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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世界金奖童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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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世界金奖童话库

  星期一早上,当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的时候,看见厂里除了他的工人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愿见的人,那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他道了声早安,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列着彼得的债主的姓名。“这些债务您能不能偿还呢?”地方官神情严肃地看着彼得问道。“请您爽快地说吧,因为我在这里不能耽搁许多时间,从这里进城要走整整三个钟头呢。”彼得绝望地承认,他一文钱也没有了,只好让地方官把他的房屋、院子、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在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查验和估价的时候,彼得心里想道,这儿离枞树匠并不远,既然小玻璃人儿不肯帮我的忙,我就去找那个巨人试试吧。他急忙向枞树立奔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奔过第一次和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他,但他挣脱了身子,继续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他上次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条边界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荷兰人米歇尔,荷兰人米歇尔先生!”话音刚落,那个巨人般的木材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篙子。

  到施瓦本旅行的人,决不应该忘记到黑森林去看一看;虽然那儿一望无际的参天枞树,不是任何地方都看得到的,但是去那儿倒不是为了看看这些树木,而是为了看看那儿的居民,他们和周围的居民显然不同。他们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宽阔,四肢粗壮。好像每天清晨从枞树林里涌出的清新空气,使他们从幼年时代起呼吸更自由,眼睛更明亮,气质更坚强,甚至有些粗野,住在河谷和平原地区的居民就比不上他们了。他们不仅在举止和身材上,而且在习俗和穿着上,也和森林外的居民完全不同。巴登黑森林的居民穿着最漂亮;男人都蓄着胡子,让胡子自然地长在下巴周围。他们身穿黑色短上衣,带褶边的灯笼裤,红色长筒袜,戴着宽檐尖顶帽,样子有些奇特,但又有些庄严,令人肃然起敬。那儿的人通常从事玻璃生产,也制造钟表,运到各地去卖。  

  ●[德]豪夫

  许多年以前,在苏格兰的一座怪石鳞峋的海岛上住着两个渔夫,他们和睦相处,生活十分愉快、幸福。他们两人都没有结婚,也没有亲戚。尽管他们打鱼的方式不同,但他们都靠打鱼为生。他们年龄差不多,但外貌和性格却迥然不同,就像雄鹰和海豹那样截然不同。  

作者:威廉·豪夫 译者:曹乃云、肖声 星期一早上,当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时,看见厂里除了他的工人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愿见的人,那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他道了声早安,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列着彼得的债主的姓名。“这些债务您能不能偿还呢?”地方官神情严肃地看着彼得问道。“请您爽快地说吧,因为我在这里不能耽搁许多时间,从这里进城要走整整三个钟头呢。”彼得绝望地承认,他一文钱也没有了,只好让地方官把他的房屋、院子、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在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查验和估价的时候,彼得心里想道,这儿离枞树匠并不远,既然小玻璃人儿不肯帮我的忙,我就去找那个巨人试试吧。他急忙向枞树立奔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奔过第一次和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他,但他挣脱了身子,继续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他上次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条边界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荷兰人米歇尔,荷兰人米歇尔先生!”话音刚落,那个巨人般的木材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篙子。 “你来了?”他大声笑着说,“他们剥了你的皮,准备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喏,你先安静下来吧;正如我以前所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小玻璃人儿,那个孤僻的伪君子带来的。给人东西要大大方方,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你跟我走吧,”他一边说下去,一边转过身子朝着枞树林。“跟我到家里去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 谈成一笔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呢?或者要我给他干干活,不然的话,他要什么呢?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林间小路走上去,忽然来到一个阴森、险峻的峡谷上面。荷兰人米歇尔跳下山崖,好像在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路一样。可是不久彼得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下去后,马上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样高,并且向他伸出一只长胳臂,长得就像纺织机上的卷轴一样,手掌像酒店里的桌子那么大,向上叫喊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沉闷:“你只管坐在我的手掌上,抓紧我的手指头,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彼得哆嗦着听从了他的吩咐,坐在巨人的手掌上,紧紧抓住他的大拇指。 他们下去了很远很深。彼得感到奇怪的是,下面并不黑暗,恰恰相反,深谷里的日光甚至显得更加明亮,时间久了,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越往下,荷兰人米歇尔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原形,站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不大不小,和黑森林里富裕农民所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普通人家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寂。 房间里的木制挂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家常用具,都和各个地方见到的一样。米歇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走出房间,一会儿拿来一壶酒和几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酒,于是两个人就谈起话来。荷兰人米歇尔谈起世界上的种种欢乐,以及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和河流,彼得听了心驰神往,便把自己羡慕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了米歇尔。 “尽管你拿出浑身的勇气和精力,想干一点事情,但只要你那颗愚蠢的心跳动一两下,就会使你颤抖起来。于是你就会顾虑到名誉受损啦,不幸降临啦等等,一个有理智的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头脑里感到难受吗?地方官来把你赶出家门时,难道是你的肚子感到疼痛吗?说吧,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使你痛苦?”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按住怦怦跳动着的胸部,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在不定地来回滚动。 “你啊,请不要见怪,你把成百上千的银币白白地扔给了可恶的乞丐和另一些贱民,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为此祝福你,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健康了吗?

  “你来了?”他大声笑着说,“他们剥了你的皮,准备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喏,你先安静下来吧;正如我以前所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小玻璃人儿,那个孤僻的伪君子带来的。给人东西要大大方方,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你跟我走吧,”他一边说下去,一边转过身子朝着枞树林。“跟我到家里去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  

  有一部分同族人住在森林的那一边,从事另外的工作,因此,风俗习惯和玻璃工不同。他们做木材生意,把枞树砍伐后,编成木筏,从纳哥尔德河运到尼卡河,再从尼卡河上流运到莱茵河,顺流而下,一直远远地运到荷兰。沿海的居民都很熟悉黑森林人和他们的长木筏。他们放木筏的时候,停留在沿河的每一个城镇上,自负地等着买主来买他们的木头和木板;而那些最长最结实的木头,他们却留着高价卖给荷兰佬造船。可以说这些人已习惯了一种粗野的漂泊生活。坐在木筏上顺流而下,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是他们最大的悲哀。他们的服装也和住在黑森林另一边的玻璃工大不一样。他们身穿黑色麻布短上衣,宽阔的胸前吊着一副一手来宽的绿背带,下穿黑皮裤,裤袋里露出一把黄铜尺,好像勋章似的。但是,使他们真正感到骄傲和喜悦的却是他们的靴子,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流行的靴子中,这种靴子恐怕是最长的,因为它可以拉过膝盖两拃长,穿着它,筏子手可以在三尺深的水里走来走去,也不会把腿弄湿。

  第一部分凡是路过斯瓦本的人,不应忘记到黑森林里逛逛,倒不是为了看树木(虽然那儿有许许多多参天的枞树,绵绵不绝地耸立着,不是任何地方都见得到的。),而是为了看看森林里的人,他们显然与附近的居民不同。他们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宽阔、肢体粗壮,好像每天清晨从机树林里流出的清爽的气息,从幼年时代起就使他们能更自由地呼吸,使他们有更明亮的眼睛,更坚强,虽然是更粗野的气质,这是河谷居民和平原居民所不同的。他们不但在举止和体格上与森林以外的居民有极大的不同,在习惯和服装上也是如此。巴敦黑森林的居民衣服穿得最漂亮,男人都蓄着胡子,让它自然地长在下巴周围。他们穿黑紧身衣,肥大的、密镶着褶边的裤子和红长袜,戴一顶宽檐尖顶帽,样子相当古怪,但也很有气派,很令人起敬。那儿的人通常从事玻璃生产,也制造钟表,运到各地去卖。
  森林的那一边住有一部分同族人,但由于工作的不同,他们的风俗习惯与玻璃匠也就不一样。他们是贩卖木材的,把机树砍下来编成木筏,经纳哥尔河放入尼卡河,由尼卡河上游到莱茵河,再顺莱茵河而下,一直远达荷兰。沿海的居民很熟习黑森林人和他们的木筏。他们在沿河每一个城市都逗留些时候,骄傲地等待着,看有没有人来买他们的木头和木板。他们把最结实、最长的木头高价卖给荷兰佬造船。这些人已过惯了粗野的流浪生活,喜欢的是坐在木筏上顺流下驶,悲哀的是沿着河岸上行而返。他们的服装与住在黑森林那一边的玻璃匠的服装也大不相同。他们上身穿黑麻布紧身衣,宽阔的胸膛上拴着一条手掌般宽的绿背带,下身穿黑皮裤,裤兜里露出一根黄铜尺。好像勋章一般。但使他们感到骄傲和愉快的是他们的靴子,这种靴子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所时兴的靴子都要高,因为它可以拉过膝盖两柞宽,驾木筏的人们穿着在三尺深的水里走来走去,也不致于弄湿脚。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还相信森林里有精灵存在,最近才铲除了这种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传说住在黑森林里的精灵,也是穿着这种不同的衣服,各有区别的。人们言之凿凿,说那个只有三尺半高的善良小精灵——小玻璃人出现对,总是戴着一顶宽檐尖顶帽,穿着紧身衣、肥裤子和红长袜;而出没于森林那一边的荷兰人米谢尔,据说却是一个阔肩膀、穿木筏客服装的丈八金刚。许多自称见过他的人都肯定地说:做他那双靴子要用许多牛皮,他们简直买不起这么多牛。“真大,一个普通人站进去可以齐脖子。”他们说,自以为没有夸大其辞。
  据说,以前有一个黑森林青年和这两个森林的精灵发生过一段奇异的故事,现在我来讲讲这个故事。
  黑森林里有一个寡妇,巴巴拉。蒙克太太,她丈夫在世时是个烧炭的。丈夫死后,她逐渐诱导她十六岁的孩子也烧起炭来。年轻的彼得。蒙克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因为跟着他父亲除烧炭外什么也没见过,便也甘于每星期天天坐在冒烟的炭窑旁边,或是进城去卖炭,全身被煤烟熏得乌黑,令人一见就作呕。不过,一个烧炭的人是有许多时间来想想自己和别人的。每当彼得。蒙克坐在自己的窑边时,四周阴暗的树木和森林里鸦雀无声的情景,不免使他有感于怀,心里总想痛哭。他只觉得很悲哀、很痛苦,但不明白原因何在。后来他察觉使他痛苦的原来是他的社会地位。“一个污黑的、寂寞的烧炭的人!”他自言自语地说,“这真是一种凄惨的生活。玻璃匠、钟表匠,甚至星期天晚上的乐工都比我强,他们多么体面!而当彼得。蒙克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穿着父亲过节穿的银钮紧身衣和崭新的红长袜出现时,在我后面跟着来的人就会猜想:这个长长的小伙子是谁呀?并称赞我的长袜和雄伟的步伐——可是,唉,如果他走上前去回过头来看看,他准会说:”哦,原来是烧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那一边的木商也是他嫉妒的对象。有时候,这些森林巨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到这边来,身上的钮子、扣子、链子总有五十镑银子重,叉着两条腿,神气十足地看人跳舞,用荷兰话骂人,像荷兰的阔佬那样用一码长的科隆烟袋抽着烟——这时候,在他心目中,这样的木商就是一个幸福人的最完美的形象。这些幸福的骄子伸手到衣袋里去掏出整把的大银元来赌博,一掷就是六个巴成,一输就是五个古尔敦,一赢又是十个古尔敦,他看到这种情形简直就要发疯,怀着一肚子的悲哀,悄燃回转自己的茅舍里去了。他曾经在许多个节日的晚上,看见这个或那个“木材大老板”一次赌输的钱,比他可怜的父亲蒙克一年挣的还要多。尤其有三个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应当羡慕哪一个才好。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一条粗壮的大汉,脸庞呈紫红色,算是附近最有钱人,大家叫他做胖子埃泽希尔。他每年带着建筑木料到阿姆斯特丹去两次,而且很走运,每次卖出的价钱都比别人高得多,回家时别人都得步行,他却可以堂堂皇皇地坐着船回来。另一个是全森林里最长最瘦的人,大家叫他做长人什卢克。蒙克羡慕他是因为他的胆量特别大。他敢于和最体面的人抗辩,虽然酒馆里的人坐得那么挤,他占的地方比四个头号大胖子占的还要多,因为他不是把两个胳膊时撑在桌子上,就是把一条长腿翘在凳子上;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有多得不可想象的钱。第三个是一位漂亮的青年,是全森林里最会跳舞的人,因此得了个“舞厅之王”之名。他本来是一个穷光蛋,曾经当过木商的仆人,后来突然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一株古老的枞树下找到满满的一坛钱;也有人说他拿木商有时用来叉鱼的叉子,在丙根附近的莱茵河中捞起一大包金子;那儿本来埋藏着伟大的尼伯龙根的财宝,他捞起的就是其中的一包。总而言之,他突然发了财,从此就像王子一般受到老少的尊敬。
  彼得。蒙克独自坐在机树林里的时候,常常想起这三个人。不错,他们三个人都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就是贪得无厌,对债户和穷人们冷酷无情,这使他们很受当地人憎恨,因为黑森林人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民。可是实际情况我们可以想到,人们固然恨他们贪心,但也尊敬他们有钱;因为谁能像他们那样挥金如土呀?他们的钱好像是从机树上摇下来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彼得有一天非常忧郁地向自己说道;因为前一天是一个节日,大家都在酒馆里聚会。“如果我不能马上发达起来,干脆一死了事吧。唉,我只要能像胖子埃泽希尔那样体面、阔气,或像长人什卢克那样有胆有势,或像舞厅之王那样有名望,有大银元而不是小铜板赏给乐工就好了!这小子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钱呀?”他把每一种弄钱的方法都思考了一下,但没有一种中他的意。最后他想起,据说古时候有人借荷兰人米谢尔和小玻璃人之力发了财;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有一些穷人来拜访他,来时就滔滔不绝地谈论有钱的人,谈论他们是怎样发财的,其中往往有小玻璃人这一角色。是的,他好好回忆了一下,几乎把那首诗都想起来了。原来谁要把小玻璃人召请出来的话,得在森林中部长满机树的小丘上念一首诗。这首诗的开头几句是: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枞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可是,尽管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来了。他常常这样想:他是不是应当问问哪一个老年人,那支歌是怎样说的?但他有些不好意思透露他的心事,结果老是没有问。同时他还觉得,关于小玻璃人的传说一定没有广泛传播开来,知道这支歌的也必然只是少数几个人,因为森林里有钱的人并不多,而且——为什么他父亲和别的穷人们不去碰碰运气呢?、最后有一次,他说动他母亲谈起小玻璃人来。母亲讲了一些给他听,都是他早已听说过的。关于那支歌,她也只知道前面几句。最后她告诉他说,只有在星期天十一点至两点之间生下来的人,这个小精灵才肯和他会见。如果他知道那支歌的话,他肯定是具有见到小玻璃人的条件的。因为他是出生于星期天中午十二点钟。
  烧炭的彼得。蒙克听说是这样,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同时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巴不得就去试一试才好。他觉得,他已经知道歌的一部分,又是在星期天生的,这就够了,小玻璃人一定会见他的。于是有一天,他卖完了炭,就不再烧窑了;他穿起父亲的礼服和崭新的红长袜,戴上礼拜天戴的帽子,拿起他那根五尺长的乌荆木拐杖,向母亲告别:“我得进城到衙门里去一趟,因为不久就要征兵了,我再去切实对地方官说一下,您是个寡妇,我是您的独子。”母亲很赞成他的这个决定。但他并没有进城,而是到枞丘去了。枞丘位于黑森林最高的地带,周围十几里之内当时还没有村落,连一家人家都没有,因为当地的人很迷信,以为住在那儿不安全。虽然那儿的机树长得特别高大、美丽,人们也不愿到那一带去砍伐,因为他们在那儿砍伐时,斧头往往从柄上滑脱,打在脚上,不然就是树木猛然倒下,把人压翻、压伤,甚至砸死。而且从那儿砍来的树木,即使是最美丽的,恐怕也只能当劈柴烧,木材老板从来不把枞丘上的树木编到筏子里去。因为据传说,只要有一根枞丘上的树木被混带下水,人和木料都要遭到不幸。所以枞丘上的树木长得又密又高,即使在大白天,里面也几乎像黑夜。彼得在那儿不免胆战心惊起来,因为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外,他听不见任何人语声、脚步声或伐木声,甚至鸟儿都好像远远躲开了这深沉的枞树之夜。
  烧炭的彼得。蒙克现在已来到机丘的顶端,站在一棵躯干庞大的枞树前面;这样的大树要是一个荷兰船老板看见的话,当场就会出几百古尔敦买去的。“那个宝藏家,”他心里想道,“一定是住在这儿。”于是他脱下礼拜天戴的大帽子,朝着那棵大枞树深深鞠了一个躬。咳嗽了一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祝您晚安,玻璃人先生。”但没有回答,周围仍然是静悄悄的。“或许我得念念那支歌诀,”他又想道,同时喃喃地念起来:
第一部分,世界金奖童话库。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枫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他正在这样念时,看见一个非常矮小的奇异的人影在那株大树后面向外窥探。他大吃一惊。他觉得他好像看见了小玻璃人,和人们所描写的一模一样:黑紧身衣、红长袜、小帽儿,都丝毫不差。甚至传说中的那副苍白而又文雅、聪慧的小脸,他觉得也看见了。可是,唉,这个小玻璃人!那么迅速地出现,又那么迅速地下见了!“玻璃人先生呀,”彼得。蒙克踌躇了一会之后喊道,“请您不要跟我开玩笑。——玻璃人先生!如果您以为我没有看见您,您就大锗特错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您在枫树后面向外窥探。”——仍一直没有回答,只偶尔好像从机树后面发出一阵轻微的、吃吃的笑声。最后他不耐烦了,忘记了害怕——直到现在,他因为害怕还没有前进一步。“等一等,你这小矮鬼,”他喊道,“我马上就会抓住你的。”他一纵就跳到枞树后面。可是,那儿并没有什么绿色枞林里的宝藏,只有一只美丽的小松鼠在树枝上跑。
  彼得。蒙克摇摇头,他看出咒语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见效,只要再有能押上韵的一句,或许就能把小玻璃人召请出来了。但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小松鼠爬到枞树的最低枝丫上,好像在鼓励他,又像是在嘲笑他。它理一理毛,卷起美丽的尾巴,一双灵巧的眼睛向他注视着。最后,他几乎有些害怕和这只小动物单独在一起,因为这只小松鼠有时好像长着一颗人头,戴着一顶三角尖帽;有时又和别的松鼠一模一样,不过后脚穿着红长袜和黑鞋子。总之,这是一只有趣的动物;但烧炭的彼得很恐惧,因为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彼得飞步奔了回去,比来时跑得还快。枞林好像变得越来越黑暗,树木也越来越稠密。他非常害怕,不要命地向回跑,一直到他听见远远有犬吠声,接着又看见树林里面有一缕炊烟,才慢慢镇静下来。当他走近那家人家,看见屋里的人穿的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慌慌张张地弄错了方向,不是朝着玻璃匠的地区跑,而是恰恰相反,跑到木商的地区来了。住在这所小房子里的人是砍树木的,有一个老爷爷,还有老爷爷的儿子——就是这家户主,和几个成年的孙儿。烧炭的彼得。蒙克向他们请求寄宿一宵;他们殷勤地招待他,连他的姓名和住址都没有问,斟了些苹果酒给他喝,晚上还款待他一只大山鸡,这在黑森林里算是上等的菜了。
  晚饭后,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们拿着卷线杆坐在一根大火烛旁边卷线;孩子们不时给火烛加上些纯机树脂。爷爷、客人和房主人抽着烟,看着妇女们干活;孩子们用木头雕刻着匙子和叉子。外面树林里暴风雨在咆啸,震撼着机树;一阵阵天崩地塌的撞击声从各处传来,常常像有整株的树木被刮断,哗啦啦地倒下来。大胆的青年小伙子们想要在外面树林里去看看这种惊心动魄的壮丽景色,但爷爷声色俱厉地把他们喝住了。“我不能让哪个现在跑出大门去,”他向他们大声喝道,“因为荷兰人米谢尔今晚上正在森林里砍一节新木排。”
  孙子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关于荷兰人米谢尔,他们可能早听人说过;现在他们又请求爷爷好好讲一次给他们听。彼得。蒙克虽然在森林的那一边也听说过荷兰人米谢尔,但不很清楚,于是也表示赞同,并问老爷爷,他是谁,住在哪儿。“他是这一带森林的主人。您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这一点,可以断言你是住在枞丘的那一边,不然就是长期不出门的。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和传说中的荷兰人米谢尔讲给你们听听。”
  “大约一百年前——至少我爷爷是这么说的——,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的人,没有比黑森林人更朴实的了。现在,自从大量的金钱流入乡村后,黑森林人变得很好险了。年轻的一辈一到星期天就跳舞、叫嚷,满嘴不干不净,简直不成体统;以前的风俗可”
  不这样败坏。这都是荷兰人米谢尔之过。即使他现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里瞧,我也是这样说,我历来就是这样说的。原来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大财主,是个木材老板,他手下有许多仆人;他的生意一直做到菜茵河下游,很得上帝的照顾,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人。一天晚上,突然有一个人来到他家门口,这样的人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人的衣服穿得和黑森林青年一模一样,但比他们都高出一头。真没有梦想到,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巨人。他请求木材老板给他些活干。老板见他身体强壮,扛得起沉重的东西,就和他讲定工钱,双方接洽妥当。像米谢尔这样的工人,老板手下还没有一个哩。砍树他抵得上三个人;如果别人六个拖树的一端,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树后,有一天他走到老板面前请求说:“我在这儿砍树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我很想看看我砍的木料运到什么地方去。请您让我坐木排出去走一趟好吗?”
  “老板回答说:”如果你想到外面去走走的话,我不愿阻挡你,米谢尔。砍树木肯定是需要像你这样强壮的人的,在木排上却靠的是技巧。不过你就去这一次吧。‘“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将要坐的木排一共有八节,最后几节是用最大的梁木编成的,谁知在出发的前夕,长人米谢尔又搬了八根非常长大的梁木到河里来,其长大是从前从没有人看见过的。米谢尔一根一根地扛在肩上,一点也不费劲,就像扛着撑木排的篙子一样,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他是在哪儿砍来的,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木材老板见了高兴得心花怒放,因为他已看出这几根树木所值的价钱。可是米谢尔说:”这才是我坐的,那些小棍子我坐上去就走不动了。’老板为了感谢他,送了他一双木商穿的长靴;他接过来扔在一边,取出另外一双来。这是一双空前未有的大靴子,据我爷爷说有一百磅重,五尺长。
  “木排开了。如果米谢尔以前曾经使砍木材的人吃过惊,那么开木排的人现在也惊异起来了。大家本以为树太大,他的木排必定走得慢些,谁知一到尼卡河,它竟像箭一般飞快前进。以前每。到尼卡河转弯的地方,驾驶人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把木排保持在河心,免得撞在沙滩上;现在米谢尔每次都是跳下水去,只一拉,木排要左就左,要右就右,一点危险没有就开过去了。如果河面平直。他就跑到木排的第一节上,叫大家放下篙子,用他那根巨大的纺织机卷轴撑着沙滩,一使劲,木排就飞驰而去,两岸的田地、树木和村落像闪电般一晃就过去了。这样,他们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时间,就到了一向销售货物的地方——莱茵河上的科隆。米谢尔在这儿对大家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真正的商人,懂得你们的利益所在!难道你们以为从黑森林运来的木料,科隆人全都自己需要吗?不是的。他们用一半的价钱从你们手里买去,再高价卖给荷兰人。我们不如把小根的木料在这儿卖掉,把大根的带到荷兰去。比一般的价钱多卖出的那笔款子,就是我们自己的利润了。‘“狡猾的米谢尔这样一说,大家都觉得很好。有些人是想到荷兰去玩玩,另一些人是为了可以嫌钱。只有一个人很正直,劝大家不要拿老板的货物去冒险,或者瞒着老板把多卖的钱私吞了。他们毫不理会他的劝告,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是荷兰人米谢尔却没有忘记。他们带着木料沿莱茵河继续下行;米谢尔撑着木排,不久就把他们领到了鹿特丹。在鹿特丹,顾客出的价钱比以往的卖价高四倍,尤其是对米谢尔的几根大木料更是不惜高价收买。黑森林人见了那么多的钱,高兴得简直发了狂。米谢尔把钱分为四股,一股留给老板,其余三股分给大家。现在他们手里有了钱,就和一些水手。还有别的流氓痞子,在酒馆里厮混,饮酒、赌博,大肆挥霍。曾经劝过他们的那个忠厚人,被米谢尔卖给一个拐人的骗子,以后一直下落不明。从这时候起,在黑森林青年的心目中,荷兰就是天堂,荷兰人米谢尔也成了他们的王。木材老板们好久还不知道有这种买卖;于是金钱、咒骂、恶劣的习气、酗酒和赌博不知不觉地就从荷兰泛滥到这儿来了。
  “根据故事,荷兰人米谢尔从此就不见了,但他并没有死;一百多年来他的幽魂一直在森林里出现。据说他曾经帮助过许多人发了财,不过——是以他们可怜的灵魂作为牺牲品的,别的我不愿多说。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现在还趁这种暴风雨之夜,在别人不能砍伐树木的机丘上,到处挑选上好的枞木。我父亲就曾经看见他像劈芦苇似的扳断一棵四尺来粗的枞树。他把这些树木送给不务正业的、追随他的人。他们就是半夜里把木排放下水,由他带领着开往荷兰。可惜我不是荷兰国王,要是的话,我一定叫人用霰弹把他炸成肉酱。因为无论哪一只船,只要上面有一根木头是从荷兰人米谢尔手里买来的,结果必定要沉没;所以人们经常听说船舶失事。不然的话,一只美丽、坚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样,怎么会在海里沉了呢?每当荷兰人米谢尔在暴风雨的夜晚,在黑森林里砍下一棵枞树,就有他的一根旧木料从船上脱落,于是水一涌而入,船和人一时同归于尽。这就是荷兰人米谢尔的故事。黑森林里一切恶劣的习俗,的的确确是他引起来的。哼!他能使人发财!”老头儿神秘地添上一句,“我再也不想从他手里得到什么,即使天塌了下来,我也不愿处在胖子埃泽希尔和长人什卢克的那种地步;据说舞厅之王也是已把自己出卖给他的。”
  老头儿讲故事的时候,暴风雨已停止,姑娘们腼腆地点起灯来走开了。男人们在火炉旁边的长凳上,替彼得摆了一个装满树叶的口袋当枕头,于是祝他晚安。
  烧炭的彼得。蒙克从来没有像今晚上这样沉沉地酣梦过。有时他似乎梦见,凶恶的巨大的荷兰人米谢尔推开窗户,伸进一只庞大的长胳臂,拿着满满的一袋金子乱摇乱晃,发出当当的悦耳的响声。有时又梦见矮小和善的玻璃人儿,骑着一个庞大的绿瓶,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他还觉得又听见了枞丘上的嘿嘿的笑声。接着左耳里又听到一个声音咕噜说:
                 
