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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施佩萨尔特客店,一个苏

  许多年以前,施佩萨尔特的道路高低不平,来往车辆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时,有两个年轻人从森林里经过。一个约莫十八岁,是个做圆规的工匠,另一个是金匠,从外表上看,大约不到十六岁,可能还是第一次出门闯荡世界。那时天色已晚,巨大的松树和山毛榉投下的阴影把两人走的小路遮得黑糊糊的。圆规匠放开胆量,一路往前,口中吹着一支歌曲,还不时地逗引一下他的爱犬蒙特。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离下一家客店还远,可他毫不在乎。而那个金匠弗利克斯却不时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风呼啸着,吹动树木,他似乎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路旁的灌木被吹得左右摆动,他以为看到丛林后面有几张脸在窥伺。  

作者:威廉·豪夫 译者:曹乃云、肖声 许多年以前,施佩萨尔特的道路高低不平,来往车辆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时,有两个年轻人从森林里经过。一个约莫十八岁,是个做圆规的工匠,另一个是金匠,从外表上看,大约不到十六岁,可能还是第一次出门闯荡世界。那时天色已晚,巨大的松树和山毛榉投下的阴影把两人走的小路遮得黑糊糊的。圆规匠放开胆量,一路往前,口中吹着一支歌曲,还不时地逗引一下他的爱犬蒙特。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离下一家客店还远,可他毫不在乎。而那个金匠弗利克斯却不时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风呼啸着,吹动树木,他似乎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路旁的灌木被吹得左右摆动,他以为看到丛林后面有几张脸在窥伺。 年轻的金匠并不是一个迷信或胆小的人。他在维尔茨堡学过手艺,在同伴中间他算得上是个无所畏惧的小伙子,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今天他有点异样。他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施佩萨尔特的情况;据说有一大帮强盗在那儿出没,许多人在前几个星期里遭到抢劫,不久前甚至还发生过几起恶性谋杀案。他有点担心自己的性命难保,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对付全副武装的强盗。他后悔跟在圆规匠后面多赶这一段路,本来应该在树林的入口处寻找客店歇宿的。 “如果我今夜被打死,白白地丢送了性命和随身携带的一切东西,那么,圆规师傅,这全是你的过错,因为是你怂恿我走进这片可怕的树林中来的。” “别像兔子似的胆小,”另一个说,“一个真正的工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施佩萨尔特的强盗们会给我们这样的荣幸,来袭击我们,并把我们活活打死吗?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些力气呢?也许是为了我背囊里的那件节日穿的上衣,或是为了一个银币的路费?只有那些坐着马车、穿金戴银的人,才值得他们花力气去谋财害命。” “站住!你听到林子里的口哨声吗?”弗利克斯害怕地喊了起来。 “那是风在吹打树叶,还是赶快走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是啊,关于谋财害命的事,你说起来倒简单,”金匠接着说,“他们问你有什么东西,搜查你,至多拿走你节日穿的服装、一个银币和三十个芬尼。但是我呢,他们一开始就会立即把我打死,那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黄金和首饰。” “哎呀,他们干吗要把你打死呢?如果现在从树丛里出来四五个人,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指着我们,然后非常客气地问:”先生们,你们身上背着什么东西?请你们轻松一下,我们来帮你们拿吧。‘或者说些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这时,你一定不会当傻瓜,你会打开背包,掏出黄马甲、蓝上衣。两件衬衫,以及项圈、手镯、梳子和别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感谢他们饶你一命,是吗?“ “是这样吗?你以为,”弗利克斯非常激烈地反驳,“我会把带给我的教母,高贵的伯爵夫人的首饰交出去吗?我宁愿丢失生命,宁愿让他们把我别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也决不把首饰交出去。她不是像母亲一样待我,从我十岁的时候起就抚养我,为我付学费,给我添置一切东西吗?现在我可以去看望她了,把她向我师傅定做的、由我亲自打制的首饰带给她,现在我可以用这些漂亮的首饰,向她显示我学到的技术。难道我会把这一切全都交出去,还把她送给我的礼物黄马甲也交出去?不,我宁愿死,也不会把我教母的首饰交给这些坏人的!”

  许多年以前,在苏格兰的一座怪石鳞峋的海岛上住着两个渔夫,他们和睦相处,生活十分愉快、幸福。他们两人都没有结婚,也没有亲戚。尽管他们打鱼的方式不同,但他们都靠打鱼为生。他们年龄差不多,但外貌和性格却迥然不同,就像雄鹰和海豹那样截然不同。  

  威廉·豪夫(Wilhelm Hauff)是德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小说家和诗人,在德国文学史上是个彗星似的人物。他生于1802年11月29日,1824年在神学院毕业后,当上了家庭教师,同时也为孩子们写童话,这样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1827年11月18日,他因病逝世,年仅25岁。他的作品大都是在他逝世前一两年写成的,主要有长篇小说《列希登斯泰因》(1826)、《艺术桥畔的女乞丐》(1826)、《皇帝的画像》(1827)等。在他的整个创作中,童话创作占有重要地位,并使他举世闻名。他的童话被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  

  星期一早上,当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的时候,看见厂里除了他的工人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愿见的人,那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他道了声早安,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列着彼得的债主的姓名。“这些债务您能不能偿还呢?”地方官神情严肃地看着彼得问道。“请您爽快地说吧,因为我在这里不能耽搁许多时间,从这里进城要走整整三个钟头呢。”彼得绝望地承认,他一文钱也没有了,只好让地方官把他的房屋、院子、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在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查验和估价的时候,彼得心里想道,这儿离枞树匠并不远,既然小玻璃人儿不肯帮我的忙,我就去找那个巨人试试吧。他急忙向枞树立奔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奔过第一次和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他,但他挣脱了身子,继续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他上次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条边界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荷兰人米歇尔,荷兰人米歇尔先生!”话音刚落,那个巨人般的木材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篙子。

  年轻的金匠并不是一个迷信或胆小的人。他在维尔茨堡学过手艺,在同伴中间他算得上是个无所畏惧的小伙子,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今天他有点异样。他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施佩萨尔特的情况;据说有一大帮强盗在那儿出没,许多人在前几个星期里遭到抢劫,不久前甚至还发生过几起恶性谋杀案。他有点担心自己的性命难保,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对付全副武装的强盗。他后悔跟在圆规匠后面多赶这一段路,本来应该在树林的入口处寻找客店歇宿的。  

  他们中的一个叫卡斯帕尔。他又矮又胖,长着一张宽阔而又结实的圆脸,两只眼睛笑眯眯的,显得和蔼、善良,好像从来没有悲伤和烦恼似的。他不仅长得肥胖,而且行动迟缓,因此他成天只能忙忙家务活,如烘烤糕点,或编织鱼网,用来捕鱼或者出售,另外,他不少时间花在耕种自己的那一小块土地上。他的那个伙伴同他正相反:身体干瘦、细长,长着一个轮廓分明的鹰钩鼻和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是一个最能干、最幸运的渔夫,是一个像鸟儿的羽毛一样灵活的人,也是全岛最勤劳的农民,同时,他也是在基尔西瓦尔集市上有名的最贪婪的商人。不过,他的货物好,他也不骗人,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做生意。维尔姆·法尔克(乡亲们这样称呼他)尽管贪婪,但他还是愿意把好不容易才赚来的钱跟卡斯帕尔分享。他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好。可是,光过好日子还不能满足维尔姆贪婪的心。他要发财,而且要发大财。他很快就明白,走一般勤劳致富的路那太费劲了,于是他一心想碰上特殊的机遇,凭运气发大财。他脑子里想的尽是发财的事,其它的事他已不考虑了。他跟卡斯帕尔谈起他的想法。卡斯帕尔把维尔姆的每句话都当做至理明言,于是他把维尔姆的想法告诉了邻居。很快这事便纷纷传开了,有人说维尔姆靠恶魔的帮助得到了黄金,又有人说维尔姆还从地府的冥王处得到了藏宝的秘密。

  豪夫从小就有讲故事的天才。据他的侄子尤利乌斯回忆,豪夫在童年时就喜欢讲故事。“晚上,他常常把两个妹妹喊来,她们比他小几岁,另外还有几个要好的女孩子,大家高兴地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他从学校里听来的,有的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不断地鼓掌。”豪夫会讲故事的天赋为他日后的童话创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你来了?”他大声笑着说,“他们剥了你的皮,准备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喏,你先安静下来吧;正如我以前所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小玻璃人儿,那个孤僻的伪君子带来的。给人东西要大大方方,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你跟我走吧,”他一边说下去,一边转过身子朝着枞树林。“跟我到家里去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  

  “如果我今夜被打死,白白地丢送了性命和随身携带的一切东西,那么,圆规师傅,这全是你的过错,因为是你怂恿我走进这片可怕的树林中来的。”  

  起初,维尔姆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后来,他真的以为哪一位精灵有一天会给他泄露一个藏宝的地方。因此,当乡亲们再以这类话嘲弄他时,他也不再反驳了。他虽然还在做生意,可热情不高了,他只是盲目地寻找宝藏,希望一下子发大财,为此浪费了不少时间,这些时间他本来可以用来捕鱼或者干些其它有益的事。也许,这也是他的不幸。有一天,他孤零零地站在海滩上,抱着渺茫的希望,注视着汹涌澎湃的大海,好像幸运会从那里朝他涌来。突然,巨浪把一颗黄色的弹丸,一颗金弹丸,卷到他脚下的青苔和岩石之间。  

  1824年10月到1826年初,他在参谋总长许格尔家当家庭教师,课余便给许格尔的孩子们讲故事,这些故事娓娓动听,连许格尔夫人也很欣赏,她鼓励豪夫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公开发表。豪夫接受了她的建议,创作了内容连贯的四组童话,即《穿年鉴外衣的童话姑娘》、《商队》、《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施佩萨尔特客店》。这些童话先后刊登在三本年鉴上,通栏大标题是:“为文化阶层的子女而作”,后来出版社出版时书名题为《童话年鉴》。  

  谈成一笔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呢?或者要我给他干干活,不然的话,他要什么呢?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林间小路走上去,忽然来到一个阴森、险峻的峡谷上面。荷兰人米歇尔跳下山崖,好像在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路一样。可是不久彼得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下去后,马上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样高,并且向他伸出一只长胳臂,长得就像纺织机上的卷轴一样,手掌像酒店里的桌子那么大,向上叫喊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沉闷:“你只管坐在我的手掌上,抓紧我的手指头,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彼得哆嗦着听从了他的吩咐,坐在巨人的手掌上,紧紧抓住他的大拇指。  

  “别像兔子似的胆小,”另一个说,“一个真正的工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施佩萨尔特的强盗们会给我们这样的荣幸,来袭击我们,并把我们活活打死吗?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些力气呢?也许是为了我背囊里的那件节日穿的上衣,或是为了一个银币的路费?只有那些坐着马车、穿金戴银的人,才值得他们花力气去谋财害命。”  

  维尔姆站在那里,像是着了魔,这告诉他,他的希望并不是空想。大海给他送来了金子,送来了美丽的纯金,也许它本来是一块大金锭,落在海底,经过海浪的冲刷,才变得像猎枪子弹一样的大小了。于是,他明白了,从前一定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在附近的海上沉没了,而他正是命中注定要把沉没在海底的宝藏打捞上来的人。从此,这就成了他唯一的追求。他把拾来的金弹丸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连他的朋友也不让知道,免得别人搅了他的发财美梦。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搁下了,日日夜夜待在海边,不是撒网打鱼,而是朝海里抛出一把自制的铁钩,打捞金子。可是,他毫无收获,反而更加贫困了,因为他再也挣不到一文钱,而卡斯帕尔慢吞吞地干活,根本维持不了两个人的生计。为了寻找宝藏,维尔姆不仅花掉了捡到的那块金子,而且花完了两个人原来挣下的财产。可是卡斯帕尔就像以前默默地从维尔姆那儿得到许多食物一样,对他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也默不作声,毫无怨言。朋友的这种忍让的态度反而激励了维尔姆,他更加不知疲倦地继续寻找财宝。使他感到振奋的是,每当他躺下休息时,眼睛一闭上,耳边就响起一种轻轻的说话声,他听得十分真切,可是每次又不能记住它。像维尔姆这种人,总是把一切事跟自己心里想的连在一起。尽管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认为这种奇怪的耳语声跟自己寻宝有关系,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他一定会走运,一定会找到一大堆黄金。  

  豪夫的《童话年鉴》模仿《一千零一夜》的形式,通过卷首的引线讲出一个又一个故事,故事与故事之间又通过其它的引线连贯起来。《商队》讲述一支土耳其商队穿越沙漠的故事,商人们在途中休息时讲故事消遣,共讲了六个小故事。《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由奴隶讲的四个小故事组成。《施佩萨尔特客店》讲述住店的旅客为防止强盗夜间袭击,聚在一起讲故事解闷,由四个小故事组成。这种故事套故事的形式是豪夫童话特有的风格。  

  他们下去了很远很深。彼得感到奇怪的是,下面并不黑暗,恰恰相反,深谷里的日光甚至显得更加明亮,时间久了,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越往下,荷兰人米歇尔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原形,站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不大不小,和黑森林里富裕农民所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普通人家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寂。  

