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捷搜索:

惟一才女Eileen Chang传说,一别一辈子

- 编辑: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

惟一才女Eileen Chang传说,一别一辈子

第一章

一九五五年秋天的旧金山码头上,清晨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浓密的大雾覆盖在海上,灯塔光束回旋在海岸,光束里飘着千丝万缕密密的雨丝。港口外传来悠长的汽笛声,那是大船在等待进港。对旧金山来说,这破晓的一刻与平日无异。但在船上的张爱玲眼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金门大桥红色的桥身,仿佛给了她一个保证。过去在茫茫一片的大海和雾霭中隐退。未来就在她紧紧握着船舷栏杆的纤瘦的手中。她记得在夏威夷接受日裔移民官审查时,那人脸上谨慎严肃的表情。他是个拥有权力决定张爱玲未来的人。他眼睛梭巡着张爱玲,一边问些套话,一边对她进行主观的考量。她只能保持着低调诚恳的态度,即使说到被留在身后的亲人时心头轻轻有些抽搐,也必须抑制住从眼神里流露出的丝毫情感。移民官慢吞吞地翻阅着卷宗,实在没有其它问题可问,便在张爱玲的证件上盖了章。随后,他面无表情背书一样地说:“美国移民局根据一九五三年移民局难民条款修订法案,基于人道精神给予你难民居留的身分,根据这项法令你可以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但美国政府也将根据你在美国的活动随时对你的身分进行重新审核,举行听证会进行讨论,或取消你的居留身分。”张爱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终以难民居留的身分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幸新罕布什尔州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给了她一个名额,她可以在那里度过整个春天,试试能否用曾在上海红极一时的文字养活自己。四野是一片安静的白,一辆巴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路上迂回绕行。张爱玲靠窗而坐,从一个没有缝隙的夹角向外张望,呼出的热气一波波吹在玻璃上,却仍然化不开车窗上凝结着的、比她这些年记忆更清晰的冰晶。文艺营木造的营区大厅像一座裹满鲜奶油和糖霜的蛋糕屋,坐落在一片松林雪地里,除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安详静止。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铲过雪的路又覆上了一片新白,乌鸦停在木桩上观望。它纵身飞跃一片银白之间,啊——啊——叫声更烘托出宁静。松鼠贼溜溜地穿过林间小径,小径的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印。穿着风衣提着皮箱,张爱玲细瘦的身影正朝密密的雪里前进。风衣被风掀开,里面是灰色毛呢裙,细瘦的腿裸露在寒风里,她穿着平口短靴,积雪深一点,雪就从靴筒钻进去,冰凉刺骨。远远望去,配给她的小木屋还没生火,烟囱上方一片凄凉。正是傍晚用餐时间,营友呼朋引伴,在文艺营的大厅里聚集。胖乎乎的女厨娘眉开眼笑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作家艺术家们一面吃饭一面高谈阔论。五六人一桌,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和鲜花。大厅里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每一桌都有不同的谈话主题。五花八门,从音乐到政治,到新闻报导、社会事件、妇女解放运动……这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社交,或狂狷或言不及义。他们之中的作家瑞荷善于交际玩笑,但他内心又轻视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谈。张爱玲来得很迟,轻轻地开门进来,好像一缕烟一样飘进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轻轻脱下大衣和围巾,一件简单的洋装,罩着一件织网小外套。主管伊琳夫人很快走过去招呼她,随即转身敲敲玻璃杯:“我们有一位新朋友今天刚到,她来自香港,一位杰出的小说家,EileenChang!”大家停止谈话,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地敲着杯子表示欢迎。张爱玲微微点头,还必须跟几位附近的人握手,她掩饰不住初来乍到突然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局促不安。