  荷兰有金子,
                 
  你若要,花些工资,
                 
  去俯拾即是,
                 
  金子,金子。
                 
  接着他又听见,那支关于绿色机林里的宝藏家的曲子,在他的右耳里响了起来,并有一缕柔和的声音轻轻他说道:“烧炭的彼得好蠢呀,彼得。蒙克好蠢呀,‘间’这个韵都押不上来,亏你还是礼拜天十二点钟生的。押吧,愚蠢的彼得,押吧!”可是,既然他平生从来没有学过押韵,梦中的努力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天刚亮的时候他就醒了,但夜里的梦境还迷离地呈现在眼前。他叉着胳臂坐在桌子后面,回想还萦绕在耳中的梦语。“押吧,愚蠢的烧炭的彼得。蒙克,押吧!”他自言自语他说,用手指敲着脑门;可是任什么韵也想不出。当他就这样坐在那儿,悲哀地向前面凝视着,搜索枯肠,找一个和“间”押韵的字时,有三个青年从门口经过,向森林走去。其中一个唱道:
                 
  我站在高山间,
                 
  向山谷里眺望,
                 
  在那儿我曾见
                 
  伊人最后一面。
  歌声像一阵闪烁的电光穿过彼得的耳鼓,他赶忙起身,不要命地跑出去,因为他以为还没有听清楚。他跳到这三个青年后面,莽莽撞撞地一把紧抓住歌唱者的胳臂。“停一停,朋友,”他喊道,“您刚才是怎样和‘间’押韵的?劳您的驾,请告诉我您的唱词。”
  “干你什么事,小子?”黑森林人说,“我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快放开我的胳臂,不然——”
第一部分,世界金奖童话库。  “不,您得告诉我你的唱词!”彼得叫道,几乎像发了狂,同时把他抓得更紧。另外两个青年看见这种情形,立刻握起铁一般的拳头,向可怜的彼得狠命地飞来,揍得他疼痛不过,只得放开第三个青年的衣服,精疲力尽地跪了下去。“你这是活该,”他们哈哈大笑道,“记住吧,疯狗,在大路上切莫袭击像我们这样的人。”
  “啊,我一定要好好记住!”烧炭的彼得。蒙克唉声叹气地说,“不过我既已挨了一顿揍,还是劳你们的驾讲清楚那一位唱的词吧。”
  他们重新大笑起来,揶揄了他一顿;不过歌唱者还是把唱词给他念了一遍。念完后,三个人边笑边唱地走了。
  “原来是‘见’。”可怜的挨了打的人一面说,一面挣扎着站起来。“‘间’押‘见’。小玻璃人,现在我们要再来谈谈了,”他走进小屋,拿起他的帽子和长拐杖,向这家人告了别,慢慢向枞丘走回去。他一边走一边想,因为他必须想出一句诗才行。最后,当他已进入枞丘境内,枞树越来越高大茂密时,他竟想到了一句诗,快乐得跳起来。就在这个当儿,从机树后面走出一个金刚般的巨人,穿着木商的服装,手里拿着一根像桅杆那么长的竿子。彼得。蒙克看见他慢慢向自己走近,几乎腿都吓软了;因为他想到,这必定是荷兰人米谢尔了,除了他还会是谁呢?这个可怕的人一直没有开口,彼得只偶尔提心吊胆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看见过的最长的人还要高出一头,面貌己不再年轻,但也不算老,不过满是皱纹。他穿着一件麻布紧身衣,皮裤上面套着一双庞大的靴子,这双靴子彼得早已从传说中闻名了。
  “彼得。蒙克,你到枞丘上来干什么?”森林大王最后用沉重的声音恶狠狠地问道。
  “早安,老乡,”彼得回答说。他本想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结果还是索索地抖了起来。“我打算从枞丘走回家去。”
  “彼得。蒙克,”森林大王说,同时用炯炯的、怕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你回家的道路不经过这座林子。”
  “哦,是不经过这儿,”彼得说,“可是今天天气很热,我想从这儿走会凉快些。”
  “不许撒谎,烧炭的彼得!”荷兰人米谢尔叫道,声音大得像雷呜,“不然我这一竿子就揍死你。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祈求那个小家伙?”他又温和他说道,“去吧,去吧,这简直是一种愚蠢的举动,好在你也不知道咒语。那小家伙是个吝啬鬼,手很紧,他要是给谁钱,谁就一辈子不会快活。——彼得,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傻瓜,我心里很替你难过;这样一个生龙活虎般的漂亮小伙子,是可以在世界上干些事业的,怎么会去烧炭!人家就能挥金如土,你却一个铜板也花不起,你这一生也太可怜了。”
  “是呀,您说得很对;真是悲惨的一生。”
  “呶,不要紧,”可怕的米谢尔继续说道,“我帮助过许许多多的人克服了困难,你并不是第一个。说吧,第一次你需要几百块钱?”
  他一面说,一面乱晃他那庞大的口袋,里面的钱当当地响了起来,仿佛昨晚梦中一般。彼得听了他的话,心扑扑地跳个不住,又害怕,又痛苦,周身时冷时热。看米谢尔的样子,不像是由于怜悯他才给他钱,而是别有用心的。突然他想起老爷爷所说的关于财主们的话来,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恐惧,不禁叫道:“谢谢您,先生!但我不想跟您打交道,我久闻您的名了。”说完就拼命跑。——可是这个森林的精灵迈开大步跟着他走来,用沉重的声音叽哩咕噜地恐吓他说:“你要后悔的,彼得,你的脸色已经表示得清清楚楚,从你的眼睛里也可以观察得出,你瞒得过我吗?——不要跑得那么快,听我再说一句合理的话,前面就是我的边界了。”彼得听他这样说,又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沟,越发不要命地跑起来,想赶快越过边境。结果米谢尔也不得不加快脚步,一面追,一面不住口地咒骂、恐吓他。这个年轻人赶快拼命地跳过沟去,因为他看见森林精灵已举起木竿向他打来。他很侥幸已到了沟这边,木竿好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在空中炸得粉碎,一块长长的碎片向他身边落下。
  他扬扬得意地捡起这块碎片,打算用它来回击粗暴的荷兰人米谢尔。可是,就在这一转眼之间,他感觉到木块在手里溜动起来了。他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手里拿着的原来是一条大蟒蛇,正伸着流涎的舌头,鼓着闪闪发光的眼睛,向他竖起身子。他赶紧放开手,但蛇已紧紧缠在他的胳膊上,摇动着头越来越挨近他的“脸。这时突然有一只巨大的山鸡从空中唰地飞下,一嘴钳住蛇的头,带着它腾空飞去。荷兰人米谢尔一直在沟那边看着,当蛇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劫走时,就怒气冲冲地吼叫起来。
  彼得精疲力尽地向前走去,浑身索索发抖。路径变得更陡峭了,地方也更荒凉了,不久他来到那株庞大的枞树前面。他像昨天那样向不露形迹的小玻璃人鞠了几个躬,于是开口念道:
                 
  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枞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
                 
  你只和礼拜日生的孩子相见。
  “并没有完全说对,不过因为是你,烧炭的彼得,就算行了吧。”一缕柔和、纤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四面一看,原来在一棵美丽的枞树下,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头儿,穿着黑紧身衣和红长袜,头戴一顶大帽子。他的面目很纤细,神情和蔼,胡须柔得像蛛丝制的。他用一根蓝玻璃烟斗抽着烟,真是罕见。当彼得走近时,更惊异地发现小老头儿的衣服、鞋子。帽子也都是用彩色玻璃做的,不过玻璃是软的,好像还热着一样;因为它随着小老头儿的每一个动作曲折,无异一种布料。
  “你碰到荷兰人米谢尔那个野家伙了吧?”小人儿说道,每说一个字就奇异地咳一声。“他原想好好吓你一下,但他那根魔杖己被我夺取过来,他再也拿不回去了。”
  “是的,宝藏家先生,”彼得回答说,同时深深鞠了一个躬。“我真害怕得要死。您就是咬死那条蛇的山鸡先生了,让我向您道谢吧。——我到这儿来是要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的情况很不好,真是艰难万状。一个烧炭的是不会发迹的。不过我想,既然我还年轻,我总会有好转的一天;我常常看见别人在短时间内就发达起来,就拿埃泽希尔和舞厅之王来说吧,他们的钱简直多得像稻草一样。”
  “彼得,”小人儿非常严肃他说,同时从烟斗里吸了一口烟向远方喷去,“彼得,不要和我谈这些事。如果他们这一两年之内表面上很幸运,以后加倍倒霉的话,他们究竟能有什么收获呢?你不要轻视你的手艺,你祖、父两辈都是体面人,也都于这个职业,彼得。蒙克!但愿你来找我,不是由于懒惰的缘故。”
  小人儿竟是这么严肃,彼得又惊又愧,脸都羞红了。“不是的,”他说,“懒惰,我知道得很清楚,机林里的宝藏家先生,懒惰是万恶之首。但如果我不满现状,想取得另一种地位的话,你不能怪我。据我看,一个烧炭的在世界上简直微不足道,不像玻璃匠、木商、钟表匠以及其他各行业的人那样受人尊敬。”
  “志骄必败。”枞林的小主人较为和蔼他说,“你们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你们人!难得有一个人对于他的出生和生活环境完全满足。我可以打赌,你如果是一个玻璃匠,必定想当一个木材老板;如果是木材老板,必然又羡慕林务长的职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这且不谈。只要你答应好好工作,我愿意帮助你建立一种更好的事业。彼得,凡是出生于礼拜日的孩子,只要他能找到我,我总答应他三件事;头两件我总答应,第三件如果荒谬的话,我可以拒绝。你想要什么就说吧。不过——彼得,要些有意义、有益处的东西。”
  “哈哈!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难怪人们叫您做主藏家,原来您家里有许多金银财宝。——如果我心里想什么就可以要什么,那么首先我希望比舞厅之王还会跳舞,并经常在衣袋里有和胖子埃泽希尔一样多的钱。
  “你这傻蛋!”小人儿气愤愤他说道,“希望会跳舞,有钱花,多么卑鄙的愿望!你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觉得可耻吗?即使你会跳舞,对于你和你可怜的母亲又有什么好处?你要钱不过是想拿来消耗在酒馆里,像可怜的舞厅之王的钱那样,你的钱又有什么用处呢?你一星期还是得不到什么,还是要和以前一样穷困的。还有一个愿望你可以随便提,但要好好考虑,要提得合理些。”
  彼得搔着耳朵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么我现在要一听在全黑森林里算是最漂亮、最富裕的玻璃工厂,以及开厂所需要的全部设备和资金。”
  “不要别的了吗?”小玻璃人满面忧愁地问道,“彼得,不要别的了吗?”
  “嗯——您还可以添给我一匹马和一辆车——”
  “唉,你真愚蠢,烧炭的彼得。蒙克!”小人儿叫道,同时很不高兴地把他的玻璃烟斗向一棵粗大的机树上摔得粉碎。“马?车?理智,告诉你吧,理智,健全的人的理智和见识,才是你应当要的,不是什么马呀车呀。现在你也不必那么懊恼,我们以后会知道,即使如此对于你也不致于有什么害处,因为第二个愿望总的说来还不算荒谬。一所良好的玻璃厂既能养活工人,也能养活厂主,只可惜你没有想到同时也要见识和理智,要那样的话,车和马自己也就来了。”
  “可是,宝藏家先生,”彼得回答说,“我还有一个愿望哩,如果照您的意思,理智对于我是万不可少的,那我就要理智哩。”
  “先什么也别要,你还会遭受到许多困难的,那时,如果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自由提出,你会高兴的。现在你回家去吧。这儿是,”小枞树精一面说,一面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这儿是两千古尔敦,足够你用了。不要再到我这儿来讨钱,再来我一定把你吊在最高的枞树上。自从我在枞林里住下后,我就是这么办的。三天前,年老的温克弗里兹已去世,在杂树林里遗下一所大玻璃厂。明天你一早就到那儿去,出一笔适当的价钱把工厂买过来。好好为人吧,要勤快些,我会不时到你那儿去,帮你料理的,因为你没有请求得到理智。不过,我老实告诉你,你的第一个愿望是很恶劣的。你要当心,不要逛酒馆,彼得!没有哪一个人从逛酒馆得到过好处。”小人儿说时,取出一支新的、非常美丽的乳色玻璃烟斗,装上几颗干枞子,插入没有牙齿的小嘴里。接着,又取出一面巨大的火镜,走到阳光中把烟斗点燃。然后,他亲切地伸手与彼得握别,给他指点路径,于是迅速地抽起烟来,越抽越快,越喷越快,最后裹着一阵烟云消失了。这阵烟云发出真正的荷兰烟味,在机树梢头袅袅荡漾。
  彼得回到家里时,发现母亲正为他非常焦虑,因为这个善良的女人以为她的儿子一定是被征调入伍了。而他呢?倒非常开心,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说,他在森林里碰见一个好友,帮助了他一笔钱,马上就要改行,不再烧炭了。虽然他母亲三十年来都是生活在烧炭人住的茅屋里,看惯了炭工们满是污垢的大黑脸,如同一个磨房女主人看惯了丈夫的抹着面粉的大自脸一样,但当彼得向她说有更灿烂的前途时,她马上变得很虚荣,瞧不起从前的社会地位了。她说:“是呀,我的儿子有了一所玻璃厂,我和格雷蒂,贝蒂这些邻居就不同了。将来我在教堂里要坐在前面,坐在上等人的位置上。”她的儿子和玻璃厂的继承人很快就成了交。他把原有的工人全都留下来,叫他们不分日夜地制造玻璃。起初他很喜欢这种手艺,经常徐徐走进工厂,迈着老爷步,双手插在衣袋里,在厂里摆来摆去,东瞧瞧、西望望,说东道西,逗得工人们往往捧腹大笑。他最感兴趣的是看人吹玻璃,而且常常亲口吹,用还没有凝固的玻璃做出奇奇怪怪的玩艺儿。可是没有多久,他对这种手艺就厌烦了。起初,他每天还在工厂里来一小时,以后两天来一趟,最后一个星期来一趟,他的伙计们便为所欲为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于逛酒馆引起的,他从枞丘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上酒馆去,那时已经有人在舞厅里跳舞,那就是舞厅之王;胖子埃泽希尔也早就在场,坐在一把大酒壶后面,押着银元掷骰子。彼得赶快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看小玻璃人是不是遵守自己的诺言。哎呀,满袋都是金银。他的两只腿也立刻发痒、发胀起来,好像要舞蹈、跳跃一样。第一场跳完后,他就带着他的舞伴,挨着舞厅之王站在最前列,如果舞厅之工跳三尺高,彼得就跃四尺高,如果舞厅之王跳了奇巧的步法,彼得就把两只脚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旋转起来,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兴致勃勃,惊羡不已。当大家在‘舞厅里听说彼得买了一所玻璃厂,并看见他每次从乐师面前跳过,都扔给他们一个银元时,更是惊讶万状。有些人认为他在森林里找到了一个宝藏,另一些人又以为他得到了一笔遗产。不管怎样说,每一个人现在都尊敬他了,都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雄一的原因就是他有钱。虽然当天晚上他输了二十个古尔敦,他衣袋里还是那么当当响,和装着一百块钱时毫无区别。
  彼得看见别人那么尊敬他,高兴得简直忘了形,同时也骄做得不可一世。他大肆挥霍,慷慨赏钱给穷人,他知道,以前穷困怎样逼近过他自己。在这位新舞蹈家的超人的技巧面前,舞厅之王简直不足挂齿。彼得现在得到了“舞皇”的称号了。星期天赌兴最豪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样下大注地赌,自然也不会输那么多的钱。但他输得越多,就赢得越多;不过情况完全和他以前向小玻璃人提出的要求一致。他以前提出过,希望口袋里永远有像胖子埃泽希尔那么多的钱,现在他的钱恰恰总是输给埃泽希尔。而如果他一次输了二十或三十个古尔敦,埃泽希尔把钱刚一收起,它马上又回到他的衣袋里来。他这样一天天发展下去。结果比黑森林里品质最恶劣的人还要贪喝、贪赌。人们也多半说他赌客彼得,不大叫他舞皇了,因为现在他几乎每个工作日都赌钱。同时他的玻璃厂也日渐萧条,这完全是由于彼得没有见识所致。他叫人尽量制造玻璃,但他购买玻璃厂时,没有同时把销售的秘诀买得,不知哪儿的销路最好,结果大堆玻璃没法处理,只好半价卖给巡行的小贩,以便开销工人的工资。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从酒馆回家。虽然为了使自己快活,他已喝了不少的酒,但他还是很恐慌、很忧闷地想到,自己的家业已经一盯不振。突然他瞥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走着。他转过头来,哎呀——原来是小玻璃人。他勃然大怒,郑重其事地矢口说是这个小人儿害了他。“现在我要马要车干什么?!”他叫道,“玻璃厂和所有这些玻璃对我有什么用?甚至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炭工时,日子过得还痛快些,什么忧虑也没有。现在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方官会为了债务的缘故,来清算我的财产,把我扣押起来,”
  “是吗?”小玻璃人说,“是吗?这么说来,你如果不得意,该我负责了?这就是我乐善好施应得的答谢吗?谁叫你提出那么愚蠢的愿望的?你想当一个玻璃商人,却又不知道把玻璃卖给谁,我没有告诉你应当好好考虑要什么东西吗?你缺乏的是理智,彼得。是智慧。”
  “什么理智、智慧!”他叫道,“我比谁都不蠢,我马上叫你知道,小玻璃人。”他一面说,一面粗暴地揪住小人儿的衣领。“我现在可抓住你了吧,绿色枞林里的宝藏家?第三个愿望我现在要提出了,你得满足我的要求。我当场就要二十万硬洋,一所房子,和——唉呀!”他叫了起来,不住地甩着手,因为森林里的小人儿己变成灼热的玻璃,像熊熊的烈火一般在他手里燃烧,小人儿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烫伤的手在好几天之内一直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愚蠢,可是几天之后他就昧了良心,说道:“即使他们把我的玻璃厂和所有的东西部卖光,胖子埃泽希尔总还在的。只要他在星期天有钱,我就不愁没有。”
  可是,彼得呀!如果他没有钱呢?果然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一个奇妙的教训。在一个星期天,他坐着车来到酒馆里。酒馆里的人从窗内伸出头来,这个说:“赌客彼得来了。”那个说:“是呀,正是舞皇,有钱的玻璃商人。”第三个摇摇头说:“当然可以说他有钱,不过人们也议论纷纷,说他负了债哩。城里有一个人曾经说过;地方官不会再拖延,就要把他拘押起来了。”这时候,有钱的彼得向窗子上的客人打着招呼,跳下车来喊道:“太阳酒馆老板,晚安,胖子埃泽希尔来了没有?”一个沉重的声音叫道:“进来吧,彼得!你的位子已替你留下了,我们早就来了,正在打牌呢。”于是彼得。蒙克走进客房,立刻伸手到衣袋里一摸,知道埃泽希尔身边的钱一定不少,因为他的衣袋都装满了。
  他走到桌子后面,与别人坐在一块儿赌起来,赢一回输一回,一直赌到天色已晚,别的正经人都回家了,他们又点起灯来继续赌。后来有两个赌客说:“够了,散了吧,我们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但赌客彼得硬要胖子埃泽希尔留下。埃泽希尔很久没有答应,不过最后他叫道:“好吧,我先数数钱,我们再掷骰子,五个古尔敦一次,因为少了不像样,成了小孩子的玩艺了。”他取出钱袋抖出钱来一数,共有一百古尔敦,赌客彼得也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数目,不需要数了。埃泽希尔起初虽然赢了,后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输,就非常难堪地咒骂起来。如果他掷了一个豹子,赌客。彼得马上也掷一个,而且总要高两点。最后他把剩下的五个古尔敦押在桌上,叫道:“再掷一次,如果我又输了,我还要继续来,你可以把赢得的钱借些给我,彼得,好汉子是要帮助别人的!”
  “随你要借多少,一百古尔敦也行,”舞皇说,他赢了钱非常快活。胖子埃泽希尔摇摇骰子,掷了十五点。“豹子!”他叫道,“现在看谁赢吧!”可是彼得掷了十八点。这时一个嘶哑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说道:“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荷兰人米谢尔像金刚般站在他背后。他吓得面无人色,已拿到手里的钱一齐掉落下来。胖子埃泽希尔却没有看见这个森林巨人,还一味要求赌客彼得借给他十个古尔敦继续赌。彼得昏昏沉沉地伸手到衣袋里去摸,可是里面一文也没有!他又在另一个衣袋里去找,也没有找到分文。他把外衣翻转,还是没有掉下一个铜板。这时他才想起他自己的第一个愿望,正是要自己的钱永远和胖子埃泽希尔的钱一样多。完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他找来找去,并没有把钱找着,酒馆老板和埃泽希尔惊异地看着他。他们都不相信他一文也没有了。最后他们亲自在他的衣袋里寻找一番后,都愤怒起来,矢口说赌客彼得是个险恶的妖人,把赢得的钱和他自己的者本都用魔术运回家去了。彼得坚决地为自己辩护,可是当时的情形对他是不利的。埃泽希尔说,他要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告诉黑森林里所有的人知道;老板对他说,明天一早就进城去,告发彼得。蒙克是个妖人,并说要亲眼看着他被活活烧死。接着他们怒冲冲地对他拳脚相加,抓下他身上的紧身衣,把他掀出大门去了。
  彼得悲哀地向自己家里溜了回去。这时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但是他看出他身边有一条黑影跟着走来。最后,这条人影说起话来了:“你完了,彼得。蒙克,你昔日的荣华,而今安在?你以前不肯听我的话,跑去找那个愚蠢的玻璃矮子时,我原是可以向你说明这一点的。现在你可明白了,一个人要是不把我的话当数,会遭到什么结局。不过你还可以到我这儿来试试,我是很同情你的命运的。投靠到我这儿来的人还没有谁后悔过。如果你不害怕走那条路,明天一天我都在枞丘上等着你来谈谈,只要你叫我一声就行了。”彼得清楚地看出是谁在向他说话,吓得周身毛发直竖,一句话也不敢回答,向家里一溜烟跑回去了。
                                 
