,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牧师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去世了。他也许确实在传教方面不那么优秀,但对于那些长年已经对他习以为常的人们来说,他仍是值得深深怀念的。从那以后,每个礼拜日,一个又一个候补者接踵而至,安维利教会的信徒们要求他们各展所长,进行多样化的宗教性表演,信徒们从中来评价这些各种各样的候补者。然而,评价牧师也不仅仅是长老们的事,在卡斯伯特家传统固定的席位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坐着红头发女孩安妮,她也有自己的意见。她和马修热烈地讨论起来,而玛瑞拉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批评牧师都是不对的,所以没有加入到讨论之中。
  “我想史密斯这个人还是不行,马修。”这是安妮最终下的结论,“林德太太说,看他讲话的那个样子根本就不行。我想他最大的缺点和本特里牧师一样,缺乏想像力。相反,托里的想像力却多得过剩,和我的‘幽灵森林’一样,想像与现实相差太远了。林德太太说托里的神学造诣还不够深,格雷沙姆是个非常好的人,对信仰特别虔诚,爱说笑话,在教会里常常引人发笑,但没有所谓的威严,牧师还是要有点儿威严的,对吧,马修。我认为马沙尔的严肃表现倒是充满了魅力,但林德太太说他是个独身,又没订婚。林德太太已经做过了各种调查,认为年轻、独身的牧师不行,因为他或许会和教区的哪个人结婚的,那样一来就成了大问题了。林德太太把这些人都逐个考虑过了,最后确定阿兰来做这里的牧师。阿兰传教很风趣,祈祷又很认真,很称职。林德太太说,不能说阿兰完美无缺,但只用年薪七百五十元能请来一位不错的牧师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他还精通神学,对涉及教理的所有提问都能对答如流。林德太太还认识牧师太太娘家的人,他们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家里的女人们都擅长于各种家务。林德太太说丈夫精通熟悉教理,妻子则勤于家务,这样的家庭真是个理想的组合呀!”
  新来的牧师夫妇是一对新婚的年轻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安维利居民们的热烈欢迎。理想崇高、坦率直爽、快活的青年牧师,和他那位性格爽朗、温柔热情、小巧玲珑的牧师太太,在安维利的老人、小孩中间,都很有人缘。
  安妮只见过阿兰太太一面,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安妮又找到了一个知音。
  “阿兰太太真好,”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安妮对玛瑞拉说道,“她是教过我的老师中最棒的一个。阿兰太太首先说她认为在课堂上只有老师提问是不公平的,我也这么说过几回,是吧?阿兰太太说学生喜欢提什么问题就可以提,不必拘束,所以我就提了一大堆问题,我最擅长提问题了。”
  “是呀。”玛瑞拉用力点了点头。
  “像我一样能提出问题的只有鲁比·吉里斯,她问主日学校今年夏天是不是也搞郊游活动,因为这个问题和在班级上做的事毫无关系,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太好的问题。不过,阿兰太太听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阿兰太太笑起来美极了,一笑就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要是有两个小酒窝就好了,我比刚来时虽说胖了一些,但还没胖出酒窝来,我要是有了酒窝,也会给人好印象的。
  “阿兰太太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必须努力给人一种好的影响。她非常热情地对我们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以前还不知道宗教竟然这么有趣。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宗教这种东西令人心情焦躁、郁闷,但经阿兰太太一讲解就一点儿也不枯燥无味了。我要是经常受阿兰太太这样的熏陶,将来也会想成为一名基督教徒的,但像贝尔校长那样的基督教徒就实在让人讨厌,我宁可不当。”
  “你这么评论贝尔老师,太没有礼貌了!”玛瑞拉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贝尔老师是个非常好的人。”
  “啊,是这样的。不过,看上去贝尔老师一点儿也不快活。若是能成为一个好人,我就整天快快活活地唱着歌。但是阿兰太太认为不能总是欢呼雀跃地过日子。牧师太太若是那样做的话,还是有点不合适的。不过,我知道一见到阿兰太太,我就不由得会想自己要是个基督教徒该多好呀。阿兰太太说过,如果不是基督教徒也照样能够进天国,但我想还是成为基督教徒的好。”
  “我想在这几天请阿兰夫妇来喝茶,”玛瑞拉想了想说道,“下礼拜三前后正好。不过这事儿绝对不要对马修讲,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个借口躲出去的,虽然他和本特里牧师相处得很熟,无话不谈,可是要让他陪新来的牧师喝茶,他肯定不干。新牧师夫妇刚到的那天,简直要把他吓死了。”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安妮保证说,“不过,玛瑞拉,到了那天,我可以烤些喝茶时吃的蛋糕吗?我想为阿兰太太做点什么,我只是做蛋糕还比较熟练一些,是吧?”
  “可以烤点儿夹心蛋糕。”玛瑞拉也赞同说。
  礼拜一和礼拜二,绿山墙农舍里都在拼命地忙活着,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这么重大的事儿,怎么能败在安维利其她主妇的手下呢?安妮兴奋得都蹦了起来。
  在礼拜二的傍晚,安妮和黛安娜坐在洒满了黄昏余晖的“德鲁亚德”泉水旁的红石头上,两个人一边把带着胶的冷杉树枝浸到水中搅和着,一边说着知心话。
  “全都准备妥当了,黛安娜,剩下的就只有明天早上由我做蛋糕,还有喝茶以前由玛瑞拉做发酵饼干了。我和玛瑞拉这两天忙得要命,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责任重大,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呢。黛安娜,真想让你到我家的贮藏室去看看,嘿,那里太壮观了,有鸡肉的布丁拼盘和冻牛舌。布丁有红、黄色两类,还有奶油冰淇淋和柠檬馅饼、樱桃馅饼,小甜饼也有三种。这还不算,还有水果蛋糕和玛瑞拉拿手的黄杏子果酱,这是为了请牧师夫妇喝茶专门制作的。接下来就是我做的夹心蛋糕,还有就是刚才说的饼干。还准备了新烤好的和稍有些陈的两种面包,牧师的胃很弱,容易消化不良,也许享用不了刚烤出来的面包吧。听林德太太说,当牧师的大都有消化不良的症状,不过,阿兰先生当牧师还没多长时间,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一想到我要做夹心蛋糕,我就浑身冰凉,我要是做砸了可怎么办呢?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长着夹心蛋糕头的妖怪在追赶我。”
  “没事儿,你肯定会成功的。”黛安娜鼓励她说。黛安娜一到这种时候总会出来为安妮打气壮胆的,“两个礼拜前,在艾德尔威尔德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吃过一块你做的夹心蛋糕吗?确实很好吃。”
  “可是蛋糕这玩意儿,你决定要好好做它的时候,你准会失败的。”安妮叹了口气,便让涂上了厚厚一层胶的冷杉树的小树枝漂浮在水上了。“唉,听天由命吧!只是不能忘了加入小麦粉。啊,黛安娜,快看,多美的彩虹呀,我们要是一走,德鲁亚德来的时候,会把彩虹当成围巾用的。”
  “什么德鲁亚德呀,它根本就不存在呀。”黛安娜说。
  因为黛安娜的母亲也听说了“幽灵森林”的事,非常生气,从那以后,黛安娜就尽可能不让自己展开幻想的翅膀去随意想像了,她甚至认为最好还是不相信德鲁亚德这玩意儿。
  “可是,不是立刻就能想像出它的存在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望着外边,仙女德鲁亚德真的在这儿坐着,她是不是把泉水当镜子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呢?早晨有时我还注意观察露水有没有留下仙女的足迹。黛安娜,这回你相信德鲁亚德的存在了吗?千万别放弃想像呀。”
  礼拜三的早晨终于到来了,前一天夜里安妮兴奋得一直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晚在泉水边玩,被泉水弄得浑身湿淋淋的,所以安妮患了很重的感冒,但只要没有得上真的肺炎,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进厨房。一吃过早饭,安妮便开始做蛋糕了,直到把蛋糕放进了烤炉,关上炉门,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想想还有什么忘记做了,玛瑞拉。不过,蛋糕能膨胀起来吗?发酵粉要是不行该怎么办呢?打开一罐新的吧。林德太太说最近市面上粗劣的假货很多,没有真正好的发酵粉。林德太太说政府应该想办法整顿一下,但现在是托利党执政,怎么期待也是白费。玛瑞拉,要是蛋糕膨胀不起来,该怎么办呀?”