伊琳夫人察觉到张爱玲细微的情绪波动,微笑着安慰说:“你放心!很快你就会认识这些‘男孩女孩’。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这是惟一的大厅,除了中餐是送提篮到工作室,每天早餐和晚餐大家都在这里聚集一起用餐,交流创作经验。不过,我们禁止大家白天在这里交谈,如果没有得到邀请也不能擅自去别人的工作室打扰,所以你还是有很多自己私人的时间专注在写作上。后面有一个花园,夏天我们也在这里用早餐。现在天气太坏了!幸好你没有被这场雪堵在途中!”张爱玲素来就是一个倾听者,她善于把要说的话交给手中的笔,故此给人留下清高静默的最初印象。伊琳夫人高雅端庄,话语柔和亲切,她看出来这个东方女人的拘谨矜持,便不再多说。她领着张爱玲绕了一圈,回到大厅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麦克道威尔先生和夫人的画像。伊琳夫人感慨地说:“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麦克道威尔夫人常说创作人在创作上受太多苦,受折磨,不该再让他们为日常生活琐碎的事情烦恼!”张爱玲听了这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的话,特别戚戚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墙上这对夫妻的画像,心中滋生出感念之情。伊琳夫人接着说:“所以,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张爱玲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一切都很好!谢谢!”伊琳夫人由衷地钦佩说:“麦克道威尔夫人所付出的一切,只源于她对艺术创作和对麦克道威尔先生的爱!”张爱玲轻声问:“她还健在?”伊琳说:“她很衰弱!她今年九十八岁了!爱情的力量真是惊人!你是小说家,你一定能懂!”张爱玲脸上流露出谦逊的态度,那壁炉上的画像的确攫住了她的目光。这时女招待送来晚餐,一位有些神经质的艺术家走过来喋喋不休地向伊琳夫人阐述自己的想法。伊琳夫人有些抱歉地对张爱玲笑着说:“我失陪一下!”然后扭过头吩咐招待领张爱玲去用餐。餐厅里很多人都已经吃完饭,饭桌上没谈完的话题自然要延续到客厅,否则他们会在夜里失眠的。张爱玲想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早已关注她好一会儿的画家冯维克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来吧,这里!”说着他站起身,为张爱玲拉开一把椅子。张爱玲犹豫了一下,只得走过来坐下。冯维克笑容可掬地自我介绍:“Hi,IamJohn.JohnVonWicht。”张爱玲微微一笑:你好!坐在一旁的瑞荷点点头说:“IamFerdinandReyher!”张爱玲淡淡地说:“幸会。”对于陌生人,张爱玲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她有一种本能的拒绝与排斥,因为相知不深便不会有人伤害到她,。这时,客厅里有人弹奏法国作曲家E·Satie的作品,音乐神秘悠远,沉着恬静。桔红的烛光,窃窃的私语,梦一样的音乐,让张爱玲心醉神驰。这个纤弱羞怯的东方女子使瑞荷心动,他迫切地想了解她眸子里哀愁。张爱玲对他友好善意的关心回答得尽可能言简意赅,她希望将自己像果核一样被一层层包裹着。瑞荷语调有些夸张地说:“上海!真是一段遥远旅途路!第一次来美国?”张爱玲平淡地说:“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瑞荷真诚地感叹:“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一直很遗憾!”一直沉默的冯维克问:“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张爱玲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地回答:“我正在写一部小说。”瑞荷想当然地问:“中文小说?”张爱玲的回复有电报的风格:“英文。”瑞荷一听张爱玲用英文写小说有些惊讶好奇,正要问写的是什么故事,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高分贝的爆笑,那里的热烈谈话气氛让他有些分神。张爱玲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纽约。”瑞荷语出惊人地说:“巨大怪兽!冯维克是个纽约客。”冯维克却赞叹着说:“精彩的城市!我一九二三年到纽约,差不多没有离开过。”张爱玲解释说:“我的代理人Mrs.MarieRodell也住在纽约。我刚到,住在救世军的女子公寓,睡觉都能听见汽车从头顶飞过,让我想起上海。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各种噪音。”