  第二部分
                                  
  星期一早上,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时,看见厂里不但有他的雇工,另外还有一些淮也不愿见的人,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彼得道了一声早安,问问他晚上睡得可好,然后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开列着彼得的债权人姓名。“您能不能清偿这些债务?”地方官严厉地看着彼得问道,“直截了当他说吧,因为我没有许多时间耽搁,进城得走足足三个钟头哩。”彼得垂头丧气,承认自己一文也没有,只好凭地方官以他的房屋、院落、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当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检验、评价时,他心里想道,枞丘离这儿不远,既然小人儿不帮我的忙,我还是到,巨人那儿去试试吧。于是他向枞丘飞快地跑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跑过第一次与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他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拦着他。他挣脱身子,向前跑去,一口气跑到他以前早就牢牢记住的那条边界上。他有声无气地一喊:“荷兰人米谢尔,荷兰人米谢尔先生!”那个金刚般的木客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竿子。
  “你来了?”他哈哈大笑道,“他们剥了你的皮,打算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安静下来吧;你的一切烦恼,正如我以前所说,都是从小玻璃人那儿,从那个分离主义者和伪君子那儿来的。给人东西要慷慨,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来吧,”他继续说,同时转过身子,面对着枞林,“跟我到家里来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讲妥这场交易。”
  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的呢?或者我得替他干活,不然的话,他想得到什么呢?他们起先沿着森林里的一条陡峭的小径走上去,接着突然来到一个阴深、险峻的山谷上面;荷兰人米谢尔从石壁上跳下,好像在一道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动一样。可是不久之后,彼得几乎就吓昏了,因为荷兰人米谢尔一跳下去就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么高,向他伸出一只像纺织机上的卷轴那么长的胳臂,手掌竟有酒馆里的桌子那么宽大,声音像沉重的丧钟那样喊道:“站在我的手掌上吧,抱着手指头,你就不会摔下去的。”彼得索索地发着抖,按照他的吩咐,在那只巨掌上坐下,紧紧抱住他的大拇指。
  他们下去得很远,很深。彼得非常奇怪,下面并不显得更阴暗;恰恰相反,谷里的天光甚至更觉明亮,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下去得越深,荷兰人米谢尔就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他先前的形状,站在一所房子面前。这所房子与黑森林里富裕农民居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里去,这个房间与一般人住的房间井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清。
  房里的木制壁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什物,都与地方所见无异。米谢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出去了一会儿,拿来一大壶酒和几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两人就谈起来。荷兰人米谢尔说起世界上的各种乐趣、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与河流,彼得羡慕不已,就把自己向往的心情但白告诉了这个荷兰人。
  “即使你全身都是勇气和精力,可以干一点事情,只要那颗愚蠢的心跳上一两下,就会使你发抖。于是名誉受损害啦,不幸啦——一个聪明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做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脑子里有没有这种感觉?地方官来把你赶出房子时,你脑中是不是觉得疼痛?是什么,说吧,是什么使你疼痛?”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压着忐忑的胸脯,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很不安,好像在胸中滚来滚去。
  “你呀,请不要见怪,你把成千成万的古尔敦都白扔给一些可恶的叫化子和另一些流氓了;你究竟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们固然会给你祝福,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强健了吗?用你挥霍出去的一半的钱,你就请得起一个家庭医生了。祝福,祝福得真好,财产被扣押得干干净净,自身也被赶出了门!每逢一个叫化子把他的破毡帽向你伸来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使你把手伸进衣袋里去呢?——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你的舌头,也不是你的胳臂或你的腿,而是你的心;人们说得不错,你的心实在太容易感动了。”
  “不过怎样才能养成习惯,使它不再这样呢?我现在正用所有的力量压制它,但我的心还是蹦蹦地跳个不停,使我感到很痛苦。”
  “你吗,”米谢尔哈哈大笑道,“你这可怜的家伙,你当然奈何不了它;不过只要你把那颗跳跃着的蠢东西给了我,你就会知道,这会使你多么舒畅。”
  “给你?我的心也给你?”彼得惊叫道,“那我马上就得死掉!这绝对不行!”
  “是呀,如果你们那些外科大夫谁要拿你动手术,从身子里取出心来,你自然是准死无疑;”我要取就不同了。你进来亲眼看看吧。“他一面这样说,一面站了起来,打开一间房子的门,领着彼得走了进去。他跨过门坎时,他的心紧紧地收缩起来,但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幅景象,实在奇异得惊人。在许多木架上面放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每一个杯子里有一颗心,杯子贴着标签,写着各人的姓名。彼得好奇地逐一念着这些名字,有下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泽希尔的心、舞厅之王的心、林务长的心、还有六颗粮食商的心、八颗募兵官的心、三颗掮客的心——总而言之,周围百余里之内最有名望的心都收集在那儿了。
  “看吧!”荷兰人米谢尔说,“这些人全都解脱了终身的苦恼和忧伤;这些心没有一颗再苦恼地、忧伤地跳动了。它们以前的主人都觉得,把这些不安静的客人请出了门,真是通体舒畅。”
  “可是他们现在另外装着什么在胸膛里呢?”彼得问道。他看见的这一切情形几乎把他吓昏了。
  “就是这个,”米谢尔回答说,同时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他——一颗石头心。
  “哦?”他回答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大理石的心?可是,你得知道,荷兰人米谢尔先生,这种心在胸膛里必定是非常冷的。”
  “当然啦,不过凉爽得非常舒服。为什么一颗心应当是温暖的呢?在冬天,心的温暖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一杯好的樱桃烧酒比一颗温暖的心更能解决问题;在夏天,一切都炎热得闷人时,一你真猜想不到,这样一颗心是多么凉快。而且我还说过,无论是忧伤或恐怖,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烦恼,都不会来打搅这样的一颗心。”
  “您能给我的就是这些吗?”彼得很不高兴地问道,“我希望得到钱,而您却打算给我一块石头!”
  “哦,我想,第一次给你十万古尔敦该够了吧。如果你善于周转,不久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十万?”可怜的烧炭的彼得。蒙克兴冲冲地叫道,“唉哟,请别粗暴地对待我的胸膛,我们马上可以成交。好吧,米谢尔,给我那块石头和那笔钱,这个不安静的东西您可以从这腔子里拿去。”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小伙子,”荷兰人笑嘻嘻地回答说:“来,再干一杯,喝完我数钱给你。”
  他们回到外屋,坐下来喝酒,干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坠入沉沉的睡梦中方止。
  烧炭的彼得。蒙克在一阵愉快的邮车喇叭声中惊醒。哎呀,原来他是坐在一辆美丽的车子里,沿着一条广阔的街道驰去。他从车子里探身往外一看,黑森林已落在后面苍茫的远方了。起初他还不相信,坐在这辆车子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连他的衣服都和昨天穿的那一身完全不同了。但他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最后他就不再回忆,叫道:“毫无疑问,我就是那个烧炭的彼得。蒙克,不是别人。”
  他对自己很感惊奇:现在,他初次走出居住了那么久的安静的家乡,走出那些树林,竟会一点也不觉得悲哀;甚至当他想到“他的母亲,现在正无依无靠、凄凄惨惨地坐在家里时,他也能够不流一滴眼泪,不叹一口气;因为他对于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哦,是的,“他说道,”我的心已经洗净了眼泪和叹息、乡思和哀感,这得感谢荷兰人米谢尔——我的心现在已经冰冷,已经是石头的了。“
  他把手放在胸膛上,那儿是安安静静的,一点跳动也没有。“如果他对于那十万块钱也像对于这颗心一样不失信,我就欢喜不尽了。”他说,同时在车子里搜索起来。他发现各式各样的衣服,凡是他想得到的都有,就是没有找到钱。最后他碰到一个口袋,发现里面装有成千成万的金元和各大城市的商票。“我要的现在都得到了,”他想,舒舒服服地坐在车角,向遥远的世界驰去。
  他在外面跑了两年,从马车里向外观看两边的房屋,当他停住车子时,他什么也不看,只把旅馆的招牌仔细瞧了一下,接着就在城里到处跑,瞻仰最美丽的珍奇事物。可是没有一样东西使他欢喜,无论是一幅图画也好,一所房子也好,一支乐曲也好,一种舞蹈也好;他的石头的心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对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感觉。除了吃、喝、睡觉外,别的任何乐趣对他都不存在了。他这样生活着,毫无目的地在世界上漫游,饥饿了就吃饭,疲倦了就睡觉。偶然他也想起,以前他是更快乐,更幸福的,虽然那时他很穷,为了维持生活不得不干活。那时山谷里各种美丽的景色,以及音乐和歌曲,都使他陶醉;那时他对于母亲将要给他送到炭窑边来的粗茶淡饭,他总很早就在那里欣然盼望。当他一想到这些过去的情形,他就觉得非常奇怪,现在他连笑都不会了;而以前哩,随便一句玩笑话都能使他捧腹绝倒。现在,别人哈哈大笑时,他不过为了礼貌也露露牙齿;可是他的心并不同时笑起来。他觉得,他现在确实是非常安静的,可是感觉不到满足。最后他回家去了,但不是由于起了乡土之情,也不是因为优闷,而是为寂寞、无聊、枯燥的生活所驱使。
  当他驰过了斯特拉斯堡,看见家乡荡郁的森林时,当他第一次重新见到黑森林人强壮的体格和亲切、忠厚的面孔时,当他的耳朵听见清朗、深沉、悦耳的乡音时,他心里突然有所感触,因为他的血液沸腾得更激烈了。他以为,他必定会手舞足蹈起来,同时也会痛哭失声的。可是——他怎么能够这样傻气啊,他的心是石头的呀!石头是死东西,是不会笑也不会哭的。
  他首先去见荷兰人米谢尔,受到他像旧日一般殷勤的接待。“米谢尔。”他向他说道,“我现在已游历过,什么也看见过了,都没有意思,我只觉得很无聊。总的说来,我胸膛里带着你的这块石头,的确使我免受许多烦扰。我决不生气,也决不悲哀,但也决不感到快活。我好像只有一半是活的。你能不能使这颗石头的心稍微有感情些?不然的话——请您最好把原来那颗心还给我。二十五年来我带着这颗心惯了;虽然它有时候也乱跳动一下,但到底是一颗欢欣、活泼的心。”
  森林精灵狰狞地大笑起来。“有一天你死了,彼得。蒙克,”他说,“那时你自然不会还没有它;你会重新得到你那颗温柔、多情的心的,那时你就能感觉到是哀是乐了。不过今生今世它不能再成为你的东西了!是呀,彼得!你是出去游历过了,不过像你以前那样的生活,对于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就在这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吧,造一所房子,娶房妻室,好好利用你的钱。你只缺少一样东西,就是工作。以前因为你懒惰,所以总是没有情绪,而现在你却把这些完全归罪于这颗无辜的心。”彼得认识到,在懒惰这一点上,米谢尔是说得对的,于是下定决心,非发财不可,而且要一天比一天发财。米谢尔又送了他十万古尔敦,把他当做好朋友打发走了。
  人们不久就在黑森林里有所风闻,说烧炭的彼得。蒙克,也。就是赌客彼得回来了,而且比以前阔气得多。人情世态现在都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前他扶着拐杖讨饭时,曾经被人赶出太阳酒馆的门;现在,当他在一个星期天下午第一次走进太阳酒馆的时候,大家都来和他握手,称赞他的马,询问他游历的情形;当他又和胖子埃泽希尔用硬洋赌起来时,他依旧受人万般奉承。但他现在不再从事玻璃手工业了,而是做木材生意,不过并非真正做,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主要是做谷物生意和放高利贷。渐渐黑森林里半数的人都欠他的债。他放债非有十分利息不可,或许把谷物以三倍的价钱卖给不能马上付款的穷人。他和地方官现在有了密切的友谊;如果有人不能按期还清彼得。蒙克老爷的钱,地方官就骑着马,带着他的警吏,来评定房屋和财产的价格,马上卖掉,把一家子父母子女都赶到森林里去。这种情形起初很叫大财主彼得伤脑筋,因为那些可怜的被清算的人这时总是一群一群地围在他的大门口,男的请求他宽恕,女的极力想软化他那颗石头心,孩子们哭叫着要一小块面包,但当他弄到几只恶犬后,这种他所谓的猫叫就停止了。他打着口哨把恶犬撤出,这群乞儿就哭喊着飞跑开了。最使他伤脑筋的是一个“老婆子”。她不是别人,就是彼得的母亲蒙克太太。她的房屋、财产被人卖掉后、她就陷入了穷困、悲惨的境地;她儿子发财回来后,也不再照顾她。现在她也偶尔来到彼得的门口,扶着一根拐杖,老态龙钟,衰弱、憔悴。她不敢再走进彼得的门,因为他曾经把她赶出来过一次。但使她痛心的是:虽然她自己的儿子满可以供养她安闲终老,她却不得不靠别人的施舍过活。可是那颗冰冷的心,从来不受那苍白的熟习的面孔、那哀求的目光、那向他伸出的干瘦的手、那脆弱的身体所感动。每当星期天她来敲门时,他死绷着脸取出一个值六巴成的钱,用一张纸裹着,叫一个仆人递给她。他听见她那颤抖的声音在向他道谢,祝福他终身吉利,听见她咳嗽着离开大门口。但他什么也不在意,只是惋惜又白扔了六巴成。
  最后,彼得想结婚了。他知道,全黑森林里每一个当父亲的人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他选择得很苛刻,因为他要叫人家在这件事情上也称赞他有福气、有眼力。因此他骑着马走遍黑森林,这儿瞧瞧,那儿瞧瞧;但没有一个漂亮的黑森林姑娘,在他看来是够漂亮的。他找遍所有的跳舞厅,并未发现一个绝色女子。后来有一天,他听说全黑森林里最漂亮、最端庄的姑娘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砍木材的;她过着清静的生活,替父亲料理家务,很能干,很勤快,从来不到跳舞厅去,甚至在圣灵降临节或教堂落成纪念节都不去。彼得听说黑森林里有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就决定向她求婚,于是打听出她的住址,骑着马来到她的茅舍里。美丽的丽斯贝特的父亲慌慌张张地把这个高贵的老爷招待进去。当他听说客人是大财主彼得老爷,并愿意当他的女婿时,更是惊恐万状。他觉得他的一切忧虑和贫困现在已有终结的一天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连美丽的丽斯贝特都没有问一声。这个善良的孩子是那么孝顺,竟服服贴贴地作了彼得。蒙克太太。
  可是,事情并不像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所想象的那么如意。她以为她很懂得料理家务,但她没有一件事能够称彼得老爷的心。她对于穷人很同情:她以为,既然丈夫很有钱,给一个可怜的叫化“婆一个分尼,或是给一个老年人一杯烧酒,并不是什么罪过的事。可是有一天,彼得老爷看见了这种情形,气得两只眼睛都冒了火,恶狠狠他说道:”为什么你把我的钱浪费在一班无懒和街头的流氓身上?你带了什么到我家里来了,可以让你挥霍的?用你老子那根讨饭的棍子,连一碗汤都烧不热,而你却像一位侯爵夫人似的乱扔钱。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可得请你尝尝我的拳头!“美丽的丽斯贝特很伤心,丈夫竟是这么狠毒,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泣起来。她常常希望能够回到父亲的草棚里去,这样比住在豪富的、可是既悭吝又狠毒的彼得家里好得多。唉,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会爱她,也不会爱任何人;要是她知道,她就不致于感到惊异了。现在,每当她坐在门口,看见一个乞丐从她面前走过,脱下帽子,求人施舍,她就紧紧闭上眼睛,免得看见那种惨状,她的手也握得更紧,免得不自觉地伸进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来。因为这个缘故,美丽的丽斯贝特在全森林里都受起责难来了,人们甚至说她比彼得。蒙克还俚吝。有一天,丽斯贝特又坐在大门口,一面纺纱,一面哼着小调,因为天气很晴朗,彼得老爷又骑马走过田野去了,她的心情很愉快。这时路上走来一个小老头儿,扛着一个又大又重的口袋。她老远就听见他喘息。丽斯贝特很怜悯地看着他,心里想道,一个这么年老的人,不该再叫他扛这么沉重的东西。
  这时候,那个小老头儿正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当他走到丽斯贝特太太对面时,他几乎压倒在口袋下面了。“哦,请您大发慈悲,太太,给我一口水喝吧,”小老头儿说道,“我走不动了,非累死不可。”
  “您这么大年纪,不应当再扛这么重的东西。”丽斯贝特太太说。
  “是呀,可我穷得没办法,只好干这种差事来苟延残喘。”他回答说,“唉,像您这样的阔太太,哪里知道穷人的苦处,知道在这样的大热天,一杯凉水能令人多么爽快啊。”
  她听见老头儿这么说,赶紧跑进房里去,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壶,装满了水。当她回到门外,离那矮小的人儿仅仅几步路,看见他非常凄惨、惟怀地坐在口袋上时,她心里深深感到怜悯。她考虑了一下,丈夫是不在家的,于是放下水壶,取了一个大酒杯,装满了酒,又放了一大块黑面包在酒杯上面,一齐拿给老头儿。“来吧,喝口酒比喝水好些,因为您的年纪已这么大了,”她说,“可别喝得太急呀,一边喝一边吃点面包吧。”
  小人惊异地注视着她,直到他的老眼里涌出了大颗的眼泪。他把酒喝了,说道:“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没看见几个人这样慈善,这样慷慨地周济别人,比得上您丽斯贝特太太的。不过您会因此终身得到幸福,好心是不会没有好报的。”
  “不,她马上就要得到好报!”一种可怕的声音叫道。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彼得老爷,已经气得满脸像血一般绯红。
  “甚至我贵重的酒你也倒给叫化子喝,我亲口用的杯子你也让街头的流氓沾唇?那就领你的好报吧!”丽斯贝特太太跪倒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开恩恕罪;但那颗石头的心不知道什么是怜悯。他把手里拿着的鞭子掉过头来,用黑檀木柄狠狠打在她美丽的脑门上,她一口气上不来,倒在老头儿的胳臂里了。当他看见这种情形时,好像立刻感到后悔。他弯下身子,看看她还有没有气。可是小老头儿用熟悉的声音说道:“你不必费心了,烧炭的彼得,这是黑森林里最美丽最可爱的花朵,可是被你摧残了,她再也不会开放了。”
  这时彼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说道:“原来是您呀,宝藏家先生,事情既已如此,也无法挽回,或许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希望,您不致于向裁判所告我是杀人犯吧。”
  “你这恶棍!”小玻璃人说,“我若把你这行尸走肉的东西拉上绞刑架,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应当畏惧的不是尘世上的裁判所,而是另一些更森严的裁判所;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了。”
  “如果我出卖了我的心,”彼得叫道,“这是谁的过失?还不是由于你和你那骗人的财宝吗?你这恶鬼把我引到了毁灭的路上,迫使我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一切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他还没有说完,小玻璃人就膨胀起来,变得又高又宽,眼睛大得像汤碟,嘴巴像生着火的面包炉,闪出熊熊的火焰,彼得赶紧跪倒在地;他那颗石头心也保护不了他,他的四肢像柳条似的颤抖起来了。森林精灵用两只鹰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风卷残叶一般提起他打了几个圈圈,然后将他惯倒在地,把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摔裂了。“你这卑鄙的东西!”他叫道,声音大得像雷呜,“要是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弄得你粉身碎骨,因为你触犯了森林的主宰。但是这个死去的太太曾经给我饮食,为了她的缘故,我给你八天的期限。如果你不幡然改悔,我就来磨碎你这几根狗骨头,让你在重重的罪恶中送掉狗命。”
  到天晚的时候,才有几个过路的人发现财主彼得。蒙克躺在地上。他们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气息。可是他们的尝试很久没有结果,最后,他们之中的一个走进房子里去,拿了一点水来洒在他的脸上,他才裸深吸了一口气,哼了一声。他睁开眼睛,向周围观望了好久,然后问起丽斯贝特太太来。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向这几个人道了谢,但慢走进自己的房子。他在各处寻找,但无论是地窖里或顶楼上,都没有丽斯贝特太太的踪影。他原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谁知竟是残酷的现实。现在,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奇怪的思想就纷至沓来。他并不害怕什么,因为他的心是冷的。不过他一想到他女人的死,他自己的死亡便浮现在他的脑子里: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他肩上的负担着将是多么沉重啊,沉重地负担着穷人们的眼泪,负担着千万声没有把他的心软化下来的咒骂,负担着被他纵狗咬过的不幸的人的哀吟,负担着他母亲的默默失望,负担着美丽、善良的丽斯贝特的鲜血。如果他的老丈人来问他:“我的女儿,你的女人哪里去了?”他能三番四次地推托吗,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对那一切森林、一切海洋、一切山岳和人的生命的主宰,他又将怎样回答呀!
  他夜里做梦都不得安宁,时时有一阵甜蜜的声音把他唤醒:“彼得,弄一颗比较温暖的心吧!”他刚一醒来,赶快又闭上眼睛,因为听声音无疑是丽斯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馆里去散心,遇到了胖子埃泽希尔。他挨着他坐下,他们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谈起来,晴朗的天气呀,战争呀,捐税呀,最后又谈到死,并说起各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于是彼得问胖子,他对死的看法如何,死后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埃泽希尔回答他说,死后身体埋了,灵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那么连心也埋了?”彼得紧张地问。
  “当然啦,心也要埋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了他自己的心呢?”彼得继续说。
  埃泽希尔闻言一怔,眼睁睁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挖苦我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哦,心倒是有的,而且硬得像石头。”波得说。
  埃泽希尔非常惊讶地看着他,并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没有被人听见,然后说道:“你从哪儿知道的?或许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动了吧?”
  “不再跳动了,至少在我胸膛里是这样!”彼得。蒙克回答说。“既然你现在已明白我的意思,请你告诉我,我们的心将来究竟会怎样?”
  “你管那个干什么,伙计?”埃泽希尔哈哈大笑着问道,“你这一生吃不尽、穿不尽,这就够了。我们不至于因为想到这些事而感到恐怖,这正是我们这颗冰冷的心的妙处。”
  “是呀,不过总是要想到的。虽然我现在不再害怕什么,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时,我是多么害怕地狱啊。”
  “嗯——我们的结果不会很好的。”埃泽希尔说,“我曾经问过一位教师,他说人死后心要称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么重,轻的升上天堂,重的降入地狱。像我们的这块石头,我想是相当重的。”
  “当然啦,”彼得说,“当我想到这些事情时,我常常会不自在起来,觉得我的心实在太冷漠无情了。”
  他们谈了这些话。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五六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他说道:“彼得,弄一颗比较温暖的心吧!”他并不后悔杀死了她;但当他对仆婢们说,他的妻子出外旅行去了时,他总想,她究竟到哪儿旅行去了呢?他这样过了六天,每晚上都听见这个声音,脑子里时刻都忘不掉那个森林精灵和他的可怕的恐吓。可是在第七天早上,他从床上跳起来,“叫道:”是呀,我要试试,看能不能弄到一颗比较温暖的心,因为我胸中的这块冷漠的石头,不过使我的生活变得非常枯燥、非常空虚罢了。“他迅速穿上礼拜日穿的外衣,骑上马,向枞丘驰去。
  他在树木长得特别密茂的枞丘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飞步向丘顶走去。他一来到那棵庞大的枞树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语来:宝藏家呀,在这绿色的枞树林,
                 
  你已经有了好几百岁的年龄。
                 
  土地皆你有,若有枞树在其间,
                 
  作只和礼拜日生的孩子相见。
  他一念完,小玻璃人就出来了,但不像以前那样和蔼、亲密,。而很忧郁、悲惨。他穿着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条长长的黑纱从帽子上飘下来。彼得心里明白,他哀悼的是谁。
  “你找我千什么,彼得。蒙克?”他用沉闷的声音问道。
  “我还有一个愿望呢,宝藏家先生。”彼得低垂着两只眼睛回答说。
  “石头心还能有愿望吗?”玻璃人说,“你靠为非作歹已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难满足你的愿望了。”
  “可是你曾经应允我提三个愿望,还有一个我始终没有提哩。”
  “但如果荒谬的话,我可以拒绝的,”森林精灵继续说,“好吧,我倒很想听听,你究竟要什么。”
  “请你取出这块死石头,还给我那颗活的心。”彼得说。
  “当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吗?”小玻璃人问道,“我是给人财富和冷酷的心的荷兰人米谢尔吗?你得到他那儿去寻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肯还给我了。”彼得悲哀地回答说。
  “我很可怜你,虽然你这人可恶透了。”小玻璃人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不过因为你的愿望并不荒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绝给你帮助。听我说吧,要靠什么力量夺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用诡计或许办得到,可能还很容易;因为米谢尔毕竟只是一个愚蠢的米谢尔,虽然他自以为聪明绝顶。你就一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动。”于是他在各方面指点他一番,并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洁白的玻璃十字架:“他决不可能害掉你的生命;而且;如果你拿这个对准着他祈祷的话,他会放过你的。得到了你要的东西之后,再到这儿来见我。”
  彼得。豪克接过十字架,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住,又前往荷兰人米谢尔的寓所去了。他叫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他狰狞地大笑着问道,“我也会那么干的,她竟拿你的财产送给一班叫化子。不过你得出国一些时候,因为人们如果老不见她,会喧哗起来的。我知道你需要钱,而且是来拿钱的,对吗?”
  “你猜对了,”彼得说,“不过这次需要很多,因为到美洲去远得很哩。”
  米谢尔在前面走着,领他来到他的房子里,他打开一架装满许多余钱的柜子,取出一锭一锭的金子来。当他点着数目放在桌子上时,彼得说道,“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米谢尔,你把我骗了。你说你已拿一块石头放在我的胸膛里,而我的心你却拿走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米谢尔惊异地问道,“你还感觉到有一颗心?它不是冷冰冰的吗?你还有恐惧或忧愁吗?你还能因什么事感到悔恨吗?”
  “你不过是不让我的心再跳动罢了,它依然在我胸膛里。埃泽希尔的情形也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你骗了我们。要让一个人不知不觉,又不受到任何危险。从他胸膛里摘下心来,你可办不到,那非得会法术的人不可。”
  “不过我向你保证,”米谢尔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埃泽希尔,以及每一位与我有过往来的财主,都和你一样怀着这种冰冷的心,他们自己的心都在我这房间里面。”
  “呀,你这条舌头可真会撒谎!”彼得哈哈大笑道,“这种鬼话你只好拿去骗别人。你以为,我在旅行的时候没见够这种手法吗?你房间里的这些心都是用蜡制的假货。你是个大财主。我承认这一点,不过你没懂得法术。”
  巨人气极了,嘣的一声打开房门。“你进来把这些标签都念一念。那一颗,你看吧,就是彼得。蒙克的心;你没见它是怎样跳动着吗?这是用蜡做出来的?”
  “跳也是用蜡做的。”彼得回答说,“一颗真正的心并不那样跳动,我自己的心还在我的胸膛里哩。不,你不懂法术!”
  “不信我证明给你看!”他怒冲冲地叫道,“我要叫你亲自感觉出来,这个才真是你的心。”他把心拿着,扯开彼得的紧身衣,从他胸口取出一块石头给他看;随即拿起那颗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彼得立刻感觉到它在跳动,同时重新又能有愉快的感觉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米谢尔笑嘻嘻地问道。
  “不错,你说得很对。”彼得回答说,立即偷偷从衣袋里取出了十字架。“我真没有想到,你竟有这种本事!”
  “那还会错吗?现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术的了。来吧,让我把这块石头重新给你装进去。”
  “慢着,米谢尔先生!”彼得叫喊着,向后退了一步,拿着十字架对准着他。“真个是抓耗子得把香肠抛,这回你可上了当了。”接着他就信口祈祷起来。
  于是米谢尔变得越来越小,倒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虫子似的,同时不住口地悲叹、呻吟。周围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动起来,发出得得哒哒的响声,像在一个钟表匠的作坊里一般。彼得吓得毛发直竖,心惊胆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间房子和大门,吓得手脚齐使,沿着石壁就往上爬;因为他听见米谢尔从地上跳起,在他后面破口大骂,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后,就向枞丘跑去。这时忽来一阵可怕的暴风雨,雷火打在他的左右两旁,把树木震得粉碎。但他并没有受到损伤,安全到达了小玻璃人的境内。
  他的心因为自庆又恢复了跳动能力而愉快地跳动着。这时他回忆起过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正像他想起后面那一阵暴风雨,把两旁美丽的树木震得粉碎的情形一样。他想起了丽斯贝特,他那美丽、善良的妻子,他由于吝啬把她打死了。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人中败类。当他来到小玻璃人的山坡边时,不禁伤心痛哭起来。
  宝藏家坐在那棵枞树下面,嘴里含着一支小烟斗,看样子比原先高兴些了。“你为什么哭了,烧炭的彼得?”他说,“你没有得到你的心吗?那个冷东西还在你的胸膛里吗?”
  “唉,先生!”彼得唉声叹气他说,“我还带着那颗冰冷的石头心的时候,从来也没哭泣过,我的眼睛像七月里的土壤一样干燥。可是现在,我原来的这颗心为了我的所作所为几乎都快碎了!我把欠我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我纵使恶大去咬穷人和病人;你自己也亲眼看见,我的鞭子是怎样落在她那美丽的脑门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确是一个万恶滔天的罪人!”小人儿说道,“金钱和懒惰使你堕落了,使你的心变成了石头,再也感觉不到愉快、悲哀、悔恨或同情。不过仟悔是可以赎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再存任何希望了,”彼得回答说,同时悲哀地垂下他的头。“我算完蛋了;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干什么呢?我那么对待我的母亲,她绝对不会饶恕我的;或许我已经把她折磨死了,我这个恶鬼!还有丽斯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宝藏先生!这样还可以一下子就结束我这悲惨的一生。”
  “好,”小人儿说,“如果你没有别的愿望,那就照你的话办吧。我的斧头就在手边。”他从从容容地从口边取下他的小烟斗,磕一磕收了起来,慢腾腾站起身,走到枞树后面去了。彼得泪汪汪地倒在草里,他不再留恋他的生命,耐心地等待着致命的一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他想道:现在他就要来了。
  “你回头看看是谁!彼得。蒙克!”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干眼泪,回过头一看一原来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丽斯贝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欢天喜地地跳起来:“你并没有死,丽斯贝特?您也还在,妈,你们都饶恕我了吗?”
  “她们都会原谅你的,”小玻璃人说,“因为你既愿真诚地仟侮,过去的一切都将忘记得干干净净。现在回到你父亲的茅屋里去,照常当一个烧炭的工人吧。只要你为人忠厚、老实,你就会尊重你的手艺,你的邻居们也会更喜欢、更尊敬你,好像你有了十吨金子一样。”小玻璃人说完这番话,就和他们告别了。
  母子三个赞美他一番,为他祝福,然后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财主彼得的高楼大厦已化为乌有,它早已着雷人,连同里面所有的财宝一齐焚毁了。不过前面不远就是他父亲的茅屋,现在他们就向那儿走去,毫不介意这场巨大的损失。
  可是,当他们走到茅屋旁边对,他们是多么惊讶啊!茅屋已变成一所美丽的家舍,里面布置得很朴素,但很整齐、干净。
  “这都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办的!”彼得叫道。
  “多好呀!”丽斯贝特说,“住在这儿我觉得比住在那所高楼大厦里,有许多奴婢使唤,要自在得多。”
  从此以后,彼得变成了一个勤勉的、老老实实的人,对他现有的东西都心满意足,孜孜不倦地干他的手艺,终于凭自己的力量,使家道富裕起来,在全森林里都受到尊敬和爱戴。他再没有和丽斯贝特吵过嘴,对母亲也很尊敬;穷人来敲他的门,他总慷慨施舍。一年多以后,丽斯贝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彼得一得子就到机丘去,念动他那支歌诀,可是小玻璃人没有出现。“宝藏家先生!”他大声喊道,“听我说吧;我并没有别的要求,只请求您当我儿子的教父!”但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风从机树间飒飒地掠过,吹落几颗枞子在草里。“那我就把这几颗枞子拿回家去作纪念吧,因为您不愿意让我见您的面。”彼得说着,把枞子放进衣袋里,回家去了。可是,当他在家里把礼拜日穿的紧身衣脱了下来,他母亲翻翻衣袋;准备把它放进柜子里去时,却突然掉出来四大包钱。她把包打开——原来尽是新铸的巴敦钱,成色很纯,没有一个是假的。这就是枞林里的小人儿送给小彼得的受洗的礼物。
  他们一直过着安静、愉快的日子。后来彼得的头发都白了,还常常说道:“宁可满足于贫贱,也不愿广有金银财宝而怀着一颗冷酷的心。”