  “别的吃的东西还有很多。”玛瑞拉极其冷静地说。
  然而,蛋糕竟然膨胀得比预料的要好,从烤炉里一拿出来,就好像是金黄色的泡沫一样,又松又软,蛋糕就这么简单地做成了。安妮高兴得满面红光,再把红宝石色的果冻夹到蛋糕中间,一瞬间安妮眼前浮现出了阿兰太太品尝蛋糕的情景,没准儿她还会再要吃一块呢!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另类的调味料,第二十三章。  “这次要用最上等的茶具了吧,玛瑞拉?用野蔷薇和羊齿草来装饰一下桌子好吗?”
  “桌子上装饰些花草很无聊,”玛瑞拉鼻子哼一声说,“关键是吃的东西,而不是无聊的装饰。”
  “巴里太太就是用花来装饰桌子的。”安妮说道。安妮也多少具备一些“诱惑夏娃的蛇”一般的智慧,“听说牧师对此还特别赞美了一番,说不仅要吃得香甜可口,而且还要赏心悦目。”
  “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装饰吧。”玛瑞拉说道。她心想可不能败在巴里太太和其他人的手下,“不过,桌子上要留出空间放盘子和摆吃的东西。”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另类的调味料,第二十三章。  安妮决定要把桌子摆得非常漂亮,就是让巴里太太看了也羡慕不已。羊齿草和野蔷薇想要多少都有,何况安妮还具有独特的艺术灵感,她把桌面装饰得相当别致、典雅。
  不一会儿牧师夫妇来了。牧师夫妇一落座,便齐声赞叹桌子布置得很美妙。
  “这是安妮装饰的。”玛瑞拉始终是公正的。阿兰太太钦佩地冲安妮微笑着,安妮得意得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了。马修也一起陪同客人喝茶,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有他和安妮才知道。起初马修吓得浑身发抖,想赶快溜到楼上去。玛瑞拉认为他不会下来了,对他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但是经安妮巧妙地劝说,最后马修身穿着带白色领子的上等衣服来到大家中间,竟意想不到地和牧师聊了起来,虽然说他和阿兰太太没说一句话,但也许这样的期待对马修来说有些太过分了吧。
  在安妮的夹心蛋糕端上来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客人吃得也很满意,但蛋糕端上来之后,被热情邀请品尝了各种美食的阿兰太太竟莫名其妙地谢绝吃一块蛋糕。看到安妮颓丧失望的表情,玛瑞拉立刻满面笑容地说道:“请你就尝一小块吧,这是安妮为阿兰太太特意做的。”
  “噢,要是这样,我可不能不尝尝呀。”阿兰太太笑着切了一大块蛋糕,牧师和玛瑞拉也各自夹了一块。阿兰太太吃了一口蛋糕,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不声不响地吃了下去,一直注视着阿兰太太的玛瑞拉赶紧尝了尝蛋糕。
  “安妮·雪莉!”玛瑞拉惊叫了起来,“天哪!你到底在蛋糕里放了些什么?”
  “食谱上写的东西呀,玛瑞拉。”安妮悲伤地说,“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阿兰先生请不要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呀。”安妮说着尝了一口蛋糕,脸立刻羞得全红了。
  “只放了香草精呀,噢,玛瑞拉,一定是发酵粉不好,我一直怀疑那种发酵粉……”
  “别说了!快把香草精的瓶子拿来给我看看。”
  安妮飞快地跑到了贮藏室,取来了一只小瓶,里面装着一点儿茶色的液体,上面用发黄的文字写着“高级香草精”。
  玛瑞拉接过瓶子,拔去瓶塞闻了闻。
  “哎呀,安妮,原来你把止痛药当成香草精加到蛋糕里去了。上礼拜,我不小心把止痛药的瓶子弄碎了,就把剩下的药水倒进了以前装香草精的空瓶里了。这也有我的一半责任,事先没跟你讲,是我的不对,可是你用的时候为什么不闻一闻呢?”
  安妮听了这话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得了重感冒,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了。”说完,安妮一转身跑回了东山墙的屋子,一头扑到床上,呜呜大哭起来,那样子好像谁来劝说、安慰都不管用了。
  过一会儿,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来到东山墙的屋子。
  “噢,玛瑞拉,我已经彻底完了,”安妮依旧埋头哭着,“没指望挽回名誉了。所有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安维利历来都是这样的。黛安娜肯定会向我打听蛋糕做得怎么样了,我就不得不说实话。我会被人指着后背说,这就是那个把止痛药水放到蛋糕里当香料的女孩儿。我会被基尔伯特那些男生嘲笑一辈子的。玛瑞拉,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怜悯的话,就请你别让我现在洗盘子,等牧师夫妇走了之后我再洗也不迟,我已经没脸儿再见阿兰太太了。或许她会认为我故意给她下了毒,林德太太不是说过有一件孤女毒杀恩人的事儿吗?可是这种药并没有毒呀,这是治病的药。当然,还没有什么人往蛋糕里加过这种东西。玛瑞拉,能不能替我对阿兰太太解释解释?”
  “那你就快站起来,自己说说吧!”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说道。
  安妮从床上一跃而起,仔细一看,原来一直在床边站着的是阿兰太太,她正笑眯眯地望着安妮呢。
  “好了,安妮,别再哭了,”阿兰太太说道。看到安妮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她开始真有些担心了,“谁都有可能做错事,这只不过是一次有趣的错误。”
  “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安妮十分沮丧,“为了阿兰太太,我拼命地想烤出一个像样的香喷喷的蛋糕来……”
  “噢,我明白了,尽管烤得不成功,但安妮的热情和心意我心领了,我太高兴了!快别哭了,一起下楼带我去看看花坛吧,听卡斯伯特小姐说,好像安妮有个专用的花坛,我对种花也很有兴趣,很想去看看。”安妮听阿兰太太这么一说果然不哭了,两个人一起交谈着下了楼。安妮想,阿兰太太也和我心意相通,太好了,以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送走了客人,安妮认为,尽管中间出了这么一段插曲,但还是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傍晚,为此,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玛瑞拉,一想到明天,我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就有点儿担心了。”
  “没关系,因为你总是要惹出乱子来。像你这样总是惹祸的孩子,我还从来没见过。”
  “确实。”安妮也只好悲伤地承认了,“不过,玛瑞拉,只有一样我是有信心的,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从来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犯新错误,每次都不相同。总之,那个蛋糕连猪都不愿意吃,何况人呢。”

  “马修,马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玛瑞拉用僵硬的声音呼唤着马修,气氛显得异常紧张。这时,正巧安妮捧着一束雪白的水仙花从外面走了进来。后来,安妮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非常讨厌水仙花和它的香味。 
  马修手里拿着报纸正靠在阳台的门口,一脸土灰色,神情有些不对头。安妮猛地甩掉了花束,几步穿过厨房,和玛瑞拉同时奔向马修,可是两人都迟了一步,马修已经瘫倒在门槛上。 
  “已经咽气了!”玛瑞拉悲叹了一声,“安妮,快去叫马丁!快!快!他就在仓库里。”雇工马丁刚刚从邮局回来,他听安妮一说便立刻跑到了奥查德·斯洛普,向巴里夫妇通了信儿。碰巧林德太太有事也在那里,于是三个人闻讯急急忙忙地跑到了绿山墙农舍,进门一看,安妮和玛瑞拉两人正拼命想方设法抢救马修呢。 
  林德太太轻轻地推开两人,上前摸了摸马修的脉搏,又用耳朵贴在马修的心口上听了听,然后她悲伤地抬起头,望着安妮和玛瑞拉两人焦急不安的脸,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玛瑞拉,”林德太太呜咽着说,“已经没救了。” 
  “太太,不!这决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马修他……”安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可怕的话,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吓人。 
  “可怜哪!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安妮,看看马修的脸,这种面孔我见过好几次呢,一看就明白了。” 
  后来听医生讲,马修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恐怕已经没有疼痛感了,他像是受到了什么突然的刺激而死去的。马修受到刺激的原因就是他手中拿着的那张报纸。这张报纸是当天早晨马丁刚从邮局取回来的,上面有一条消息说亚比银行破产了。 