瑞荷笑着说:那这一点纽约绝不会让你失望!他说话时注意到张爱玲餐盘里大部分食物都没动,就开玩笑说:“我们破坏了你的胃口!”张爱玲抱歉地一笑:“我不太饿。”瑞荷觉得张爱玲的微笑像水塘里的波纹,很亲切可爱,便风趣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牛肉多可怕了!”用完餐瑞荷邀请张爱玲到客厅聊天,话语不多的冯维克这时来了劲头,他告诉张爱玲,他很崇拜东方的书法,比如颜真卿、欧阳修,书法对他的抽象艺术很有帮助。张爱玲颇感惊讶,眼睛里流露出适可而止的兴趣。冯维克仿佛落难荒岛般遇见了知音,滔滔不绝地畅谈他对中国书法的热爱。瑞荷则悄悄加入到旁边一组的讨论中,他批判起美国的种族问题和对黑人的歧视显得义愤填膺:“一九一九年夏天的种族暴动是从华盛顿开始的,当时大战刚结束,很多士兵返乡度假,老故事情节,他们抓到一个黑人说他企图强xx一个白人妇女,这女人的丈夫是海军军官。事情一下就闹大了,一大群在街上游荡找不到工作的美国大兵就趁晚上找黑人发泄……”有一些艺术家已经耐不住漫长的夜晚社交,打起呵欠来。冯维克见张爱玲有些疲倦,就与瑞荷打招呼送她回小木屋。走出大厅,立刻感觉到寒风刺面。天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松树林静得有些诡异。瑞荷手里的电筒顽强地开辟出一条路,他嘱咐说:“午餐的提篮不管吃不吃都要拿进屋里去,因为熊会来找食物。”张爱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吱吱发出声响,提醒着周围还有生命地活动。张爱玲在自己的小木屋前站住,轻声说:“我到了。”瑞荷点点头:“Oh!James住过的!JamesBaldwin,也是为作家。晚安!”他在夜色中朝后方挥挥手,步伐有些跛地向前移动。小屋与小屋之间的距离很长,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挂在林稍上。瑞荷的脚步一高一低地踩在雪里,雪夜里的森林,有一种吞噬人的静谧。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头!别走太急!担心什么?你知道死亡紧紧跟随着你,你有伴同行!”第一个夜晚张爱玲辗转难眠。她脑子里空若荒野,思绪破碎得无法聚拢,只能被动地倾听。森林里动物各种微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无限放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浴室里水龙头滴水的响声。那水滴声轻易越过二十年的时空,回到张家老宅雨后的夜。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张心死意绝的脸,躺在地上。年轻的她仿佛灵魂与肉体脱离一样,正凝视着自己单薄可怜的躯壳,灵魂这样骄傲巨大,这一小小的肉躯怎么承载得下。而月亮这时正透过钉了铁条的窗来探望她,那月亮是她二十年后的自己。晚餐聚会是日复一日的高谈阔论。惯于独来独往的张爱玲很少去凑热闹,她经常是闭门不出,潜心写作,晚餐由专人送去。瑞荷很留意张爱玲的行踪,连着几日没看见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这天中午,张爱玲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身子踽踽朝大厅的方向走,神情沉默专注而又若有所思。瑞荷远远看见她,高兴地打招呼:“Hi!Changgirl!”张爱玲停住脚步,看见瑞荷和冯维克正弯着腰站在树丛边,手里拿着单眼望远镜。瑞荷快活地开玩笑说:“这几天你躲起来了!”张爱玲抱歉地笑了笑,她看见瑞荷手上拿着苹果,便好奇地问:“你们在干吗?”冯维克回答说:“我们在等鹿!雪停了它们出来找食物。”张爱玲惊异地睁大了眼又问:“它们吃苹果?”瑞荷笑着说:“你要不要试一试?它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他说着把苹果交给张爱玲,张爱玲看见远处的雪原上的确有几头鹿静静地站着向这边观望。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鹿过来,瑞荷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张爱玲问:“你的小说进行的还顺利吗?”张爱玲不大愿意与还未熟悉的人谈她的小说,不回答又显得失礼,就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瑞荷好奇地问:“痛苦挣扎中?”张爱玲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许换一张椅子会好一点!”瑞荷听了这含蓄幽默的话不禁朗声大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神情与方式,打趣着说:“是啊!我常常希望我能换一个脑袋!”瑞荷的笑声将小心翼翼的鹿吓得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在一旁静候的冯维克嗔怪地说:“嘿!