  他们中的一个叫卡斯帕尔。他又矮又胖,长着一张宽阔而又结实的圆脸,两只眼睛笑眯眯的,显得和蔼、善良,好像从来没有悲伤和烦恼似的。他不仅长得肥胖,而且行动迟缓,因此他成天只能忙忙家务活,如烘烤糕点,或编织鱼网,用来捕鱼或者出售,另外,他不少时间花在耕种自己的那一小块土地上。他的那个伙伴同他正相反:身体干瘦、细长,长着一个轮廓分明的鹰钩鼻和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是一个最能干、最幸运的渔夫,是一个像鸟儿的羽毛一样灵活的人,也是全岛最勤劳的农民,同时,他也是在基尔西瓦尔集市上有名的最贪婪的商人。不过,他的货物好,他也不骗人,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做生意。维尔姆·法尔克(乡亲们这样称呼他)尽管贪婪,但他还是愿意把好不容易才赚来的钱跟卡斯帕尔分享。他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好。可是,光过好日子还不能满足维尔姆贪婪的心。他要发财,而且要发大财。他很快就明白,走一般勤劳致富的路那太费劲了,于是他一心想碰上特殊的机遇,凭运气发大财。他脑子里想的尽是发财的事,其它的事他已不考虑了。他跟卡斯帕尔谈起他的想法。卡斯帕尔把维尔姆的每句话都当做至理明言,于是他把维尔姆的想法告诉了邻居。很快这事便纷纷传开了,有人说维尔姆靠恶魔的帮助得到了黄金,又有人说维尔姆还从地府的冥王处得到了藏宝的秘密。

  谈成一笔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呢?或者要我给他干干活,不然的话,他要什么呢?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林间小路走上去,忽然来到一个阴森、险峻的峡谷上面。荷兰人米歇尔跳下山崖,好像在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路一样。可是不久彼得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下去后,马上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样高,并且向他伸出一只长胳臂,长得就像纺织机上的卷轴一样,手掌像酒店里的桌子那么大,向上叫喊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沉闷:“你只管坐在我的手掌上,抓紧我的手指头,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彼得哆嗦着听从了他的吩咐,坐在巨人的手掌上,紧紧抓住他的大拇指。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还相信森林里有精灵存在,只是在最近他们才破除了这种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传说住在黑森林里的精灵,也穿着不同的衣服,以此区别开来。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小玻璃人,只有三尺半高,他出现时,总是戴着一顶宽檐尖顶帽,身穿短上衣、肥大的灯笼裤和红色长筒袜。而经常出没于森林另一边的荷兰人米歇尔,据说是一个宽肩膀的巨人,身穿筏子手的服装。有些自称见过他的人都肯定地说,做他那双靴子要用许多牛皮,他们掏尽所有的钱,恐怕也买不起那么多的小牛。“那靴子太大了,一个普通身材的人站进去,只露出个头来。”他们这样说,自认为没有夸大其辞。  

  (傅赵寰译)

  起初,维尔姆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后来,他真的以为哪一位精灵有一天会给他泄露一个藏宝的地方。因此,当乡亲们再以这类话嘲弄他时,他也不再反驳了。他虽然还在做生意,可热情不高了,他只是盲目地寻找宝藏,希望一下子发大财,为此浪费了不少时间,这些时间他本来可以用来捕鱼或者干些其它有益的事。也许,这也是他的不幸。有一天,他孤零零地站在海滩上,抱着渺茫的希望,注视着汹涌澎湃的大海,好像幸运会从那里朝他涌来。突然,巨浪把一颗黄色的弹丸,一颗金弹丸,卷到他脚下的青苔和岩石之间。  

  他们下去了很远很深。彼得感到奇怪的是,下面并不黑暗,恰恰相反,深谷里的日光甚至显得更加明亮,时间久了,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越往下,荷兰人米歇尔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原形,站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不大不小,和黑森林里富裕农民所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普通人家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寂。  

  据说,从前有个黑森林的青年,曾经和这两个森林中的精灵有过一段奇异的故事,现在我来讲讲这段故事。  

  维尔姆站在那里,像是着了魔,这告诉他,他的希望并不是空想。大海给他送来了金子,送来了美丽的纯金,也许它本来是一块大金锭,落在海底,经过海浪的冲刷,才变得像猎枪子弹一样的大小了。于是,他明白了,从前一定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在附近的海上沉没了,而他正是命中注定要把沉没在海底的宝藏打捞上来的人。从此,这就成了他唯一的追求。他把拾来的金弹丸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连他的朋友也不让知道,免得别人搅了他的发财美梦。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搁下了,日日夜夜待在海边,不是撒网打鱼,而是朝海里抛出一把自制的铁钩,打捞金子。可是,他毫无收获,反而更加贫困了,因为他再也挣不到一文钱,而卡斯帕尔慢吞吞地干活,根本维持不了两个人的生计。为了寻找宝藏,维尔姆不仅花掉了捡到的那块金子,而且花完了两个人原来挣下的财产。可是卡斯帕尔就像以前默默地从维尔姆那儿得到许多食物一样,对他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也默不作声,毫无怨言。朋友的这种忍让的态度反而激励了维尔姆,他更加不知疲倦地继续寻找财宝。使他感到振奋的是,每当他躺下休息时,眼睛一闭上,耳边就响起一种轻轻的说话声,他听得十分真切,可是每次又不能记住它。像维尔姆这种人,总是把一切事跟自己心里想的连在一起。尽管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认为这种奇怪的耳语声跟自己寻宝有关系,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他一定会走运,一定会找到一大堆黄金。  

  房间里的木制挂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家常用具,都和各个地方见到的一样。米歇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走出房间,一会儿拿来一壶酒和几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酒,于是两个人就谈起话来。荷兰人米歇尔谈起世界上的种种欢乐,以及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和河流,彼得听了心驰神往,便把自己羡慕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了米歇尔。  

  从前,在黑森林里,有一个寡妇,名叫巴巴拉·蒙克太太。她丈夫生前是个烧炭工。丈夫去世后,她逐渐引导她十六岁的儿子也烧起炭来。年轻的彼得·蒙克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最初干得很称心,因为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除了烧炭外什么也没见过;整个星期,他天天坐在冒烟的炭窑前,或者到城里去卖炭,浑身弄得又脏又黑;令人见了就讨厌。不过,一个烧炭工是有许多时间来想想自己和别人的,每当彼得·蒙克坐在炭窑前的时候,四周黑黝黝的森林和林中深沉的寂静,总使他心里感到难受,不由得想痛哭一场,并且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他有点悲哀,也有点气恼,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后来他发现他痛苦的根源在于他的社会地位。“我只是一个乌黑的寂寞的烧炭工!”他自言自语地说,“过的简直是一种苦难的生活。玻璃工、钟表匠,甚至礼拜天晚上的乐师都比我强,他们多么体面!要是彼得·蒙克洗得干干净净,穿上父亲过节穿的银钮短上衣和崭新的红色长筒袜,出现在别人面前,那么跟在我后面的人一定会猜想:这个高大的小伙子是谁啊?他一定会称赞我的长袜子和威武的走路姿势。可是,等一会儿他走到我前面,回过头来一瞧,准会惊讶地说:“哦,原来是那个烧炭的彼得·蒙克。”

  有一天,他又站在捡到黄金的海岸边,海上突然起了暴风雨。十分猛烈。他只得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躲避。这个当地人叫做斯泰恩福耳的山洞,有一个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两头的口子正对着大海,海水涌来时可以毫无阻挡地穿过。海水穿过时,泡沫飞溅,咆哮声震耳欲聋。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出,也就是上面的裂缝处。除一些大胆、顽皮的男孩偶尔进洞外,很少有人会来,因为洞内不仅危险,还有一种鬼怪似的叫喊声。维尔姆吃力地摸到洞口,走进去约一丈多深,才来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悬岩峭壁。他趁势坐下,听着暴风雨在头顶怒吼,看着波浪在脚下汹涌翻滚,脑子里又想起沉船的事来。这该是怎样的船呢?他虽然到处打听,可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当地人也从未听说过附近有船只沉没。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当他终于从梦幻中醒过来时,他发现暴风雨已经过去。他刚想离开山洞,往上爬时,忽然听到底下有个声音传来,这声音清清楚楚,在唤“卡尔──弥

  “尽管你拿出浑身的勇气和精力,想干一点事情,但只要你那颗愚蠢的心跳动一两下,就会使你颤抖起来。于是你就会顾虑到名誉受损啦,不幸降临啦等等,一个有理智的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头脑里感到难受吗?地方官来把你赶出家门时,难道是你的肚子感到疼痛吗?说吧,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使你痛苦?”

 

──翰”几个字。他吃了一惊,连忙朝底下张望。“伟大的上帝啊!”他叫了起来,“这正是我在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按住怦怦跳动着的胸部,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在不定地来回滚动。  

  森林另一边的筏子手也是他羡慕的对象。每当这些森林巨人到这边来的时候,总是穿着华丽的衣服,上面装饰的银钮子、银扣子和银链子足有五十磅重。他们叉开双腿,神气十足地看人跳舞,用荷兰话骂人,像荷兰的阔佬那样用一肘长的科隆烟袋抽着烟,这时候,他就认为这样的筏子手是幸福者的最完善的形象。这些幸福的骄子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大把大把的银币来赌博,一掷就是几个银币,一输就是五个银币,一赢又是十个银币,他见了简直就要昏过去,他忧郁地悄然回到自己的茅屋里。他曾经在好几个节日的晚上,见过不少这样的“木材大老板”一晚输的钱,比他可怜的父亲蒙克一年挣的钱还要多。特别有三个这样的人,他不知道该羡慕哪一个才好。其中有一个身材肥大,面色发红,在周围地区被认为是最有钱的人,大家叫他胖子埃泽希尔。他把建筑用的木材运往阿姆斯特丹,每年两趟,而且很走运,卖的价钱总比别人高出许多,所以回家时,别人不得不步行,而他却可以体面地坐船回来。第二个是整个森林中长得最高最瘦的人,大家叫他细高个施卢克,彼得羡慕他,主要是因为他的胆量特别大。他敢于顶撞最体面的人,无论酒店里怎样拥挤,他也要占一块足足可以坐下四个大胖子的地方,因为他不是把两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就是把一条长腿跷在凳子上,可是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有许多钱。第三个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是周围地区最会跳舞的人,因此被称为“舞场之王”。他原先是个穷光蛋,做过木材商的仆人,后来突然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一棵老枞树下找到了满满一罐金子,也有人说他在离宾根城不远的莱茵河中,用筏子手的鱼叉捞上一包金子,那儿原是伟大的尼伯龙根埋藏财宝的地方,这包金子就是其中的一包。总而言之,他突然发了大财,像王子一样受到老老少少的尊敬。  

  “卡尔弥翰!”维尔姆一步走出去,离开了山洞上面的裂缝口,又听到了从洞里传来的这一声音。他活像一头受惊的狍子,慌慌张张地朝他的草屋奔去。  

  “你啊,请不要见怪,你把成百上千的银币白白地扔给了可恶的乞丐和另一些贱民,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为此祝福你,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健康了吗?只要用你抛撒出去的一半的钱,你就雇得起一个私人医生了。祝福,真是美好的祝福,财产全被扣押,自己也被赶出家门!每当一个叫化子伸出他的破帽子向你行乞时,究竟是什么促使你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舌头,也不是你的胳臂或大腿,而是你的心。正如人们所说,你的心太容易受感动。”  

  烧炭工彼得·蒙克孤零零地坐在枞树林里的时候,常常想到这三个人。不错,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他们非常贪婪,对债户和穷人冷酷无情,令人痛恨,因为黑森林的人是心地善良的人。但是,谁都知道事情往往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他们因为贪婪而遭人痛恨,另一方面他们因为有钱而受人推崇,试问谁能像他们那样大量挥霍金钱呢?他们的钱好像是从枞树上摇下来似的。

  维尔姆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只是感到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他的贪财之心也太大了,任何危险都吓不倒他,他硬是在荆棘丛生的发财小道上往前闯。后来,有一天深夜,他趁着月色,乘船来到了斯泰恩福耳山洞前的海上,往前扔出铁钩捞宝藏,铁钩突然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使尽力气也拉不动。这时,海面上起了风,空中乌云密布,小船猛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翻了。维尔姆毫不动摇,他拉呀拉,直到拉得动了。因为手里没有重量了,他还以为绳子断了呢。这时,月亮被乌云遮住,海面上浮起了一个又黑又圆的东西,他又听到了一声“卡尔弥翰”。维尔姆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那东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这时,狂风大作,他连忙到附近的岩石下躲避。平日里,他无休止地追寻财物,受尽折磨。今天,他劳累不堪,不一会便躺在地上睡着了,希望在梦中重新获得忍受折磨的力量。维尔姆醒来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已将第一道光线洒在一平如镜的海面上。他刚要出去劳动,看到远方有一个黑影朝他慢慢漂来。不一会,他认出这是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影。他感到惊奇的是,对面的小船虽然用尖尖的船头朝海岸旁靠上来,可是船上却没有船帆和船桨,坐在船上的人好像没有想到掌舵。其实,他还不知道船上到底有没有船舵。小船越来越近,最后停靠在维尔姆的船旁。船里原来是个干瘪的小老头,身上穿着黄亚麻的衣服,头戴一顶高高耸起的红睡帽,眼睛紧闭着,坐在那是活像一具干尸。维尔姆对老头大声喊叫,还推了推他,他都没有反应。他用绳子系住小船,正想把它拖走时,小老头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珠骨碌碌地转动。那种模样连最大胆的渔夫都会感到害怕。

  “可是,怎样才能养成习惯,使它不再这样呢?我现在虽然竭力压制它,可我的心还是怦怦直跳,使我感到很难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一天彼得忧心忡忡地对自己说,因为上一天是个节日,大家都上酒店去了。“如果我不能很快地交上好运,那就索性一死了事吧。如果我能像胖子埃泽希尔那样体面富有,或者像细高个施卢克那样有胆量有势力,或者像舞场之王那样有名气,能够赏给乐师大银币而不是小铜钱就好了!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弄的钱呢?”他把弄钱的种种方法都想过了,但是没有一种能使他满意。最后,他忽然想起民间的传说:古时候有人靠荷兰人米歇尔和小玻璃人发了财。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有些穷人到他家来串门,他们海阔天空地谈论有钱人和他们是怎样发财的,在他们的谈话中,那个小玻璃人往往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是的,当他细细回忆的时候,他几乎把那首诗都想起来了。原来谁想把小玻璃人召唤出来,谁就得在森林中间长满枞树的小丘上念这首诗。它的开头几句是:  

  “我在哪里呀?”小老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用荷兰语问。维尔姆从前跟荷兰的渔夫学过一点荷兰语,于是告诉他这个岛的名字,并问他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吗,”米歇尔大声笑着说,“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当然是没有法子压制它的;不过,如果你把那颗怦怦跳的东西给了我,你就会明白,这对于你是多么舒服。”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我来,是想着卡尔弥翰。”  

  “给你?把我的心给你?”彼得吃惊地叫起来,“那我不是立即就要死在这里?这绝对不行!”  

  可是他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来。他常常想,是不是该问问哪个老人,那句咒语到底该怎样说。然而他怕给人看破他的心事,结果一直没有问。同时他还认为,关于小玻璃人的传说一定流传不广,知道这首诗的人必然不多,因为森林里的有钱人毕竟只有几个,要不然,为什么他父亲和别的穷人不去试试他们的运气呢?最后有一次,他引导他母亲讲起小玻璃人的故事来,可是她讲的都是他早已知道的东西。那咒语,她也只知道头两句。最后她又说,只有在星期天十一点至两点之间出生的人,才会见到小精灵。他正好是星期天中午十二点出生的,如果他知道那咒语,他就完全符合见到小玻璃人的条件了。  

  “看卡尔弥翰?真是天晓得!这是什么东西?”贪婪的渔夫惊叫起来。  

  “是啊,如果一个外科医生给你动手术,把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那你当然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在我这里却是另一回事。你还是进来亲眼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打开一扇房门,领着彼得走了进去。彼得跨过门槛时,他的心抽搐起来,但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太惊人了。许多木架上摆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每只杯子里都放着一颗心,杯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姓名,彼得好奇地念起来。这儿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泽希尔的心,舞厅之王的心,林务官的心,还有六颗粮食商的心,八颗征兵官的心,三颗交易所掮客的心──总而言之,这儿收集了方圆几百里之内最有名望的人物的心。  

  烧炭工彼得·蒙克听了这番话,真是喜出望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似的,恨不得马上去试一试。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咒语,再加上他是星期天出生的,这已经足够了,小玻璃人一定会和他相见的。于是,有一天,他卖完了木炭,就不再烧炭窑了;他穿上他父亲的漂亮的短上衣和崭新的红色长简袜,戴上星期天戴的帽子,拿起那根五尺长的乌荆木手杖,向母亲告别说:“我得进城到官府里去一趟,因为不久就要抽签决定谁当兵了。所以我想再提醒地方官一下,你是个寡妇,我是你的独生子。”母亲很赞成他的决定,然而他并没有进城,却向枞树丘走去了。枞树丘位于黑森林的最高处,在那时,周围两小时的路程内还没有一个村庄,连一间茅屋也没有,因为那些迷信的人认为住在那儿不安全。虽然那儿的枞树又高大又粗壮,但没有人愿意到那一带去砍伐,因为在那儿砍树时,不是斧头从柄上掉下来砍伤了脚,就是树木突然倒下,把人压倒,压伤,甚至压死。尤其是,长在那儿的树木,即使是最好的,砍下来也只能当劈柴烧,此外恐怕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木材商从来不肯把枞树丘上的树木编进木筏中,据说只要有一枝一木混进木筏带下水,人和木材都要遭到不幸。因此,枞树丘上的树木长得又高大又茂密,即使在明亮的白天,里面也几乎像黑夜一般。彼得·蒙克到了那儿,不免心惊胆战起来,因为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以外,他听不到任何声响,既没有任何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也没有斧子的伐木声,甚至连鸟儿也好像故意避开了这深沉的“枞树之夜”。

  “对这种方式的提问,我一概不予回答。”小老头说,显然十分害怕。  

  “你看!”荷兰人米歇尔说,“这些人都把一生的烦恼和忧虑抛掉了,没有一颗心再因烦恼和忧虑而跳动了。它们以前的主人把这些不安宁的客人清出了体内,感到浑身舒畅了。”

  烧炭的彼得·蒙克这时来到了枞树丘的最高处,站在一棵粗大的枞树前面;如果有一个荷兰造船老板看见这棵大树,当场就会出几百个银币把它买下。彼得心里想道:“那个藏宝人一定住在这里。”于是他脱下礼拜天戴的大帽子,朝着大枞树深深地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用颤抖的声音说:“祝您晚安,玻璃人先生。”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四周仍像以前一样沉寂。“也许我得念念那首诗。”他一面想,一面喃喃地念道:  

  “喏,”维尔姆大叫一声,“卡尔弥翰是什么?”  

  “可是他们现在胸膛里放着什么呢?”彼得问道,他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晕倒了。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现在,卡尔弥翰什么也不是,可是从前却是一艘美丽的海船,装着黄金,那是任何一条船都比不上的。”  

  “就是这个。”米歇尔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颗石头心。  

  他正在这样念时,看见大树后面有一个矮小而奇特的人影在向外窥探,不免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传说中的那个小玻璃人:他穿着黑色短上衣,红色长筒袜,戴着一顶小帽子,这些都和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传说中的那副苍白、文雅而又聪慧的小脸,他相信也看到了。可是,唉,那个小玻璃人,那么快地出现,又那么快地不见了!“玻璃人先生,”彼得·蒙克迟疑了一会儿,又大声喊道,“请您行行好,别把我当傻瓜了。玻璃人先生,如果您以为我没有看见您,您就完全弄错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您在枞树后面向外张望。”他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是偶尔好像听到树后传来一阵沙哑而轻微的笑声。他因为害怕,还不敢往前一步,最后他不耐烦了,忘记了害怕。“等一等,你这个小矮人,”他嚷了起来,“我马上就会抓住你的。”他一个箭步就跳到枞树后面,可是那儿根本没有什么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只有一只美丽的小松鼠在树枝上蹦跳。

  “它在哪里沉没的,什么时间?”  

  “噢?”彼得回答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颗大理石的心?可是,荷兰人米歇尔先生,你听我说,这种心在胸膛里一定是非常冷的。”  

 

  “那是在一百年前。至于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就是为了寻找沉船的地方,打捞失落的黄金的。如果你愿意帮助我,那么我们可以平分那些金子。”  

  “那当然啦,但是冷得非常舒服。一颗心为什么一定要温暖呢?在冬天,它的温暖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一杯上等的樱桃酒比一颗温暖的心更有效。在夏天,暑气逼人,热不可耐时,你真想象不到,这样一颗石心是多么凉爽啊。而且,我已经说过,这样一颗心,对忧虑或恐惧、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烦恼,都感觉不到了。”  

  彼得·蒙克摇了摇头;他看出他念的诗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见效,也许再想出一句押韵的咒语,就能把小玻璃人引出来了。但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出来。那只小松鼠跳到枞树最下面的枝丫上,好像在鼓励他,又好像在嘲笑他。它舔舔毛,卷起美丽的尾巴,用一双聪慧的眼睛注视着他。最后,他单独和这小动物呆在一起,几乎有些害怕起来,因为这小松鼠时而好像长着一颗人头,戴着三角尖帽,时而又和普通的松鼠一个样,只是后脚上穿着红色长筒袜和黑鞋子。总之,这是一只有趣的动物,但烧炭的彼得心里很害怕,因为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非常愿意,请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呢?”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吗?”彼得大失所望地问道,“我希望得到钱,而你却想给我一块石头!”  

  彼得飞快地离开了那里,比来时跑得还快。枞树林好像显得越来越黑,树木显得越来越密,他感到心惊胆战,拼命地跑起来,一直跑到听见了远处的狗叫声,随后又看见树林中升起了一缕炊烟,这才慢慢地镇静下来。当他走近那所茅屋,看清屋里的人穿的衣服时,才发现自己在慌慌张张中跑错了方向,他不是朝玻璃匠住的地区跑,相反,却跑到木材商住的地区来了。住在屋里的人,都是些伐木工,有一个老人,还有他当家的儿子和几个成年的孙子。彼得请求借宿一晚,他们殷勤地接待了他,连他的姓名住址也没问,便斟了一些苹果酒给他喝,晚上还请他吃了一只大山鸡,这在黑森林里是上等食物了。  

  “你要干的事,是需要胆量的。你必须在半夜时到岛上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牵上一头牛,到时杀掉牛,然后请人把新鲜的牛皮裹在你身上。陪你来的人再把你放倒在地上,让你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到时钟敲午夜一点时,你就知道卡尔弥翰的财物究竟在哪里了。”  

  “嗯,我想,先给你十万银币,总该够了吧。如果你运用得法,不久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晚饭后,家中的主妇和她的女儿们围坐在一根大火烛的四周,手里拿着卷线杆卷线;男孩子们不时地给火烛添着纯枞树脂。爷爷、客人和主人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妇女们干活;男孩子们却忙着用木头雕刻匙子和叉子。外面森林里,暴风在呼啸,摇撼着枞树;四处传来一阵阵猛烈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整棵整棵的树木被刮断,哗啦啦地倒下来一大片。那些大胆的小伙子们想跑进森林里去,亲眼看看这种动人心魄的壮丽情景,但是老爷爷疾言厉色地阻止了他们。“我现在不让任何人跑出去,”他对他们大声喝道,“我可以向上帝发誓,谁出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今天晚上正在森林里伐木,编一个新木筏。”  

  “使用这样的办法,连老盎格鲁人的儿子也会带着灵魂进入地狱的!”维尔姆吃惊地叫起来。“你是个恶毒的魔鬼。”他接着喊道,一面匆匆忙忙地划船离开了,“你去下地狱吧!我不愿意跟你来往。”  

  “十万?”可怜的烧炭工兴奋地叫起来。“心啊,别在我胸中这样激烈地跳动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歇尔,把石头和钱给我,而我这颗不安宁的心你可以从我胸中拿走。”  

  孙子们呆呆地望着他们的爷爷。以前他们也许听说过荷兰人米歇尔,但现在他们请求爷爷好好地给他们讲一讲关于他的故事。彼得·蒙克虽然在森林的那一边也曾听说过荷兰人米歇尔,但不太清楚,因此他也表示赞同,并向老人打听,米歇尔是谁,住在哪里。“他是这座森林的主人。您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那就可以断定,您一定是住在森林的那一边,要不然就是长期没有出过门。现在我就给你们讲讲我所知道的和传说中的荷兰人米歇尔的事吧。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小老头恨透了,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看着他的背影诅咒、谩骂。可是渔夫维尔姆却手握双桨,很快就划到听觉范围以外的地方去了。他绕过山岩拐了个弯,一会儿便不见了。可是,他尽管发现恶毒的魔鬼想利用自己的贪婪,用黄金做圈套诱骗自己,可是他那颗受到迷惑的心却仍然没有得到医治。相反,他既想利用这个身穿黄衣的老头的信息,又不想使自己陷入魔鬼的圈套之中。于是,他继续在荒凉的海滩旁打捞金子,为此浪费了很多时间和财富。否则,他可以到大海的其它地方一大网一大网地捕鱼,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勤劳创造富裕的生活。现在,他跟伙伴一起陷入贫困的境地,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可是,这样的困境明明是维尔姆一手造成的,那是因为他头脑发热,而又有一种错误的贪婪欲望。结果,卡斯帕尔必须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而他却没有丝毫怨言。是啊,他始终百依百顺,就像从前一样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那时候,他们的生活不是过得很愉快吗?困境加重了维尔姆的痛苦,驱使他更急切地去寻找黄金,因为他希望不仅要解决自己的生活困难,而且也要解决朋友的生活困难。另外,“卡尔弥翰”这句恶魔一般的耳语声仍然在睡梦中响彻耳际。总之,困难的生括、贪婪和无可指望的期待最后使他疯狂起来,他决心按照小老头的话去行事。当然,正如古老的神话所说,他跨出这一步就等于把自己交给地狱的黑暗势力。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智的小伙子,”荷兰人友好地微笑着说,“来吧,让我们再干一杯,然后我就付钱给你。”  

  “大约一百年前,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没有黑森林人那样诚实,至少我爷爷是这么说的。如今,自从大量金钱流入乡间以后,黑森林人变得狡诈和堕落了。年轻人在礼拜天跳舞,叫嚷,骂人,简直不像话,以前可不是这种样子,这种坏风气都要归罪于荷兰人米歇尔,即使他现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里张望,我也照样这么说,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富裕的木材商,手下有许多仆人;他做生意一直做到莱茵河的下游,很得上帝的照顾,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人。一天晚上,有个人来到他家的门口,像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的衣服和黑森林里的年轻人穿的一样,可是他的个头却比他们高出一头,谁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巨人。他请求木材商给他一份活儿干,木材商见他长得魁梧壮实,能够扛起沉重的东西,便和他讲定了工钱,谈妥了这件事。像米歇尔这样的工人,在木材商的雇工里一个也找不出来。在伐木时,他一个人抵得上三个人,如果木材的一端别人六个人才能拖得动,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树以后,有一天,他走到他主人面前请求说:‘我在这儿砍树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也想看看我砍下的树木运到哪里去了,您能不能让我坐上木筏出去走一趟?’”  