  马修去世的消息很快就在安维利传开了。马修的生前好友和邻居们都来到绿山墙农舍进行慰问,绿山墙农舍一整天都挤满了人。为了照料玛瑞拉和安妮,安排马修的后事,人们进进出出,跑前跑后。忠厚、老实、腼腆的马修·卡斯伯特,在这一天里有生以来头一次成了人们注目的对象。马修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独自一人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夜幕悄悄地降临到了绿山墙农舍,古老的房屋里也安静了下来。在客厅里,马修·卡斯伯特横卧在灵柩中,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的微笑,花白的头发垂落到脸上,看上去他好像是在做着美梦,永久地睡着了。灵柩的四周摆放着一簇簇鲜花。这些花还是当初马修的母亲刚结婚时栽种的。马修生前一见到它们就常常会回忆起美好的往事。因为马修从心底里喜爱着这些花,所以安妮把它们采下来,郑重地放到马修的身边,这也是安妮能为马修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玛瑞拉苍白的脸上,干涩了的双眼因为过度悲伤仿佛燃烧一般闪烁着,只是眼睛里没有了眼泪。 
  那天晚上,巴里夫妇和林德太太都留在了绿山墙农舍。黛安娜跑到东山墙的屋子一看,只见安妮正在窗前站着呢。 
  “安妮,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好吗?”黛安娜轻声地说道。 
  “谢谢你,黛安娜。”安妮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黛安娜,“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希望黛安娜能理解我。我并不害怕。从不幸发生的那时起,我还没独自静静地待过一会儿呢。真想一动不动地感受一下,可我却无法感受。我不能相信马修去世了,又好像马修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人世似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被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折磨着。” 
  对黛安娜来说,安妮的性情实在让人摸不透。而生来就自制心很强、平时感情不外露的玛瑞拉,这时却一下子精神崩溃了,陷入了极度的悲哀之中。比起见不到一滴眼泪的安妮的苦闷,黛安娜觉得还是玛瑞拉这种情感能够让人理解。黛安娜无奈,留下安妮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不放心地走了。 
  安妮估计如果剩下她独自一人时,眼泪也许就会流出来。安妮是那么地尊敬和爱戴马修,慈祥、亲切的马修昨天傍晚还和她在一起散步,如今却安祥地躺在楼下昏暗的房间里,永远地睡着了。可是起初安妮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即使跪在昏暗的窗边,遥望着山丘那边的星空祈祷也无济于事。代替泪水的却是由于深深的悲哀而带来的阵阵可怕的心痛。由于一整天的极度紧张和操劳,安妮不久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半夜时分,安妮从梦中醒来,周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经历了白天发生的不幸,悲痛一下子又涌上了安妮的心头。马修临终前的那个晚上在门口和安妮分别时的笑脸又浮现在了安妮的眼前。她仿佛又听到马修在说,“咱家的姑娘呀,安妮。你是我的骄傲。”泪水不由地夺眶而出,安妮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玛瑞拉听到哭声,悄悄地走了进来,安慰安妮:“好了,安妮,你是个好孩子,快别哭了,你就是再哭,马修也回不来了。我也一样,虽然心里明明白白的,可怎么也控制不住。马修那么亲切、慈祥,是个难得的好兄长。唉,可这是上帝的安排呀。” 
  “玛瑞拉,你就让我这样哭个痛快吧。”安妮抽泣道,“哭出来我就好受多了,陪我呆一会儿,你就这样搂着我,我不能让黛安娜留下来陪我,她的心那么温柔、善良,我不能让她也跟着悲伤。还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悲哀,玛瑞拉,马修走了,怎样才能让他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安妮,我也同样需要你呀,如果你不在,如果这一段时间你不回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安妮,也许你会认为我平时总是要求很严,好像我没有像马修那样爱过安妮,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就对你说了吧,安妮,我是爱你的,就像是自己的亲骨肉一样,从你来到绿山墙的那天起,我就对你感到很满意。” 
  两天后是出殡的日子。马修·卡斯伯特的灵柩被从家里抬了出来,灵柩和马修生前种过的田地、果树园和树木逐一进行了告别。 
  不久,安维利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生活。绿山墙农舍也如往常一样平静了下来,一切又都有序地转运着。惟有安妮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联想起马修,常常一个人暗自伤心落泪。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后,安妮过了好长时间才算平静下来,恢复了正常。只是马修不在了,偶尔还会觉得孤单。看见朝阳又升到枞树的树梢,花坛里浅桃色的花蕾在含苞待放,安妮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每当黛安娜跟她说起有趣的事儿,安妮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个如鲜花一般的美丽世界里,爱与友情依然感动着安妮的心。人生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同安妮对话,吸引着安妮。 
  一天傍晚,和阿兰太太一起来到牧师馆院子里的安妮忽然间又有些闷闷不乐了。 
  “马修不在了,可我还是这样的快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对马修的背叛。我一想起马修,就孤独得不得了,虽然如此,我觉得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快活的。今天,黛安娜和我说了件有趣的事儿,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我就想,再也不能笑了,我觉得笑是不应该的……” 
  “马修活着的时候,不是很喜欢安妮的笑声吗?他希望你生活得幸福、快乐,不是吗?”阿兰太太恳切地劝慰道,“马修现在只是到很远的另一个世界去了,他还是想听到安妮银铃般的笑声呀!不过,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任何人都会有这种经历的。自己所爱的人不在了,能够和自己共同分享快乐的人不在了,自己却依然这么整天地快乐,别人见了会感到讨厌的。自己又恢复了活力,便觉得好像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背叛亲人的感觉。” 
  “今天,我到墓地去了。在马修的墓前种上了一棵蔷薇。”安妮好像在梦幻中自言自语,“很久以前,马修的母亲从苏格兰带来的就是这种白色的蔷薇,马修最喜欢这种从刺中间开放出来的可爱的花朵了。真高兴能够在墓前为他栽上一棵蔷薇,让马修喜欢的蔷薇在墓前陪伴着他,他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天国要是也有蔷薇就好了……每当夏季来临,马修喜爱的小白玫瑰就会来迎接我们。我如果不回去,玛瑞拉一个在家,到了黄昏时分,会感到孤独的。” 
  “安妮如果上大学去了,她会感到更加孤独的。”阿兰太太说道。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再见,便慢慢地走回了绿山墙农舍。此时,玛瑞拉正一个人在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呢。安妮也轻轻地坐到了她的身边。大门敞着,顶着门的是个大的粉色海螺。在海螺光滑的螺旋形外表上,可以看出海边晚霞留下的一丝丝痕迹。安妮把一朵浅黄色的金银花戴到了头上,头一晃动,就会闻到一种迷人的芳香。 
  “刚才你出去时,斯潘塞医生来了,他说眼科大夫明天要来城里,建议我去找眼科大夫看看,我明天只好去了。如果能求他给配一副眼镜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进城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儿吧?我已经求马丁陪我一起到城里去……你要熨衣服,还要烤蛋糕。” 
  “没关系,我让黛安娜过来陪我就是了。家里的活儿你就交给我吧,你尽管放心地看病去,我决不会再烤糊或者加进药水什么的了。” 
  “那时候你总干蠢事,总是惹麻烦,说心里话,那时我还真以为你干什么都不行呢。还记得染头发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了,怎么能忘记呢!”安妮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手不自然地摸了摸两根小粗辫子。“那时候,这一头红发真让我苦恼了很长时间呢,现在回忆起来就忍不住有些好笑。当时,我总觉得红头发可是个大麻烦。当初我被红头发、雀斑折磨得好苦呀,现如今雀斑真的消失了,而且不负大家的厚望,头发也最终地变成了茶褐色,只有乔治·帕伊还不这么认为。昨天我遇到了乔治,她说我的头发看上去越来越红了,也许是我穿黑衣服的原因吧,所以头发显得发红。玛瑞拉,我已经死了心了,乔治这个人你就是和她再好,也是白费事。” 
  “乔治始终还是帕伊家的人呀,”玛瑞拉说,“所以给人感觉总是很坏,你也拿他们没办法。这些人到底能给社会带来什么好处,生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义,真让人弄不懂。” 
  “明年她还去奎因学院,穆迪·斯帕约翰和查理·斯隆也去。是珍妮和鲁比告诉我的,她们俩都定下来在学校里教书了。珍妮在新普里西,鲁比好像是在西边的什么学校。” 
  “基尔伯特也接到了通知了?” 