轻声点!它们跑了!”望着那几只一溜烟跑远了的鹿,瑞荷无辜地摊开手,接着他把张爱玲手中的苹果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看着瑞荷快活轻松的神情,张爱玲黑幕般黯淡的心情像是被火光映照出些许的愉悦亮点。一同去餐厅吃过午饭,瑞荷与冯维克顺便给张爱玲搬来了一把软垫高背的椅子。帮张爱玲摆放桌椅时,瑞荷看见书桌上有一部稿子,封皮上写着《RiceSprout》,便试探着问:“你的小说?有这个荣幸能欣赏吗?”张爱玲迟疑着有些为难,觉得和瑞荷还没有熟到可以把作品给他看的程度,幸好瑞荷并不强求。收拾妥当屋子,瑞荷邀请张爱玲去营区的林间小道散步。三月午后的阳光是温煦的,有一种微醺的醉人感。瑞荷见张爱玲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知道她的心绪不错,便抓紧时机介绍自己:“我最早是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你大概还没出生呢!我没有写过什么严肃的作品,我写点评论、杂文,也写写电影剧本。在好莱坞也混了一段时间——天堂和地狱!在我成功或堕落以前我决定离开!我喜欢帮别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许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天分,得仰赖别人的光芒!我不是谦虚!我六十六岁了!多少已经了解自己了!”他想引着张爱玲也多说些她自己,却被轻巧地避开了。张爱玲的过去对瑞荷来说根本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不背负过去让她感到轻松。不过偶尔她也会有倾诉的欲望,甚至是牢骚和抱怨:“我得跟控制着出版的力量打交道!我在上海沦陷的时期写作,战争结束,我变成一个汉奸!到了香港,我想写我在中国新社会建立之后所见到的一些事,评论把它论成反共文学!这是恭维,我不能出声!或者,我不能写超过我自身感受的事,即使我知道他们希望我做什么!那真是很痛苦!我没有美国梦!对任何主义都没有好恶!”张爱玲说话并不是一句接着一句,常常有一个很深的虚空在那停顿中,她的眼光也忽远忽近,并不一定落在她说话的对象身上。她并不想有机会与人争论,所以自己会把话头收回来,收回来时温婉的眼光就落在同她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她从来不曾这样的理直气壮,除了在瑞荷面前。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应着它的光华。万物依照自己的状态存在于天地间。张爱玲抱着一只膝伏案写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坠。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惊得抬起头来,起身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枪响之后的夜更静,说不出的恐怖,危机四伏。张爱玲觉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出去找人问一问,又觉得出去更危险。黑漆漆的森林里,一屋与一屋相隔遥远。她枯坐在那里,把思绪沉浸在新写的小说《秧歌》里:月香从油瓶里绕锅撒了一圈油,眼睛瞄着前厅,同时快速把冷饭倒进锅里。后厨房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会是送货的,一会是来串门的亲戚,都要经过厨房,都闻到炒饭的味道,都看见了桌边坐了月香从乡下来的男人。这男人两胳臂轴撑着腿,欠身向前,这姿势不用太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点他,他就糊涂地应一声。金根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段午饭,月香就炒点冷饭给他吃,带着一种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点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她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么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洞。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高兴的。月香一面炒饭,一面神闲气定地说她该说的话。那炒饭热腾腾地端到男人的面前。庄稼汉一副心虚的模样,决定不了何时下筷子,因为后厨老有人穿过。月香蹲在水盆边上拿着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在她背后扒饭。