  “站住!你听到林子里的口哨声吗?”弗利克斯害怕地喊了起来。  

  有一天,他又站在捡到黄金的海岸边,海上突然起了暴风雨。十分猛烈。他只得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躲避。这个当地人叫做斯泰恩福耳的山洞,有一个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两头的口子正对着大海,海水涌来时可以毫无阻挡地穿过。海水穿过时,泡沫飞溅,咆哮声震耳欲聋。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出,也就是上面的裂缝处。除一些大胆、顽皮的男孩偶尔进洞外,很少有人会来,因为洞内不仅危险,还有一种鬼怪似的叫喊声。维尔姆吃力地摸到洞口,走进去约一丈多深,才来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悬岩峭壁。他趁势坐下,听着暴风雨在头顶怒吼,看着波浪在脚下汹涌翻滚,脑子里又想起沉船的事来。这该是怎样的船呢?他虽然到处打听,可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当地人也从未听说过附近有船只沉没。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当他终于从梦幻中醒过来时,他发现暴风雨已经过去。他刚想离开山洞,往上爬时,忽然听到底下有个声音传来,这声音清清楚楚,在唤“卡尔──弥

  豪夫的童话被称为别开生面的创作童话。这些童话虽然也取材于民间故事和传说,但经过作者的艺术加工,已和原来的风味大不一样了。在这些童话中已经融入了现实的内容和作家的生活体验。他通过童话的形式,揭露当时德国庸俗的社会现实,批判和讽刺统治阶级的愚蠢和贪婪。《年轻的英国》写一只猴子扮成绅士在上流社会厮混,受到市长等人的赏识,最后使他们丢尽了脸面。这篇童话辛辣地嘲讽了市民阶层盲目崇拜外国风尚、追求时髦的坏风气。《小矮子穆克》揭露统治阶级的不仁不义和对普通百姓的欺压,具有很强的人民性。《假王子的故事》批判裁缝冒充真王子的欺骗行径,说明不安于平凡劳动、贪图虚荣的危害性。《冷酷的心》写一个贫穷的烧炭工因贪图钱财,向魔鬼出卖自己的心,换上了一颗石头心,从此变得冷酷无情。后来在小玻璃人的帮助下,才重新取回了自己原来的那颗心。这篇童话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良心重于金钱。  

  房间里的木制挂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家常用具,都和各个地方见到的一样。米歇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走出房间,一会儿拿来一壶酒和几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酒,于是两个人就谈起话来。荷兰人米歇尔谈起世界上的种种欢乐,以及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和河流,彼得听了心驰神往,便把自己羡慕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了米歇尔。  

  “那是风在吹打树叶,还是赶快走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翰”几个字。他吃了一惊,连忙朝底下张望。“伟大的上帝啊!”他叫了起来,“这正是我在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豪夫的童话因思想内容深刻,故事情节生动,受到读者的喜爱,成为世界儿童文学中的瑰宝,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尽管你拿出浑身的勇气和精力,想干一点事情,但只要你那颗愚蠢的心跳动一两下,就会使你颤抖起来。于是你就会顾虑到名誉受损啦,不幸降临啦等等,一个有理智的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头脑里感到难受吗?地方官来把你赶出家门时,难道是你的肚子感到疼痛吗?说吧,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使你痛苦?”

  “是啊,关于谋财害命的事,你说起来倒简单,”金匠接着说,“他们问你有什么东西,搜查你,至多拿走你节日穿的服装、一个银币和三十个芬尼。但是我呢,他们一开始就会立即把我打死,那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黄金和首饰。”  

  “卡尔弥翰!”维尔姆一步走出去,离开了山洞上面的裂缝口,又听到了从洞里传来的这一声音。他活像一头受惊的狍子,慌慌张张地朝他的草屋奔去。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按住怦怦跳动着的胸部,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在不定地来回滚动。  

  “哎呀,他们干吗要把你打死呢?如果现在从树丛里出来四五个人,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指着我们,然后非常客气地问:‘先生们,你们身上背着什么东西?请你们轻松一下,我们来帮你们拿吧。’或者说些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这时,你一定不会当傻瓜,你会打开背包,掏出黄马甲、蓝上衣。两件衬衫,以及项圈、手镯、梳子和别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感谢他们饶你一命,是吗?”  

  维尔姆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只是感到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他的贪财之心也太大了,任何危险都吓不倒他,他硬是在荆棘丛生的发财小道上往前闯。后来,有一天深夜,他趁着月色,乘船来到了斯泰恩福耳山洞前的海上,往前扔出铁钩捞宝藏,铁钩突然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使尽力气也拉不动。这时,海面上起了风,空中乌云密布,小船猛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翻了。维尔姆毫不动摇,他拉呀拉,直到拉得动了。因为手里没有重量了,他还以为绳子断了呢。这时,月亮被乌云遮住,海面上浮起了一个又黑又圆的东西,他又听到了一声“卡尔弥翰”。维尔姆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那东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这时,狂风大作,他连忙到附近的岩石下躲避。平日里,他无休止地追寻财物,受尽折磨。今天,他劳累不堪,不一会便躺在地上睡着了,希望在梦中重新获得忍受折磨的力量。维尔姆醒来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已将第一道光线洒在一平如镜的海面上。他刚要出去劳动,看到远方有一个黑影朝他慢慢漂来。不一会,他认出这是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影。他感到惊奇的是,对面的小船虽然用尖尖的船头朝海岸旁靠上来,可是船上却没有船帆和船桨,坐在船上的人好像没有想到掌舵。其实,他还不知道船上到底有没有船舵。小船越来越近,最后停靠在维尔姆的船旁。船里原来是个干瘪的小老头,身上穿着黄亚麻的衣服,头戴一顶高高耸起的红睡帽,眼睛紧闭着,坐在那是活像一具干尸。维尔姆对老头大声喊叫,还推了推他,他都没有反应。他用绳子系住小船,正想把它拖走时,小老头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珠骨碌碌地转动。那种模样连最大胆的渔夫都会感到害怕。

  “你啊,请不要见怪,你把成百上千的银币白白地扔给了可恶的乞丐和另一些贱民,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为此祝福你,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健康了吗?只要用你抛撒出去的一半的钱,你就雇得起一个私人医生了。祝福,真是美好的祝福,财产全被扣押,自己也被赶出家门!每当一个叫化子伸出他的破帽子向你行乞时,究竟是什么促使你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舌头,也不是你的胳臂或大腿,而是你的心。正如人们所说,你的心太容易受感动。”  

  “是这样吗?你以为,”弗利克斯非常激烈地反驳,“我会把带给我的教母,高贵的伯爵夫人的首饰交出去吗?我宁愿丢失生命,宁愿让他们把我别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也决不把首饰交出去。她不是像母亲一样待我,从我十岁的时候起就抚养我,为我付学费,给我添置一切东西吗?现在我可以去看望她了,把她向我师傅定做的、由我亲自打制的首饰带给她,现在我可以用这些漂亮的首饰,向她显示我学到的技术。难道我会把这一切全都交出去,还把她送给我的礼物黄马甲也交出去?不,我宁愿死,也不会把我教母的首饰交给这些坏人的!”  

  “我在哪里呀?”小老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用荷兰语问。维尔姆从前跟荷兰的渔夫学过一点荷兰语,于是告诉他这个岛的名字,并问他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可是,怎样才能养成习惯,使它不再这样呢?我现在虽然竭力压制它,可我的心还是怦怦直跳,使我感到很难受。”  

  “别犯傻了!”圆规匠大声说,“如果他们把你打死了,伯爵夫人不是仍然得不到首饰吗?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交出首饰,保住性命。”  

  “我来,是想着卡尔弥翰。”  

  “你吗,”米歇尔大声笑着说,“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当然是没有法子压制它的;不过,如果你把那颗怦怦跳的东西给了我,你就会明白,这对于你是多么舒服。”  

  弗利克斯没有回答。夜幕完全降临了。一轮新月,光线暗淡,五步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越来越怕,因此紧紧地跟在同伴后面,寸步不离,心里还吃不准,是否应该同意他的看法。他们又走了几乎一个小时的路,看到远处有灯光。年轻的金匠认为,他们不能冒失,说不定那里就是一个强盗窝。圆规匠却不以为然,他教训他说,强盗们都是把巢穴设在地下的;前面一定是家客店,他在树林入口处听见有人说起过。  

  “看卡尔弥翰?真是天晓得!这是什么东西?”贪婪的渔夫惊叫起来。  

  “给你?把我的心给你?”彼得吃惊地叫起来,“那我不是立即就要死在这里?这绝对不行!”  

  这是一幢又长又矮的房子,门前停了一辆手推车,旁边是牲口棚,有几匹马在嘶鸣。圆规匠在一扇窗子前示意他的伙伴,那儿的窗户全都开着。他们只要踮起足尖,就可以看清房间里的一切。炉旁的靠椅上睡着一个男人,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像是个车夫,也许就是门前手推车的主人。炉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姑娘,她们正在纺线。靠墙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两手托着脑袋,他们无法看清这个人的脸。但是圆规匠从他的衣着上看出,他一定是位高贵的先生。  

  “对这种方式的提问,我一概不予回答。”小老头说,显然十分害怕。  

  “是啊,如果一个外科医生给你动手术,把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那你当然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在我这里却是另一回事。你还是进来亲眼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打开一扇房门,领着彼得走了进去。彼得跨过门槛时,他的心抽搐起来,但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太惊人了。许多木架上摆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每只杯子里都放着一颗心,杯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姓名,彼得好奇地念起来。这儿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泽希尔的心,舞厅之王的心,林务官的心,还有六颗粮食商的心,八颗征兵官的心,三颗交易所掮客的心──总而言之,这儿收集了方圆几百里之内最有名望的人物的心。  

  他们正在外面窥视时,屋里有条狗吠叫起来。圆规匠的爱犬蒙特也跟着叫了起来。有个侍女出现在门口,瞅着门外的陌生人。  

  “喏,”维尔姆大叫一声,“卡尔弥翰是什么?”  

  “你看!”荷兰人米歇尔说,“这些人都把一生的烦恼和忧虑抛掉了,没有一颗心再因烦恼和忧虑而跳动了。它们以前的主人把这些不安宁的客人清出了体内,感到浑身舒畅了。”

  她答应给他们提供床铺,准备晚餐。他们走了进去,把沉重的背包、手杖和帽子搁在墙角上,然后凑近桌旁的先生坐了下来。那人听到问候连忙站起身来,他们看到这是一个文静的年轻人。年轻人友好地招呼他们,感谢他们的问候。  

  “现在,卡尔弥翰什么也不是,可是从前却是一艘美丽的海船,装着黄金,那是任何一条船都比不上的。”  

  “可是他们现在胸膛里放着什么呢?”彼得问道,他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晕倒了。  

  “你们这么晚了还在途中,”他说,“在漆黑的夜晚经过施佩萨尔特地区,你们难道不感到害怕吗?要是换了我,我宁愿把我的马停在这家客店里住宿,也不愿再赶一个小时的路程。”  

  “它在哪里沉没的,什么时间?”  

  “就是这个。”米歇尔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颗石头心。  

  “你说得完全对,先生!”圆规匠回答说,“骏马的蹄声,在强盗的耳中就成了音乐,会把他们从一小时路以外的地方吸引过来。但是,如果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穷小子悄悄地穿过树林,那么强盗们除了送点东西给他们以外,恐怕连脚都懒得提起来!”  

  “那是在一百年前。至于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就是为了寻找沉船的地方,打捞失落的黄金的。如果你愿意帮助我,那么我们可以平分那些金子。”  

  “噢?”彼得回答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颗大理石的心?可是,荷兰人米歇尔先生,你听我说,这种心在胸膛里一定是非常冷的。”  

  “这倒是真话,”车夫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被闹醒了,他也走近桌子说,“对一个穷人来说,他们不可能因为钱而伤害他。可是,这里也有这样的先例,强盗们因为嗜杀成性而把穷人杀死,或者强迫穷人入伙当强盗。”  

  “非常愿意,请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呢?”  

  “那当然啦,但是冷得非常舒服。一颗心为什么一定要温暖呢?在冬天,它的温暖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一杯上等的樱桃酒比一颗温暖的心更有效。在夏天,暑气逼人,热不可耐时,你真想象不到,这样一颗石心是多么凉爽啊。而且,我已经说过,这样一颗心,对忧虑或恐惧、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烦恼,都感觉不到了。”  

  “嗯,要是林中的这些人都是这种样子,”年轻的金匠说,“那么这幢房子也难以给我们提供多少保护。我们只有四个人,连那个伙计也只有五个人。如果强盗们心血来潮,派十个人向我们进攻,我们怎能对付他们?再说,”他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谁能为我们担保,说店家都是一些诚实的人呢?”  

  “你要干的事,是需要胆量的。你必须在半夜时到岛上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牵上一头牛,到时杀掉牛,然后请人把新鲜的牛皮裹在你身上。陪你来的人再把你放倒在地上,让你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到时钟敲午夜一点时,你就知道卡尔弥翰的财物究竟在哪里了。”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吗?”彼得大失所望地问道,“我希望得到钱,而你却想给我一块石头!”  

  “尽管放心,”车夫回答说,“我认识这家客店已有十多年了,从未感到有可疑的地方。店老板很少在家,有人说他在外面做酒生意。老板娘是个文静的妇女,从来都不愿意伤害人。不,那样说她是不公平的,先生!”  