  “是的。”回答仅此而已。 
  玛瑞拉听了怔怔地呆在那里。 
  “基尔伯特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上个礼拜日,我在教堂遇见他了,他已经长成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汉了。相貌、身材酷似他父亲年轻的时候。约翰·布莱斯当年也是个很棒的小伙子,他和我曾经很要好,大家都说我们是一对恋人。” 
  安妮立刻来了兴趣儿,抬起头来问道: 
  “是真的吗?玛瑞拉,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你如今还是一个人呢?” 
  “后来我和他吵架了,约翰来承认错误时,我没有原谅他。当时我曾打算原谅他来着,可是我很生气,心情十分不快,觉得特别别扭,想先惩罚惩罚他,可是约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我。据说布莱斯家的人自尊心都很强,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后来,找了个机会我原谅了他。” 
  “这么说,玛瑞拉也有过一段罗曼史呀。”安妮轻轻地说道。 
  “是呀,没看出来吧。不过,我和约翰以前的事儿,大家都忘记了,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只是上个礼拜偶然遇到基尔伯特,才触景生情,唤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在见到新老师之前,安妮还要“不得不熬过”漫长的两个礼拜。“蛋糕事件”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她便渐渐地对任何事都不再感到兴奋了。而在这之前还发生过一些令人尴尬的事:比如稀里糊涂地把本应倒进猪饲料槽子中的脱脂牛奶错倒进了贮藏室装毛线的篮子里;因沉醉在幻想中而从独木桥上失足跌入小河等。 
  在安妮应邀到牧师馆做客过了一个礼拜之后,黛安娜·巴里又举行了一次社交聚会。“这是一次圈内的聚会,只有班级的女孩子参加。”安妮得意扬扬地对玛瑞拉说道。 
  聚会的气氛轻松、愉快。一直到喝茶结束前都没发生什么问题,喝完茶后,大家都来到院子里,想玩点什么,但对以前经常玩的游戏都有点厌倦了,想玩一些新奇古怪的游戏,因此,她们就玩起了“挑战游戏”。“挑战游戏”是眼下在安维利孩子中间极为流行的一种游戏,开始时只在男孩子们中间玩,后来又渐渐扩展到了女孩子们中间。如果把整个夏天在安维利玩“挑战游戏”时发生的愚蠢可笑的事件全都列举出来的话,足够写本书了。 
  查理·斯隆首先向鲁比·吉里斯挑战说,“你能爬上正门前那棵高大古老的柳树吗?”这棵树上爬着许多粗粗的绿色毛毛虫,鲁比吓得要死,而且还担心会把新的麦斯林纱裙给弄破了。可是,为了挫败了查理·斯隆的挑战,鲁比就不顾一切地爬了上去。接下来是乔治·帕伊向珍妮·安德鲁斯挑战说,“不许摇晃,你能只用左脚在院子里单腿跳着绕圈吗?”珍妮虽然勇敢地接受了挑战,可是当跳到院子的第三个墙角,终于坚持不住,右脚落地惨败下来。 
  乔治趾高气扬,看上去很令人讨厌,于是安妮向她挑战,“你能在院子东边的板墙上走吗?”没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也许不知道在板墙上走需要平衡技术,头和脚后跟很难保持平衡。虽然乔治·帕伊不太讨人喜欢,但她好像天生就有在板墙上行走的本领,再加上她勤于练习,因此她在巴里家的板墙上走起来显得非常轻松,毫不费力。目睹了这场惊险的平衡技术表演,女孩子们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勉强地对乔治赞扬了一番。然后大家都在板墙上试了试,结果都失败了。乔治一副得胜骄傲的样子,神气十足地从板墙上下来,撅着嘴神气地瞅着安妮。安妮猛地一甩红发小辫子说道:“在这个又低又矮的板墙上走,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梅亚利斯皮尔逊还有能在屋顶的屋脊上走来走去的小孩子呢。” 
  “那实在不敢相信,”乔治的口气不容分说,“有能在屋脊上走的人吗?至少你不能。” 
  “我要是能呢?”安妮逞强地喊道。 
  “那就请你走走试试吧,”乔治也不服气地顶嘴说,接着她又挑战道,“你就爬到巴里家厨房的屋脊上试试。” 
  安妮听完脸色都变了,然而自己话已出口,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厨房房顶上立着一个梯子,安妮走到了那里。女孩子们一半兴奋,一半惊喜,都屏住了呼吸。“安妮,你不能在那上边走!”黛安娜拼命地喊,“你会掉下来摔死的。你别在乎乔治说的话,她让你干危险事儿,她在耍赖了。” 
  “不这样做,我的名誉就会受到损害,”安妮严肃地说道,“我只能接受挑战,在那屋脊上走过去。黛安娜,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用珍珠串成的戒指当作纪念吧。” 
  女孩子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安妮。安妮登上了梯子,然后在屋脊上站住,顺着窄小的屋脊走起来。房顶离地面很高,所以安妮觉得有些头晕,而且她很清楚在屋脊上行走时,什么样的想像力也起不了作用。 
  在大祸临头之前,安妮还是勉强走了几步。她正想着这么摇摇晃晃地会不会失去平衡时,突然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屋顶上一脚踩空,一下子摔到了下面茂盛的常春藤中。在地面一直紧张地仰头观看的女孩子们一直都在浑身颤抖着想要大声喊,还没等喊出声音来,一瞬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安妮若是从爬上去的这侧屋顶摔下来,黛安娜当场就可以得到那个珍珠串做成的戒指了。然而幸运的是,安妮是从相反一侧的屋顶上摔下来的,这侧的屋顶一直延伸到阳台顶部,房檐离地面非常近,从那里摔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如此,黛安娜她们还是像疯了一样,绕过房子跑了过去,只有鲁比·吉里斯吓得双脚像生了根一般,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此时,安妮倒在一团乱糟糟的常春藤中间,精疲力尽的脸上被吓得失去了血色。 
  “安妮,你还活着吗?”黛安娜高喊着,失魂落魄地蹲在安妮的旁边,“安妮,我的安妮,求求你,你就开口说一句话吧,你到底怎么样了,快说话呀。”话刚说完,安妮便摇摇晃晃地抬起上身来,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女孩子们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乔治·帕伊,缺乏想像力的乔治也很清楚如果安妮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下场会是怎样,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许多多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可怕景象。 
  “没事儿,黛安娜,她没死,好像是摔得神志不清了。” 
  “这是在哪里?安妮,看看,这是哪里?”查理·斯隆抽噎着问道。 
  没等安妮回答,巴里太太就赶来了,一看到巴里太太,安妮急忙要站起来。可是她又疼得叫了一声就蹲下了。 
  “怎么了?什么地方受伤了吗?”巴里太太问道。 
  “脚脖子受伤了。”安妮喘息着说道,“啊,黛安娜,请把你父亲找来,求他把我送回家,我无法走回去了,单腿跳着走也非常困难,单腿跳恐怕连院子的一圈都跳不下来呢。” 
  这时,玛瑞拉正在果园里摘着夏季收获的苹果,忽然她看见巴里先生穿过独木桥,爬上斜坡走了过来。同巴里先生并肩而行的还有巴里太太,两个人的身后跟了一大群女孩子。巴里先生的怀里抱着安妮,安妮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偎依在巴里先生的肩上。那一瞬间,玛瑞拉似乎突然猛醒了,她意识到了上帝指明的、隐藏在自己心灵深处的东西,不安的感觉像锐利的刀子一样刺中了她的心脏,玛瑞拉深深地感到安妮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在这之前,玛瑞拉还一直觉得安妮只是非常惹人喜欢,不,是非常的可爱,然而此时此刻,她近乎疯狂地冲下了山丘,她猛醒到安妮对于自己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谁也不能替代她。 
  “巴里先生,安妮怎么了?”玛瑞拉迫不急待地喘着粗气问道,平时非常冷静安稳的玛瑞拉此刻脸色都变了,表现出了多年以来都未曾有过的惊慌。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别担心,玛瑞拉,我是在屋脊上走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了,扭了脚脖子,玛瑞拉。也许是踝骨骨折了,那样的话伤势可能很重。” 
  “你一去参加聚会,准会惹出什么乱子来的。”玛瑞拉说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话的语气禁不住又变得尖刻、严厉起来。 
  正如玛瑞拉所说的那样,因为难以忍受伤痛,安妮一直希望昏死过去的愿望终于被满足了,她真的不省人事地昏迷了过去。正在田里收割的马修也被急忙叫了回来。马修立刻去请医生,不久医生就来了,这才知道安妮的伤势要比预想的严重得多,踝骨骨折了。晚上,玛瑞拉上楼来到了安妮东山墙的屋子,脸色苍白的安妮躺在床上忧伤地问道:“玛瑞拉,你觉得我可怜吗?” 