  卡斯帕尔竭力相劝,不过,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越是恳求维尔姆放弃自己的意图,维尔姆寻宝的欲望也就越强烈。最后,善良的弱者终于无可奈何地答应帮助他实现计划。他们有一头漂亮的母牛,这是他们亲手把它从牛犊喂养大的。由于不忍心看到母牛落在陌生人手上,长期以来他们一直舍不得将它卖掉,这头母牛便成了他们最后的一笔财产。现在,他们亲手用绳子捆住母牛的双角,两个人的心里痛苦极了。恶魔一般的贪婪驱使着维尔姆抵制一切善良的感情,卡斯帕尔对他无可奈何。这时已经进入了九月,苏格兰开始了漫长的冬天,黑夜也变长了。夜光云随着凛烈的晚风浓浓地搅拌在一起,堆砌得如同漩涡里的冰山一样,重重叠叠。山间的谷地和潮湿的沼泽间一片漆黑,混浊的河床看上去黑糊糊的,就像地狱的大门,让人望而生畏。维尔姆领头走在前面,卡斯帕尔紧跟在后,他鼓起勇气,打着寒噤。他只要一看到那头可怜的牲口,看到它如此信任而又毫无意识地朝着死亡一步步走去,想到它即将死在迄今为止一直喂它养它的人手上,他那模糊的眼睛里禁不住充满了泪水。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泥泞的狭谷里,那里长着青苔和灌木。巨大的山石星罗棋布,山谷坐落在荒凉的群山之间。这些山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云雾中,那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趔趄着走到山谷中央的一块大石头前,一只受惊的山鹰呱呱地叫着朝高空飞去。可怜的母牛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似乎认出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厄运。卡斯帕尔转到一边去,擦拭着滚落不止的泪水。他抬头顺着刚才走来的山崖望去,远处传来了大海的咆哮声,然后又举目遥望山顶,天空中乌云翻滚,不时地还听到沉闷的轰隆声。等他回过头来再看维尔姆时,只见他已经把母牛绑在石头上,然后举起利斧,正要砍杀善良的牲口。  

  他们重新回到外屋,坐下来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木材商回答说:‘如果你想到外面去见见世面的话,我不会阻拦你,米歇尔。当然,伐木是需要像你这样强壮的人,而运木筏却需要技巧,不过这一次就让你去吧。’”

  他再也不能顺从朋友的意愿了,立刻把两手合在一起,扑通跪倒在地。“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尔姆!”卡斯帕尔绝望地大叫一声,“饶恕你自己,饶恕这头母牛吧!饶恕你的灵魂和你的生命吧!如果你一定要试试天意,那就等到明天!我们宁愿宰杀另一头牲口,也不要杀掉我们的母牛!”  

  烧炭工彼得·蒙克在一阵欢快的邮车喇叭声中惊醒。他一看,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华丽的邮车内,行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他探身朝车外望去,苍茫的黑森林已远远地留在身后了。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坐在车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和昨天穿的不一样了。但是他对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不再回忆了,大声说:“毫无疑问,那个烧炭工彼得·蒙克就是我,绝对不会是别人。”

 

  “卡斯帕尔,你疯了吗?”维尔姆大声吼叫,真像发了疯一样,一面高高地挥舞着斧子,“难道要我饶了这头牛的命而让自己活活饿死吗?”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将要乘坐的木筏共有八节,最后几节是用最粗最大的梁木编成的。然而,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高个子米歇尔又扛来八根又粗又长的梁木放到河里,像这样粗大的梁木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把梁木一根根地扛在肩上,很轻松,就像扛着一根撑木筏的篙子一样,这使大家见了都惊呆了。这些树木他是从哪儿砍来的,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木材商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他早已算出这些梁木能值多少钱。可是米歇尔说:‘这些树木才适合我坐,那些小木棍我坐上去就走不动了。’主人为了感谢他,送给他一双撑木筏穿的长靴,但他却把靴子扔在一边,拿了另外一双来。这是一双前所未有的大靴子,我爷爷发誓说,这靴子有一百磅重,五尺长。”  

  “你不会饿死的,”卡斯帕尔坚定地说,“只要我有一双手,你就不会饿死。我愿意起早摸黑地为你劳动,只要你不丧失纯洁的灵魂,并让这头可怜的牲口活下去!”

  现在,他自己都觉得很惊奇:他第一次离开森林,离开住了那么久的安静的家乡,竟能一点儿也不感到悲伤;甚至当他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待在家里时,他也不能挤出一滴眼泪,或者叹一口气,因为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哦,是啊,”他说,“眼泪和叹息,乡愁和悲伤,都从我的心里消失了。这要感谢荷兰人米歇尔──现在我的心已是冰冷的石头了。”  

  “木筏撑走了。就像以前米歇尔叫伐木工吃惊过一样,现在他使撑筏工也惊异起来。他们原本以为这些梁木太大,在河里走起来一定很慢,谁知一进内卡河,木筏竟像箭一样向前飞驰。以前,每到内卡河转弯的地方,撑筏工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使木筏在河心前进,免得它撞到浅滩上;现在,米歇尔每次都跳下水去,拉着木筏,或向左或向右,绕过险滩,顺利地漂了过去。如果河道平直,他就跑到第一节木筏上,叫其他人都放下篙子,他一个人用一根做织布机卷轴的大梁木撑在河底的卵石中,用力一撑,木筏就飞驰向前,两岸的田地、树木和村庄一晃而过。这样,他们只用了以前一半的时间,就到了莱茵河上的科隆,他们运来的木材一向在这儿销售。可是米歇尔却对大家说:‘我看,你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商人,懂得该怎样赚钱!难道你们以为从黑森林运来的木料,科隆人全都自己需要吗?不,他们用半价从你们手里买下来,然后用高价卖到荷兰去。我们不如把小木料在这儿卖掉,把大木料运到荷兰去;用高于一般价格多卖出来的钱,就是我们自己的外快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儿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跳动。“如果他对十万块钱守信用,就像对这颗心一样,我就很高兴了。”说着,他开始在车里搜寻起来。他发现了各种式样的衣服,应有尽有的东西,然而没有找到钱。最后他碰到了一个口袋,发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金币银币,以及各大城市的商票。“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他一边想,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驶向遥远的世界。  

  “诡计多端的米歇尔说的这一番话,大家听了都感到满意,因为有些人想到荷兰去玩玩,另一些人是为了多赚几个钱。只有一个人很诚实,他劝大家不要拿主人的木料去冒险,或者瞒着主人私下吞掉多卖的钱。然而大家都不听他的话,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但荷兰人米歇尔却怀恨在心。他们乘着木筏,继续沿莱茵河顺流而下;米歇尔撑着木筏,不久就带着他们到了鹿特丹。在那儿,买主出了四倍的高价买下了那些木料,尤其是米歇尔的那几根大木料,买主不惜用重金收购。黑森林人见了那么多钱,高兴得简直要发疯了。米歇尔把钱分成四份,一份留给主人,其余三份分给大家。这些人有了钱,便和一些水手以及其他的地痞流氓在酒店里鬼混,狂饮滥赌,大肆挥霍。而那个曾经规劝过他们的正直的人,却被米歇尔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从这时候起,在黑森林的小伙子们的眼中,荷兰就是天堂,荷兰人米歇尔也成了他们的大王。木材商们久久没有看破他们暗中搞的这种买卖,于是,在不知不觉中,金钱、咒骂、恶习、酗酒和赌博从荷兰传到了这儿。  

  “那就请你把斧子接过去,把我的头劈开吧!”维尔姆绝望地说,“我要求得到的东西没有到手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你能为我起出卡尔弥翰沉船上的宝贝吗?你用一双手除了能赚到最低劣的食物以外,难道还能赚到什么吗?不过,你可以解除我的苦恼了。来吧,让我成为它的牺牲品吧!”  

  他坐着马车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从车里观望两边的房屋;车子一停,他只把旅馆的招牌看一看,接着便在城里各处闲逛,浏览那些最值得观看的美好事物。然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使他喜欢,无论是图画、房屋、音乐,还是舞蹈,都无法打动他的心,因为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对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眼睛都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都听而不闻了。除了吃喝、睡觉以外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了。他就这样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有时他想起,从前他很穷,为了生活不得不干活,但那时倒比现在更快乐,更幸福。山谷里的美丽的景色,以及音乐和歌曲,都使他感到心旷神怡。那时他对母亲送到炭窑来的粗茶淡饭,总是要高兴好几个小时。每当他想起过去这些情景,他就感到非常奇怪,现在怎么连笑也不会笑了;以前他听到一句玩笑话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别人哈哈大笑时,他只是出于礼貌咧一咧嘴,但他的心并不跟着一起笑。他感到现在他的确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但并不感到满足。终于他被逼得回家了,但不是由于思乡之情,也不是由于忧伤,而是由于单调、无聊和毫无乐趣的生活。  

  “据说,荷兰人米歇尔从此就不见了,但是,他并没有死;一百年来,他的幽灵常常出现在森林里。据说他帮过许多人发了财,但都是以他们的可怜的灵魂作为抵押品的,别的我就不愿多说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现在就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在别人不敢砍伐树木的枞树丘上,到处挑选最好的枞树。我父亲曾经亲眼看见他折断一棵四尺多粗的枞树,就像折断一棵芦苇一样。他把这些树木送给那些不务正业并愿跟随他的人。在半夜里,他们把木筏放下水,由米歇尔带领运往荷兰。然而我不是荷兰国王,我要是的话,早就下令用霰弹把他炸得稀烂,因为任何船只,只要用上一根从荷兰人米歇尔手里买来的木料,就一定会沉没,所以人们经常听说许多船只出事。不然的话,一艘漂亮而坚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样,怎么会在水里沉没呢?每当暴风雨之夜,荷兰人米歇尔在黑森林里砍伐一棵枞树,就有一根他以前经手的木料从船上脱落,于是水涌进船中,船和人一起沉没。这就是关于荷兰人米歇尔的传说。的确,黑森林里的一切恶习,都是他带来的。但是,他能使人发财啊!”老人神秘地补上一句,“可我不希罕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无论如何,我也不想步胖子埃泽希尔和细高个施卢克的后尘;据说舞场之王也把灵魂早就卖给了他。”  

  “维尔姆,你先杀了这头母牛,再杀了我吧!这一切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它只是牵涉到你的灵魂的安宁。啊!这里就是彼克特人的祭坛,你所奉献的祭品是专给阴司地府的。”  

  他乘车驶过了斯特拉斯堡,看到家乡黑黝黝的森林,重又看到黑森林人强壮的体魄和亲切、憨厚的面孔,听到雄浑、深沉而又悦耳的乡音,这时他突然感到怦然心动,因为他的血液更激烈地流动起来,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甚至会痛哭一场。可是──他怎能那样愚蠢啊,他的心可是石头做的!石头是无情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  

  在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暴风雨已经停息了。女孩子们怯生生地点起灯来走开了。男人们在炉旁的长凳上放了一个装满树叶的口袋,给彼得·蒙克当枕头,并祝他晚安。

  “我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维尔姆狂野地笑着,就像一个铁了心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人一样。“卡斯帕尔,你疯了,还要把我逼疯,好吧,你瞧,”他说着把斧子扔在地上,同时捡起一把石刀,像是要把自己捅穿,“行了,让我们一起死吧!”  

  他首先去找荷兰人米歇尔,受到他像往常那样亲切的接待。“米歇尔,”他对荷兰人说道,“我已出去游荡过,看到了世上的一切,可是这一切毫无意思,我只感到无聊。总而言之,我的胸膛里放了你的那块石心,的确它使我免受许多烦扰,我既不会生气,也不会悲伤,但我也不会快乐,就好像我是半死半活一样。你不能使这颗石头心稍微有些感情吗?要不然,你还是把我原来的那颗心还给我。二十五年来我对这颗心已经习惯了,虽然它不时地乱动一下,但它毕竟是一颗活泼、快乐的心啊。”

 

  卡斯帕尔从维尔姆手中夺下利器,然后抓起斧子,挥舞着举过头顶,朝心爱的母牛脑袋上猛地砍去,母牛还没有来得及抽搐,便倒在主人的脚下死了。  

 

  烧炭工彼得·蒙克从来没有像今天夜里这样做了许多噩梦。一会儿他梦见那个凶狠巨大的荷兰人米歇尔推开窗户,伸进一只特别长的手臂,拎着满满一口袋金币,不断地摇晃着,发出悦耳的丁丁当当的声音;一会儿他又梦见那个矮小和蔼的玻璃人儿,骑着一个绿色的大瓶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他好像又听见在枞树丘上听到过的沙哑的笑声;接着在他左耳里听到一个声音在叽咕:  

  随着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天空中突然雷鸣电闪。维尔姆直瞪瞪地看着朋友,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正干着连自己也不敢干的事情一样。卡斯帕尔似乎没有被隆隆雷声所吓住,也没有因伙伴的惊讶而丧失理智,他一声不吭地跪倒在母牛旁边,开始剥皮。维尔姆惊魂稍定,连忙帮他一起干。他刚才急于想完成这件事,而现在却明显地露出矛盾的神情。一阵暴雨瓢泼而下,雷声在山间轰鸣,可怕的闪电划破布满石头和青苔的峡谷,一阵阵狂风在山谷和海岸间怒号、呼啸。牛皮剥完了,两个人累得浑身是汗。他们把牛皮摊在地上,卡斯帕尔按照吩咐,把朋友紧紧地裹在里面,捆扎好。最后,这位可怜的人才打破长时间的沉默,同情地看着躺在地上好像中了邪的朋友,声音颤抖着问道:“维尔姆,我还能给你干点什么吗?”  

  森林精灵米歇尔冷酷地大笑起来。“等你死了吧,彼得·蒙克,”他说,“到那时你自然不会少了它的,你会重新得到那颗柔软而多情的心,到那时你就会感觉到是快乐还是悲哀了。不过今生今世这颗心不可能再成为你的东西了!是啊,彼得,你到世上游荡过了,然而像你从前那样的生活,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现在你还不如在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盖一所房子,娶个妻子,好好利用你的钱财。你唯一缺少的只是工作;因为你懒惰,终日无所事事,所以你感到无聊,现在你却把一切都归罪于这颗无辜的心。”  

  荷兰有金子,
  只要你想要,花点工资,
  要多少有的是,
  金子,金子。  

  “没有了,”他回答说,“再见吧!”  

  彼得觉得米歇尔关于懒惰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发财,而且要越来越有钱。米歇尔又送给他十万块钱,把他当做好朋友一般打发他走了。  

  接着他右耳里又响起一支曲子,那是把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召唤出来的歌,一丝柔和的声音轻轻说道:“烧炭的彼得好笨呀,彼得·蒙克好笨呀,你难道连‘挺立’的韵也押不出来吗?亏你还是星期天十二点钟生的呢。押韵吧,笨彼得,押韵吧!”  

  “再见,”卡斯帕尔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你,并像我一样宽恕你!”  

  不久,黑森林里传闻四起,说烧炭工彼得,也就是赌徒彼得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有钱了。这里的人情世态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从前他拿着拐杖讨饭时,被人从太阳酒店里赶了出来,现在,当他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走进太阳酒店时,每个人都来和他握手,称赞他的马,询问他在外旅行的情况;当他又和胖子埃泽希尔赌银币时,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他现在不再干制造玻璃这一行了,而是做木材生意,不过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主要是做谷物买卖,放高利贷。黑森林里一半的人渐渐地都欠了他的债。他放债的时候一定要拿十分之一的利息,或者把粮食按三倍的价钱赊给那些不能马上付款的穷人。现在他和地方官成了亲密的朋友;如果有人到期还不清欠彼得·蒙克老爷的钱,地方官就骑着马,带着手下的法警,上门来评估房屋和院子的价格,马上卖掉,然后把这家的父母和子女都赶进森林里去。起初,那些可怜的陷入绝境的穷人,总是一群群地围在他的大门口,男的请求他开恩,女的想法软化他那颗石头心,孩子们哭叫着乞求一小块面包,这情景弄得彼得很恼火。后来他买来几只凶恶的狼狗,这种像他所说的“猫叫”声也就停息了。几只恶狗只要听见他的口哨声,就扑上去咬人,那些乞讨的穷人便哭喊着飞快地跑开了。然而,有一个“老太婆”最使他伤脑筋。她不是别人,正是彼得的母亲蒙克大娘。她的房屋和院子被逼着卖掉后,她走投无路,过着贫困、凄惨的生活。她儿子发财回来后,也从来没有照顾她。有时她拄着一根拐杖,拖着衰老、疲软的身体,颤巍巍地来到彼得的门口。但她不敢走进门去,因为有一次她被儿子赶了出来。最使她难过的是:本来她满可以依靠儿子安度晚年,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彼得看到母亲苍白的熟悉的面孔,苦苦哀求的目光,伸出的干枯的手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那颗冷酷的石头心从来没有感动过。每当星期天她来敲门时,他就生气地掏出六毛钱,用一张纸包着,叫一个仆人递给她。他听见她声音颤抖着向他道谢,祝愿他一生吉祥如意,听见她小声咳嗽着离开大门口,但他不再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又白扔了六毛钱。

  他叹了一口气,在梦中呻吟起来,他费尽力气想找出下一句的韵来,可是,因为他平生从来没有学过押韵,所以在梦中的努力也是白费。当晨曦初露时,他醒了过来,但夜里的梦境还奇怪地留在他的脑中。他交叉着双臂,坐在桌子后面,回想着依旧在耳中回荡的梦语。“押韵吧,好笨的烧炭工彼得·蒙克,押韵吧!”他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一面用手指敲敲前额。可是他绞尽脑汁,还是什么韵也想不出来。他呆呆地坐在那儿,悲哀地凝视着前方,拼命地想着和“挺立”押韵的词,就在这时,有三个年轻人经过门口,走向森林。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唱道:  

  这是维尔姆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接着,他便消失在越来越黑的牛皮中去了。这时空中又起了一场少见的暴风雨,狂风怒号。维尔姆只能靠耳朵听了。一阵电闪,维尔姆不仅奇怪地看清了身旁的高山和岩石,还看到底下的山谷,看到浪花连天的大海和海湾间星罗棋布的岛屿。他甚至相信看到了那只陌生而又断了桅杆的大船,大船刹那间又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一连串的雷声,震耳欲聋。大块的岩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几乎要把他砸死。大雨如注,山谷里积满了洪水。山洪猛涨,快要浸到维尔姆的肩膀了。幸好卡斯帕尔刚才把他搁在一块凸出的高地上,否则,他早就淹死了。水势越来越高,维尔姆挣扎着想要脱离危险的境地,可是牛皮却把他裹得越来越紧。他大声呼喊卡斯帕尔,没有用,卡斯帕尔早就离开了。危难之中,他不敢请求上帝。当他想哀求众神时,他感到自己正落在众神强有力的手中,内心产生了恐惧。

  后来,彼得想结婚了。他知道,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所有当父亲的都乐意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挑选对象很苛刻,因为他希望人家在这件事上也夸耀他有福气,有眼光。于是他骑着马走遍了黑森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但黑森林中那些漂亮姑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是够漂亮的。他又到各个舞厅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有一大,他听说整个黑森林地区有一个最漂亮、最贤惠的姑娘,她是一个穷伐木工的女儿。她过着清静的生活,人很能干,很勤快,替他父亲照料家务,就连圣灵降临节或教堂落成纪念节时,也不在舞厅露面。当彼得听说黑森林里有这样一位美人时,他决定向她去求婚。于是他沿着别人指给他的路,骑马来到她的茅屋门口。美丽的丽丝贝特的父亲惊讶地接待了这位高贵的老爷。当他听说来客就是大财主彼得老爷,并且愿意做他的女婿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他觉得从今以后可以摆脱忧虑和贫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也没有征求美丽的丽丝贝特的意见。而这个善良的孩子更是顺从,竟一点也没有反抗,便做了彼得·蒙克的妻子。  

  我在山顶挺立,
  朝着山谷凝视,
  曾在那儿见你,
  佳人最后一次。  

 

  可是,事情并不像这个可怜的姑娘想象的那么美好。她自以为很会料理家务,但她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使彼得老爷称心。她对穷人很同情,心想丈夫是个有钱人,她给可怜的讨饭婆一个子儿,或者给一个穷老头一杯酒,并不是什么罪过。可是有一天,彼得老爷看到了这些事,他怒气冲天,厉声说道:“你为什么把我的钱随便扔给无赖和叫化子?你带了什么嫁妆到我家里,可以让你去施舍?用你父亲的那根讨饭棍,恐怕连一碗汤也烧不热,可你散起钱来却像一位侯爵夫人。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要叫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美丽的丽丝贝特看到丈夫这么狠心,便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心地哭起来。她常常希望能够回到父亲的茅屋里去住,这样也比住在富有而又吝啬、狠毒的彼得家里要好得多。唉,要是她早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会爱她,也不会爱任何人,那她就不会感到惊奇了。现在,每当她坐在门口,看见一个乞丐走过来,脱下帽子,乞求施舍时,她就紧紧闭住双眼,以免看见这副悲惨的情景,她把手也握得更紧,以免情不自禁地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一个小钱来。这一来,全森林里的人都谴责美丽的丽丝贝特,甚至说她比彼得·蒙克更吝啬。有一天,丽丝贝特又坐在大门口,一面纺纱,一面哼着小调,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彼得老爷骑马到田野里去了,所以她的心情很愉快。这时,一个小老头从路上走来,背着一个又重又大的口袋。她老远就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丽丝贝特同情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一个矮小的老人,不该再叫他背这么重的东西。

  这歌声像闪电一样穿过彼得的耳朵,他赶忙跳起身,冲出屋子,因为他觉得还没有听清楚。他追上那三个年轻人,鲁莽地抓住那个唱歌人的胳膊,喊道:“停一下,朋友,刚才您是怎样押‘挺立’这个韵的?帮帮忙,请告诉我您唱的歌词。”  

  水已经涨到耳旁,快到维尔姆的嘴边了。“上帝啊,我完啦!”他大叫一声,汹涌的山洪似乎已经淌到脸上了。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瀑布一般的响声,不过声音很微弱。顿时,他感到嘴边没有水流了。山洪穿过岩石退下去,雨势也减弱了。他绝望的心情逐渐消除,心中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希望。然而,尽管他由于死亡的威胁而感到精疲力竭,并渴望能够摆脱眼下被牛皮拘禁的困境,可是他那狂妄追求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因此,生命危险变得微不足道了,一股贪婪的欲望又肆无忌惮地复苏了。他深信,为了实现目的,必须忍受眼前的困难,于是心情又平静下来。最后,他又冷又累,竟然睡着了。  

  这时,那个矮小的老头子一面喘着气,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当他走到丽丝贝特对面时,几乎给沉重的口袋压垮了。“哦,太太,请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水喝喝吧!”小老头儿说,“我实在走不动了,简直要累死了。”  

  “这关你什么事,小伙子?”黑森林的年轻人回答说,“我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快放开我的胳膊,不然的话──”  

  他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一阵冷风拂过他的面颊,咆哮而来的海浪声把他从幸福、忘我的酣睡中惊醒。天暗下来。就像刚才起风暴时那样,闪电又照亮了四周。他再次看到了那条陌生的海船,海船漂浮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高高的浪尖上,一下子又被抛进了万丈深渊。他死死地盯住那个幽灵一般的海船,一阵不停息的闪电把海面照得通亮。突然,山一般高的海浪从波谷间腾空而起,海浪带着巨大的威力把维尔姆朝山岩扔过去,他吓得顿时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暴风雨停息了,天空晴朗,可是仍然打着闪电。群山环绕,他躺在山脚下,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点儿也不能动弹了。维尔姆静静地听着大海的波涛声,其中还夹杂着庄严的音乐,犹如教堂里的颂歌。开始,声音非常微弱,他还以为是幻觉呢。后来,乐声又不断地响起,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他甚至能够分辨出,这就是教堂赞美歌的曲调,那是他去年夏天在一个荷兰渔夫的船上听到的。  

  “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丽丝贝特说。  

  “不,你得告诉我你唱的歌词!”彼得几乎发疯似的叫道,并把他抓得更紧了。另外两个年轻人看见这种情况,便不再犹豫,挥起铁拳,朝可怜的彼得痛打起来,打得他痛得受不了,只好放开第三个年轻人的衣服,疲惫地跪倒在地上。“现在你总算尝到滋味了,”他们笑着说,“你记住,傻小子,千万别在大路上袭击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终于听出了歌词。山谷里又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费力地把身体朝一块石头移动,把头枕在石块上,这时他真的看到了一队人影。歌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队伍慢慢地朝他移动过来。那些人的脸上显出苦闷和害怕的神色,身上的衣服好像在滴水。现在,他们就在自己身旁,歌声停止了。人群中站在前面的是几位乐师,还有几名是水手。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高大的壮汉子,衣服古色古香,缀满了美丽的金饰品。他在腰间佩着一把利剑,手上拿着一把又粗又长的西班牙乐器,上面镶嵌着金制的按钮。一个黑男孩走在左前方,不时地给他递上一根长烟袋。他郑重其事地吸上几口,再往前走。壮汉子笔直地站在维尔姆面前,两旁站着几个男人,衣着并不华丽,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烟袋,不过没有跟在壮汉后面的黑男孩手上拿着的烟袋值钱。他们后面又上来一批人,还有一些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孩子,全都穿着贵重的异国情调的衣服。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帮荷兰水手,每个人嘴里都叼着塞满烟丝的褐色烟斗,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抽着烟。

  “是啊,可我因为太穷,要活命,只得干这种活儿,”他回答说,“唉,像您这样的阔太太,是不会知道穷人的苦处的,也不会知道在这样的大热天,一杯凉水对人有多大的好处啊。”  

  “啊,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烧炭的彼得喘息着说,“不过,我既然挨了一顿拳头,还是请你们行行好,把那个人唱的歌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吧。”  

  渔夫害怕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一种新的期待又使他保持着勇气。他们围着他站了很久,喷吐的烟雾聚成乌云,笼罩在头顶,星星在云雾中闪闪发光。人群围得越来越紧,口中和烟斗里冒出来的烟云越来越浓。维尔姆是个勇敢而又大胆的男子汉,他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当他看到这一群人不可理解地朝自己逼近,好像要把自己压死时,他顿时丧失了勇气,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紧张得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维尔姆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穿黄衣的小老头直挺挺地坐在身旁。小老头还跟上回一样,只是嘴里也叼着烟斗,似乎是为了嘲笑那一大帮子人。维尔姆吓得几乎昏死过去,他对着为首的人惊恐地大喊:“请以你供奉的神灵的名义告诉我,你是谁,对我有什么要求?”壮汉更加郑重其事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交给仆人,用一种可怕的冷漠的声音回答说:“我叫阿·弗·范·斯韦尔德,是阿姆斯特丹的卡尔弥翰轮船上的船长。我们的船从巴达维亚返航,在途中沉没了,就是在这里布满暗礁的海岸边沉没的。喏,这些人是我的船员,这些是我的旅客,那些是勇敢的水手,他们都同我一起遇难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从海底深处的住宅里呼唤出来呢?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宁静呢?”  