  “使用这样的办法,连老盎格鲁人的儿子也会带着灵魂进入地狱的!”维尔姆吃惊地叫起来。“你是个恶毒的魔鬼。”他接着喊道,一面匆匆忙忙地划船离开了,“你去下地狱吧!我不愿意跟你来往。”  

  “嗯,我想,先给你十万银币,总该够了吧。如果你运用得法,不久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不过,”那个高贵的年轻人说,“我不想全部否认他的意见。你们想一想有人在林中突然失踪的谣传吧!他们中不少人事先说过,准备在这家客店歇宿,过了两三个星期人们不见他们的下落,于是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去寻找,也到这家客店里询问,结果一无所获。这实在令人怀疑。”  

  小老头恨透了,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看着他的背影诅咒、谩骂。可是渔夫维尔姆却手握双桨,很快就划到听觉范围以外的地方去了。他绕过山岩拐了个弯,一会儿便不见了。可是,他尽管发现恶毒的魔鬼想利用自己的贪婪,用黄金做圈套诱骗自己,可是他那颗受到迷惑的心却仍然没有得到医治。相反,他既想利用这个身穿黄衣的老头的信息,又不想使自己陷入魔鬼的圈套之中。于是,他继续在荒凉的海滩旁打捞金子,为此浪费了很多时间和财富。否则,他可以到大海的其它地方一大网一大网地捕鱼,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勤劳创造富裕的生活。现在,他跟伙伴一起陷入贫困的境地,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可是,这样的困境明明是维尔姆一手造成的,那是因为他头脑发热,而又有一种错误的贪婪欲望。结果,卡斯帕尔必须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而他却没有丝毫怨言。是啊,他始终百依百顺,就像从前一样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那时候,他们的生活不是过得很愉快吗?困境加重了维尔姆的痛苦,驱使他更急切地去寻找黄金,因为他希望不仅要解决自己的生活困难,而且也要解决朋友的生活困难。另外,“卡尔弥翰”这句恶魔一般的耳语声仍然在睡梦中响彻耳际。总之,困难的生括、贪婪和无可指望的期待最后使他疯狂起来,他决心按照小老头的话去行事。当然,正如古老的神话所说,他跨出这一步就等于把自己交给地狱的黑暗势力。

  “十万?”可怜的烧炭工兴奋地叫起来。“心啊,别在我胸中这样激烈地跳动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歇尔,把石头和钱给我,而我这颗不安宁的心你可以从我胸中拿走。”  

  “上帝知道!”圆规匠大声说,“这么说,我们在附近的大树下过夜,也要比在这里住宿稳妥。这里四面都是墙,万一有人把住门,我们就休想脱身,因为连窗口都装上了铁栅栏。”  

  卡斯帕尔竭力相劝,不过,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越是恳求维尔姆放弃自己的意图,维尔姆寻宝的欲望也就越强烈。最后,善良的弱者终于无可奈何地答应帮助他实现计划。他们有一头漂亮的母牛,这是他们亲手把它从牛犊喂养大的。由于不忍心看到母牛落在陌生人手上,长期以来他们一直舍不得将它卖掉,这头母牛便成了他们最后的一笔财产。现在,他们亲手用绳子捆住母牛的双角,两个人的心里痛苦极了。恶魔一般的贪婪驱使着维尔姆抵制一切善良的感情,卡斯帕尔对他无可奈何。这时已经进入了九月,苏格兰开始了漫长的冬天,黑夜也变长了。夜光云随着凛烈的晚风浓浓地搅拌在一起,堆砌得如同漩涡里的冰山一样,重重叠叠。山间的谷地和潮湿的沼泽间一片漆黑,混浊的河床看上去黑糊糊的,就像地狱的大门,让人望而生畏。维尔姆领头走在前面,卡斯帕尔紧跟在后,他鼓起勇气,打着寒噤。他只要一看到那头可怜的牲口,看到它如此信任而又毫无意识地朝着死亡一步步走去,想到它即将死在迄今为止一直喂它养它的人手上,他那模糊的眼睛里禁不住充满了泪水。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泥泞的狭谷里,那里长着青苔和灌木。巨大的山石星罗棋布,山谷坐落在荒凉的群山之间。这些山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云雾中,那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趔趄着走到山谷中央的一块大石头前,一只受惊的山鹰呱呱地叫着朝高空飞去。可怜的母牛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似乎认出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厄运。卡斯帕尔转到一边去,擦拭着滚落不止的泪水。他抬头顺着刚才走来的山崖望去,远处传来了大海的咆哮声,然后又举目遥望山顶,天空中乌云翻滚,不时地还听到沉闷的轰隆声。等他回过头来再看维尔姆时,只见他已经把母牛绑在石头上,然后举起利斧,正要砍杀善良的牲口。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智的小伙子,”荷兰人友好地微笑着说,“来吧,让我们再干一杯,然后我就付钱给你。”  

  听他这么一讲,大家都沉思起来。林中的这家客店和强盗勾结也是极有可能的,无论店内的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们感到夜里更加危险,正如流言所说的那样,旅客常常在睡梦中遭到袭击,或被人杀害。虽然他们不一定有生命危险,可是林中客店里一部分客人钱财不多,如果被强盗抢走了一部分,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他们神色忧虑而又阴沉地望着酒杯。年轻的先生希望赶紧骑上马到一个安全而又宽阔的山谷去;圆规匠希望有十二个膂力过人的同伴带着木棍当他的贴身卫士;金匠弗利克斯关心恩人的首饰胜过关心自己的生命;车夫沉思着吹散了弥漫在面前的烟雾,低声说:“先生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在睡梦中袭击我们。如果有一个人跟我在一起,我愿意整夜守卫。”  

  他再也不能顺从朋友的意愿了,立刻把两手合在一起,扑通跪倒在地。“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尔姆!”卡斯帕尔绝望地大叫一声,“饶恕你自己,饶恕这头母牛吧!饶恕你的灵魂和你的生命吧!如果你一定要试试天意,那就等到明天!我们宁愿宰杀另一头牲口,也不要杀掉我们的母牛!”  

  他们重新回到外屋,坐下来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愿意。”──“我也愿意。”另外三个人也一起喊了起来。“我实在无法入睡。”那个年轻的先生补充说。  

  “卡斯帕尔,你疯了吗?”维尔姆大声吼叫,真像发了疯一样,一面高高地挥舞着斧子,“难道要我饶了这头牛的命而让自己活活饿死吗?”  

  烧炭工彼得·蒙克在一阵欢快的邮车喇叭声中惊醒。他一看,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华丽的邮车内,行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他探身朝车外望去,苍茫的黑森林已远远地留在身后了。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坐在车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和昨天穿的不一样了。但是他对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不再回忆了,大声说:“毫无疑问,那个烧炭工彼得·蒙克就是我,绝对不会是别人。”

  “那么,我们总得干点儿什么,以便使我们保持清醒。”车夫说,“我想,我们这里正好有四个人,可以打牌。这样能使人保持清醒,还能打发时间。”  

  “你不会饿死的,”卡斯帕尔坚定地说,“只要我有一双手,你就不会饿死。我愿意起早摸黑地为你劳动,只要你不丧失纯洁的灵魂,并让这头可怜的牲口活下去!”

 

  “我从来没有打过牌。”年轻的先生回答说,“因此,至少我无法参加。”  

 

  现在,他自己都觉得很惊奇:他第一次离开森林,离开住了那么久的安静的家乡,竟能一点儿也不感到悲伤;甚至当他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待在家里时,他也不能挤出一滴眼泪,或者叹一口气,因为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哦,是啊,”他说,“眼泪和叹息,乡愁和悲伤,都从我的心里消失了。这要感谢荷兰人米歇尔──现在我的心已是冰冷的石头了。”  

  “我连一张牌也不认识。”弗利克斯接着说。  

  “那就请你把斧子接过去,把我的头劈开吧!”维尔姆绝望地说,“我要求得到的东西没有到手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你能为我起出卡尔弥翰沉船上的宝贝吗?你用一双手除了能赚到最低劣的食物以外,难道还能赚到什么吗?不过,你可以解除我的苦恼了。来吧,让我成为它的牺牲品吧!”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儿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跳动。“如果他对十万块钱守信用,就像对这颗心一样,我就很高兴了。”说着,他开始在车里搜寻起来。他发现了各种式样的衣服,应有尽有的东西,然而没有找到钱。最后他碰到了一个口袋,发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金币银币,以及各大城市的商票。“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他一边想,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驶向遥远的世界。  

  “如果我们不打牌,那么我们干什么呢?”圆规匠说,“唱歌吗?那不行,它只会把强盗们引过来。每个人出个谜语猜猜,怎么样?但这玩不了多长时间。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吗?我们来讲故事,怎么样?不管是幽默的还是严肃的,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它可以让我们打发时间,保持清醒,完全跟打牌一样有效。”  

  “维尔姆,你先杀了这头母牛,再杀了我吧!这一切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它只是牵涉到你的灵魂的安宁。啊!这里就是彼克特人的祭坛,你所奉献的祭品是专给阴司地府的。”  

  他坐着马车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从车里观望两边的房屋;车子一停,他只把旅馆的招牌看一看,接着便在城里各处闲逛,浏览那些最值得观看的美好事物。然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使他喜欢,无论是图画、房屋、音乐,还是舞蹈,都无法打动他的心,因为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对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眼睛都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都听而不闻了。除了吃喝、睡觉以外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了。他就这样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有时他想起,从前他很穷,为了生活不得不干活,但那时倒比现在更快乐,更幸福。山谷里的美丽的景色,以及音乐和歌曲,都使他感到心旷神怡。那时他对母亲送到炭窑来的粗茶淡饭,总是要高兴好几个小时。每当他想起过去这些情景,他就感到非常奇怪,现在怎么连笑也不会笑了;以前他听到一句玩笑话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别人哈哈大笑时,他只是出于礼貌咧一咧嘴,但他的心并不跟着一起笑。他感到现在他的确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但并不感到满足。终于他被逼得回家了,但不是由于思乡之情,也不是由于忧伤,而是由于单调、无聊和毫无乐趣的生活。  

  “如果你愿意开个头,我则表示赞成。”年轻的先生微笑着说,“你们干手工艺的先生,走的地方多,自然能讲不少故事。每个城市不都有自己的传说和故事吗?”  

  “我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维尔姆狂野地笑着,就像一个铁了心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人一样。“卡斯帕尔,你疯了,还要把我逼疯,好吧,你瞧,”他说着把斧子扔在地上,同时捡起一把石刀,像是要把自己捅穿,“行了,让我们一起死吧!”  

  他乘车驶过了斯特拉斯堡,看到家乡黑黝黝的森林,重又看到黑森林人强壮的体魄和亲切、憨厚的面孔,听到雄浑、深沉而又悦耳的乡音,这时他突然感到怦然心动,因为他的血液更激烈地流动起来,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甚至会痛哭一场。可是──他怎能那样愚蠢啊,他的心可是石头做的!石头是无情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  

  “是的,是的,我是听到过一些。”圆规匠回答说,“但你也不赖,你勤奋读书,深入学习,书里有许多神奇的故事,因此,你一定能够讲一些更有趣、更美好的故事,讲起来比我们这些手工匠要强得多!如果我没有搞错,你一定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位学者。”  

  卡斯帕尔从维尔姆手中夺下利器,然后抓起斧子,挥舞着举过头顶,朝心爱的母牛脑袋上猛地砍去,母牛还没有来得及抽搐,便倒在主人的脚下死了。  

  他首先去找荷兰人米歇尔,受到他像往常那样亲切的接待。“米歇尔,”他对荷兰人说道,“我已出去游荡过,看到了世上的一切,可是这一切毫无意思,我只感到无聊。总而言之,我的胸膛里放了你的那块石心,的确它使我免受许多烦扰,我既不会生气,也不会悲伤,但我也不会快乐,就好像我是半死半活一样。你不能使这颗石头心稍微有些感情吗?要不然,你还是把我原来的那颗心还给我。二十五年来我对这颗心已经习惯了,虽然它不时地乱动一下,但它毕竟是一颗活泼、快乐的心啊。”

  “说是学者不敢当。”年轻的先生微微一笑,“但是个大学生,我利用假期回家乡去。书本上的东西,并不适合讲故事,不像你们到处听来的有趣。如果大家都喜欢听你讲,那你就开始讲吧!”  

  随着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天空中突然雷鸣电闪。维尔姆直瞪瞪地看着朋友,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正干着连自己也不敢干的事情一样。卡斯帕尔似乎没有被隆隆雷声所吓住,也没有因伙伴的惊讶而丧失理智,他一声不吭地跪倒在母牛旁边,开始剥皮。维尔姆惊魂稍定,连忙帮他一起干。他刚才急于想完成这件事,而现在却明显地露出矛盾的神情。一阵暴雨瓢泼而下,雷声在山间轰鸣,可怕的闪电划破布满石头和青苔的峡谷,一阵阵狂风在山谷和海岸间怒号、呼啸。牛皮剥完了,两个人累得浑身是汗。他们把牛皮摊在地上,卡斯帕尔按照吩咐,把朋友紧紧地裹在里面,捆扎好。最后,这位可怜的人才打破长时间的沉默,同情地看着躺在地上好像中了邪的朋友,声音颤抖着问道:“维尔姆,我还能给你干点什么吗?”  

 

  “如果有人能够讲个美丽的故事,”车夫说,“这对我来说就比打牌强得多。我常常喜欢在大路上慢慢地推车,一边推,一边听同道的人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有时天气不好,我同意让一些人搭车,条件就是他们要讲点故事。其中有一个伙伴,我觉得我对他特别喜欢,原因就是他能讲故事,一个故事可以讲上七八个小时。”  

  “没有了,”他回答说,“再见吧!”  

  森林精灵米歇尔冷酷地大笑起来。“等你死了吧,彼得·蒙克,”他说,“到那时你自然不会少了它的,你会重新得到那颗柔软而多情的心,到那时你就会感觉到是快乐还是悲哀了。不过今生今世这颗心不可能再成为你的东西了!是啊,彼得,你到世上游荡过了,然而像你从前那样的生活,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现在你还不如在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盖一所房子,娶个妻子,好好利用你的钱财。你唯一缺少的只是工作;因为你懒惰,终日无所事事,所以你感到无聊,现在你却把一切都归罪于这颗无辜的心。”  

  “我也是这样。”年轻的金匠补充说,“我平时总是喜欢听人讲故事。我在维尔茨堡时,师傅不让我读书,生怕我读了太多的故事,会影响我的工作。没法子,我只得不读书,白白放过了许多美好的故事。圆规匠,我知道你会讲故事,你就是从现在讲起,一直讲到天亮,贮存在你肚里的故事也讲不完。”  

  “再见,”卡斯帕尔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你,并像我一样宽恕你!”  