  “你是自作自受!”玛瑞拉说着,放下了百叶窗,点着了灯。 
  “说我不值得可怜,是因为我自作自受吗?这太痛苦了,但是玛瑞拉,被别人挑战去走屋脊,你又会怎么做呢?” 
  “站稳脚跟,随他们来挑战好了,我不会去做这种傻事的!” 
  安妮叹了口气。 
  “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我跟你无法相比。如果我不接受挑战的话,我会被乔治·帕伊嘲笑一辈子的。这真令人无法忍受。而且我也遭到了这么严重的惩罚,请你不要那么生气了。看来不省人事、神志昏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医生给我接踝骨时,简直疼死我了,这下要六个礼拜或者七个礼拜不能走路,也看不到新来的老师了——等我上学时,她已经不是新老师了。学习也要被基尔伯特、或者班上其他同学超过去了。啊,我真是不幸,不过要是玛瑞拉不生气,我会拼命忍耐的。” 
  “好了,我不生气了。”玛瑞拉说道,“你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不过像你说的,遭受痛苦的还是你自己呀,快点试着吃点东西吧。” 
  “我具有丰富的想像力是不是很好呢?它的帮助太大了,没有想像力的人若是骨折了,会怎么样呢,玛瑞拉?” 
  在此后漫长、寂寞的七个礼拜里,安妮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自己的想像力才好,但是她也并不仅仅是靠想像力来战胜伤病的。来探望安妮的人很多,每天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女孩子来看她,还带来了鲜花和书,给她讲述安维利学校的新闻。 
  “玛瑞拉,大家都非常热情、亲切地对待我。”安妮高兴地说道。终于有一天她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路了。“整天躺着很闷,但也有好的一面,玛瑞拉,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我有很多朋友,连贝尔校长都来看望我了,他是个好人,虽然我们还不是知音……但是我已经很喜欢他了。以前我批评过他的祈祷,实在太不应该了。校长先生还对我说起他小时候也骨折过的事。一想起贝尔校长也曾是个孩子,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也想像不出他是小孩子时的情景,看来我的想像力也是有限度的。我想像贝尔校长童年时代的模样,他整个全身都变小了,但仍然像在主日学校所见到的那样,留着白胡子的脸庞,戴着一副眼镜。不过阿兰太太小时候的模样我却很容易地想像了出来。阿兰太太竟然先后十四次来看望我,这真是一种荣耀。玛瑞拉,作为牧师的妻子,她每天该有多忙呀!阿兰太太一来,我的精神也振作起来了。 
  “乔治·帕伊来看望我的时候,我尽量待她诚恳一些,并且尊重她。她似乎对向我挑战去走屋脊这事儿感到后悔了。她说我要是死了,她也没脸活在世上了。黛安娜的确是个忠诚的朋友,每天都在我的枕边跟我逗趣,连林德太太也来看望我了。啊!若是能上学了,我该多么欣喜呀!听到各种各样关于新老师的传闻,我心里非常激动,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女孩子们都已经对她着迷了。听黛安娜说,她长着一头金色的卷发,眼睛非常有魅力,经常穿着漂亮的衣服,是安维利最美丽的大红宽松袖子的裙子。现在学校里每隔一周的礼拜五午后是背诵课,在课上背诵诗,还表演短剧小品,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够棒的了。乔治·帕伊非常讨厌背诵课,因为她缺乏想像力。黛安娜和鲁比·吉里斯、珍妮·安德鲁斯三个人现在正在为下礼拜主演的一出名叫《早晨的拜访》的短剧而加紧排练呢。还有,在没有背诵课的礼拜五,大家上野外课,老师把大家带到森林中,去观察羊齿草和花鸟。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体操活动。林德太太说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就是因为聘用了这位女教师!我却认为这太棒了,我想斯蒂希老师也一定是和我相同类型的人。” 
  “现在只有一件事很清楚,”玛瑞拉说道,“从巴里家的屋顶摔下来,好像你的舌头并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绿山墙农舍的十月是一年中最富有魅力的季节。小山谷里桦树全都变成了秋日骄阳般的金黄色,果树园后面的枫树叶被染成了高贵的深红,小路两侧的樱花树也相继换成了从深红色到青铜色的深浅不同的色彩。已经第二次收割过的田野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安妮完全被周围这色彩斑斓的世界陶醉了。 
  一个礼拜六的早晨,安妮抱着一大捧漂亮的枫树枝飞也似地跑进屋来,不等喘上气来便兴奋地喊道:“玛瑞拉,十月的世界真是太美了!你看这树枝多漂亮呀,你能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我把它拿进来想装饰我的房间。” 
  “这东西太脏了。”玛瑞拉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可以说玛瑞拉身上不太具备审美能力。“安妮,你的房间尽是些从外面带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寝室可是睡觉的地方呀。” 
  “噢,那也是为了做梦的地方。玛瑞拉,在美丽的环境中,就一定会做出更美丽的梦来呢!我准备把它插到那个旧的蓝色花瓶里,放在桌子上。” 
  “你最好别弄得楼梯上到处都是叶子。午后,我要去卡摩迪一趟,妇女协会在那儿有个聚会,我估计得天黑以后才能回来,马修和杰里的晚饭就交给你了。安妮,记住,不要像前些日子似的,放好了桌子之后才想起来还没沏茶。” 
  “忘了沏茶是我的不对。不过,那天我正在考虑着‘紫罗兰溪谷’的名字,所以就不知不觉地把别的事情忘到了脑后。马修根本没责怪我,他说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趁着沏茶这工夫,我还给他讲了个美丽的传说,他一点儿也没觉得寂寞无聊。那是个非常动人的传说,但最后一段我不记得了,只好自己瞎编。” 
  “行了,行了。今天你最好别出差错。还有,如果愿意,可以请黛安娜来咱家玩玩,喝点茶。” 
  “真的,玛瑞拉!”安妮兴奋得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那太好了!还是玛瑞拉知道我的心,我早就想邀请她来喝茶,简直都要想疯了。邀请朋友来做客喝茶,感觉挺不错的,就像大人似的,是吧?放心吧,有客人在,我是不会忘记沏茶这事儿的。噢,玛瑞拉,我想用那套带玫瑰花图案的茶具招待客人,可以吗?” 