  她听到这话,急忙跑进屋去,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壶,装满了水。当她回到屋外,离那矮老头儿只有几步远,看见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袋子上时,她心里感到深深的同情。她想,现在丈夫不在家,为什么不多做些好事呢,于是她放下水壶,拿了一只大酒杯,装满了酒,又在杯上放了一块黑面包,递给老人。“来吧,喝口酒比喝水更有好处,因为您已经上了年纪了,”她说,“不过,别喝得太急,一边喝,一边吃点面包吧!”  

  他们又大笑起来,嘲弄了他一顿;不过,那个唱歌的人还是把歌词念给他听了,然后三个人边笑边唱地走了。

  “我想知道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沉没在哪里。”  

  小老头儿惊讶地望着她,老眼里噙满了大颗的泪珠。他喝光了酒,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见过有几个人能像您这样好心,这样慷慨地周济别人,丽丝贝特太太。不过您会因此一辈子得到幸福,好心是不会得不到好报的。”  

  “哦,原来是‘见你’,”挨打的可怜人彼得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用‘见你’和‘挺立’押韵。现在,小玻璃人,让我们再谈谈吧。”他走回小屋,拿起他的帽子和长手杖,告别了这家人,返身朝枞树丘走去。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默默地想着,因为他必须想出最后一句诗来。当他走进枞树丘的地盘时,枞树越发高大茂密,最后他竟想到了一句诗,高兴得不禁跳了起来。就在这时,有个穿着筏子手服装的巨人,手里拿着一根像桅杆那么长的篙子,从枞树后面走了出来。彼得·蒙克看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时,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因为他想到,这个巨人一定是荷兰人米歇尔,除了他不会是别人。这个可怕的人,一声不吭,彼得心里着实害怕,只是偶尔偷偷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见过的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头,他的面孔虽然已不年轻,但还不算老,只是布满了皱纹。他穿着一件麻布短上衣,一双大靴子套在皮裤上面,这些彼得从传说中早已听说过了。  

  “在海底。”  

  “不,她马上就要得到好报!”一个可怕的声音叫喊起来。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彼得老爷,他气得满脸通红。  

  “彼得·蒙克,你在枞树丘上干什么?”这个森林之王终于用深沉而凶狠的声音问道。  

  “在海底什么地方?”  

  “好,你竟敢把我的美酒倒给叫化子喝,竟敢把我的酒杯也让叫化子沾上嘴?那就叫你马上得到好报吧!”丽丝贝特慌忙跪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宽恕,但是那颗石头心是不懂得怜悯的。他把手里拿着的马鞭掉过头来,用黑檀木的鞭柄狠狠地打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她一下子断了气,倒在老头儿怀里。他一见这情景,就像感到后悔似的,弯下身子,看看她是不是还有气。可是小老头用很熟悉的声音说:“你用不着再费心了,烧炭的彼得;这是黑森林里最美丽最可爱的一朵鲜花,可是被你践踏了,她再也不会开放了。”

  “早安,老乡。”彼得回答说。他本想装出镇静的样子,但还是禁不住瑟瑟颤抖起来。“我想穿过枞树丘回家去。”  

  “斯泰恩福耳山洞。”  

  彼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一干二净。他说道:“哦,原来您是藏宝人先生?现在事情已经如此,也无法挽回了,也许命该如此吧。然而我希望您不要上法庭告我是杀人犯。”  

  “彼得·蒙克,”森林之王说,同时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你回家的路不经过这座林子。”  

  “我怎样才能得到它们?”  

  “你这卑鄙的家伙!”小玻璃人说,“我要是把你这具行尸走肉送上绞刑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该畏惧的不是人间的法庭,而是另一个更严厉的法庭,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了。”  

  “嗯,是不经过这儿,”彼得说,“可是今天天气暖和,我想,走这儿一定会凉快些。”  

  “一只企鹅为了一条鲱鱼敢于潜入深渊。为了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难道不值得这样做吗?”  

  “我把心卖掉,这是谁的过失?”彼得叫道,“是你和你那骗人的财宝。你这妖精把我引上毁灭的道路,逼得我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整个责任全都在你身上。”他刚说完,小玻璃人忽然长大起来,长得又高又宽,眼睛像汤盆那么大,嘴巴像生了火的面包炉,喷出炽热的火焰来。彼得连忙跪在地上,他那颗石头心也无法保护他,他的四肢像风中的柳条一样颤抖不已。森林精灵用两只鹰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风卷残叶一般把他提起转了几圈,然后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根根肋骨都给摔裂了。  

  “不许撒谎,烧炭的彼得!”荷兰人米歇尔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不然我就一篙子把你打倒在地。难道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向那个小玻璃人祈求吗?”他又口气温和地说起来。“去吧,去吧,这完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幸好你并不知道那咒语;那个矮家伙是个吝啬鬼,他给人的钱不会多,谁从他那儿收下了钱,谁就一辈子不会快乐。──彼得,你简直是个可怜的傻瓜,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一个活泼漂亮的小伙子,在世上本可以干番事业的,却命该去烧炭!人家能挥金如土,你却连一文钱也不敢花,这种生活真是可怜。”  

  “我会从中得到多少呢?”  

  “你这条蛆虫!”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就可以把你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你违抗了森林主宰的旨意。然而你死去的太太曾经给我又吃又喝,看在她的面上,我给你八天的期限。如果你到期还不改邪归正,我就回来把你的骨头磨成粉,让你在重重的罪孽中送命。”  

  “是啊,你说得很对;这种生活真是可怜。”

  “远远超过你终生的需要。”穿黄衣的小老头奸笑一声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到傍晚的时候,才有几个过路人发现财主彼得躺在地上。他们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可是他们试了好久却没有效果。最后,有个人走进屋去,拿了一些水来,喷在他脸上。这时彼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向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起丽丝贝特太太来,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对这几个人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悄悄地走进屋去,到处寻找起来。然而他找遍了地下室,找遍了阁楼,也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丽丝贝特。他原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想到这竟是残酷的现实。现在,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各种奇怪的想法纷纷在他的脑子里涌现出来。他并不害怕什么事,因为他的心是冰冷的。可是,他一想起妻子的死,就联想起自己的死;当他将来死去的时候,他要肩负多重的担子啊。他将负起无数穷人的眼泪,负起千万声没有能够使他的心软化下来的诅咒,负起被他纵狗咬过的债户的呻吟,负起他母亲的默默的绝望,负起美丽而善良的丽丝贝特的鲜血。如果他的岳父来问他:“我的女儿,你的妻子到哪儿去了?”他将怎样回答呢?如果别人来问他,如果所有的森林、海洋、山脉和人间生命的主宰来问他,他又将怎样回答呢?

 

  “你问完了吗?”船长接着问道。  

  夜里,他在梦中也受到折磨,不时有一阵甜蜜的声音招呼他,把他唤醒:“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醒来后,赶紧又闭上眼睛,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丽丝贝特的声音,无疑是她在忠告他。第二天,他上酒店里去散散心,在那里遇到了胖子埃泽希尔。他在胖子身边坐下,两人东拉西扯起来。他们谈好天气,谈战争,谈捐税,最后又谈到死,说这儿那儿突然有人死去了。于是彼得问胖子,他对死有什么看法,死后的事情怎么样。胖子埃泽希尔回答说,死后尸体埋了,灵魂不是升入天堂,就是降到地狱。  

  “唔,不要紧,”可怕的米歇尔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帮助过许多人渡过难关,你并不是第一个。说吧,第一次你到底需要几百个银币?”  

  “我问完了。祝你顺利!”

  “那么连心也一起埋了?”彼得紧张地问。  

  他说这话时,抖动着他那巨大的钱袋,里面的钱币丁当作响,就像昨夜梦境中一般。彼得听了这些话,他的心不安而痛苦地跳个不停,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觉得荷兰人米歇尔不像是出于怜悯才送钱给他的,而像是另有企图的。突然他想起昨晚那个老人所讲的关于财主们的话来,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不禁大声说道:“多谢了,先生!但我不想和您打交道,您的大名我早已听说了。”说完,他就拼命跑起来。但是这个森林之王迈着大步追了上来,用沉闷的声音喃喃地威胁他说:“你会后悔的,彼得,你还会来这儿找我的;从你的脸色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从你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来,你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你不要跑得那么快,再听我说一句合情合理的话吧,前面已到了我的边界了。”彼得听到了这话,又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沟,为了赶快逃出这条边界,他跑得更快了。于是米歇尔不得不加快步伐追赶他,嘴里在骂骂咧咧,说着威吓他的话。这个年轻人绝望地跳过沟去,因为他看见那个森林的精灵已举起篙子朝他打来。幸好他已跳到沟的那一边,篙子在空中好像打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碰得粉碎,一块长碎片落到彼得的身边。  

  “祝你顺利,再见。”荷兰人回答,然后转过身准备走了。乐师们重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同来的时候一样,大家秩序井然地离开了。他们一面走,一面唱着庄严而又隆重的歌曲。歌声越来越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完全消失在汹涌澎湃的波涛声中了。维尔姆拼足最后的气力,想要从牛皮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伸出一只手,然后他用这只手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从牛皮中钻了出来。他连头也没回,急忙朝自己的草屋奔去,他跑到那里,看到可怜的卡斯帕尔僵直地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费了很大的力才使朋友重新苏醒过来。那善良的人看到失去了的朋友又站在自己面前时,兴奋得哭了起来。可是,当他听说维尔姆将要从事绝望的行动时,他脸上幸福的光芒又顿时消失了。  

  “那当然咯,心也要埋了。”  

  他扬扬得意地捡起这块碎片,打算把它朝粗野的荷兰人米歇尔掷去。可是,一瞬间,他感到木片在他手中活动起来,定睛一看,他吓了一大跳,原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条大蛇,它吐出流涎的舌头,张开闪光的眼睛,竖起了身子。他急忙放开手,但是那蛇已紧紧地缠在他的胳膊上,扭动着头,渐渐靠近他的脸。就在这时,突然一只大山鸡从空中嗖的一声飞下来,用嘴咬住蛇头,带着它腾空飞去。荷兰人米歇尔在沟那边看到蛇被一只更厉害的大山鸡叼走时,气得大吼起来。  

  “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呆在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忍受苦难的煎熬。无论你是否愿意跟我去,反正我要走了。”说完,维尔姆带着火把、绳子和火种,匆匆忙忙离开了。卡斯帕尔急忙追出去,看到他已经站在上一回借以躲雨的岩石上,准备顺着绳索下到黑洞洞的深渊去。底下涛声隆隆,气势吓人。他费尽口舌,根本劝阻不了这个发疯的人。于是,他决定跟他一起下去。维尔姆却命令他留下来,叫他抓紧绳子。维尔姆竭尽全力朝岩洞悬下去,只有极度的贪欲才能产生这样的勇气和力量。终于他踩到了一块往前凸起的岩石上。下面汹涌的海浪在翻滚,一片漆黑。海浪撞击在岩石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浪花。维尔姆贪婪地向四面张望,终于看到脚下水底里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放下火把,一头栽下去,抓住了那件沉甸甸的东西,把它带上水面。这是一只小铁箱,里面装满了金币。他告诉伙伴自己找到了什么,伙伴要他就此满足,赶快上来。可是他完全不听伙伴的劝告。维尔姆认为这只是他长期努力奋斗的第一个成果。他又一次扑下水去──海面上传来了波浪的欢笑声,可是维尔姆再也没有露头。卡斯帕尔一个人回到家中,从此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他虚弱的头脑和多愁善感的心灵受到少有的震动,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抛弃了一切,两眼痴呆,日日夜夜地在外流浪,头脑里空空如也。从前认识他的人为他感到惋惜,同时又躲着他。据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个渔夫在岸边看到维尔姆跟卡尔弥翰船上的水手混在一起。就在那个夜晚,卡斯帕尔不见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心了呢?”彼得继续问道。  

  彼得精疲力竭地继续赶路,浑身瑟瑟发抖。路面变得又险又陡,四周更加荒凉,不久他来到了那棵巨大的枞树前面。他像昨天那样,向看不见的小玻璃人儿鞠了一躬,然后开口念道:  

  人们到处寻找,结果哪儿都不见他的踪迹。据说,他常常显形在卡尔弥翰船上,跟船上的人待一起,坐在维尔姆身旁。从此以后,这艘船每到一定的时候总要出现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  

  埃泽希尔听了他的话愣住了,瞪眼注视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奚落我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只有礼拜天生的孩子才能见你。  

  “午夜早就过了,”当年轻的金匠讲完了故事时,大学生说,“现在大概没有危险了。我实在太困了,我劝大家还是躺下安心睡觉吧。”  

  “哦,心倒是有的,可是像石头一样硬。”彼得回答说。  

  一丝柔和、纤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你还没有完全说对,但因为你是烧炭的彼得,就算通过了吧。”他惊异地向四周一看,看到在一棵美丽的枞树下坐着一个小老头儿,身穿黑色短上衣,红色长筒袜,头戴一顶大帽子。他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小面孔,胡须细得像蛛丝。他用一个蓝玻璃制的烟斗抽着烟,真是少见。当彼得走近他时,更加感到惊异,他看到小老头儿的衣服、鞋子和帽子都是用彩色玻璃制成的,不过玻璃是软的,犹如还在热的时候一般,因为它随着小老头儿的每个动作而自如地变形,就像一块布料一样。

  “凌晨两点以前我是不敢睡觉的。”猎人回答说,“有句谚语说得好: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小偷出没的时间。”

  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并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听见了这句话,然后说道:“你从哪里知道的?或许你的心也不再跳动了吧?”  

 

  “这我也相信。”圆规匠说,“如果有人想谋害我们,那么最好的时间莫过于半夜以后了。因此,我觉得大学生可以把他的故事继续讲下去,那个故事他还没有讲完呢。”  

  “至少在我的胸膛里不再跳动了!”彼得·蒙克回答说,“既然你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就请你告诉我,将来我们的心会怎么样呢?”  

  “你刚才碰到荷兰人米歇尔那个粗野的家伙了吧?”小老头儿说道,每说一个字,就奇异地咳一声。“他本想着着实实地吓你一下,但他那根魔篙被我夺走了,他再也拿不到了。”  

  “我不反对,”大学生说,“不过坐在我旁边的猎人还没有听到故事的第一部分。”  

  “伙计,你担心这些干什么?”埃泽希尔一边问道,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今生今世你吃不尽,用不尽,这就够了。我们犯不着为这些事而发愁,这就是我们这颗冷酷的心的好处。”  

  “是的,藏宝人先生。”彼得回答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刚才我真吓得要命。那么您就是咬死大蛇的山鸡先生了,我真心地感谢您。不过,我到这儿来找您,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简直倒霉透了,很不如意。一个烧炭工是没有什么奔头的。我还年轻,因此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时来运转的;我常常看到别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发迹了,譬如埃泽希尔和舞场之王吧,他们的钱多得像稻草一样。”  

  “你就讲吧,第一部分我能想象出来。”猎人大声说。  

  “是啊,不过想总是要想的。虽然我现在不再怕什么,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时,我是怎样害怕地狱啊。”  

  “彼得,”小老头儿非常严肃地说,同时从烟斗里吸了一口烟喷得老远。“彼得,不要和我提这些人。如果他们表面上好像很走运,过了一两年反而更加不幸的话,那么他们能有什么收获呢?你不要看不起你的手艺,你的爸爸和祖父都是正直的人,也是干的这一行,彼得·蒙克!我希望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偷懒的缘故。”  

  “那么,好吧。”大学生正要开始,突然传来狗的吠叫声,他又中断了讲故事。大家屏住气,倾听着。这时,一个仆人从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冲出来,大声说,大约有十到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侧面朝客栈走来。  

  “嗯──我想我们的结果是不会很好的,”埃泽希尔说,“有一次,我问过一位教师,他对我说,人死后心要称一下,看看它犯的罪有多重。轻的上天堂,重的下地狱。我想,像你我这样的石头心,分量一定很重。”  

  彼得见小老头这么严肃,又惊又愧,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不是的,”他说,“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先生,偷懒,我知道得很清楚,偷懒是万恶之首。但如果我想变换一下职业,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你总不能怪我吧。一个烧炭工在世界上地位卑贱,玻璃匠、筏子手、钟表匠以及其他各行各业的人,都比他受人尊敬。”  

  猎人连忙抓起猎枪,大学生也掏出手枪,两个手艺人操起棍棒,车夫从袋里拔出长刀。他们站在那里,相互看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当然啦,”彼得说,“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情时,我就常常感到不安,我觉得我的心太冷酷无情了。”

  “骄傲是失败之母。”枞树林里的小主人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们人类,简直是奇怪的生物!很少有人对他的出生和职业完全满足。我可以打赌,如果你是一个玻璃匠,一定想当一个木材商;如果你是一个木材商,一定又会羡慕林务官的职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好吧,这些我们暂且不谈了。如果你能保证好好工作,那么我愿意帮助你改善境况,彼得。凡是礼拜天中午出生的孩子,只要他知道怎样找到我,我总要答应他的三个愿望;前两个你可以自由提,我都满足,第三个如果太荒唐,我可以拒绝。现在你有什么愿望就说吧,不过──彼得,你的要求要合情合理,有意义。”  

  “我们先到楼梯边上去!”大学生喊道,“在我们被彻底制服以前,也得让两三个流氓尝尝死亡的滋味。”说完,他把第二把手枪交给圆规匠,解释说,他们今天应该一个接一个地射击。大家在楼梯旁站住,大学生和猎人占据了前排位置。勇敢的圆规匠站在猎人的旁边,他俯身注视着栏杆,把手枪瞄准楼梯中央。金匠和车夫站在他们后面,准备一旦肉搏时,便不顾一切豁出去拼了。他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还听到几个人在悄悄说话的声音。  

  他们谈了这些话。在当天晚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五六次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虽然并不后悔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每当他对仆人们说,他的妻子外出旅行时,他就想:“她究竟到哪儿旅行去了呢?”就这样六天过去了,他每晚都听见这个声音,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森林精灵和他那可怕的威胁。在第七天的早晨,他从床上跳起来,叫道:“是啊,我要看看能不能弄到一颗温暖的心,因为我胸中的这颗冰冷的石心,只能使我的生活变得空虚和无聊。”他急忙穿上礼拜天穿的外衣,骑上马,向枞树丘奔去。  

  “啊呀!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难怪人们称您藏宝人,原来您那儿有大量的珍宝啊。好吧,如果我可以随心所欲提要求的话,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比舞场之王还要会跳舞,每次进入酒店时,口袋里的钱永远像胖子埃泽希尔的一样多。”

  现在,他们又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已经暴露在他们的射击圈里。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别人会这样迎接他们。当他们转过楼梯时,猎人一声猛喝:“站住!再往前一步,就打死你们。朋友们,扳上枪机,准备射击!”  

  他到了树木长得特别茂密的枞树立,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然后快步走到丘顶,站在那棵粗大的枞树前面,念起那首诗来:  

 

  强盗们大吃一惊,急忙撤了回去,同其余的强盗一起商量对策。不一会,他们中的一个走过来,说:“先生们!你们想白白地断送生命,这是极大的愚蠢。我们人多,足够对付你们。迅速撤退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而且也不会抢你们一个子儿。”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只有礼拜天生的孩子才能见你。  

  “你这傻瓜!”小老头气愤地说,“希望会跳舞,有钱赌博,这种愿望多么卑鄙!你竟想这样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觉得羞耻吗?即使你会跳舞,这对你和你可怜的母亲有什么好处呢?你希望有钱,只是为了花在酒店里,就像无聊的舞场之王那样,那么你的钱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样,你整个星期还是一无所有,像以前一样穷困潦倒。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任意提出来,但要用心想一想,要提得合情合理!”  

  “你们想干什么?”大学生喊着说,“你们以为,我们愿意相信强盗的话吗?绝对不可能!如果你们要钱财,那么就以上帝的名义过来吧!可是,第一个胆敢转过墙角的,我就要叫他的脑袋开花,让他永远也不会感到头疼了!”  

  他刚念完,小玻璃人就出现了,但是,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和蔼可亲,而是很忧郁、悲伤。他身穿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条长长的黑纱从帽子上垂下来。彼得知道他是为谁而哀悼。  

  彼得搔了搔耳后,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呶,现在我要一所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最富丽堂皇的玻璃工厂,以及开厂所需要的一切设备和资金。”  

  “请你们把夫人乖乖地交出来,”一名强盗说,“她不会遭到伤害的,我们愿把她带到一个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去。她的随从可以骑马回去报告伯爵先生,让他出两万古尔登金币前来赎取夫人。”

  “彼得·蒙克,你找我干什么?”他用一种沉闷的声音问道。  

  “别的不要什么了吗?”小老头神色忧虑地问道,“彼得,别的不要什么了吗?”  

 

  “藏宝人先生,我还有一个愿望。”彼得低垂着目光回答说。  

  “唔,您还可以给我一匹马和一辆车。”  

  “我们会让你们的妄想得逞吗?”猎人回答说,他恨得咬牙切齿,扳上枪机,“我数到三,如果你到时还不离开,我就开枪。”  

  “石头心还能有愿望吗?”小玻璃人说,“你靠做坏事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恐怕很难满足你的愿望了。”  

  “唉,烧炭的彼得·蒙克,你真糊涂!”小老头叫道,气恼地把他的玻璃烟斗扔向一棵粗大的枞树,烟斗被摔得粉碎。“马儿?车子?不,应该要理智,我告诉你吧,应该要理智。你应该要的是一个健全人的理智和见识,而不是马儿和车子。嗯,现在你也用不着那么懊悔,我们以后会看到,即使如此,对于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害处,因为第二个愿望总的来说还不算荒唐。一所好的玻璃厂既能养活工人,也能养活厂主,可惜的是你没有要理智和见识,要是有了理智和见识,马儿和车子自然会来的。”  

  “且慢!”强盗大喝一声,声震如雷,“你向一个手无寸铁,而且正在跟你们和平协商的人开枪,这符合规矩吗?愚蠢透顶的小伙子,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可是这也算不上英雄壮举。这里站着二十个伙伴,他们会给我报仇的。如果你们死了,或者缺胳膊少腿地躺在过道里,那对你们的伯爵夫人有什么好处呢?请相信我,如果她自愿跟我们走,她一定会受到尊重。至于你,我在这里也数到三,到时你们还不关上枪机,那就有她的好看了。把枪机关上,一,二,三!”  