  彼得觉得米歇尔关于懒惰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发财,而且要越来越有钱。米歇尔又送给他十万块钱,把他当做好朋友一般打发他走了。  

  圆规匠喝了一口酒,借以振作精神,然后开始讲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

  这是维尔姆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接着,他便消失在越来越黑的牛皮中去了。这时空中又起了一场少见的暴风雨,狂风怒号。维尔姆只能靠耳朵听了。一阵电闪,维尔姆不仅奇怪地看清了身旁的高山和岩石,还看到底下的山谷,看到浪花连天的大海和海湾间星罗棋布的岛屿。他甚至相信看到了那只陌生而又断了桅杆的大船,大船刹那间又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一连串的雷声,震耳欲聋。大块的岩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几乎要把他砸死。大雨如注,山谷里积满了洪水。山洪猛涨,快要浸到维尔姆的肩膀了。幸好卡斯帕尔刚才把他搁在一块凸出的高地上,否则,他早就淹死了。水势越来越高,维尔姆挣扎着想要脱离危险的境地,可是牛皮却把他裹得越来越紧。他大声呼喊卡斯帕尔,没有用,卡斯帕尔早就离开了。危难之中,他不敢请求上帝。当他想哀求众神时,他感到自己正落在众神强有力的手中,内心产生了恐惧。

  不久,黑森林里传闻四起,说烧炭工彼得,也就是赌徒彼得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有钱了。这里的人情世态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从前他拿着拐杖讨饭时,被人从太阳酒店里赶了出来,现在,当他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走进太阳酒店时,每个人都来和他握手,称赞他的马,询问他在外旅行的情况;当他又和胖子埃泽希尔赌银币时,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他现在不再干制造玻璃这一行了,而是做木材生意,不过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主要是做谷物买卖,放高利贷。黑森林里一半的人渐渐地都欠了他的债。他放债的时候一定要拿十分之一的利息,或者把粮食按三倍的价钱赊给那些不能马上付款的穷人。现在他和地方官成了亲密的朋友;如果有人到期还不清欠彼得·蒙克老爷的钱,地方官就骑着马,带着手下的法警,上门来评估房屋和院子的价格,马上卖掉,然后把这家的父母和子女都赶进森林里去。起初,那些可怜的陷入绝境的穷人,总是一群群地围在他的大门口,男的请求他开恩,女的想法软化他那颗石头心,孩子们哭叫着乞求一小块面包,这情景弄得彼得很恼火。后来他买来几只凶恶的狼狗,这种像他所说的“猫叫”声也就停息了。几只恶狗只要听见他的口哨声,就扑上去咬人,那些乞讨的穷人便哭喊着飞快地跑开了。然而,有一个“老太婆”最使他伤脑筋。她不是别人,正是彼得的母亲蒙克大娘。她的房屋和院子被逼着卖掉后,她走投无路,过着贫困、凄惨的生活。她儿子发财回来后,也从来没有照顾她。有时她拄着一根拐杖,拖着衰老、疲软的身体,颤巍巍地来到彼得的门口。但她不敢走进门去,因为有一次她被儿子赶了出来。最使她难过的是:本来她满可以依靠儿子安度晚年,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彼得看到母亲苍白的熟悉的面孔,苦苦哀求的目光,伸出的干枯的手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那颗冷酷的石头心从来没有感动过。每当星期天她来敲门时,他就生气地掏出六毛钱,用一张纸包着,叫一个仆人递给她。他听见她声音颤抖着向他道谢,祝愿他一生吉祥如意,听见她小声咳嗽着离开大门口,但他不再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又白扔了六毛钱。

 

  后来,彼得想结婚了。他知道,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所有当父亲的都乐意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挑选对象很苛刻,因为他希望人家在这件事上也夸耀他有福气,有眼光。于是他骑着马走遍了黑森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但黑森林中那些漂亮姑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是够漂亮的。他又到各个舞厅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有一大,他听说整个黑森林地区有一个最漂亮、最贤惠的姑娘,她是一个穷伐木工的女儿。她过着清静的生活,人很能干,很勤快,替他父亲照料家务,就连圣灵降临节或教堂落成纪念节时,也不在舞厅露面。当彼得听说黑森林里有这样一位美人时,他决定向她去求婚。于是他沿着别人指给他的路,骑马来到她的茅屋门口。美丽的丽丝贝特的父亲惊讶地接待了这位高贵的老爷。当他听说来客就是大财主彼得老爷,并且愿意做他的女婿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他觉得从今以后可以摆脱忧虑和贫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也没有征求美丽的丽丝贝特的意见。而这个善良的孩子更是顺从,竟一点也没有反抗,便做了彼得·蒙克的妻子。  

  水已经涨到耳旁,快到维尔姆的嘴边了。“上帝啊,我完啦!”他大叫一声,汹涌的山洪似乎已经淌到脸上了。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瀑布一般的响声,不过声音很微弱。顿时,他感到嘴边没有水流了。山洪穿过岩石退下去,雨势也减弱了。他绝望的心情逐渐消除,心中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希望。然而,尽管他由于死亡的威胁而感到精疲力竭,并渴望能够摆脱眼下被牛皮拘禁的困境,可是他那狂妄追求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因此,生命危险变得微不足道了,一股贪婪的欲望又肆无忌惮地复苏了。他深信,为了实现目的,必须忍受眼前的困难,于是心情又平静下来。最后,他又冷又累,竟然睡着了。  

  可是,事情并不像这个可怜的姑娘想象的那么美好。她自以为很会料理家务,但她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使彼得老爷称心。她对穷人很同情,心想丈夫是个有钱人,她给可怜的讨饭婆一个子儿,或者给一个穷老头一杯酒,并不是什么罪过。可是有一天,彼得老爷看到了这些事,他怒气冲天,厉声说道:“你为什么把我的钱随便扔给无赖和叫化子?你带了什么嫁妆到我家里,可以让你去施舍?用你父亲的那根讨饭棍,恐怕连一碗汤也烧不热,可你散起钱来却像一位侯爵夫人。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要叫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美丽的丽丝贝特看到丈夫这么狠心,便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心地哭起来。她常常希望能够回到父亲的茅屋里去住,这样也比住在富有而又吝啬、狠毒的彼得家里要好得多。唉,要是她早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会爱她,也不会爱任何人,那她就不会感到惊奇了。现在,每当她坐在门口,看见一个乞丐走过来,脱下帽子,乞求施舍时,她就紧紧闭住双眼,以免看见这副悲惨的情景,她把手也握得更紧,以免情不自禁地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一个小钱来。这一来,全森林里的人都谴责美丽的丽丝贝特,甚至说她比彼得·蒙克更吝啬。有一天,丽丝贝特又坐在大门口,一面纺纱,一面哼着小调,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彼得老爷骑马到田野里去了,所以她的心情很愉快。这时,一个小老头从路上走来,背着一个又重又大的口袋。她老远就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丽丝贝特同情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一个矮小的老人,不该再叫他背这么重的东西。

  他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一阵冷风拂过他的面颊,咆哮而来的海浪声把他从幸福、忘我的酣睡中惊醒。天暗下来。就像刚才起风暴时那样,闪电又照亮了四周。他再次看到了那条陌生的海船,海船漂浮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高高的浪尖上,一下子又被抛进了万丈深渊。他死死地盯住那个幽灵一般的海船,一阵不停息的闪电把海面照得通亮。突然,山一般高的海浪从波谷间腾空而起,海浪带着巨大的威力把维尔姆朝山岩扔过去,他吓得顿时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暴风雨停息了,天空晴朗,可是仍然打着闪电。群山环绕,他躺在山脚下,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点儿也不能动弹了。维尔姆静静地听着大海的波涛声,其中还夹杂着庄严的音乐,犹如教堂里的颂歌。开始,声音非常微弱,他还以为是幻觉呢。后来,乐声又不断地响起,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他甚至能够分辨出,这就是教堂赞美歌的曲调,那是他去年夏天在一个荷兰渔夫的船上听到的。  

  这时,那个矮小的老头子一面喘着气,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当他走到丽丝贝特对面时,几乎给沉重的口袋压垮了。“哦,太太,请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水喝喝吧!”小老头儿说,“我实在走不动了,简直要累死了。”  

  他终于听出了歌词。山谷里又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费力地把身体朝一块石头移动,把头枕在石块上,这时他真的看到了一队人影。歌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队伍慢慢地朝他移动过来。那些人的脸上显出苦闷和害怕的神色,身上的衣服好像在滴水。现在,他们就在自己身旁,歌声停止了。人群中站在前面的是几位乐师,还有几名是水手。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高大的壮汉子,衣服古色古香,缀满了美丽的金饰品。他在腰间佩着一把利剑,手上拿着一把又粗又长的西班牙乐器,上面镶嵌着金制的按钮。一个黑男孩走在左前方,不时地给他递上一根长烟袋。他郑重其事地吸上几口,再往前走。壮汉子笔直地站在维尔姆面前,两旁站着几个男人,衣着并不华丽,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烟袋,不过没有跟在壮汉后面的黑男孩手上拿着的烟袋值钱。他们后面又上来一批人,还有一些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孩子,全都穿着贵重的异国情调的衣服。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帮荷兰水手,每个人嘴里都叼着塞满烟丝的褐色烟斗,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抽着烟。

  “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丽丝贝特说。  

  渔夫害怕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一种新的期待又使他保持着勇气。他们围着他站了很久,喷吐的烟雾聚成乌云,笼罩在头顶,星星在云雾中闪闪发光。人群围得越来越紧,口中和烟斗里冒出来的烟云越来越浓。维尔姆是个勇敢而又大胆的男子汉,他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当他看到这一群人不可理解地朝自己逼近,好像要把自己压死时,他顿时丧失了勇气,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紧张得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维尔姆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穿黄衣的小老头直挺挺地坐在身旁。小老头还跟上回一样,只是嘴里也叼着烟斗,似乎是为了嘲笑那一大帮子人。维尔姆吓得几乎昏死过去,他对着为首的人惊恐地大喊:“请以你供奉的神灵的名义告诉我,你是谁,对我有什么要求?”壮汉更加郑重其事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交给仆人,用一种可怕的冷漠的声音回答说:“我叫阿·弗·范·斯韦尔德,是阿姆斯特丹的卡尔弥翰轮船上的船长。我们的船从巴达维亚返航,在途中沉没了,就是在这里布满暗礁的海岸边沉没的。喏,这些人是我的船员,这些是我的旅客,那些是勇敢的水手,他们都同我一起遇难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从海底深处的住宅里呼唤出来呢?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宁静呢?”  

  “是啊,可我因为太穷,要活命,只得干这种活儿,”他回答说,“唉,像您这样的阔太太,是不会知道穷人的苦处的,也不会知道在这样的大热天,一杯凉水对人有多大的好处啊。”  

  “我想知道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沉没在哪里。”  

  她听到这话,急忙跑进屋去,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壶,装满了水。当她回到屋外,离那矮老头儿只有几步远,看见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袋子上时,她心里感到深深的同情。她想,现在丈夫不在家,为什么不多做些好事呢,于是她放下水壶,拿了一只大酒杯,装满了酒,又在杯上放了一块黑面包,递给老人。“来吧,喝口酒比喝水更有好处,因为您已经上了年纪了,”她说,“不过,别喝得太急,一边喝,一边吃点面包吧!”  

  “在海底。”  

  小老头儿惊讶地望着她,老眼里噙满了大颗的泪珠。他喝光了酒,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见过有几个人能像您这样好心,这样慷慨地周济别人,丽丝贝特太太。不过您会因此一辈子得到幸福,好心是不会得不到好报的。”  

  “在海底什么地方?”  

  “不,她马上就要得到好报!”一个可怕的声音叫喊起来。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彼得老爷,他气得满脸通红。  

  “斯泰恩福耳山洞。”  

  “好,你竟敢把我的美酒倒给叫化子喝,竟敢把我的酒杯也让叫化子沾上嘴?那就叫你马上得到好报吧!”丽丝贝特慌忙跪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宽恕,但是那颗石头心是不懂得怜悯的。他把手里拿着的马鞭掉过头来,用黑檀木的鞭柄狠狠地打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她一下子断了气,倒在老头儿怀里。他一见这情景,就像感到后悔似的,弯下身子,看看她是不是还有气。可是小老头用很熟悉的声音说:“你用不着再费心了,烧炭的彼得;这是黑森林里最美丽最可爱的一朵鲜花,可是被你践踏了,她再也不会开放了。”

  “我怎样才能得到它们?”  

  彼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一干二净。他说道:“哦,原来您是藏宝人先生?现在事情已经如此,也无法挽回了,也许命该如此吧。然而我希望您不要上法庭告我是杀人犯。”  

  “一只企鹅为了一条鲱鱼敢于潜入深渊。为了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难道不值得这样做吗?”  

  “你这卑鄙的家伙!”小玻璃人说,“我要是把你这具行尸走肉送上绞刑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该畏惧的不是人间的法庭,而是另一个更严厉的法庭,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了。”  

  “我会从中得到多少呢?”  