  “不可以,那套茶具只有牧师先生光临或妇女协会聚会时才能拿出来用,明白吗?我看你就用平时的那套咖啡色的旧茶具吧。还可以把樱桃果酱、水果蛋糕、小甜饼和饼干拿出来吃。” 
  “我现在都能想像出自己在桌子旁主人的位子上沏茶的情景。”安妮闭上了眼睛,“就这样——问问黛安娜要不要加砂糖,我知道她从来不加砂糖,但我就装着不知道的样子去问。然后再问她是否再来一块水果蛋糕,劝她多吃些樱桃果酱。嘿,玛瑞拉,光是这样幻想就让我感到很激动!黛安娜要是真来了,放帽子时让她先到客厅里,然后再去会客室可以吗?” 
  “我看不需要,你的朋友在你的房间就行了。那瓶最近在教堂聚会时剩下的木萄露放在起居室壁橱的第二个格子里,你们俩如果能喝的话,可以喝一点儿,喝的时候可以就一张小甜饼。马修现在正往船上装土豆呢,要一直干到很晚才回来喝茶。” 
  玛瑞拉还要嘱咐些别的事,可安妮早已按捺不住,跑到奥查德·斯洛甫邀请黛安娜去了。结果玛瑞拉刚出发,黛安娜就来了。黛安娜穿着漂亮的衣服,做出一副应邀做客的正经样子。要是在平时,她常常连门也不敲就跳到台阶上来,但这天却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屋里打扮体面的安妮赶紧打开了门,两人就像初次见面似的,还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 
  黛安娜被引到东山墙的屋子,把帽子摘下放到那里,最后两人落座在起居室。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两个人仍然装腔做势地互相客套着。就在早晨安妮还见过巴里太太摘苹果时劲头十足的情景,可安妮仍旧有礼貌地问候道:“你母亲一向可好?” 
  “谢谢你的关心,她非常好。卡斯伯特先生今天到莉莉·桑兹号搬运土豆了吧?”黛安娜也对应问候道。今天早晨她刚刚搭马修的运货马车到哈蒙·安德鲁斯家去过。 
  “是呀,今年土豆大丰收了,你父亲种的土豆也丰收了吧?” 
  “还好,谢谢,你家的苹果已经开始摘了吧?” 
  “是呀,摘的可多了。”说着说着,安妮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黛安娜,不上果树园摘点甜苹果吗?玛瑞拉说剩在树上的可以全都摘下来,玛瑞拉可大方了,她说除了喝茶,我们还可以吃些水果蛋糕,樱桃果酱等等。饮料你喜欢哪一种的?我最喜欢红色的饮料了,比起别的颜色来,红色的更能让人喝得有滋有味。” 
  果树园里,硕果累累,枝头都被压得弯弯地垂下了头。两个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午后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她们坐在尚未受到霜降袭击的茂盛的绿草丛中,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尽情地交谈,周围洒满了秋季温暖的阳光。 
  黛安娜对安妮说起了最近学校出现的新鲜事。黛安娜被安排和伽迪·帕伊坐在一起,这使她讨厌得不得了。伽迪写字时总是把铅笔弄得沙沙响,鲁比·吉里斯从克里科的梅亚里·乔治大婶那儿得到了一块魔石,据说能蹭掉瘊子。查理·苏伦和埃玛·怀特的名字被写在了走廊的墙上,埃玛·怀特气得大发雷霆。萨姆·勃尔特因为课堂上狂妄自大,被菲利普斯老师用鞭子抽了一顿。萨姆的父亲为此赶到学校,警告老师如果胆敢再对他的儿子动手的话,他决不答应。 
  另外,玛蒂·安德鲁斯戴了一件饰有穗子的新披肩,得意扬扬的,自我感觉非常好,其实看上去真令人作呕。利基·莱特和梅米·威尔逊不说话了,听说是因为梅米·威尔逊的姐姐把利基·莱特姐姐的男朋友给拐跑了。 
  还有,自从安妮不上学后,大家都觉得没意思,无聊得很。都认为安妮还是早点重返学校的好,再说基尔伯特·布莱斯…… 
  安妮一听到基尔伯特·布莱斯,便急忙站起身来,打断了话题,邀请黛安娜进屋去喝点木萄露。 
  安妮看了看起居室柜橱的第二层,却没有发现木萄露的影子,又仔细地找了一遍,才看到是在最上面的架子上放着呢。安妮把瓶子放到托盘上,连同杯子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来来,黛安娜,多喝点,不必客气。”安妮殷勤礼貌地说,“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好像是吃苹果吃多了。”黛安娜倒了满满一杯,欣赏了一下这种鲜红的令人生津的液体,然后优雅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喝了。“啊,没想到这个木萄露有这么好喝,安妮。” 
  “你喜欢喝,我真高兴。喜欢喝就请多喝几杯吧。我稍添点木柴,家里的事都托付给我一个人真麻烦呀。”安妮从厨房返回来后,黛安娜已经把第二杯喝了。安妮一劝让,她又不客气地喝了第三杯,随后又满满地倒上了一杯,谁让木萄露这么好喝呢。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可口的饮料,比林德太太家做的强过好几倍。林德太太总是对自己酿造的饮料很得意,不过,你家的饮料和林德太太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对,我也觉得玛瑞拉做的木萄露比林德太太做的好多了。”安妮一贯同玛瑞拉站在一个立场上,“玛瑞拉的烹饪技术是出了名的,她还教过我呢,不过实在是太难了,在烹饪方面似乎没有多少令人幻想的地方,什么都必须按规矩来,如果做错了一点就砸锅了。前些日子在烤蛋糕的时候,我就忘记加小麦粉了,脑子里只幻想着一个悲惨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你和我。一天,黛安娜不幸染上了天花,病情危急,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你,只有我勇敢地冒着生命危险来护理你,后来黛安娜终于得救摆脱了死神,可是这次天花又转移到了我身上,我最后终于病死了,死后我被埋在了墓地的白杨树下,黛安娜在坟墓边还栽上了可爱的蔷薇花,用自己的泪水浇灌这些花朵,还发誓将永远记住为自己献出生命的好朋友。我一边搅拌着做蛋糕的材料,一边不住地流眼泪,于是把加小麦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小麦粉是做蛋糕不可缺少的材料吧,第一次做蛋糕我就失败了,可玛瑞拉最后还是原谅了我。 
  “我总是给玛瑞拉找麻烦。上礼拜因为布丁沙司的事,我还闹了个大笑话。上礼拜二的午饭我们吃的是葡萄干布丁,结果剩了一半的布丁和满满一壶酱汁,玛瑞拉说留着下次午饭时再用,让我先把它们送到贮藏室里,用盖子罩好。我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半路上我把自己想像成了修女,我是为了忘掉失恋的打击才去做修女的,在修道院里整天闭门不出,于是,我又把罩盖子的事给忘掉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想起来,赶紧跑到贮藏室,到那儿一看,吓了我一跳,你猜怎么着,原来酱汁里面躺着一只被淹死的老鼠!你能想像出我当时被吓坏的样子吗?我用勺子把死老鼠捞出来扔到后院。然后把勺子反复清洗了好几遍。当时玛瑞拉出去挤牛奶了,我本打算等她回来后再问问她,是把酱汁喂猪呢,还是干脆扔了。可是,当玛瑞拉回来时,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别的事儿,早把要说的事给忘了,后来,玛瑞拉又让我去摘苹果,我就去了。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斯潘塞·贝尔的切斯特·罗斯夫妇来我们家做客,这对夫妇很能赶时髦,可能你早就听说过他们吧,特别是那位太太。玛瑞拉招呼我进去时,午饭已经准备妥当了。大家围坐在桌子前,我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像个大人似的,想让那位太太觉得我虽然长得很丑、但却很有教养。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发现玛瑞拉拿着刚刚热好的酱汁走了进来!黛安娜,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心里是多么恐怖呀,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只觉得浑身发热,不顾一切地尖叫了起来:玛瑞拉,那个酱汁不能用了!有一只老鼠在里面淹死了,我忘了跟你讲了。 
  “噢,黛安娜,就是活到一百岁,我也不能忘记那可怕的一瞬间。切斯特·罗斯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当时我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才好。切斯特·罗斯太太是那么秀丽端庄,气质高雅,她会怎样看待我们一家呢……玛瑞拉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可她当时什么也没说,马上把布丁酱汁给端下去了,换上了草莓果酱,玛瑞拉还劝我也尝尝,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做了那种蠢事,真是没脸见玛瑞拉了。切斯特·罗斯夫妇回去后,我被玛瑞拉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咦,黛安娜,你怎么了?” 