  “可你曾经答应我提三个愿望,我还有一个没提呢。”  

  “可是,藏宝人先生,”彼得回答说,“我不是还可以提一个愿望吗?如果照您的看法,理智对于我是那么重要,那我就要理智吧。”  

  “跟这些猪狗真不是闹着玩的。”猎人悄悄地说,一面执行强盗的命令。“说真的,我一条命算不了什么。可是,如果我把他们崩了一个,夫人就会遭到残酷的对待。我要去征求伯爵夫人的意见。”他接着又大声地说,“请给我们半个小时的休战时间,以便让伯爵夫人有个心理准备。否则,如果让她突然听到消息,她兴许会吓死的。”  

  “要是愿望提得不合理,我是可以拒绝的,”森林精灵继续说道,“好吧,我倒很想听听你要些什么。”  

  “先别提什么要求了;将来你还会碰到许多困难的,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随意提出来,你会感到高兴的。现在你回家去吧。这儿是,”矮小的枞树精灵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钱包,“这儿是两千金币,够你用了,不许再到这儿来找我要钱,再来的话,我一定把你吊在一棵最高的枞树上;自从我住在枞树林里以来,我就是这样干的。三天以前,年老的温克弗里茨去世了,在杂木林里留下一座大玻璃厂。明天一清早你上那儿去,出一笔合适的价钱把工厂买下来。你要好自为之,勤奋工作,我会不时去看你,帮你出主意,因为你没有要过理智。不过,我要老实地告诉你,你的第一个愿望很糟糕;你要当心,别上酒店里去鬼混,彼得!在那儿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任何好处。”小老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新的、非常漂亮的乳白色玻璃烟斗,装上几颗干枞子,叼在没牙的小嘴里。接着又取出一面火镜,走到阳光里,点燃了烟斗。他干完这些事以后,便亲切地向彼得伸出手来,和他握别,还叮嘱他路上要小心,并且抽起烟来,越抽越快,越吐越快,最后在一阵烟云里消失了,这烟云有一股真正的荷兰烟草味,慢慢地萦绕在枞树的枝梢上。

  “好吧。”强盗回答说,一面派出六个人把守楼梯门。  

  “请你从我胸中取出这块死石头,把那颗活心还给我。”彼得说。  

  彼得回到了家里,发现母亲正在为他担忧,因为这个善良的女人以为她的儿子已经被征兵入伍了。然而他倒很开心,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他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位好友,这位朋友向他资助了一大笔钱,这下他可以改行了,不用再烧炭了。他的母亲虽然三十年来一直住在烧炭工的茅屋里,看惯了烧炭工们被烟熏黑的面孔,正如一个磨坊女主人看惯了她丈夫沾满了面粉的大白脸一样,但她一听到彼得告诉她自己平步青云时,马上感到很虚荣,看不起她从前的社会地位了,她说:“是呀,作为一个玻璃工厂主的母亲,我就和格蕾特、贝蒂这些邻居不一样了。将来我在教堂里就要坐在前排,和上等人坐在一起了。”  

  这些不幸的旅客跟猎人心慌意乱地走进伯爵夫人的房间。房间就在附近,人们谈判时的声音很响,她对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夫人脸色苍白,浑身激烈地哆嗦着。可是,她却好像下定了决心,准备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为什么把这么多好人的生命当儿戏呢?”她说,“你们根本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让你们去做毫无意义的防卫呢?不,我明白了,今天最好的解救办法就是顺从这批无耻之徒。”  

  “当初你是和我做这笔交易的吗?”小玻璃人问道,“难道我是荷兰人米歇尔,是那个送给你钱财和冷酷的心的人吗?你得到他那儿去找回你的心。”  

  不久,她的儿子就把玻璃厂从继承人的手里买了过来。他把原有的工人都留了下来,叫他们日夜赶工制造玻璃。起初他对这种手艺很感兴趣,经常慢悠悠地走进工厂,踱着方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来走去,东瞧瞧,西望望,说东道西,惹得工人们不时地哄堂大笑。他最感兴趣的是看工人们吹玻璃,自己也常常亲口吹,用还没有发硬的玻璃吹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可是没多久,他就对这活儿感到厌烦了。起初,他每天来厂里一个小时,后来两天来一次,最后每星期只来一次,他的工人们也就为所欲为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到酒店里鬼混引起的。他从枞树丘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上酒店里去了,舞场里已经有人在跳舞,那当然是舞场之王;而胖子埃泽希尔也早就到了,正坐在一把大酒壶后面,掷着骰子赌银元。彼得急忙把手伸进衣袋里,看看小玻璃人是不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哎呀,满口袋尽是金币和银币。他的两条腿也马上发痒,抽搐起来,好像要跳舞一般。在第一场舞跳完后,他带着舞伴走到最前面,站在舞场之王的旁边。如果舞场之王跳三尺高,彼得便跳四尺高;如果舞场之王跳了奇妙的舞步,彼得便交叉双腿旋转起来,每一个看跳舞的人都兴奋异常,惊讶不已。当舞场里的人听说彼得买了一家玻璃厂,并看到他每次从乐师面前跳过都扔给他们一枚银币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一些人认为他在森林里找到了财宝,另一些人认为他得到了一笔遗产。总之,现在所有的人都尊敬他,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原因就在于他有钱。就在当天晚上,他输了二十个金币,但衣袋里依然丁当作响,和装着一百个钱币时没有两样。  

  伯爵夫人的勇气和不幸使大家深受感动。猎人哭着发誓,他不愿忍受这种耻辱,大学生也嘲笑自己空有六尺之躯。“我要是再矮半个头,”他喊着说,“而且又不长胡子,那么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可以让伯爵夫人把身上的衣服换给我穿,等这帮卑鄙的家伙发现后,才会知道他们究竟干下了怎样的蠢事。”  

  “唉,他永远不肯还我了。”彼得回答说。  

  彼得看到大家那么尊敬他,高兴得不知所以,骄傲得不可一世。他大把地抛掷着金钱,把钱慷慨地赏给穷人,因为他记得从前穷困是怎样折磨自己的。在这位新舞蹈家高超的舞技面前,舞场之王相形见绌,彼得现在获得了“舞皇”的称号。星期天那些豪赌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样一掷千金,当然他们也赌不了那么多钱。可是他输得越多,赢得也越多;一切正像他以前向小玻璃人要求过的那样实现了。他曾希望口袋里永远有胖子埃泽希尔那么多的钱,现在他的钱恰好总是输给埃泽希尔。如果他一下子输了二三十个金币,胖子刚把钱收起来,这些钱马上又回到了他的口袋里。他就这样一天天放纵自己,最后比黑森林里最坏的家伙还要贪杯好赌。人们往往叫他赌徒彼得,难得叫他舞皇了,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在赌。同时,他的玻璃厂也一天天衰败下去,原因就在于彼得缺乏理智。他叫工人能制造多少玻璃,就制造多少玻璃,但是他在买下玻璃厂时却没有买下销售的诀窍,不知道把大量的玻璃往哪儿去推销,最后没法处理,只好以半价卖给流动小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资。

  夫人的不幸给弗利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一举一动对他说来都是十分令人感动,而又十分熟悉的。此刻,他仿佛觉得就是早年去世的母亲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他顿时勇气倍增,信心十足,不惜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正当大学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忘却了一切恐惧,忘却了一切后顾之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出这位夫人。“如果事情只是这样简单的话,”他十分腼腆地走上一步,脸霎时绯红起来,“如果一个人有矮小的身体,不长胡子的下巴和勇敢的心灵,就能救出仁慈的夫人的话,那么我也许是个合适的人选。以上帝的名义,你穿上我的衣服,用我的帽子遮住你那美丽的头发,背上我的包袱,扮成金匠弗利克斯上路吧。”  

  “我很可怜你,尽管你坏透了。”小玻璃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因为你的愿望并不愚蠢,至少我不会拒绝帮你的忙。你听着,要夺回你的那颗心,靠武力是不可能的,但是靠计谋还是可以的,也许并不难,因为米歇尔毕竟是个愚蠢的米歇尔,虽然他自以为绝顶聪明。现在你就直接去找他吧,按照我教给你的办法去做。”于是他给了彼得各种指点,还给了他一个洁白的玻璃小十字架:“他决不可能伤害你,如果你拿出十字架对着他祈祷,那他就会放过你。在你得到你要的东西后,再到这儿来找我。”

 

  大家对小伙子的勇气都很惊讶。猎人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声说:“好小子,你真的愿意这样干吗?你愿意穿上仁慈的夫人的衣服,救她一命吗?这是上帝给你的智慧。可是,光你一个人还不行,我愿意跟你一起被他们抓去,愿意作为最好的朋友伴随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他们伤害你。”

 

  一天夜晚,他又一次从酒店出来走回家去。虽然他为了使自己快乐喝了许多酒,但他还是很郁闷,惊恐地想到自己的家产快要败光了。蓦然他瞥见有个人在他身边走着,他回头一看,哎呀,原来是小玻璃人。他不禁怒火中烧,蛮横地硬说是这个矮小人害得他好苦。“现在我要车要马有什么用?”他嚷道,“玻璃厂和这些玻璃对我又有什么用?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烧炭工时,过得倒很快活,什么忧虑也没有。可是现在呢?为了我的债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方官会找上门来,评估和拍卖我的家产!”  

 

  彼得·蒙克拿起十字架,记熟了每一句话,就到荷兰人米歇尔的寓所去。他叫了三声米歇尔,那巨人马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妻子?”他可怕地笑着问道。“要是我,也会那么干的,她竟把你的钱财送给叫化子。不过你得离开这地方,到国外去躲避一段时间,因为人家如果总是找不到她,就会闹出事来。我知道你一定需要钱,才来找我的,是吗?”  

  “是吗?”小玻璃人问道,“是吗?这么说,你倒了霉,倒要我负责吗?难道这就是我做了好事应得的报答吗?谁叫你当时提出那么愚蠢的愿望的?你连把玻璃往哪儿销都不知道,还想当玻璃商?我不是对你说,你要用心考虑再提出要求吗?彼得,你缺乏的是理智,是智慧啊!”  

  “我也跟你一起去,真的,我以生命担保。”大学生下定决心说。  

  “你猜对了,”彼得回答说,“不过这次需要许多钱,因为到美洲路很远。”  

  “什么理智和智慧!”他嚷道,“我和任何人比都不笨,这点我马上就叫你明白,小玻璃人儿。”说着,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小玻璃人的衣领。“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这下我可把你抓住了吧?现在我要提出第三个愿望,你得立刻答应。我在这里马上就要二十万银币,一幢房子,还有──哎呀!”他叫了起来,使劲地甩着手,因为森林里的小矮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玻璃,像烈焰那样烫手,而小玻璃人却连影子也不见了。  

  为了说服伯爵夫人接受这个建议,大家花费了很长时间。一个陌生人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想,等事情败露时,强盗们一定会疯狂地报复这个不幸的陌生人,那是多么可怕啊!后来,她终于答应了。一方面,年轻人反复要求,并一再表示自己的决心,另一方面,她一旦获得拯救,便可以竭尽全力,救出自己的恩人。  

  米歇尔走在前面,领着他走进他的屋子。他打开一只装满金钱的箱子,拿出一锭锭的金子来。当他放到桌上点数时,彼得说:“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米歇尔,原来你把我骗了。我本来希望你在我的胸膛里放进一块石头,而你应该把我的心拿走!”  

  有好几天的光景,他那烫伤的手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愚蠢。可是几天后他就昧了良心,说道:“即使他们把我的玻璃厂和所有东西都卖光了,我也不在乎,只要胖子埃泽希尔还在,只要他星期天有钱,我就不会没有钱。”  

  猎人和其他旅客陪同弗利克斯走进大学生的房间,他很快穿上伯爵夫人的衣服。猎人还给他戴上侍女的假发和一顶女帽。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连圆规匠也发誓说,如果他在大街上遇到弗利克斯,一定会脱下礼帽,表示敬意,根本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自己勇敢的伙伴。  

  “难道不是这样吗?”米歇尔惊异地问道,“你的心现在有感觉吗?它不是像冰一样冷吗?你还有恐惧和忧伤吗?还有过感到后悔的事吗?”  

  是啊,彼得!可是,如果连胖子也没有钱了呢?有一天这事果然发生了,真是一个奇妙的警告。在一个星期天,彼得坐车来到酒店门口,店里的客人从窗内伸出头来,一个说:“赌徒彼得来了。”另一个说:“是呀,是那个舞皇,有钱的玻璃厂老板。”第三个摇摇头说:“说他有钱,当然可以,但是人们也纷纷议论,说他负了债呢。城里有个人说,地方官不久要扣押他的财产了。”这时,有钱的彼得自负而庄重地向站在窗口的客人打着招呼,跳下车来,大声说:“太阳酒店的老板,晚上好,胖子埃泽希尔已经来了吗?”一个沉闷的声音喊道:“进来吧,彼得!你的位子早已给你留好了,我们早已到了,正在玩牌呢。”于是彼得·蒙克走进酒店,同时伸手往口袋里一摸,马上知道埃泽希尔身上带了不少钱,因为他自己口袋里已经装满了钱。

  这时,伯爵夫人背上年轻金匠的小背包,侍女还在里面塞上几件衣服。伯爵夫人把一顶礼帽压住额头,手中拉着一根旅行拐杖,她的装扮弄得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如果在另外的场合,这批旅客看到这身滑稽的装束一定会捧腹大笑。扮成手工艺工匠的伯爵夫人含着眼泪感谢弗利克斯,她答应尽快前来营救。  

  “你只是让我的心停止跳动罢了,然而它还像以前一样在我的胸膛里。埃泽希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你欺骗了我们。要把心从一个人的胸膛里不知不觉、没有任何危险地拿出来,这种事你办不到。要做这种事,你要懂魔法才行。”  

 

  “我只有一个请求,”弗利克斯回答说,“在你现在背着的背包里有一只小匣子,请无论如何小心保管好。这个小匣子要是丢了,那我会永远感到痛苦的。我要把它交给我的养母,而且──”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米歇尔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埃泽希尔,还有所有和我有往来的财主,都像你一样有一颗冷酷的心,他们原来的心都在我的这间房间里。”  

  他走到桌子后面,和另一些赌客坐在一起赌了起来,他赢了又输,输了又赢,就这样一直赌到大晚,一些正经的赌客回家去了,他们点起灯来继续赌。后来有两个赌客说:“现在已经玩够了,我们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但赌徒彼得却要胖子埃泽希尔留下来。胖子本来也不想再待下去,但最后他叫道:“好吧,我先数数钱,然后我们掷骰子,每次赌五个银币,因为再少的话不像样,那就成了小孩子闹着玩了。”他掏出钱袋,数起钱来,一共一百个银币,现在赌徒彼得也就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了,用不着再数。起初胖子虽然赢了钱,但后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输了,他老羞成怒地骂起来。如果他掷了一个暴子,赌客彼得马上也掷出一个暴子,而且总比他高出两点。最后他把仅剩的五个银币押在桌子上,叫着说:“再来一次,如果这次我输了,那我还要赌下去,你把你赢的钱借些给我,彼得,一个好汉是肯帮助别人的。”  

  “猎人戈特弗利特知道我住的宫殿。”夫人回答说,“一切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里。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来,高尚的年轻人,我的丈夫和我的亲人都会感谢你的。”  

  “啊,你的舌头真会撒谎!”彼得哈哈大笑地说道,“这种话你只能拿去骗别人。你以为我在旅行时没有看够这些玩艺儿吗?你房间里的那些心都是用蜡做的。我承认,你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你不懂得魔法。”  

  “你要借多少都随你,就是借一百个银币也行。”舞皇说,他赢了这么多钱非常得意。这时,胖子摇了摇骰子,掷了十五点。“暴子!”他大声叫着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谁赢吧!”可是,彼得掷了十八点。这时在他背后一个沙哑的熟悉的声音说道:“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弗利克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楼下就传来了强盗粗鲁的叫喊声。他们大声说,时间已经到了,请伯爵夫人立刻上路。猎人走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夫人,宁愿跟他们一起去,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愿意伴随左右,他不能丢下女主人,独自一人去见伯爵先生。大学生也表示愿意陪同夫人。强盗们商量了一阵,终于答应了,不过提出了条件:猎人必须放下武器。同时,他们命令其他旅客,在夫人被押走时,都必须保持安静。  

  巨人气极了,砰的一声打开房间的门。“你进来,把那儿所有的标签都念一念。瞧,那一颗,就是彼得·蒙克的心;瞧,它跳动得多厉害,用蜡能做得出来吗?”  

  他回头一看,站在他背后的是高大的荷兰人米歇尔。他吓了一大跳,拿到手里的钱都掉了下来。可是胖子埃泽希尔却没有看见这个森林巨人,他只是要求赌客彼得借给他十个银币,继续赌下去。彼得昏昏沉沉地把手伸进衣袋里,可是里面一文钱也没有。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衣袋里去找,也没有找到一文钱。他把衣袋翻过来,还是没有掉下一个子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第一个愿望来:口袋里的钱永远像胖子埃泽希尔的一样多。完了,一切都像烟似地消失了。  

  弗利克斯放下面纱,面纱从帽子上垂挂下来。他坐在墙角落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等着强盗。其他旅客都回到另外的房间。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猎人满面愁容地坐在旁边的角落里,他注意着伯爵夫人房间里的一切动静。几分钟后,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位英俊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豪华、漂亮。他穿着一套军服,胸前挂一枚勋章,腰间佩一把长长的马刀,手上拿着一顶礼帽,几根漂亮的羽毛从帽子上一直垂下来。他进入房间后,两个随行的人立即把住房门。

  “就是跳动,它还是用蜡做的,”彼得回答说,“一颗真正的心不会那样跳动,我自己的那颗心还在我的胸膛里。不,你根本不懂魔法!”  

  酒店老板和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他还在一个劲儿地找钱,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他们都不相信他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最后竟亲自动手搜他的口袋。找了一阵后,他们发起火来,一口咬定说赌客彼得是个卑鄙的魔法师,他把赢的钱和自己的赌本都用魔法送回家了。彼得拼命为自己辩解,然而客观情况却对他不利。埃泽希尔说,他要把这件可怕的事告诉黑森林的每一个人;酒店老板发誓说,他明天一早就进城去,控告彼得·蒙克是个魔法师,还说要亲眼看着彼得被活活烧死。接着,他们怒气冲冲地朝彼得扑去,剥下他的紧身短上衣,把他抛到门外去了。

 

  “不信我做给你看!”米歇尔怒冲冲地叫道,“我要让你亲自觉得这颗心真的是你的。”他拿起彼得的心,扯开彼得的紧身衣,从他胸膛里取出一块石头给他看。随后他对着彼得的那颗心吹了一口气,把它小心地放在原来的地方。彼得立即感到它在跳动,同时又有了高兴的感觉。

 

  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朝弗利克斯走去。在这样一位有身份的夫人面前,他似乎有点狼狈不堪,于是一连尝试了好几回,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说话。“仁慈的夫人,”他说,“有时候,人们需要忍耐一下。今天,你就遇上了这种情况。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样显赫的夫人会有稍微的失礼之举。你会感到一切都很舒适。除了今晚受到一点惊吓以外,你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答。弗利克斯仍然一声不吭,于是,那人又接着说下去:“你别把我看成卑鄙的窃贼,看成割人喉管的凶手。我是不幸的人,厄运使我过上了这种生活。我们希望永远离开此地,可是,我们需要盘缠。当然,如果靠袭击商人或邮车获得这笔钱,这对我们来说是件简单的事。但这样做,我们会伤害许多人,把他们推入不幸的深渊。你的丈夫,伯爵先生在六个星期前继承了一笔五十万金币的遗产。我们只要求他拿出两万金币,这无疑是一个合理而又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们请你大发慈悲,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信。你可以这样写,我们把你扣留了,他必须尽快拿钱赎人。如果──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那我们只好对你来硬的了。这笔钱必须在严守秘密的情况下,让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是不会接收的。”  

 

  彼得伤心地溜回家去。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但他仍然看出身边有一条黑影跟着他走来。最后这黑影说话了:“你完了,彼得·蒙克,你的荣华富贵都完了,我本来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可你那时不肯听我的话,反而跑去找那个愚蠢的小玻璃人儿。现在你明白了吧,一个人要是把我的忠告当耳边风,会得到什么结果。不过,你还可以到我这儿来试一试,我一向是同情你的命运的。凡是投靠我的人,还没有一个后悔过。如果你不害怕走这条路,那我明天一整天在枞树丘上等你。你要找我谈谈,只要叫我一声就行了。”彼得明白是谁在和他说话,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句话也不敢回答,急忙向家里奔去。  

  这一幕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住客的高度注意。最害怕、心情最紧张的要数伯爵夫人自己了。她相信,为她做出牺牲的小伙子此刻快要败露了。她决心花一笔高价把他赎出来。可是,她同时也打定主意,决不跟强盗们离开客栈半步。她在金匠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她把小刀打开,使劲地握在手里,准备宁愿自杀也不受任何屈辱。当然,弗利克斯也十分害怕。不过,他想,这是具有男子汉气概的行为,并且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他应该帮助一个孤立无援、处境危险的妇女,想到这儿,他浑身增添了力量,内心也获得了安慰。可是他担心自己的行动,自己讲话的声音会露出马脚。当强盗们说要写一封信时,他变得更加担心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米歇尔笑嘻嘻地问道。  

  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讲故事的人讲到这儿只好停住了。他们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有几个人叫着要灯,院门被敲得嘭嘭响,几只狗汪汪地吠叫。车夫和工匠等人住的房间朝着大街,这四个人霍地跳起来,朝那儿奔去,想看看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们可以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大马车,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把两个披着面纱的女子扶下车,一个穿号衣的车夫正在卸马具,一个仆人在解捆箱子的绳扣。“但愿上帝保佑她们,”车夫叹了口气说,“如果她们能平平安安地离开客店,我也不用再为我的小车担心了。”  

  他该怎么写呢?对伯爵该怎么称呼,信应该写成怎样的格式才能保护自己,不至于暴露呢?  

  “不错,你说得真对,”彼得回答说,同时小心地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十字架,“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奇妙的法术。”  

  “别做声,”大学生悄悄地说,“我猜想,那些人伏击的对象原来不是我们,而是这位夫人。也许他们在下面早已听到了她旅行的消息。要是能给她发出警报就好了!哦,有办法了!整个客店里除了我隔壁的一间,没有一个像样的房间可以给两位女士住。她们一定会被领到那儿去。你们安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我去想办法通知她的仆人。”  

  当强盗头子把纸和笔搁在他的面前,请他除下面纱,准备写信时,他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

  “可不是吗?现在你亲眼看到我会玩魔法了。好了,现在你过来,让我把石头重新放进你的胸膛里去。”  

  年轻的大学生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把蜡烛吹灭,只让灯亮着,这灯是老板娘给他的。然后他躲在门边倾听。  

  弗利克斯不知道他穿的这套衣服多么漂亮、合身。他如果预先知道了,那就根本用不着担心会被戳穿。因为当他终于被迫拉下面纱时,那位穿着军装的强盗被面前这位夫人的美貌以及她那带有男子汉气势的威武惊呆了。他更加虔诚、敬畏地打量着夫人。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年轻金匠的锐利目光。他完全放心了,至少在这一危险的时刻不会被认出来。他顺手抓过笔,按照从前在某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格式,给他想象中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他写道:  

  “慢着,米歇尔先生!”彼得大叫着后退了一步,拿着小十字架对准他。“真是捉老鼠得用火腿肉,这回你上当了。”接着,他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不一会儿,老板娘带了两位女士上楼来了,她一边说着亲切而温柔的话,一边领她们走进隔壁的房间。她劝她们早点休息,因为她们旅途上一定很累了,然后她下楼去了。不久,大学生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上楼来。他小心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原来是那个大个子男人,是他把两位女士从马车上扶下来的。他穿着一件猎装,身边挂着一把猎刀,看样子一定是旅途上管马的师傅,或者是两个外地女人的随从。当大学生看到上楼来的就他一个人时,便马上把门打开,向他招手,叫他进来。那人惊奇地走到门边,还没有来得及问对方叫他干吗,大学生便悄悄地对他说:“先生!你们今晚住的是一家强盗客店。”  

  郎君:  

  于是,米歇尔变得越来越小,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条小虫子,同时不住地喘息、呻吟。周围的心也随着抽搐、跳动起来,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像在一个钟表铺里似的。彼得吓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拼命地跑出那个房间和屋子,慌里慌张地爬上峭壁,耳中听见米歇尔霍的一声爬起来,在他背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他爬上岩顶后,就向枞树立跑去。这时可怕的暴风雨突然袭来,雷电接二连三地打在他的左右两侧,把树木都击得粉碎,可他并没有受到伤害,平安地到达了小玻璃人的领地。  

  那人大吃一惊。大学生把他拉进门内,对他说,这个客店看上去很不可靠。  

  妻夜行途中,不幸遭劫。歹人心存险恶,妻无法料定前程。只需你,伯爵夫君,以两万金币来赎,他们才能放我。  

  他的心欢乐地跳动着,为它又能够跳动了而欢乐。这时他回想起过去的一段生活,不禁大惊失色,就像想起刚才那阵雷电把他两旁美丽的树木击碎一样。他想起了丽丝贝特,他那美丽而善良的妻子,他由于吝啬把她打死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人间的败类。他刚走到小玻璃人的枞树丘,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猎人听了,心里很担心。他对大学生说,这两位女士,一位是伯爵夫人,一位是侍女,她们本来是想连夜赶路的,可是在离这个客店不远的地方,碰到一个骑马的人,这人向她们打招呼,并问她们想上哪儿去。当他听说她们准备通宵赶路,穿过施佩萨尔特地区时,就劝她们不要这样做,因为眼下夜里赶路很不安全。“如果你们听从一个老实人的劝告,”那人接着说,“就丢掉这种想法吧。离这儿不远有一家客店,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住得不怎么舒服,但在那儿过夜,总比在黑夜里赶路,冒不必要的风险要好。”这个给她们出主意的人,看上去很老实很正派。伯爵夫人因为害怕赶夜路遭到强盗打劫,便吩咐在这家客店过夜。  

  另设条件如下:对于此事不得声张,不得告官,夫君须令一单身男子携款前往施佩萨尔特森林客栈。若有违反,妻将遭受严酷而又长久的拘禁。  

  藏宝人坐在那棵枞树下,抽着他的小烟斗,看上去比以前高兴多了。“你干吗哭啊,烧炭的彼得?”他问道,“难道你没有拿到你的心吗?那颗冷酷的石心还在你的胸膛里吗?”  

  猎人决定马上去找两位女士,把她们面临的危险告诉她们,他认为这样做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和大学生的房间相连的门,伯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四十岁左右,由于害怕,脸色刷白,她请大学生把详情重新讲了一遍。然后,他们商量应付困境的办法,并且决定尽可能小心地把两个仆人、车夫和工匠叫过来,以便万一遭到袭击时,可以共同抵抗一阵。  

  恳请夫君火速营救。  

  “唉,先生!”彼得叹息道,“当我还带着那颗冷酷的石心时,是不会痛哭的。我的眼睛像七月旱天里的土地一样干燥。然而现在,我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我原来的这颗心痛苦得快碎了!我把我的债户逼得走投无路,我唆使恶狗追咬穷人和病人;你也亲眼看到,我怎样用鞭子打在妻子美丽的额头上!”  

  人到齐后,他们把伯爵夫人的房间朝过道的那扇门锁上了,还用橱和椅子把门抵住。伯爵夫人和她的侍女坐在床上,两个仆人守在她们身边。猎人和其他人在大学生的房间里围桌而坐,决心等待危险的到来。这时已是夜里十点左右,客店里一片寂静,没有一点惊扰客人的声响。于是圆规匠开口说道:“为了不打瞌睡,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每人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猎人先生不反对的话,我们就继续讲故事。”猎人不仅不反对,而且为表示他的诚意,答应先讲一个。他开始讲赛德的命运。

  遇难之妻泣拜  

  “彼得!你的确是个作恶多端的罪人!”小玻璃人说,“是金钱和懒惰毁了你,使你的心变成了石头,再也感觉不到快乐。悲哀、懊悔和同情。不过忏悔就能赎罪,只要我确信你对过去的生活感到懊悔,那我就可以帮你的忙。”  

  写完,他把这封奇特的信交给强盗头子。强盗头子读了一遍,点头赞许。“现在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他说,“是让侍女还是让猎人留下来陪你。我将派他们中的一个去给你的丈夫送信。”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彼得回答说,同时忧伤地低下了头,“我的一生全完了,再也不会快乐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干什么呢?我虐待我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也许她已经被我折磨死了吧,我这个该死的恶人!还有丽丝贝特,我的妻子!藏宝人先生啊,你还是把我打死算了,这样倒可以一下子结束我这悲惨的一生。”  

  “我想让猎人和这位先生留下来陪我。”弗利克斯回答。  

  “好吧,”小玻璃人回答说,“如果你没有别的愿望了,那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了。我的斧头就在我手边。”他不慌不忙地从嘴边拿下他的小烟斗,磕了磕就把它收了起来。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枞树的后面去了。彼得哭泣着坐在草丛里,他不再怜惜他的生命,耐心地等待着致命的一斧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心想:现在他来了。  

  “好吧。”那人说完,走到门边,唤来了侍女,“夫人,现在请你给侍女交代任务吧!”  

  “你回过头来看看,彼得·蒙克!”小玻璃人喊道。彼得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丽丝贝特,她们正亲切地望着他。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叫道:“原来你没有死,丽丝贝特?妈妈,你也活着,你们都肯原谅我吗?”  