  “我把心卖掉,这是谁的过失?”彼得叫道,“是你和你那骗人的财宝。你这妖精把我引上毁灭的道路,逼得我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整个责任全都在你身上。”他刚说完,小玻璃人忽然长大起来,长得又高又宽,眼睛像汤盆那么大,嘴巴像生了火的面包炉,喷出炽热的火焰来。彼得连忙跪在地上,他那颗石头心也无法保护他,他的四肢像风中的柳条一样颤抖不已。森林精灵用两只鹰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风卷残叶一般把他提起转了几圈,然后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根根肋骨都给摔裂了。  

  “远远超过你终生的需要。”穿黄衣的小老头奸笑一声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这条蛆虫!”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就可以把你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你违抗了森林主宰的旨意。然而你死去的太太曾经给我又吃又喝,看在她的面上,我给你八天的期限。如果你到期还不改邪归正,我就回来把你的骨头磨成粉,让你在重重的罪孽中送命。”  

  “你问完了吗?”船长接着问道。  

  到傍晚的时候,才有几个过路人发现财主彼得躺在地上。他们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可是他们试了好久却没有效果。最后,有个人走进屋去,拿了一些水来,喷在他脸上。这时彼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向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起丽丝贝特太太来,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对这几个人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悄悄地走进屋去,到处寻找起来。然而他找遍了地下室,找遍了阁楼,也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丽丝贝特。他原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想到这竟是残酷的现实。现在,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各种奇怪的想法纷纷在他的脑子里涌现出来。他并不害怕什么事,因为他的心是冰冷的。可是,他一想起妻子的死,就联想起自己的死;当他将来死去的时候,他要肩负多重的担子啊。他将负起无数穷人的眼泪,负起千万声没有能够使他的心软化下来的诅咒,负起被他纵狗咬过的债户的呻吟,负起他母亲的默默的绝望,负起美丽而善良的丽丝贝特的鲜血。如果他的岳父来问他:“我的女儿,你的妻子到哪儿去了?”他将怎样回答呢?如果别人来问他,如果所有的森林、海洋、山脉和人间生命的主宰来问他,他又将怎样回答呢?

  “我问完了。祝你顺利!”

  夜里,他在梦中也受到折磨,不时有一阵甜蜜的声音招呼他,把他唤醒:“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醒来后,赶紧又闭上眼睛,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丽丝贝特的声音,无疑是她在忠告他。第二天,他上酒店里去散散心,在那里遇到了胖子埃泽希尔。他在胖子身边坐下,两人东拉西扯起来。他们谈好天气,谈战争,谈捐税,最后又谈到死,说这儿那儿突然有人死去了。于是彼得问胖子,他对死有什么看法,死后的事情怎么样。胖子埃泽希尔回答说,死后尸体埋了,灵魂不是升入天堂,就是降到地狱。  

  “祝你顺利,再见。”荷兰人回答,然后转过身准备走了。乐师们重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同来的时候一样,大家秩序井然地离开了。他们一面走,一面唱着庄严而又隆重的歌曲。歌声越来越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完全消失在汹涌澎湃的波涛声中了。维尔姆拼足最后的气力,想要从牛皮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伸出一只手,然后他用这只手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从牛皮中钻了出来。他连头也没回,急忙朝自己的草屋奔去,他跑到那里,看到可怜的卡斯帕尔僵直地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费了很大的力才使朋友重新苏醒过来。那善良的人看到失去了的朋友又站在自己面前时,兴奋得哭了起来。可是,当他听说维尔姆将要从事绝望的行动时,他脸上幸福的光芒又顿时消失了。  

  “那么连心也一起埋了?”彼得紧张地问。  

  “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呆在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忍受苦难的煎熬。无论你是否愿意跟我去,反正我要走了。”说完,维尔姆带着火把、绳子和火种,匆匆忙忙离开了。卡斯帕尔急忙追出去,看到他已经站在上一回借以躲雨的岩石上,准备顺着绳索下到黑洞洞的深渊去。底下涛声隆隆,气势吓人。他费尽口舌,根本劝阻不了这个发疯的人。于是,他决定跟他一起下去。维尔姆却命令他留下来,叫他抓紧绳子。维尔姆竭尽全力朝岩洞悬下去,只有极度的贪欲才能产生这样的勇气和力量。终于他踩到了一块往前凸起的岩石上。下面汹涌的海浪在翻滚,一片漆黑。海浪撞击在岩石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浪花。维尔姆贪婪地向四面张望,终于看到脚下水底里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放下火把,一头栽下去,抓住了那件沉甸甸的东西,把它带上水面。这是一只小铁箱,里面装满了金币。他告诉伙伴自己找到了什么,伙伴要他就此满足,赶快上来。可是他完全不听伙伴的劝告。维尔姆认为这只是他长期努力奋斗的第一个成果。他又一次扑下水去──海面上传来了波浪的欢笑声,可是维尔姆再也没有露头。卡斯帕尔一个人回到家中,从此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他虚弱的头脑和多愁善感的心灵受到少有的震动,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抛弃了一切,两眼痴呆,日日夜夜地在外流浪,头脑里空空如也。从前认识他的人为他感到惋惜,同时又躲着他。据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个渔夫在岸边看到维尔姆跟卡尔弥翰船上的水手混在一起。就在那个夜晚,卡斯帕尔不见了。  

  “那当然咯,心也要埋了。”  

  人们到处寻找,结果哪儿都不见他的踪迹。据说,他常常显形在卡尔弥翰船上,跟船上的人待一起,坐在维尔姆身旁。从此以后,这艘船每到一定的时候总要出现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  

  “可是,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心了呢?”彼得继续问道。  

  “午夜早就过了,”当年轻的金匠讲完了故事时,大学生说,“现在大概没有危险了。我实在太困了,我劝大家还是躺下安心睡觉吧。”  

  埃泽希尔听了他的话愣住了,瞪眼注视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奚落我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凌晨两点以前我是不敢睡觉的。”猎人回答说,“有句谚语说得好: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小偷出没的时间。”

  “哦,心倒是有的,可是像石头一样硬。”彼得回答说。  

  “这我也相信。”圆规匠说,“如果有人想谋害我们,那么最好的时间莫过于半夜以后了。因此,我觉得大学生可以把他的故事继续讲下去,那个故事他还没有讲完呢。”  

  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并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听见了这句话,然后说道:“你从哪里知道的?或许你的心也不再跳动了吧?”  

  “我不反对,”大学生说,“不过坐在我旁边的猎人还没有听到故事的第一部分。”  

  “至少在我的胸膛里不再跳动了!”彼得·蒙克回答说,“既然你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就请你告诉我,将来我们的心会怎么样呢?”  

  “你就讲吧,第一部分我能想象出来。”猎人大声说。  

  “伙计,你担心这些干什么?”埃泽希尔一边问道,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今生今世你吃不尽,用不尽,这就够了。我们犯不着为这些事而发愁,这就是我们这颗冷酷的心的好处。”  

  “那么,好吧。”大学生正要开始,突然传来狗的吠叫声,他又中断了讲故事。大家屏住气,倾听着。这时,一个仆人从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冲出来,大声说,大约有十到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侧面朝客栈走来。  

  “是啊,不过想总是要想的。虽然我现在不再怕什么,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时,我是怎样害怕地狱啊。”  

  猎人连忙抓起猎枪,大学生也掏出手枪,两个手艺人操起棍棒,车夫从袋里拔出长刀。他们站在那里,相互看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嗯──我想我们的结果是不会很好的,”埃泽希尔说,“有一次,我问过一位教师,他对我说,人死后心要称一下,看看它犯的罪有多重。轻的上天堂,重的下地狱。我想,像你我这样的石头心,分量一定很重。”  

  “我们先到楼梯边上去!”大学生喊道,“在我们被彻底制服以前,也得让两三个流氓尝尝死亡的滋味。”说完,他把第二把手枪交给圆规匠,解释说,他们今天应该一个接一个地射击。大家在楼梯旁站住,大学生和猎人占据了前排位置。勇敢的圆规匠站在猎人的旁边,他俯身注视着栏杆,把手枪瞄准楼梯中央。金匠和车夫站在他们后面,准备一旦肉搏时,便不顾一切豁出去拼了。他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还听到几个人在悄悄说话的声音。  

  “那当然啦,”彼得说,“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情时,我就常常感到不安,我觉得我的心太冷酷无情了。”

  现在,他们又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已经暴露在他们的射击圈里。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别人会这样迎接他们。当他们转过楼梯时,猎人一声猛喝:“站住!再往前一步,就打死你们。朋友们,扳上枪机,准备射击!”  

  他们谈了这些话。在当天晚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五六次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虽然并不后悔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每当他对仆人们说,他的妻子外出旅行时,他就想:“她究竟到哪儿旅行去了呢?”就这样六天过去了,他每晚都听见这个声音,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森林精灵和他那可怕的威胁。在第七天的早晨,他从床上跳起来,叫道:“是啊,我要看看能不能弄到一颗温暖的心,因为我胸中的这颗冰冷的石心,只能使我的生活变得空虚和无聊。”他急忙穿上礼拜天穿的外衣,骑上马,向枞树丘奔去。  

  强盗们大吃一惊,急忙撤了回去,同其余的强盗一起商量对策。不一会,他们中的一个走过来,说:“先生们!你们想白白地断送生命,这是极大的愚蠢。我们人多,足够对付你们。迅速撤退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而且也不会抢你们一个子儿。”  

  他到了树木长得特别茂密的枞树立,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然后快步走到丘顶,站在那棵粗大的枞树前面,念起那首诗来:  

  “你们想干什么?”大学生喊着说,“你们以为,我们愿意相信强盗的话吗?绝对不可能!如果你们要钱财,那么就以上帝的名义过来吧!可是,第一个胆敢转过墙角的,我就要叫他的脑袋开花,让他永远也不会感到头疼了!”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只有礼拜天生的孩子才能见你。  

  “请你们把夫人乖乖地交出来,”一名强盗说,“她不会遭到伤害的,我们愿把她带到一个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去。她的随从可以骑马回去报告伯爵先生,让他出两万古尔登金币前来赎取夫人。”

  他刚念完,小玻璃人就出现了,但是,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和蔼可亲,而是很忧郁、悲伤。他身穿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条长长的黑纱从帽子上垂下来。彼得知道他是为谁而哀悼。  

 

  “彼得·蒙克,你找我干什么?”他用一种沉闷的声音问道。  

  “我们会让你们的妄想得逞吗?”猎人回答说,他恨得咬牙切齿,扳上枪机,“我数到三,如果你到时还不离开,我就开枪。”  

  “藏宝人先生,我还有一个愿望。”彼得低垂着目光回答说。  

  “且慢!”强盗大喝一声,声震如雷,“你向一个手无寸铁,而且正在跟你们和平协商的人开枪,这符合规矩吗?愚蠢透顶的小伙子,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可是这也算不上英雄壮举。这里站着二十个伙伴,他们会给我报仇的。如果你们死了,或者缺胳膊少腿地躺在过道里,那对你们的伯爵夫人有什么好处呢?请相信我,如果她自愿跟我们走,她一定会受到尊重。至于你,我在这里也数到三,到时你们还不关上枪机,那就有她的好看了。把枪机关上,一,二,三!”  

  “石头心还能有愿望吗?”小玻璃人说,“你靠做坏事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恐怕很难满足你的愿望了。”  

  “跟这些猪狗真不是闹着玩的。”猎人悄悄地说,一面执行强盗的命令。“说真的,我一条命算不了什么。可是,如果我把他们崩了一个,夫人就会遭到残酷的对待。我要去征求伯爵夫人的意见。”他接着又大声地说,“请给我们半个小时的休战时间,以便让伯爵夫人有个心理准备。否则,如果让她突然听到消息,她兴许会吓死的。”  

  “可你曾经答应我提三个愿望,我还有一个没提呢。”  

  “好吧。”强盗回答说,一面派出六个人把守楼梯门。  

  “要是愿望提得不合理,我是可以拒绝的,”森林精灵继续说道,“好吧,我倒很想听听你要些什么。”  

  这些不幸的旅客跟猎人心慌意乱地走进伯爵夫人的房间。房间就在附近,人们谈判时的声音很响,她对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夫人脸色苍白,浑身激烈地哆嗦着。可是,她却好像下定了决心,准备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为什么把这么多好人的生命当儿戏呢?”她说,“你们根本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让你们去做毫无意义的防卫呢?不,我明白了,今天最好的解救办法就是顺从这批无耻之徒。”  

  “请你从我胸中取出这块死石头,把那颗活心还给我。”彼得说。  

  伯爵夫人的勇气和不幸使大家深受感动。猎人哭着发誓,他不愿忍受这种耻辱,大学生也嘲笑自己空有六尺之躯。“我要是再矮半个头,”他喊着说,“而且又不长胡子,那么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可以让伯爵夫人把身上的衣服换给我穿,等这帮卑鄙的家伙发现后,才会知道他们究竟干下了怎样的蠢事。”  

  “当初你是和我做这笔交易的吗?”小玻璃人问道,“难道我是荷兰人米歇尔,是那个送给你钱财和冷酷的心的人吗?你得到他那儿去找回你的心。”  

  夫人的不幸给弗利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一举一动对他说来都是十分令人感动,而又十分熟悉的。此刻,他仿佛觉得就是早年去世的母亲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他顿时勇气倍增,信心十足,不惜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正当大学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忘却了一切恐惧,忘却了一切后顾之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出这位夫人。“如果事情只是这样简单的话,”他十分腼腆地走上一步,脸霎时绯红起来,“如果一个人有矮小的身体,不长胡子的下巴和勇敢的心灵,就能救出仁慈的夫人的话,那么我也许是个合适的人选。以上帝的名义,你穿上我的衣服,用我的帽子遮住你那美丽的头发,背上我的包袱,扮成金匠弗利克斯上路吧。”  

  “唉,他永远不肯还我了。”彼得回答说。  

  大家对小伙子的勇气都很惊讶。猎人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声说:“好小子,你真的愿意这样干吗?你愿意穿上仁慈的夫人的衣服,救她一命吗?这是上帝给你的智慧。可是,光你一个人还不行,我愿意跟你一起被他们抓去,愿意作为最好的朋友伴随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他们伤害你。”

  “我很可怜你,尽管你坏透了。”小玻璃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因为你的愿望并不愚蠢,至少我不会拒绝帮你的忙。你听着,要夺回你的那颗心,靠武力是不可能的,但是靠计谋还是可以的,也许并不难,因为米歇尔毕竟是个愚蠢的米歇尔,虽然他自以为绝顶聪明。现在你就直接去找他吧,按照我教给你的办法去做。”于是他给了彼得各种指点,还给了他一个洁白的玻璃小十字架:“他决不可能伤害你,如果你拿出十字架对着他祈祷,那他就会放过你。在你得到你要的东西后,再到这儿来找我。”

 

 

  “我也跟你一起去,真的,我以生命担保。”大学生下定决心说。  

  彼得·蒙克拿起十字架,记熟了每一句话,就到荷兰人米歇尔的寓所去。他叫了三声米歇尔,那巨人马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妻子?”他可怕地笑着问道。“要是我,也会那么干的,她竟把你的钱财送给叫化子。不过你得离开这地方,到国外去躲避一段时间,因为人家如果总是找不到她,就会闹出事来。我知道你一定需要钱,才来找我的,是吗?”  