  黛安娜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可又站不起来,只好坐下来,两只手抱着头。 
  “我,我觉得特别难受。”黛安娜好像是喝醉了,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我、我能不能、马上回家呀?” 
  “哎呀,茶还没喝就要回家,不行。”安妮有些着急,“我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沏茶。”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黛安娜不断地重复着。虽然是一种糊里糊涂的口气,但态度特别坚决。 
  “怎么也要吃些蛋糕再回去呀。”安妮近乎恳求地说道,“来点水果蛋糕和樱桃果酱怎么样?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就会好的,你哪里不舒服?” 
  “我要回家。”黛安娜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任凭安妮怎样恳求都是白费。 
  “还没听说哪个客人连茶都不喝就回家呢。”安妮悲伤地说,“黛安娜,说不定你真的得了天花呢,要真的那样可得赶紧去看病,别担心,我决不会抛弃你的,不过,我想你喝点茶或许会好些。你哪不舒服?” 
  “我头晕目眩得厉害。” 
  黛安娜看上去的确有些难受,坐在那儿还东倒西歪的。安妮含着失望的泪水取来黛安娜的帽子,一直把黛安娜送到了巴里家的栅栏门边,然后流着泪回到了绿山墙农舍,无精打采地把木萄露放回柜橱,接着开始准备马修和杰里的茶,只是为了干活,脑子空空的。 
  第二天是礼拜天。从早晨起到天黑,外面一直是大雨滂沱,所以安妮整整一天呆在家里没有出去。 
  礼拜一下午,玛瑞拉打发安妮到林德太太家去办事,谁知过了一会儿,安妮便流着泪沿着小路跑回来了,进到厨房后,她一头扑到了沙发上。 
  “安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瑞拉面对这场面,有点惊慌失措,“不会是又对林德太太无礼了吧?”安妮对玛瑞拉的问话不但不理,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安妮·雪莉,我在问你,请你好好回答,现在立刻给我抬起头,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安妮哭得像泪人似地站起身来。“林德太太今天到巴里太太家去了一趟,见到巴里太太正在家生气呢。巴里太太说礼拜六那天是我把黛安娜给灌醉了,折腾得黛安娜迷迷糊糊,她说我这个人太坏了,再也不允许黛安娜和像我这样的坏孩子一起玩了。噢,玛瑞拉,我真伤心死了。” 
  “说你把黛安娜给灌醉了?”玛瑞拉怔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安妮,这事也许是你的错,或许是巴里太太疯了,你究竟给黛安娜喝了些什么?” 
  “木萄露呀。”安妮抽泣着回答道。“黛安娜在杯子里满满地倒了三杯都喝光了。我没想到木萄露还能醉倒人,玛瑞拉,我可没打算把黛安娜灌醉呀。” 
  “结果为什么会醉呢,真是胡说八道!”玛瑞拉说着便迈开大步跑到了起居室的柜橱那里,她要看个究竟。一瞧柜橱里面的瓶子,玛瑞拉一眼就认出原来那不是什么木萄露,而是自己酿造的存了三年多的葡萄酒。玛瑞拉酿的葡萄酒在安维利是出了名的。即便是巴里太太这样爱挑剔的人,也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玛瑞拉这才恍然大悟,木萄露的瓶子没像自己说的那样放进了柜橱,而是已经被她放到地下室去了。 
  玛瑞拉拿着葡萄酒瓶,回到了厨房,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安妮,你这个孩子呀,真是个惹事的天才,你给黛安娜喝的不是什么木萄露,而是葡萄酒呀。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我根本就一点没喝过,所以就认定是木萄露了。我只不过是千方百计地想好好款待一下黛安娜罢了。后来,黛安娜觉得非常不舒服,没办法我只好送她回家了。巴里太太对林德太太说,黛安娜回家后已经醉成了一堆烂泥了,巴里太太问怎么了,她只是像傻子一样不住地嘿嘿笑,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都没醒来,一喘气全是酒精味,这才知道是醉了。黛安娜昨天一整天都头痛,而且痛得厉害,巴里太太大发脾气,断定是我有意把黛安娜给弄成这样的。” 
  “黛安娜这孩子也真是的,竟一连喝了三杯,”玛瑞拉毫不客气地说,“那么大的杯子喝了三杯,就算是木萄露也会难受的。要是那些诋毁我酿造的葡萄酒的家伙知道了这件事,可就抓住把柄了。三年前,自从我发现牧师对我们自己酿酒不赞成后,就已经不酿了,这瓶是留着治病用的。好了,好了,安妮,别哭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不行,我心里憋得难受,不哭个够就不舒服。我天生就命不好呀,玛瑞拉,黛安娜就这样和我分别了,当初我们俩亲密无间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来临。” 
  “别说蠢话了,安妮。如果巴里太太知道了责任不在你身上,会改变看法的,她肯定是认为你开了个玩笑或者导演了一场恶作剧,你今晚可以去一趟,把事情说个明白。” 
  “可是一想到要面对黛安娜那生气的母亲,我就失去了勇气,没了力气。”安妮叹了一口气说,“要是玛瑞拉替我去就好了,和我相比,还是你说话更可信,容易使人接受。” 
  “那么好吧,我去。”玛瑞拉也觉得还是自己去解释更合适,“别哭了,没事的。” 
  玛瑞拉从奥查德·斯洛甫回来时,表情和临走前简直判若两人。安妮正站在阳台的门口处焦急地盼望着她。 
  “玛瑞拉,一看你的脸,我就知道这次没有成功。巴里太太没有原谅我吗?” 
  “巴里太太真是的。”玛瑞拉忿忿不平地说,“我没见过那样不讲道理的人。我跟她解释说是我弄错了,不应该怪你,可她还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把我酿的斯古利酒狠狠地指责了一顿,说我总是讲它不会让人喝醉。我告诉她,葡萄酒不能一口气喝三杯,如果是我管教的孩子这样贪杯,准保要揍她一顿。” 
  玛瑞拉说完便一头钻进了厨房,只剩下安妮一个人心乱如麻,茫然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突然,安妮帽子也没戴,光着脑袋就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傍晚的雾气当中了。安妮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长满枯黄的三叶草原野,越过独木桥,走过枞树林。西边树梢上,初升的月亮发出一丝淡淡的、朦胧的寒光。 
  安妮稍稍定了定神,然后战战兢兢地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巴里太太,她出来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脸上没有血色,两眼含泪的小请愿者。 
  巴里太太一见是安妮,火气立刻就上来了,满脸的不高兴。她是个充满偏见、爱挑剔的人,一旦生起气来,就没完没了,很难恢复正常。说实在的,巴里太太确实认为是安妮不怀好意灌醉了黛安娜,她觉得和这种孩子来往,不知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带来什么样的坏影响,为此,她一定要阻止她们相互往来。 
  “有什么事?”巴里太太口气生硬地问道。 
  安妮紧紧地握着两只手说,“噢,太太,请你宽恕我吧。我从没打算要灌醉黛安娜,那种事本来不应该发生的。请你想像一下,我这个被好心人收养下来的可怜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知心朋友,我能故意地去把她灌醉吗?我真的以为那是木萄露呢。请你不要阻止我们在一起玩儿,不然的话,我的命运可就太悲惨了。” 
  要是好心人林德太太的话,或许瞬间就会心软的,但眼前的毕竟不是林德太太,安妮的请愿反而更加激怒了巴里太太。安妮过火的措词和演戏般的姿态,都让巴里太太觉得可疑,更坚信安妮是在愚弄她,在编假话。因此,巴里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觉得黛安娜和你这种孩子交往是不适合的,回家去吧,学得老实一点!” 