  侍女哆嗦着走了进来。弗利克斯吓得面如土色,他生怕事情会败露。突然,一股难于言明的勇气油然而生,使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于是,他开口说道:“我没有其它事了,请你告诉伯爵,让他尽快把我从不幸的境地救出来。”  

  “她们都会原谅你的,”小玻璃人说,“因为你真心悔过了,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现在回到你父亲的茅屋里去,像从前一样当一个烧炭工。只要你为人规矩、老实,你就会看重你的手艺,你的邻居也自然会更加喜欢你,尊敬你,比你有十吨金子还强呢。”小玻璃人说完话,就和他们告辞了。  

  “当然,”强盗接着对侍女说,“你要明确地告诉伯爵,他必须为此保密,在夫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反对我们的行动。如果不照办,我们的人会很快向我报告的,到时别怪我不择手段。”  

  母子三人赞美他,祝福他,然后走回家去。  

  侍女颤抖着答应了一切。她还按照吩咐,把伯爵夫人的几件衣服和一些亚麻织物装进背包,一起带回去,因为他们带不了这么多行李。等到一切办完以后,强盗头子朝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夫人跟他走。弗利克斯站起身来,猎人和大学生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三人走下楼梯,强盗头子在一旁陪同。

  财主彼得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已经没有了,它被雷电打着了火,连同里面所有的财宝都烧光了。好在他父亲的茅屋离这儿不远,于是他们现在向那儿走去,毫不惋惜这巨大的损失。  

 

  可是,当他们走到那儿一看,他们是多么惊奇啊!茅屋已经变成了一所漂亮的农舍,里面的陈设虽然很简朴,但很实用、整齐。  

  客栈前挂着许多马。猎人被指定骑一匹。他们把另一匹十分漂亮、剽悍、背上备有女式马鞍的马给伯爵夫人骑。他们把第三匹马给了大学生。强盗头子扶着年轻的金匠坐上马鞍,为他扣上皮带,然后骑上自己的马。他骑马走在夫人的右首,左边跟着另外一名强盗。猎人和大学生的左右两边也同样有人跟着。等到大家都骑上马时,强盗头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示意出发。不一会,整队人马便消失在树林里了。  

  “这好事一定是善良的小玻璃人儿做的!”彼得大声说。  

  聚集在楼上房间里的人眼看他们走远了,才从惊恐中慢慢地恢复过来。这种心情是人们在遭到巨大不幸或者突如其来的危险后常常会有的。他们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三个伙伴被强盗带走,也许会十分高兴呢!他们敬佩年轻的金匠,伯爵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她想,她该好好感谢这个人啊,其实,这个人她并不认识,而且她也根本没有给他什么好处。勇敢的猎人和诚实的大学生陪着他,这对大家多少是个安慰。如果年轻的金匠遇到不幸或者不愉快时,他们一定会帮助并且鼓励他的。而且,足智多谋的猎人兴许会想出法子,最后带领他们一起逃出去呢。大家又商量了一阵,看到底该怎么办。伯爵夫人认为自己对强盗根本没有宣过誓,因此决定迅速回到丈夫那里去,以便调动一切力量,找到关押那三个人的地方,把他们救出来。车夫答应骑马前往阿沙芬堡,恳求法院搜捕强盗。圆规匠愿意继续赶路。  

  “多好啊!”丽丝贝特说,“住在这儿要比住在那所大楼里,有许多仆人侍候要自在得多。”  

  客人们在这天夜里并没有受到骚扰。森林客栈刚才还是出现一幕幕惊险场面的中心舞台,现在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第二天清晨,为伯爵夫人服务的仆人下楼去找老板,准备结账启程,但他又很快跑回来,报告说,女店主和伙计们都可怜兮兮地被捆绑在客栈里,正在大声呼救。  

  从此以后,彼得变成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对现有的境况感到很满足,干起自己的手艺来从不厌倦,终于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渐渐富裕起来。在整个森林地区,他受人尊敬和爱戴。他再也没有和丽丝贝特争吵过,对母亲也很孝顺;穷人上门来求助,他总是慷慨地施舍。过了一年多,丽丝贝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彼得走到枞树丘那儿,念他的那首歌诀,可是小玻璃人没有出现。“藏宝人先生!”他大声叫道,“请听我说: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请您做我儿子的教父!”然而依然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风沙沙吹过枞树,把几颗枞果吹落在草地上。“既然您不肯露面,那我就把这几颗枞果拿回去做个纪念吧。”彼得说着把几颗枞果放进衣袋里,回家去了。他到家后脱下礼拜天穿的紧身衣,他母亲翻翻衣袋,正想把它放进箱子里,这时忽然有四大包钱掉了出来。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新铸的巴登银币,成色很好,没有一个是假的。这就是枞树林里的小玻璃人送给小彼得的受洗礼物。

  客人们听到这一消息都很惊讶。“怎么?”圆规匠大声说,“难道这些人真的无辜吗?难道是我们冤枉了他们,他们跟强盗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真是我们搞错了,”车夫回答说,“我愿代他们受绞刑。这一切都是骗局,目的是为了摆脱嫌疑。你们难道忘了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了?当我想下楼去时,那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咬住我不放,女店主和伙计应声出现在我的面前,神色不快地问我来干什么,这些你们难道忘了?可是,他们又是我们的福星,至少是伯爵夫人的福星。如果客栈看上去不那么令人生疑,如果女店主不是鬼鬼祟祟地对待我们,我们也就不会围在一起,坐等天亮了。如果强盗们趁我们睡觉时袭击我们,或者至少会堵住我们的房门,那么,这位勇敢的年轻人想乔装打扮,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们就这样过着安详、快乐的日子。直到彼得的头发都白了时,他还常常说:“宁愿贫穷而知足,也不愿财宝成堆而怀着一颗冷酷的心。”  

  他们同意车夫的意见,准备向官府告发女店主和她的伙计。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决定现在不声张。仆人和车夫走下楼梯,来到房间,给强盗的同伙解开绳子,还尽可能装出同情的样子。为了取得客人的谅解,女店主只收了他们少许的费用,并且邀请他们日后再来投宿。

  大约过了五天,弗利克斯、猎人和大学生还一直被强盗关押着。虽然强盗头子和他的部下待他们不错,但是他们还是渴望获得自由。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他们越来越担心他们的真实身份会暴露。第五天晚上,猎人对他的难友说,他决心在当夜逃出去,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他鼓励他的伙伴下同样的决心,并对他们说了行动的计划。“那个离我们最近的强盗,由我来对付;这是正当自卫,事急顾不得法律,得干掉他。”  

 

  “干掉?”弗利克斯惊骇地叫起来,“您想打死他?”  

  车夫付清食宿费用,跟患难与共的朋友们一一告别,然后驾车上路了。继他之后,两个手工艺工匠也动身走了。金匠的背包虽然很轻,不过,它却把柔弱的夫人压得够呛。当女店主站在门前朝她伸出罪恶的手示意告别时,夫人的心里感到更加沉重。“哦,你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小伙子啊,”女店主看到温柔的小青年时不由得喊了起来,“这么年轻,就出来闯荡世界了!你大概是一棵作孽的小草,被师傅赶出来的吧?喏,这跟我有什么相干,祝你一路顺利,回来的时候请务必赏光,再来住宿!”  

  “如果能救两个人的命,我就决心这么干。你们要知道,我听见那些强盗带着惶恐的神色在窃窃私语,说有人在森林里搜捕他们,那些老太婆在气愤之中泄露了那帮强盗的恶毒意图,她们诅咒我们,并且叫我们明白,如果那些强盗遭到攻击,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们杀死。”  

  伯爵夫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她连一句话也不敢回答,生怕她那柔和的嗓音会露出破绽。圆规匠觉察到了这点,他扶住同伴的手臂,对女店主说了声再见,然后唱起一支欢快的歌曲,朝森林走过去。  

  “天哪!”弗利克斯吓得叫起来,用双手捂住脸。  

  他们走了一百多步时,伯爵夫人大声说:“直到现在我才感到安全!刚才我担心女店主会认出我,然后叫伙计把我们抓住。噢,我多么感谢你们啊!你们一定要到我的宫殿来,你们不是要到我那里接你们的伙伴吗?”  

  “趁他们还没有把刀捅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猎人继续说道,“我们要抢先采取行动。天一黑,我就悄悄地朝最近的岗哨走去,他一定会叫我站住,我就低声对他说,伯爵夫人突然病得很厉害,等他回头张望时,我就猛地使劲把他打倒。然后我来接你们,年轻人,第二个岗哨同样逃不过我们的手心;轮到第三个岗哨时,我们两人就很容易对付他了。”  

  圆规匠点点头。他们还在讲话时,伯爵夫人的车子从后面赶了上来。车门很快打开了,夫人一头钻进去,再一次同年轻的手工艺工匠道别。不一会,车子又往前去了。  

  猎人说这番话时,露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连弗利克斯见了也害怕。他正想劝他放弃这种杀人的念头,这时茅屋的门轻轻地推开了,一个人倏地闪了进来。原来是强盗头子。他小心地把门关上,向两人做了个手势,叫他们别出声。他在弗利克斯的身边坐下,然后说道:“伯爵夫人,您的处境很危险。伯爵大人没有履行诺言,他不仅不把赎金送来,反而从附近官府调集军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开来,搜索森林,企图抓住我和我的部下。我曾经威胁过您的丈夫,如果他胆敢前来攻击我们,我就把您杀掉;可是他竟然这样做了,他不是把您的生命看得无足轻重,就是把我们的警告当耳边风。您的生命现在捏在我们的手里,按照我们的法律,得把您处死。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与此同时,强盗们带着俘虏到达了他们的地盘。他们穿过人迹稀少的林间小道,骑着马一路快跑。途中,他们跟抓来的人没有讲过一句话,而他们也只是在行进方向发生变化时才悄悄地耳语几声。最后,他们在森林腹地的峡谷前停了下来。强盗们跳下马。强盗头子扶着金匠跨下马鞍,并为一路上跑得太快太急而再三道歉,并问“仁慈的夫人”是否已经累了。  

  几个被抓的人吃了一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弗利克斯心里清楚,如果他承认他是伪装的伯爵夫人,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弗利克斯尽量娇声娇气地回答,说自己希望休息。强盗头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引进峡谷──这是一座陡坡。脚下的小道狭窄、险峻。强盗头子不得不常常扶着夫人,防止她不小心滑落下去。他们终于来到坡下。弗利克斯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面前是一座狭长的小山谷,至多也只有百步长,它深深地隐藏在一个岩石嶙峋的盆地中。山谷里有七八间用木板和砍下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小草房。几个肮脏不堪的女人从棚屋里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十二条大猎狗吠叫着,一群孩子呼喊着,围着刚来的人。强盗头子领着所谓的夫人走进一间最好的草房,说这间房是专给夫人使用的。此外,他还同意弗利克斯的请求,让猎人和大学生留下来。  

  “夫人,我十分崇敬您,”强盗头子继续说道,“我不忍心把您置于危险的境地。因此,我想向您提一个能使您获救的建议,这也是您眼下唯一的出路,那就是:我愿意带您逃走。”  

  草屋里铺着鹿皮和垫子,这些东西既当地板又当凳子。还有几只陶罐和木碗,一根旧猎枪,最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床,那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羊毛毯,这实在称不上是床,这些就是伯爵府的全部陈设。他们被单独抛在草房内,现在,他们才有时间思考自己奇特的处境了。弗利克斯虽然并不后悔他的高尚之举,可是一想到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时,就不禁感到十分害怕。他真想大声地抱怨一番,借以发泄。猎人很快地走来,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天哪,请安静,亲爱的小伙子。你以为没有人偷听吗?”

  另外两个人感到意外,惊异地望着他,可他继续说道:“我的大部分同伙决定到意大利去,投奔另一伙占据很大地盘的强盗。我本人是不愿意在另一伙人手下效劳的,因此我不会同他们勾结在一起干坏事。伯爵夫人,如果您答应我,为我说情,用您的权势庇护我,那我还能来得及把您放掉。”  

 

  弗利克斯尴尬地沉默着。他心地诚实,不能存心让这个愿意救他性命的人,日后陷于无法避免的危险之中。他仍然沉默着,这时强盗头子继续说道:“现在到处在征兵,我只要有一个最低的军职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您门路广,我只希望您在这件事上为我出点力,请您答应我。”  

  “是啊,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会引起怀疑。”大学生补充了一句。可怜的弗利克斯毫无办法,只得悄悄地哭泣。  

  “那好吧,”弗利克斯低垂着眼帘回答,“我答应您,在这件事上尽力帮您的忙。不管您将来怎样,现在您自愿脱离匪窝,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请相信我,猎人先生,”他说,“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强盗或者抱怨这座草房寒伧而哭的。不,我完全是为另外的一件事而感到烦恼!伯爵夫人也许会忘掉我在匆忙之中对她说过的话。如果那样,人们会把我看做小偷,而我也永远完蛋啦!”  

  强盗头子激动地吻了吻这位好心的夫人的手,还对她悄悄地说,天黑后两小时内做好一切准备。然后他像来时那样小心地离开了茅屋。他走了以后,三个俘虏松了一口气。“真的,”猎人大声说,“上帝使他回心转意了!我们就这样得救了,真是不可思议!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我竟然会碰到这种奇事。”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安呢?”猎人问,他对年轻人的行为感到奇怪,他可是一直十分勇敢和坚强的啊。  

  “真是不可思议!”弗利克斯说,“可是我欺骗了他,这样做对吗?其实我能帮他什么忙呢?您说说看,猎人,如果我不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不是诱他上绞架吗?”  

  “听着,你们一定会同情我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父亲曾经是个灵巧的金匠,他住在纽伦堡。我的母亲早年给一位贵妇当侍女。她嫁给我的父亲时,伯爵夫人,哦,就是她侍候的那位贵妇人,送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后来,伯爵夫人对我的父母亲一直很好。我出世时,她成了我的教母,还赠送了许多礼物。可惜我的父母亲不久死于一场瘟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我无依无靠,眼看着就要被送进孤儿院了。教母听到了我的不幸遭遇,收留了我,把我送入一所教养院。等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写信问我,是否愿意学父亲以前干的手艺。我很乐意学,就答应了。于是,她送我到维尔茨堡向师傅学艺。我干活儿很灵巧,不久就得到了学徒结业证书,并可以外出干活儿了。我把这情况写信告诉教母。教母很快回信,说可以给我外出的盘缠。她还寄来一些漂亮的钻石,要我把钻石加工成美丽的首饰,这个首饰就成了对我工艺的考核。我应该把它亲自交给教母,然后从她那里领取盘缠和费用。我还从未见过教母的面。你们可以想象,能够见到她,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日日夜夜地赶制首饰,首饰加工得十分漂亮、精致,连师傅也惊讶不已。首饰加工完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底下,然后告别师傅,一路朝教母居住的宫殿走去。后来,”他接着说,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就出现了这帮卑鄙的人,他们使我的希望成了泡影。伯爵夫人如果遗失了背包,或者忘记了我说的话,把那只破包扔了,那么我怎么去见仁慈的教母呢?我拿什么替自己作证呢?我怎么赔偿这些钻石呢?不仅盘缠没有了,我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把人家托付的财物轻易地丢失了。最后,当我讲起这件奇怪的经历时,有谁会相信呢?”  

  “哎呀,您何必有这种顾虑呢,小伙子!”大学生说,“刚才您扮演的伯爵夫人像真的一样,您不必为此感到害怕,这只是一种正当的自卫。他无耻地想从街上劫走伯爵夫人,这不是犯罪吗?如果没有您,谁知道这位伯爵夫人能不能保住性命呢。不,您没有做错;此外,我相信,如果他作为强盗头子主动自首,在法庭上一定会得到宽大处理。”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猎人回答说,“我不相信伯爵夫人会丢掉首饰。即使真的丢了,她也会向你的救命恩人赔偿损失的,并会对这件事提供证明。我们现在需要睡觉,经过一夜的奔波,你也需要休息了。以后再谈吧,现在最好忘掉我们的不幸吧,或者想想我们如何逃出去。”  

  年轻的金匠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担心,生怕计划不能成功。天已经黑了,强盗头子蓦地走进茅屋,把一包衣服放到地上,说道:“伯爵夫人,为了便于逃跑,您得乔装打扮,换上男装。赶快换吧。一小时后我们出发。”说完话,他离开了三个俘虏。猎人竭力忍住,才没笑出声来。“这是第二次乔装打扮了,”他说,“我发誓,这一次比上一次情况更好!”

  说完,他们走了。弗利克斯一个人留下来,开始思考猎人的建议。  

 

  过了几个小时,当猎人和大学生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小伙子比先前愉快和坚强多了。猎人对金匠说,强盗头子要他好好照顾夫人,几分钟后那个他们在草房里看到过的女人将供夫人使唤,给仁慈的伯爵夫人送咖啡。为了不受干扰,他们决定不要她来侍候。后来,当一个又老又丑的茨冈女人送上早餐,并奸诈地询问还需要什么时,弗利克斯挥挥手,叫她走。猎人见她还在犹疑不决,干脆把她撵了出去。大学生又讲到在强盗营房内看到的情况。“哦,美丽的伯爵夫人,你住的草房,”他说,“看样子原来是强盗头子住的。它并不宽敞,可是比其它房子漂亮。除了这里外,那儿还有六间,里面住着妇女和孩子。强盗们一般只有六个人待在家里。他们一个人站岗,就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第二个强盗在下面路口,第三个放暗哨,在上面峡谷的入口处。两个小时一班,然后由另外三个强盗接班。此外,他们每人都牵着两条大狗。他们很警惕。没有预先跟他们打招呼,任何人都别想离开草房半步。我们要想悄悄地逃走,看来是不可能的。”  

  他们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件漂亮的猎装,还有全部服饰,弗利克斯穿了正合身。他换上猎装后,猎人正想把伯爵夫人的衣服扔到茅屋的角落里,这时弗利克斯拦住了他,把这些衣服叠在一起包好,还说,他要请求伯爵夫人把这些衣服送给他,他要终生保留,纪念这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睡过一觉以后,我感到轻松多了,”弗利克斯说,“别放弃任何希望。你们如果怕败露,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否则,过了一会儿大家又会充满忧愁了。大学生,你在客栈时已经讲了一个故事,继续往下讲吧,反正我们有时间。”  

  最后那个强盗头子来了。他全副武装,带来了从猎人手里缴来的猎枪,把它还给了他,又给了他一管火药。他也给了大学生一支枪,并递给弗利克斯一把猎刀,请他佩在身上以防万一。弗利克斯接过猎刀时目光炯炯,幸好屋里黑乎乎的,不然的话,很容易把他的真面目在强盗头子的面前暴露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茅屋,这时猎人发现原来守在茅屋旁边的岗哨已经不在了。这样,他们顺利地从茅屋旁边悄悄地溜了过去。有条小路从峡谷向上通向森林,强盗头子没有走这条通常走的小路,而是朝一堵看来难以通行的峭壁走去。他们到了那儿,强盗头子要大家注意挂在峭壁上的一条绳梯。他把枪挂在背后,首先登上绳梯,然后招呼伯爵夫人跟在他后面,他伸出手拉她上了梯子,猎人最后一个登上梯子。爬过峭壁,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他们上了这条小路,快步向前走去。  

  “我想不起来讲过什么故事了。”年轻的大学生说。  

  “这条小路,”强盗头子说,“通向阿沙芬堡大道。我们就上那儿去,因为我得到可靠消息,您的丈夫,伯爵大人,现在就住在那儿。”  

  “你讲的故事叫《冷酷的心》,不过,讲到老板和赌徒们把烧炭工彼得撵出了大门,就停下了。”  

  他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赶路。强盗头子一直走在前面,另外三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三个小时后,他们停了下来;强盗头子请弗利克斯坐在一根树干上休息。他掏出面包和一壶陈年葡萄酒,请那几个走得很累的人吃喝。“我相信,要不了一小时,我们就会进入军事警戒线,碰到在森林里巡逻的士兵。到那时,请您和士兵的指挥官谈一谈,要他们好好地对待我。”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回答说,“来吧,如果你们愿意接着往下听,我就继续给你们讲下去。”

  弗利克斯知道为他说情不一定会奏效,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们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又上路了。大约走了一小时,他们快到那条大道了;这时天刚破晓,树林里洒满曙光,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别动!站住!’他们马上停下脚步,一动不动。五个士兵走到他们面前,叫他们跟着去见少校指挥官,用证件证明他们是过路的旅客。他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看见丛林里武器闪着寒光,看来有支大部队占据了这座森林。少校同几个军官和一些侍从坐在一棵橡树下。他们被带到少校面前,少校正要盘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蓦然有个人跳起身来嚷道:“天哪,我看见什么啦,这是我们的猎人戈特弗利特啊!”  

  “是啊,管事先生,”猎人兴奋地回答说,“是我啊,真没想到我从强盗手里逃出来了。”  

  军官们在这儿见到他也感到惊异;猎人把少校和管事拉到一边,简单地讲了讲他们逃跑的经过,以及陪他们逃走的那个人的身份。  

  少校听了很高兴,马上派人把强盗头子带走,而他本人亲自带年轻的金匠去见他的同事,把他当做英勇的青年介绍给他们,说他以勇敢和智慧救了伯爵夫人。所有在场的人都高兴地和弗利克斯握手,称赞他,要他讲讲自己和猎人的遭遇,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天已大亮。少校决定亲自送这几个获救的人到城里去;他带着他们和伯爵夫人的管事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子里,他的车就停在那儿,他要弗利克斯同他一起坐在车里,猎人、大学生、管事和其他一些人骑马同行,或前或后地伴随着他们。就这样他们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城里。在森林客店里伯爵夫人遭绑架,年轻金匠舍身相救,这件事早已像野火蔓延一样,传遍了这一地区;而现在,年轻金匠死里逃生的消息也同样传遍了各个角落。这样,他们到城里去时,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想一睹英雄的风采,这是不足为奇的。当车子缓缓驶过时,大家争先恐后地挤过去。“就是他,”他们大声叫起来,“瞧啊,他就坐在车里,在军官的身边!勇敢的金匠万岁!”顿时,千百声的“万岁”响彻云霄。  

  弗利克斯听到群众雷鸣般的欢呼声深受感动,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后来他到了市政厅前面,那场面更加动人。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在台阶上迎接他,眼里含着眼泪拥抱他。“我该怎样报答你,我的孩子,”他大声说道,“在我正要遭到不可挽回的损失时,你给了我许多帮助!你救了我的夫人,我孩子的母亲,因为她是个柔弱的人,是忍受不了那种可怕的囚禁生活的。”讲这些话的人是伯爵夫人的丈夫。为报答弗利克斯救了伯爵夫人,伯爵要赏给他一笔酬金,他不肯收下,但伯爵坚持要他收下。这时他忽然想起强盗头子的不幸遭遇,他说给伯爵听,强盗头子怎样救了他,而其实强盗头子想救的是伯爵夫人。强盗头子改恶从善的行为,以及弗利克斯再次表现出来的不居功、不自私的高贵品质,使伯爵深受感动,他答应尽自己的力量去救那个强盗头子。  

  就在当天,由英勇的猎人陪同,伯爵把年轻的金匠带到自己的行宫里;伯爵夫人还一直在宫里为这个舍身救她的年轻人担忧,急切地期待着关于他的消息。当她的丈夫拉着她的救命恩人的手走进房间时,她高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绘。她没完没了地向他问长问短,再三向他道谢;她派人把她的孩子领来,让他们见见这位品格高尚的年轻人,对他们说,他是他们的母亲的大恩人。孩子们拉住他的手,用幼稚的话天真地向他表示感谢,喃喃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他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了。他遭受的种种痛苦,他在强盗窝里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如今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重逢充满欢乐的气氛,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向一个仆人做了个手势,他很快就拿来了弗利克斯在森林客店里交给伯爵夫人的那些衣服和那个熟悉的小包。“东西都在这儿了。”她面带微笑亲切地说,“这些东西是您在危急关头交给我的,您叫我穿上这些衣服,像施了魔法似的,让那些想抓我的人认不出我来。现在物归原主;不过,我想提个建议,您把这些衣服留给我做个纪念,作为交换,请您收下强盗提出放我的那笔赎金。”

 

  弗利克斯听到伯爵夫人说要送他一大笔钱,顿时吃了一惊。他品德高尚,决不肯收下这笔丰厚的赏金,因为他救伯爵夫人完全是心甘情愿的。“仁慈的伯爵夫人!”他激动地说,“这笔钱我万万不能接受,至于衣服,可以按照您的吩咐留给您。不过我知道,您还会通过其它的方式报答我,那就请您保持对我的仁慈,用来代替其它的报答吧。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您的帮助,那么请您相信,我会来向您提出请求的。”  

  伯爵夫人和伯爵久久地恳求他,但仍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后只好让步了。仆人正要把衣服和小包拿走时,弗利克斯突然想起了那副首饰,因为他一直沉浸在欢乐中,竟然把它全忘了。  

  “等一下!”他叫道,“仁慈的夫人,只有一样东西请允许我从小包里拿出来,其它的东西全送给您。”  

  “悉听尊便,”她说。“虽然我很想把一切东西都留下做纪念,但您需要的东西尽管拿去。不过,请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对您这样重要,不能留给我呢?”  

  伯爵夫人说这些话时,弗利克斯打开小包,拿出一只红羊皮首饰盒。“我的东西都可以给您,”他微笑着说,“可是这件东西应该归我亲爱的教母所有;它是由我亲手制作的,一定得带给她。这是一件首饰,伯爵夫人。”他一边往下说,一边打开盒子,递给她看。“这是一件我试做的首饰。”  

  她接过盒子,只看了一眼,就惊得往后一退。  

  “怎么!是这些宝石!”她叫了起来,“您是说,这是给您教母的?”  

  “是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教母给我寄来这些宝石,我镶好了正想给她送去。”  

  伯爵夫人激动地注视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这么说,您是纽伦堡的弗利克斯·佩尔纳了?”夫人叫了起来。  

  “是啊!可您怎么突然知道我的名字的?”弗利克斯问道,并且惊异地看着她。  

  “哦,真是老天奇妙的安排!”她激动地对正在纳闷的丈夫说,“这就是弗利克斯,我们的教子,他是我们的侍女莎比纳的儿子!弗利克斯!我正是你要找的人。你救了你的教母,你还不知道呢。”  

  “怎么?您就是伯爵夫人桑道,我和我母亲的大恩人?这儿就是迈恩堡宫殿,我打算去的地方?我多么感谢仁慈的命运之神,它使我奇妙地同您见面了。我只不过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而这样我总算可以向您表示我深切的谢意了!”  

  “你对我恩重如山,”她回答说,“相比之下,我以前对你的帮助不值一提。只要我活着,我就要设法向你表明,我们永远对你感恩图报。我的丈夫就是你的父亲,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兄弟姐妹,我自己愿意做你忠实的母亲;你在最危急的时候给我送来的首饰,将成为我最好的装饰品,因为它将使我永远想起你和你高尚的品德。”  

  伯爵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她给了幸运的弗利克斯许多钱,支持他外出学艺。他回来时成了一个技艺高超的金匠。她给他在纽伦堡买了一所房子,里面布置精美。在他最好的房间里,不少的装饰品是漂亮的油画,上面画的是发生在森林客店里的那一幕幕情景,以及弗利克斯在强盗窝里的生活场面。  

  出色的金匠弗利克斯就在那儿住下了。他高超的技艺和传奇般的英雄业绩为他赢得了声誉,他的顾客遍及全国。许多外国人路过美丽的城市纽伦堡时,都慕名上他的作坊去看看他,对他赞赏不已,有的也在他那儿定制漂亮的首饰。当然最受欢迎的客人是猎人、圆规匠、大学生和车夫。车夫经常驾车从维尔茨堡到菲尔特去,他总要顺便去看望弗利克斯;猎人几乎每年都要给他带来伯爵夫人的礼物;圆规匠从各国漫游回来后,就在弗利克斯那儿住了下来。有一天,大学生也来拜访他们。他这时在国内已成了名人,但是并不因为同弗利克斯和圆规匠共进晚餐而感到丢脸。他们回忆起当年在森林客店里发生的事情,大学生说,他在意大利又见到了那个强盗头子;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那不勒斯国王手下的一名勇敢的士兵。  

  弗利克斯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很高兴。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当年也许不会陷入危险的境地,但是,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能从强盗窝里逃脱出来。以后每逢能干的金匠弗利克斯回想起在施佩萨尔特客店的遭遇时,总是怀着一种安详和愉快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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