  为了说服伯爵夫人接受这个建议,大家花费了很长时间。一个陌生人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想,等事情败露时,强盗们一定会疯狂地报复这个不幸的陌生人,那是多么可怕啊!后来,她终于答应了。一方面,年轻人反复要求,并一再表示自己的决心,另一方面,她一旦获得拯救,便可以竭尽全力,救出自己的恩人。  

  “你猜对了,”彼得回答说,“不过这次需要许多钱,因为到美洲路很远。”  

  猎人和其他旅客陪同弗利克斯走进大学生的房间,他很快穿上伯爵夫人的衣服。猎人还给他戴上侍女的假发和一顶女帽。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连圆规匠也发誓说,如果他在大街上遇到弗利克斯,一定会脱下礼帽,表示敬意,根本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自己勇敢的伙伴。  

  米歇尔走在前面,领着他走进他的屋子。他打开一只装满金钱的箱子,拿出一锭锭的金子来。当他放到桌上点数时,彼得说:“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米歇尔,原来你把我骗了。我本来希望你在我的胸膛里放进一块石头,而你应该把我的心拿走!”  

  这时,伯爵夫人背上年轻金匠的小背包,侍女还在里面塞上几件衣服。伯爵夫人把一顶礼帽压住额头,手中拉着一根旅行拐杖,她的装扮弄得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如果在另外的场合,这批旅客看到这身滑稽的装束一定会捧腹大笑。扮成手工艺工匠的伯爵夫人含着眼泪感谢弗利克斯,她答应尽快前来营救。  

  “难道不是这样吗?”米歇尔惊异地问道,“你的心现在有感觉吗?它不是像冰一样冷吗?你还有恐惧和忧伤吗?还有过感到后悔的事吗?”  

  “我只有一个请求,”弗利克斯回答说,“在你现在背着的背包里有一只小匣子,请无论如何小心保管好。这个小匣子要是丢了,那我会永远感到痛苦的。我要把它交给我的养母,而且──”  

  “你只是让我的心停止跳动罢了,然而它还像以前一样在我的胸膛里。埃泽希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你欺骗了我们。要把心从一个人的胸膛里不知不觉、没有任何危险地拿出来,这种事你办不到。要做这种事,你要懂魔法才行。”  

  “猎人戈特弗利特知道我住的宫殿。”夫人回答说,“一切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里。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来,高尚的年轻人,我的丈夫和我的亲人都会感谢你的。”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米歇尔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埃泽希尔,还有所有和我有往来的财主,都像你一样有一颗冷酷的心,他们原来的心都在我的这间房间里。”  

  弗利克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楼下就传来了强盗粗鲁的叫喊声。他们大声说,时间已经到了,请伯爵夫人立刻上路。猎人走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夫人,宁愿跟他们一起去,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愿意伴随左右,他不能丢下女主人,独自一人去见伯爵先生。大学生也表示愿意陪同夫人。强盗们商量了一阵,终于答应了,不过提出了条件:猎人必须放下武器。同时,他们命令其他旅客,在夫人被押走时,都必须保持安静。  

  “啊,你的舌头真会撒谎!”彼得哈哈大笑地说道,“这种话你只能拿去骗别人。你以为我在旅行时没有看够这些玩艺儿吗?你房间里的那些心都是用蜡做的。我承认,你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你不懂得魔法。”  

  弗利克斯放下面纱,面纱从帽子上垂挂下来。他坐在墙角落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等着强盗。其他旅客都回到另外的房间。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猎人满面愁容地坐在旁边的角落里,他注意着伯爵夫人房间里的一切动静。几分钟后,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位英俊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豪华、漂亮。他穿着一套军服,胸前挂一枚勋章,腰间佩一把长长的马刀,手上拿着一顶礼帽,几根漂亮的羽毛从帽子上一直垂下来。他进入房间后,两个随行的人立即把住房门。

  巨人气极了,砰的一声打开房间的门。“你进来,把那儿所有的标签都念一念。瞧,那一颗,就是彼得·蒙克的心;瞧,它跳动得多厉害,用蜡能做得出来吗?”  

 

  “就是跳动,它还是用蜡做的,”彼得回答说,“一颗真正的心不会那样跳动,我自己的那颗心还在我的胸膛里。不,你根本不懂魔法!”  

  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朝弗利克斯走去。在这样一位有身份的夫人面前,他似乎有点狼狈不堪,于是一连尝试了好几回,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说话。“仁慈的夫人,”他说,“有时候,人们需要忍耐一下。今天,你就遇上了这种情况。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样显赫的夫人会有稍微的失礼之举。你会感到一切都很舒适。除了今晚受到一点惊吓以外,你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答。弗利克斯仍然一声不吭,于是,那人又接着说下去:“你别把我看成卑鄙的窃贼,看成割人喉管的凶手。我是不幸的人,厄运使我过上了这种生活。我们希望永远离开此地,可是,我们需要盘缠。当然,如果靠袭击商人或邮车获得这笔钱,这对我们来说是件简单的事。但这样做,我们会伤害许多人,把他们推入不幸的深渊。你的丈夫,伯爵先生在六个星期前继承了一笔五十万金币的遗产。我们只要求他拿出两万金币,这无疑是一个合理而又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们请你大发慈悲,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信。你可以这样写,我们把你扣留了,他必须尽快拿钱赎人。如果──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那我们只好对你来硬的了。这笔钱必须在严守秘密的情况下,让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是不会接收的。”  

  “不信我做给你看!”米歇尔怒冲冲地叫道,“我要让你亲自觉得这颗心真的是你的。”他拿起彼得的心,扯开彼得的紧身衣,从他胸膛里取出一块石头给他看。随后他对着彼得的那颗心吹了一口气,把它小心地放在原来的地方。彼得立即感到它在跳动,同时又有了高兴的感觉。

  这一幕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住客的高度注意。最害怕、心情最紧张的要数伯爵夫人自己了。她相信,为她做出牺牲的小伙子此刻快要败露了。她决心花一笔高价把他赎出来。可是,她同时也打定主意,决不跟强盗们离开客栈半步。她在金匠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她把小刀打开,使劲地握在手里,准备宁愿自杀也不受任何屈辱。当然,弗利克斯也十分害怕。不过,他想,这是具有男子汉气概的行为,并且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他应该帮助一个孤立无援、处境危险的妇女,想到这儿,他浑身增添了力量,内心也获得了安慰。可是他担心自己的行动,自己讲话的声音会露出马脚。当强盗们说要写一封信时,他变得更加担心了。  

 

  他该怎么写呢?对伯爵该怎么称呼,信应该写成怎样的格式才能保护自己,不至于暴露呢?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米歇尔笑嘻嘻地问道。  

  当强盗头子把纸和笔搁在他的面前,请他除下面纱,准备写信时,他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

  “不错,你说得真对,”彼得回答说,同时小心地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十字架,“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奇妙的法术。”  

  弗利克斯不知道他穿的这套衣服多么漂亮、合身。他如果预先知道了,那就根本用不着担心会被戳穿。因为当他终于被迫拉下面纱时,那位穿着军装的强盗被面前这位夫人的美貌以及她那带有男子汉气势的威武惊呆了。他更加虔诚、敬畏地打量着夫人。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年轻金匠的锐利目光。他完全放心了,至少在这一危险的时刻不会被认出来。他顺手抓过笔,按照从前在某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格式,给他想象中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他写道:  

  “可不是吗?现在你亲眼看到我会玩魔法了。好了,现在你过来,让我把石头重新放进你的胸膛里去。”  

  郎君:  

  “慢着,米歇尔先生!”彼得大叫着后退了一步,拿着小十字架对准他。“真是捉老鼠得用火腿肉,这回你上当了。”接着,他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妻夜行途中,不幸遭劫。歹人心存险恶,妻无法料定前程。只需你,伯爵夫君,以两万金币来赎,他们才能放我。  

  于是,米歇尔变得越来越小,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条小虫子,同时不住地喘息、呻吟。周围的心也随着抽搐、跳动起来,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像在一个钟表铺里似的。彼得吓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拼命地跑出那个房间和屋子,慌里慌张地爬上峭壁,耳中听见米歇尔霍的一声爬起来,在他背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他爬上岩顶后,就向枞树立跑去。这时可怕的暴风雨突然袭来,雷电接二连三地打在他的左右两侧,把树木都击得粉碎,可他并没有受到伤害,平安地到达了小玻璃人的领地。  

  另设条件如下:对于此事不得声张,不得告官,夫君须令一单身男子携款前往施佩萨尔特森林客栈。若有违反,妻将遭受严酷而又长久的拘禁。  

  他的心欢乐地跳动着,为它又能够跳动了而欢乐。这时他回想起过去的一段生活,不禁大惊失色,就像想起刚才那阵雷电把他两旁美丽的树木击碎一样。他想起了丽丝贝特,他那美丽而善良的妻子,他由于吝啬把她打死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人间的败类。他刚走到小玻璃人的枞树丘,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恳请夫君火速营救。  

  藏宝人坐在那棵枞树下,抽着他的小烟斗,看上去比以前高兴多了。“你干吗哭啊,烧炭的彼得?”他问道,“难道你没有拿到你的心吗?那颗冷酷的石心还在你的胸膛里吗?”  

  遇难之妻泣拜  

  “唉,先生!”彼得叹息道,“当我还带着那颗冷酷的石心时,是不会痛哭的。我的眼睛像七月旱天里的土地一样干燥。然而现在,我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我原来的这颗心痛苦得快碎了!我把我的债户逼得走投无路,我唆使恶狗追咬穷人和病人;你也亲眼看到,我怎样用鞭子打在妻子美丽的额头上!”  

  写完,他把这封奇特的信交给强盗头子。强盗头子读了一遍,点头赞许。“现在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他说,“是让侍女还是让猎人留下来陪你。我将派他们中的一个去给你的丈夫送信。”  

  “彼得!你的确是个作恶多端的罪人!”小玻璃人说,“是金钱和懒惰毁了你,使你的心变成了石头,再也感觉不到快乐。悲哀、懊悔和同情。不过忏悔就能赎罪,只要我确信你对过去的生活感到懊悔,那我就可以帮你的忙。”  

  “我想让猎人和这位先生留下来陪我。”弗利克斯回答。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彼得回答说,同时忧伤地低下了头,“我的一生全完了,再也不会快乐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干什么呢?我虐待我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也许她已经被我折磨死了吧,我这个该死的恶人!还有丽丝贝特,我的妻子!藏宝人先生啊,你还是把我打死算了,这样倒可以一下子结束我这悲惨的一生。”  

  “好吧。”那人说完,走到门边,唤来了侍女,“夫人,现在请你给侍女交代任务吧!”  

  “好吧,”小玻璃人回答说,“如果你没有别的愿望了,那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了。我的斧头就在我手边。”他不慌不忙地从嘴边拿下他的小烟斗,磕了磕就把它收了起来。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枞树的后面去了。彼得哭泣着坐在草丛里,他不再怜惜他的生命,耐心地等待着致命的一斧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心想:现在他来了。  

  侍女哆嗦着走了进来。弗利克斯吓得面如土色,他生怕事情会败露。突然,一股难于言明的勇气油然而生,使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于是,他开口说道:“我没有其它事了,请你告诉伯爵,让他尽快把我从不幸的境地救出来。”  

  “你回过头来看看,彼得·蒙克!”小玻璃人喊道。彼得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丽丝贝特,她们正亲切地望着他。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叫道:“原来你没有死,丽丝贝特?妈妈,你也活着,你们都肯原谅我吗?”  