  安妮的嘴唇哆嗦起来,“我就看黛安娜一眼,道一声别。”安妮哀求道。 
  “黛安娜和她父亲到卡摩迪去了。”说完,巴里太太便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回屋去了。安妮绝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又回到了绿山墙农舍。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安妮对玛瑞拉说,“我刚才又去见了巴里太太,结果仍旧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还生了一肚子气。我觉得这个巴里太太很没有教养,她对我非常无礼,像她这样固执不化的人即使上帝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我想就是祈祷也没有用。” 
  “安妮,不许说那样的话。”玛瑞拉拼命地忍住了笑,严肃地责备道。 
  当天晚上,玛瑞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马修。临睡前玛瑞拉又到东山墙的屋子看了一眼,安妮好像是哭着睡着的,玛瑞拉不由得又生了怜悯之心。“这个小可怜。”玛瑞拉嘴里嘟囔着,轻轻撩起垂在安妮脸上的一绺卷发,然后弯下身,亲了亲熟睡中安妮那张绯红的脸蛋。 

  “这会儿为什么把眼睛瞪得这么大,又出什么事了?”玛瑞拉惊讶地问刚刚走进门的安妮,她刚到邮局去了一趟才回来。“是不是路上又碰到了一位知音呢?” 
  安妮兴奋异常,大瞪的眼睛因紧张和激动而闪烁着光芒,整个脸蛋像绽开的一朵鲜花。刚才在八月温暖的夕阳之中,安妮如同被风吹起的小精灵,欣喜若狂地雀跃着,顺着小路飞奔回来。 
  “不是遇到了知音。玛瑞拉,我被邀请明天下午到牧师馆喝茶了!阿兰太太把请柬送到了邮局。快来看看,玛瑞拉。‘安妮·雪莉小姐——绿山墙农舍’。这可是头一回我被称为小姐呀,刚才一看到它时,我激动极了,这请柬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要好好珍惜它。” 
  “我听阿兰太太说,她打算逐一请主日学校的学生们喝茶。”玛瑞拉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显得异常冷静。这又不是什么轰动的事,如果不冷静地对待,安妮肯定会惹出乱子的。培养安妮冷静地待人接物就像改变她的性格一样难,说安妮是用“活力、火焰和露水”造就出来的最恰当不过。她对人生、快乐和痛苦的感受是普通人的三倍。对此深深了解的玛瑞拉,不知为什么总感到心中很不安。对于极易冲动的安妮来说,能否经受得住坎坷人生的种种考验呢?玛瑞拉很为她担忧,因此玛瑞拉认为应该把培养安妮的沉着、稳重当做自己的义务。但是,玛瑞拉也很清楚,即使是教育也不会有多大效果。对于安妮来说,一旦原本计划的事落空,她便会跌入绝望的深渊;相反一切若能圆满顺利地实现,她又会表现得欣喜若狂,陶醉得飘飘然起来。把这样一个孤儿培养成理想中的沉着稳重、举止安祥的女孩儿也许很困难吧!其实玛瑞拉还是很喜欢现在这种性情的安妮,只是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安妮心情忧郁、一言不发地上了床。因为马修说风向转成了东北风,明天可能有雨。屋外白杨树的沙沙声,听起来就象雨点的声音,安妮更感到焦虑不安。远处的波涛声回响着,也像在拍打着人的心弦,平日里觉得任何声音都悦耳的安妮,此时听到波涛声却感到特别烦躁。她在企盼着明天是个好天气。在祈祷的时候,她似乎感到今夜会有一场暴风雨,她觉得再这样下去,早晨永远也不会来临了。 
  终于盼到了黎明的到来,与马修的预测恰恰相反,这是个碧空如洗的晴朗早晨,安妮高兴极了。 
  “噢,玛瑞拉,今天我似乎看到了谁都特别喜欢。”安妮一边收拾早饭的饭桌,一边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心情太舒畅了,这种心情一直能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呀!要是每天能被邀请喝茶,我觉得我就可以变成一个规矩的女孩子了。不过玛瑞拉,这是一次重要的聚会,我非常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办呢?我还从没到牧师家喝过茶,其中有哪些礼节,我可不可以做到,我真有点儿不安。来到这里之后,虽然我一直通过阅读报纸来学习礼节,但是仍然担心惹出什么乱子或者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要是我非常喜欢一种东西,想再要第二份,算不算失礼呢?” 
  “安妮,你的烦恼就在于考虑得太多了。你应该替阿兰太太想想,你怎么做阿兰太太才会高兴、并感激你呢?考虑一下这些才对呀。”玛瑞拉说道,她生平第一次提出了一个出色而又意味深长的忠告,安妮也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按你说的做,我不再胡思乱想了。” 
  安妮总算非常有礼节地结束了这次喝茶。云彩在高空中飘浮着,被晚霞染成了藏红色和蔷薇色。安妮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然后坐到后门巨大的红砂岩上,把疲惫的脑袋偎依在玛瑞拉平纹方格花布裙的膝盖上,开始津津有味地讲述起来。从西边长满枞树的山丘吹来清凉的风,越过收割中的田野,吹得白杨树梢沙沙作响。果树园晴朗宁静的上空闪烁着几颗星星。在“恋人的小径”,萤火虫伴着微风飞舞在树枝和羊齿草之间。安妮一边说着话,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微风、星星和萤火虫,烘托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妙气氛。 
  “啊,玛瑞拉,今天真是太棒了,我将终生难忘。我刚一到牧师馆,阿兰太太便从门口迎了出来,她穿着浅粉色细薄丝绸的半截袖漂亮裙子,上边装饰着一大堆波浪形褶边,宛如天使一般。我长大了也想嫁给牧师,我真是这么想的呀。牧师是不会介意我这一头红发的,因为牧师没有那些庸俗的偏见,对吧?不过如果他生来不是个好人的话,就不会这样的。阿兰太太天生就是个好人,我从心里喜欢她。她就像马修那样容易让人接近、令人喜欢。白沙镇主日学校的一个女孩子也被邀请来了,名字叫洛丽塔·布德里。她是个相当不错的孩子,虽然不是我的知音,但是她的茶冲得非常可口,她冲茶的方法我已经全都学到手了。喝完茶,阿兰太太弹起了钢琴,给我们唱起了歌。我和洛丽塔也一起唱起来。阿兰太太说我的音质很好,希望我今后能在主日学校的合唱队演唱,我非常高兴,我也能像黛安娜一样在主日学校的合唱队里演唱了,这种光荣体面的事,我做梦也想不到呀。洛丽塔得早些赶回去,今夜在白沙镇大饭店里举行盛大的音乐会,她姐姐有朗诵节目。洛丽塔说大饭店的美国人为援建夏洛特丹医院,每隔两周就举办一次音乐会。白沙镇的人们经常要求表演朗诵节目,洛丽塔说她也曾上台表演过,她说这些话时,我一直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她。 
  “洛丽塔回去之后,我和阿兰太太又唠了些知心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说到了——什么托马斯太太,双胞胎,凯蒂·莫里斯以及维奥雷塔,还有我是怎么到绿山墙农舍来的,连学习几何犯愁为难也全都告诉她了。玛瑞拉,你能相信吗?阿兰太太说她也曾为学几何苦恼过呢!我听她这么一说便立刻振作了起来。我要走的时候,林德太太来到了牧师馆,据说理事会新雇来了一位女老师,名字叫做默里埃尔·斯蒂希,是个浪漫的名字吧。林德太太说安维利还从来没有过女老师呢,她认为这是个危险的尝试。不过我却认为来了女老师是件好事。离开学还有两个礼拜,怎样才能熬到那一天呢,我急着想早一点见到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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