  “当然,”强盗接着对侍女说,“你要明确地告诉伯爵,他必须为此保密,在夫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反对我们的行动。如果不照办,我们的人会很快向我报告的,到时别怪我不择手段。”  

  “她们都会原谅你的,”小玻璃人说,“因为你真心悔过了,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现在回到你父亲的茅屋里去,像从前一样当一个烧炭工。只要你为人规矩、老实,你就会看重你的手艺,你的邻居也自然会更加喜欢你,尊敬你,比你有十吨金子还强呢。”小玻璃人说完话,就和他们告辞了。  

  侍女颤抖着答应了一切。她还按照吩咐,把伯爵夫人的几件衣服和一些亚麻织物装进背包,一起带回去,因为他们带不了这么多行李。等到一切办完以后,强盗头子朝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夫人跟他走。弗利克斯站起身来,猎人和大学生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三人走下楼梯,强盗头子在一旁陪同。

  母子三人赞美他,祝福他,然后走回家去。  

 

  财主彼得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已经没有了,它被雷电打着了火,连同里面所有的财宝都烧光了。好在他父亲的茅屋离这儿不远,于是他们现在向那儿走去,毫不惋惜这巨大的损失。  

  客栈前挂着许多马。猎人被指定骑一匹。他们把另一匹十分漂亮、剽悍、背上备有女式马鞍的马给伯爵夫人骑。他们把第三匹马给了大学生。强盗头子扶着年轻的金匠坐上马鞍,为他扣上皮带,然后骑上自己的马。他骑马走在夫人的右首,左边跟着另外一名强盗。猎人和大学生的左右两边也同样有人跟着。等到大家都骑上马时,强盗头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示意出发。不一会,整队人马便消失在树林里了。  

  可是,当他们走到那儿一看,他们是多么惊奇啊!茅屋已经变成了一所漂亮的农舍,里面的陈设虽然很简朴,但很实用、整齐。  

  聚集在楼上房间里的人眼看他们走远了,才从惊恐中慢慢地恢复过来。这种心情是人们在遭到巨大不幸或者突如其来的危险后常常会有的。他们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三个伙伴被强盗带走,也许会十分高兴呢!他们敬佩年轻的金匠,伯爵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她想,她该好好感谢这个人啊,其实,这个人她并不认识,而且她也根本没有给他什么好处。勇敢的猎人和诚实的大学生陪着他,这对大家多少是个安慰。如果年轻的金匠遇到不幸或者不愉快时,他们一定会帮助并且鼓励他的。而且,足智多谋的猎人兴许会想出法子,最后带领他们一起逃出去呢。大家又商量了一阵,看到底该怎么办。伯爵夫人认为自己对强盗根本没有宣过誓,因此决定迅速回到丈夫那里去,以便调动一切力量,找到关押那三个人的地方,把他们救出来。车夫答应骑马前往阿沙芬堡,恳求法院搜捕强盗。圆规匠愿意继续赶路。  

  “这好事一定是善良的小玻璃人儿做的!”彼得大声说。  

  客人们在这天夜里并没有受到骚扰。森林客栈刚才还是出现一幕幕惊险场面的中心舞台,现在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第二天清晨,为伯爵夫人服务的仆人下楼去找老板,准备结账启程,但他又很快跑回来,报告说,女店主和伙计们都可怜兮兮地被捆绑在客栈里,正在大声呼救。  

  “多好啊!”丽丝贝特说,“住在这儿要比住在那所大楼里,有许多仆人侍候要自在得多。”  

  客人们听到这一消息都很惊讶。“怎么?”圆规匠大声说,“难道这些人真的无辜吗?难道是我们冤枉了他们,他们跟强盗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吗?”  

  从此以后,彼得变成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对现有的境况感到很满足,干起自己的手艺来从不厌倦,终于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渐渐富裕起来。在整个森林地区,他受人尊敬和爱戴。他再也没有和丽丝贝特争吵过,对母亲也很孝顺;穷人上门来求助,他总是慷慨地施舍。过了一年多,丽丝贝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彼得走到枞树丘那儿,念他的那首歌诀,可是小玻璃人没有出现。“藏宝人先生!”他大声叫道,“请听我说: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请您做我儿子的教父!”然而依然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风沙沙吹过枞树,把几颗枞果吹落在草地上。“既然您不肯露面,那我就把这几颗枞果拿回去做个纪念吧。”彼得说着把几颗枞果放进衣袋里,回家去了。他到家后脱下礼拜天穿的紧身衣,他母亲翻翻衣袋,正想把它放进箱子里,这时忽然有四大包钱掉了出来。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新铸的巴登银币,成色很好,没有一个是假的。这就是枞树林里的小玻璃人送给小彼得的受洗礼物。

  “如果真是我们搞错了,”车夫回答说,“我愿代他们受绞刑。这一切都是骗局,目的是为了摆脱嫌疑。你们难道忘了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了?当我想下楼去时,那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咬住我不放,女店主和伙计应声出现在我的面前,神色不快地问我来干什么,这些你们难道忘了?可是,他们又是我们的福星,至少是伯爵夫人的福星。如果客栈看上去不那么令人生疑,如果女店主不是鬼鬼祟祟地对待我们,我们也就不会围在一起,坐等天亮了。如果强盗们趁我们睡觉时袭击我们,或者至少会堵住我们的房门,那么,这位勇敢的年轻人想乔装打扮,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们同意车夫的意见,准备向官府告发女店主和她的伙计。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决定现在不声张。仆人和车夫走下楼梯,来到房间,给强盗的同伙解开绳子,还尽可能装出同情的样子。为了取得客人的谅解,女店主只收了他们少许的费用,并且邀请他们日后再来投宿。

  他们就这样过着安详、快乐的日子。直到彼得的头发都白了时,他还常常说:“宁愿贫穷而知足,也不愿财宝成堆而怀着一颗冷酷的心。”  

 

  大约过了五天,弗利克斯、猎人和大学生还一直被强盗关押着。虽然强盗头子和他的部下待他们不错,但是他们还是渴望获得自由。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他们越来越担心他们的真实身份会暴露。第五天晚上,猎人对他的难友说,他决心在当夜逃出去,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他鼓励他的伙伴下同样的决心,并对他们说了行动的计划。“那个离我们最近的强盗,由我来对付;这是正当自卫,事急顾不得法律,得干掉他。”  

  车夫付清食宿费用,跟患难与共的朋友们一一告别,然后驾车上路了。继他之后,两个手工艺工匠也动身走了。金匠的背包虽然很轻,不过,它却把柔弱的夫人压得够呛。当女店主站在门前朝她伸出罪恶的手示意告别时,夫人的心里感到更加沉重。“哦,你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小伙子啊,”女店主看到温柔的小青年时不由得喊了起来,“这么年轻,就出来闯荡世界了!你大概是一棵作孽的小草,被师傅赶出来的吧?喏,这跟我有什么相干,祝你一路顺利,回来的时候请务必赏光,再来住宿!”  

  “干掉?”弗利克斯惊骇地叫起来,“您想打死他?”  

  伯爵夫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她连一句话也不敢回答,生怕她那柔和的嗓音会露出破绽。圆规匠觉察到了这点,他扶住同伴的手臂,对女店主说了声再见,然后唱起一支欢快的歌曲,朝森林走过去。  

  “如果能救两个人的命,我就决心这么干。你们要知道,我听见那些强盗带着惶恐的神色在窃窃私语,说有人在森林里搜捕他们,那些老太婆在气愤之中泄露了那帮强盗的恶毒意图,她们诅咒我们,并且叫我们明白,如果那些强盗遭到攻击,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们杀死。”  

  他们走了一百多步时,伯爵夫人大声说:“直到现在我才感到安全!刚才我担心女店主会认出我,然后叫伙计把我们抓住。噢,我多么感谢你们啊!你们一定要到我的宫殿来,你们不是要到我那里接你们的伙伴吗?”  

  “天哪!”弗利克斯吓得叫起来,用双手捂住脸。  

  圆规匠点点头。他们还在讲话时,伯爵夫人的车子从后面赶了上来。车门很快打开了,夫人一头钻进去,再一次同年轻的手工艺工匠道别。不一会,车子又往前去了。  

  “趁他们还没有把刀捅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猎人继续说道,“我们要抢先采取行动。天一黑,我就悄悄地朝最近的岗哨走去,他一定会叫我站住,我就低声对他说,伯爵夫人突然病得很厉害,等他回头张望时,我就猛地使劲把他打倒。然后我来接你们,年轻人,第二个岗哨同样逃不过我们的手心;轮到第三个岗哨时,我们两人就很容易对付他了。”  

  与此同时,强盗们带着俘虏到达了他们的地盘。他们穿过人迹稀少的林间小道,骑着马一路快跑。途中,他们跟抓来的人没有讲过一句话,而他们也只是在行进方向发生变化时才悄悄地耳语几声。最后,他们在森林腹地的峡谷前停了下来。强盗们跳下马。强盗头子扶着金匠跨下马鞍,并为一路上跑得太快太急而再三道歉,并问“仁慈的夫人”是否已经累了。  

  猎人说这番话时,露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连弗利克斯见了也害怕。他正想劝他放弃这种杀人的念头,这时茅屋的门轻轻地推开了,一个人倏地闪了进来。原来是强盗头子。他小心地把门关上,向两人做了个手势,叫他们别出声。他在弗利克斯的身边坐下,然后说道:“伯爵夫人,您的处境很危险。伯爵大人没有履行诺言,他不仅不把赎金送来,反而从附近官府调集军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开来,搜索森林,企图抓住我和我的部下。我曾经威胁过您的丈夫,如果他胆敢前来攻击我们,我就把您杀掉;可是他竟然这样做了,他不是把您的生命看得无足轻重,就是把我们的警告当耳边风。您的生命现在捏在我们的手里,按照我们的法律,得把您处死。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弗利克斯尽量娇声娇气地回答,说自己希望休息。强盗头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引进峡谷──这是一座陡坡。脚下的小道狭窄、险峻。强盗头子不得不常常扶着夫人,防止她不小心滑落下去。他们终于来到坡下。弗利克斯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面前是一座狭长的小山谷,至多也只有百步长,它深深地隐藏在一个岩石嶙峋的盆地中。山谷里有七八间用木板和砍下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小草房。几个肮脏不堪的女人从棚屋里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十二条大猎狗吠叫着,一群孩子呼喊着,围着刚来的人。强盗头子领着所谓的夫人走进一间最好的草房,说这间房是专给夫人使用的。此外,他还同意弗利克斯的请求,让猎人和大学生留下来。  

  几个被抓的人吃了一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弗利克斯心里清楚,如果他承认他是伪装的伯爵夫人,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草屋里铺着鹿皮和垫子,这些东西既当地板又当凳子。还有几只陶罐和木碗,一根旧猎枪,最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床,那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羊毛毯,这实在称不上是床,这些就是伯爵府的全部陈设。他们被单独抛在草房内,现在,他们才有时间思考自己奇特的处境了。弗利克斯虽然并不后悔他的高尚之举,可是一想到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时,就不禁感到十分害怕。他真想大声地抱怨一番,借以发泄。猎人很快地走来,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天哪,请安静,亲爱的小伙子。你以为没有人偷听吗?”

  “夫人,我十分崇敬您,”强盗头子继续说道,“我不忍心把您置于危险的境地。因此,我想向您提一个能使您获救的建议,这也是您眼下唯一的出路,那就是:我愿意带您逃走。”  

 

  另外两个人感到意外,惊异地望着他,可他继续说道:“我的大部分同伙决定到意大利去,投奔另一伙占据很大地盘的强盗。我本人是不愿意在另一伙人手下效劳的,因此我不会同他们勾结在一起干坏事。伯爵夫人,如果您答应我,为我说情,用您的权势庇护我,那我还能来得及把您放掉。”  

  “是啊,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会引起怀疑。”大学生补充了一句。可怜的弗利克斯毫无办法,只得悄悄地哭泣。  

  弗利克斯尴尬地沉默着。他心地诚实,不能存心让这个愿意救他性命的人,日后陷于无法避免的危险之中。他仍然沉默着,这时强盗头子继续说道:“现在到处在征兵,我只要有一个最低的军职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您门路广,我只希望您在这件事上为我出点力,请您答应我。”  

  “请相信我,猎人先生,”他说,“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强盗或者抱怨这座草房寒伧而哭的。不,我完全是为另外的一件事而感到烦恼!伯爵夫人也许会忘掉我在匆忙之中对她说过的话。如果那样,人们会把我看做小偷,而我也永远完蛋啦!”  

  “那好吧,”弗利克斯低垂着眼帘回答,“我答应您,在这件事上尽力帮您的忙。不管您将来怎样,现在您自愿脱离匪窝,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安呢?”猎人问,他对年轻人的行为感到奇怪,他可是一直十分勇敢和坚强的啊。  

  强盗头子激动地吻了吻这位好心的夫人的手,还对她悄悄地说,天黑后两小时内做好一切准备。然后他像来时那样小心地离开了茅屋。他走了以后,三个俘虏松了一口气。“真的,”猎人大声说,“上帝使他回心转意了!我们就这样得救了,真是不可思议!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我竟然会碰到这种奇事。”  

  “听着,你们一定会同情我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父亲曾经是个灵巧的金匠,他住在纽伦堡。我的母亲早年给一位贵妇当侍女。她嫁给我的父亲时,伯爵夫人,哦,就是她侍候的那位贵妇人,送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后来,伯爵夫人对我的父母亲一直很好。我出世时,她成了我的教母,还赠送了许多礼物。可惜我的父母亲不久死于一场瘟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我无依无靠,眼看着就要被送进孤儿院了。教母听到了我的不幸遭遇,收留了我,把我送入一所教养院。等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写信问我,是否愿意学父亲以前干的手艺。我很乐意学,就答应了。于是,她送我到维尔茨堡向师傅学艺。我干活儿很灵巧,不久就得到了学徒结业证书,并可以外出干活儿了。我把这情况写信告诉教母。教母很快回信,说可以给我外出的盘缠。她还寄来一些漂亮的钻石,要我把钻石加工成美丽的首饰,这个首饰就成了对我工艺的考核。我应该把它亲自交给教母,然后从她那里领取盘缠和费用。我还从未见过教母的面。你们可以想象,能够见到她,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日日夜夜地赶制首饰,首饰加工得十分漂亮、精致,连师傅也惊讶不已。首饰加工完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底下,然后告别师傅,一路朝教母居住的宫殿走去。后来,”他接着说,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就出现了这帮卑鄙的人,他们使我的希望成了泡影。伯爵夫人如果遗失了背包,或者忘记了我说的话,把那只破包扔了,那么我怎么去见仁慈的教母呢?我拿什么替自己作证呢?我怎么赔偿这些钻石呢?不仅盘缠没有了,我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把人家托付的财物轻易地丢失了。最后,当我讲起这件奇怪的经历时,有谁会相信呢?”  

  “真是不可思议!”弗利克斯说,“可是我欺骗了他,这样做对吗?其实我能帮他什么忙呢?您说说看,猎人,如果我不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不是诱他上绞架吗?”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猎人回答说,“我不相信伯爵夫人会丢掉首饰。即使真的丢了,她也会向你的救命恩人赔偿损失的,并会对这件事提供证明。我们现在需要睡觉,经过一夜的奔波,你也需要休息了。以后再谈吧,现在最好忘掉我们的不幸吧,或者想想我们如何逃出去。”  

  “哎呀,您何必有这种顾虑呢,小伙子!”大学生说,“刚才您扮演的伯爵夫人像真的一样,您不必为此感到害怕,这只是一种正当的自卫。他无耻地想从街上劫走伯爵夫人,这不是犯罪吗?如果没有您,谁知道这位伯爵夫人能不能保住性命呢。不,您没有做错;此外,我相信,如果他作为强盗头子主动自首,在法庭上一定会得到宽大处理。”  

  说完,他们走了。弗利克斯一个人留下来,开始思考猎人的建议。  

  年轻的金匠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担心,生怕计划不能成功。天已经黑了,强盗头子蓦地走进茅屋,把一包衣服放到地上,说道:“伯爵夫人,为了便于逃跑,您得乔装打扮,换上男装。赶快换吧。一小时后我们出发。”说完话,他离开了三个俘虏。猎人竭力忍住,才没笑出声来。“这是第二次乔装打扮了,”他说,“我发誓,这一次比上一次情况更好!”

  过了几个小时,当猎人和大学生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小伙子比先前愉快和坚强多了。猎人对金匠说,强盗头子要他好好照顾夫人,几分钟后那个他们在草房里看到过的女人将供夫人使唤,给仁慈的伯爵夫人送咖啡。为了不受干扰,他们决定不要她来侍候。后来,当一个又老又丑的茨冈女人送上早餐,并奸诈地询问还需要什么时,弗利克斯挥挥手,叫她走。猎人见她还在犹疑不决,干脆把她撵了出去。大学生又讲到在强盗营房内看到的情况。“哦,美丽的伯爵夫人,你住的草房,”他说,“看样子原来是强盗头子住的。它并不宽敞,可是比其它房子漂亮。除了这里外,那儿还有六间,里面住着妇女和孩子。强盗们一般只有六个人待在家里。他们一个人站岗,就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第二个强盗在下面路口,第三个放暗哨,在上面峡谷的入口处。两个小时一班,然后由另外三个强盗接班。此外,他们每人都牵着两条大狗。他们很警惕。没有预先跟他们打招呼,任何人都别想离开草房半步。我们要想悄悄地逃走,看来是不可能的。”  

 

  “睡过一觉以后,我感到轻松多了,”弗利克斯说,“别放弃任何希望。你们如果怕败露,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否则,过了一会儿大家又会充满忧愁了。大学生,你在客栈时已经讲了一个故事,继续往下讲吧,反正我们有时间。”  

  他们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件漂亮的猎装,还有全部服饰,弗利克斯穿了正合身。他换上猎装后,猎人正想把伯爵夫人的衣服扔到茅屋的角落里,这时弗利克斯拦住了他,把这些衣服叠在一起包好,还说,他要请求伯爵夫人把这些衣服送给他,他要终生保留,纪念这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我想不起来讲过什么故事了。”年轻的大学生说。  

  最后那个强盗头子来了。他全副武装,带来了从猎人手里缴来的猎枪,把它还给了他,又给了他一管火药。他也给了大学生一支枪,并递给弗利克斯一把猎刀,请他佩在身上以防万一。弗利克斯接过猎刀时目光炯炯,幸好屋里黑乎乎的,不然的话,很容易把他的真面目在强盗头子的面前暴露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茅屋,这时猎人发现原来守在茅屋旁边的岗哨已经不在了。这样,他们顺利地从茅屋旁边悄悄地溜了过去。有条小路从峡谷向上通向森林,强盗头子没有走这条通常走的小路,而是朝一堵看来难以通行的峭壁走去。他们到了那儿,强盗头子要大家注意挂在峭壁上的一条绳梯。他把枪挂在背后,首先登上绳梯,然后招呼伯爵夫人跟在他后面,他伸出手拉她上了梯子,猎人最后一个登上梯子。爬过峭壁,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他们上了这条小路,快步向前走去。  

  “你讲的故事叫《冷酷的心》,不过,讲到老板和赌徒们把烧炭工彼得撵出了大门,就停下了。”  

  “这条小路,”强盗头子说,“通向阿沙芬堡大道。我们就上那儿去,因为我得到可靠消息,您的丈夫,伯爵大人,现在就住在那儿。”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回答说,“来吧,如果你们愿意接着往下听,我就继续给你们讲下去。”

  他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赶路。强盗头子一直走在前面,另外三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三个小时后,他们停了下来;强盗头子请弗利克斯坐在一根树干上休息。他掏出面包和一壶陈年葡萄酒,请那几个走得很累的人吃喝。“我相信,要不了一小时,我们就会进入军事警戒线,碰到在森林里巡逻的士兵。到那时,请您和士兵的指挥官谈一谈,要他们好好地对待我。”  

  弗利克斯知道为他说情不一定会奏效,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们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又上路了。大约走了一小时,他们快到那条大道了;这时天刚破晓,树林里洒满曙光,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别动!站住!’他们马上停下脚步,一动不动。五个士兵走到他们面前,叫他们跟着去见少校指挥官,用证件证明他们是过路的旅客。他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看见丛林里武器闪着寒光,看来有支大部队占据了这座森林。少校同几个军官和一些侍从坐在一棵橡树下。他们被带到少校面前,少校正要盘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蓦然有个人跳起身来嚷道:“天哪,我看见什么啦,这是我们的猎人戈特弗利特啊!”  

  “是啊,管事先生,”猎人兴奋地回答说,“是我啊,真没想到我从强盗手里逃出来了。”  

  军官们在这儿见到他也感到惊异;猎人把少校和管事拉到一边,简单地讲了讲他们逃跑的经过,以及陪他们逃走的那个人的身份。  

  少校听了很高兴,马上派人把强盗头子带走,而他本人亲自带年轻的金匠去见他的同事,把他当做英勇的青年介绍给他们,说他以勇敢和智慧救了伯爵夫人。所有在场的人都高兴地和弗利克斯握手,称赞他,要他讲讲自己和猎人的遭遇,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天已大亮。少校决定亲自送这几个获救的人到城里去;他带着他们和伯爵夫人的管事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子里,他的车就停在那儿,他要弗利克斯同他一起坐在车里,猎人、大学生、管事和其他一些人骑马同行,或前或后地伴随着他们。就这样他们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城里。在森林客店里伯爵夫人遭绑架,年轻金匠舍身相救,这件事早已像野火蔓延一样,传遍了这一地区;而现在,年轻金匠死里逃生的消息也同样传遍了各个角落。这样,他们到城里去时,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想一睹英雄的风采,这是不足为奇的。当车子缓缓驶过时,大家争先恐后地挤过去。“就是他,”他们大声叫起来,“瞧啊,他就坐在车里,在军官的身边!勇敢的金匠万岁!”顿时,千百声的“万岁”响彻云霄。  

  弗利克斯听到群众雷鸣般的欢呼声深受感动,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后来他到了市政厅前面,那场面更加动人。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在台阶上迎接他,眼里含着眼泪拥抱他。“我该怎样报答你,我的孩子,”他大声说道,“在我正要遭到不可挽回的损失时,你给了我许多帮助!你救了我的夫人,我孩子的母亲,因为她是个柔弱的人,是忍受不了那种可怕的囚禁生活的。”讲这些话的人是伯爵夫人的丈夫。为报答弗利克斯救了伯爵夫人,伯爵要赏给他一笔酬金,他不肯收下,但伯爵坚持要他收下。这时他忽然想起强盗头子的不幸遭遇,他说给伯爵听,强盗头子怎样救了他,而其实强盗头子想救的是伯爵夫人。强盗头子改恶从善的行为,以及弗利克斯再次表现出来的不居功、不自私的高贵品质,使伯爵深受感动,他答应尽自己的力量去救那个强盗头子。  

  就在当天,由英勇的猎人陪同,伯爵把年轻的金匠带到自己的行宫里;伯爵夫人还一直在宫里为这个舍身救她的年轻人担忧,急切地期待着关于他的消息。当她的丈夫拉着她的救命恩人的手走进房间时,她高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绘。她没完没了地向他问长问短,再三向他道谢;她派人把她的孩子领来,让他们见见这位品格高尚的年轻人,对他们说,他是他们的母亲的大恩人。孩子们拉住他的手,用幼稚的话天真地向他表示感谢,喃喃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他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了。他遭受的种种痛苦,他在强盗窝里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如今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重逢充满欢乐的气氛,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向一个仆人做了个手势,他很快就拿来了弗利克斯在森林客店里交给伯爵夫人的那些衣服和那个熟悉的小包。“东西都在这儿了。”她面带微笑亲切地说,“这些东西是您在危急关头交给我的,您叫我穿上这些衣服,像施了魔法似的,让那些想抓我的人认不出我来。现在物归原主;不过,我想提个建议,您把这些衣服留给我做个纪念,作为交换,请您收下强盗提出放我的那笔赎金。”

 

  弗利克斯听到伯爵夫人说要送他一大笔钱,顿时吃了一惊。他品德高尚,决不肯收下这笔丰厚的赏金,因为他救伯爵夫人完全是心甘情愿的。“仁慈的伯爵夫人!”他激动地说,“这笔钱我万万不能接受,至于衣服,可以按照您的吩咐留给您。不过我知道,您还会通过其它的方式报答我,那就请您保持对我的仁慈,用来代替其它的报答吧。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您的帮助,那么请您相信,我会来向您提出请求的。”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施佩萨尔特客店,一个苏格兰的传说。  伯爵夫人和伯爵久久地恳求他,但仍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后只好让步了。仆人正要把衣服和小包拿走时,弗利克斯突然想起了那副首饰,因为他一直沉浸在欢乐中,竟然把它全忘了。  

  “等一下!”他叫道,“仁慈的夫人,只有一样东西请允许我从小包里拿出来,其它的东西全送给您。”  

  “悉听尊便,”她说。“虽然我很想把一切东西都留下做纪念,但您需要的东西尽管拿去。不过,请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对您这样重要,不能留给我呢?”  

  伯爵夫人说这些话时,弗利克斯打开小包,拿出一只红羊皮首饰盒。“我的东西都可以给您,”他微笑着说,“可是这件东西应该归我亲爱的教母所有;它是由我亲手制作的,一定得带给她。这是一件首饰,伯爵夫人。”他一边往下说,一边打开盒子,递给她看。“这是一件我试做的首饰。”  

  她接过盒子,只看了一眼,就惊得往后一退。  

  “怎么!是这些宝石!”她叫了起来,“您是说,这是给您教母的?”  

  “是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教母给我寄来这些宝石,我镶好了正想给她送去。”  

  伯爵夫人激动地注视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这么说,您是纽伦堡的弗利克斯·佩尔纳了?”夫人叫了起来。  

  “是啊!可您怎么突然知道我的名字的?”弗利克斯问道,并且惊异地看着她。  

  “哦,真是老天奇妙的安排!”她激动地对正在纳闷的丈夫说,“这就是弗利克斯,我们的教子,他是我们的侍女莎比纳的儿子!弗利克斯!我正是你要找的人。你救了你的教母,你还不知道呢。”  

  “怎么?您就是伯爵夫人桑道,我和我母亲的大恩人?这儿就是迈恩堡宫殿,我打算去的地方?我多么感谢仁慈的命运之神,它使我奇妙地同您见面了。我只不过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而这样我总算可以向您表示我深切的谢意了!”  

  “你对我恩重如山,”她回答说,“相比之下,我以前对你的帮助不值一提。只要我活着,我就要设法向你表明,我们永远对你感恩图报。我的丈夫就是你的父亲,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兄弟姐妹,我自己愿意做你忠实的母亲;你在最危急的时候给我送来的首饰,将成为我最好的装饰品,因为它将使我永远想起你和你高尚的品德。”  

  伯爵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她给了幸运的弗利克斯许多钱,支持他外出学艺。他回来时成了一个技艺高超的金匠。她给他在纽伦堡买了一所房子,里面布置精美。在他最好的房间里,不少的装饰品是漂亮的油画,上面画的是发生在森林客店里的那一幕幕情景,以及弗利克斯在强盗窝里的生活场面。  

  出色的金匠弗利克斯就在那儿住下了。他高超的技艺和传奇般的英雄业绩为他赢得了声誉,他的顾客遍及全国。许多外国人路过美丽的城市纽伦堡时,都慕名上他的作坊去看看他,对他赞赏不已,有的也在他那儿定制漂亮的首饰。当然最受欢迎的客人是猎人、圆规匠、大学生和车夫。车夫经常驾车从维尔茨堡到菲尔特去,他总要顺便去看望弗利克斯;猎人几乎每年都要给他带来伯爵夫人的礼物;圆规匠从各国漫游回来后,就在弗利克斯那儿住了下来。有一天,大学生也来拜访他们。他这时在国内已成了名人,但是并不因为同弗利克斯和圆规匠共进晚餐而感到丢脸。他们回忆起当年在森林客店里发生的事情,大学生说,他在意大利又见到了那个强盗头子;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那不勒斯国王手下的一名勇敢的士兵。  

  弗利克斯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很高兴。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当年也许不会陷入危险的境地,但是,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能从强盗窝里逃脱出来。以后每逢能干的金匠弗利克斯回想起在施佩萨尔特客店的遭遇时,总是怀着一种安详和愉快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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