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弄堂后门送金根。金根背着布包袱,撑着伞,月香用上海话叮咛他带好孩子,问候该问候的人。她两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着自己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踩着弄堂的水洼走远……第二天,张爱玲起得很迟。外面的阳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融化的春雪使营区的路面到处都是泥泞,张爱玲站在一条路旁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恰好瑞荷路过,热情地上前说:“来!我牵着你!”瑞荷拉着她的手,让她跨过脚下的泥洼,可她显得笨手笨脚的。张爱玲在瑞荷的鼓励下,好容易才跳过去。瑞荷幽默地笑着说:“你知道怎么跳!”张爱玲很抱歉地笑了笑。他们结伴朝文艺营大厅的方向走,看见冯维克气呼呼地走过来,对他们说:“有人半夜猎杀鹿,艾尔没有追到他们!”瑞荷生气地骂道:“刽子手!”张爱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的可怕。路过瑞荷的小木屋时,他说有些冷,要进去拿一件衣服。张爱玲站在小屋门外,拘泥地不愿朝屋里看,怕看见什么难堪的东西。瑞荷再三邀请她进屋,她这才有些勉强地挪到窗前,眼睛望着窗外说:“窗外的风景很好!”瑞荷大有深意地说:“你也能看到,只要你肯拉开窗帘!”张爱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以沉默作答。瑞荷继续关切地说:“你需要多晒太阳!”说着他坐下来按着膝盖抱怨道:“雪融化的时候,这膝盖疼真是要我的老命!”张爱玲将虚飘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建议说:“那就不散步吧!我们可以在这里聊聊!”瑞荷摇头着自嘲说:“不!我的小屋里只有一种老男人腐朽的气味,我们都需要新鲜空气。”张爱玲不经意地看见瑞荷的床头竟然有一本她出版过的小说,既惊讶又有些感动。她不知道这是瑞荷千辛万苦从图书室淘弄来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和中国有关的事,增加一些他和张爱玲的话题。瑞荷敏锐地捕捉到张爱玲的神情变化,于是很欣赏地说:“我很喜欢!最后一章真是绝棒!”张爱玲头一次露出粲然的不加掩饰的微笑:“你不需要挑好处告诉我,我很知道我自己写的东西!我很高兴你读了!”瑞荷认真地说:“很吸引人,我看到天亮!”张爱玲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几章我正在写的小说。这太浪费你的时间,也许等我写完……”没等张爱玲说完,瑞荷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很愿意!我觉得很荣幸!”瑞荷终于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秧歌》,他想从小说里探寻这个神迷女子的未知世界。他知道正在进行写作的人通常不愿意把作品交给别人看,张爱玲的信任令他感到意外,他也小心呵护这不易鼓起的勇气。然而越读下去,瑞荷越好奇,这个女孩从哪儿来的?来自一个怎么样的家庭?经历过什么事?有什么梦想在她的脑袋里?他沉迷在张爱玲文字的回廊中,不能自拔。经过几次接触,张爱玲与瑞荷能很融洽地交往了,她从中汲取到快乐的养分。他们在月夜里朗诵诗集,瑞荷的声音如一坛老酒般醇劲,让张爱玲着迷。他们与营友比赛拉平底雪橇,瑞荷为张爱玲充任拉拉队叫喊加油。雪橇在雪原上奔驰颠簸,张爱玲大声尖叫着,开怀畅笑。这天,春意溶溶,阳光晴暖美好。瑞荷与张爱玲相约来到林间的小道上散步。瑞荷边走边说:“读你写的东西,对你更好奇。对中国也是一样!像一块大拼图,急着想得到更多碎片,好拼出那个世界!我觉得很惭愧,竟然这样一无所知地读你的小说。”张爱玲不假思索地说:一无所知很好!正好检验文字究竟能承载的多少?瑞荷笑了:你知道你是好手!突然,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出现在他们附近,驻足凝望。张爱玲惊喜异常,说道:“中国人形容爱情忽然来到心里,就说‘小鹿乱撞’。”瑞荷若有所悟,他知道这头小鹿开始撞自己的心门了。他们一路继续走着,瑞荷想进一步让张爱玲了解自己,就开诚布公地说:“一次婚姻对我已经够了!她十六岁就从事女权运动。她是个很精彩的女人,还为我生了一个很棒的女儿,叫霏丝!可惜我是个流浪汉,喜欢从这里到那里,婚姻对我行不通,幸好我知道自己,所以没再谋杀另一个女人!”张爱玲敏感地知道他的用意,问道:“有这么糟吗?”瑞荷叹息说:“我就是不相信婚姻!也许我是不想重蹈覆辙,像我父母那样,道德、传统、信仰,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每个星期五一定喝蔬菜汤,星期天一定要穿上黑色的礼服举行犹太教的礼拜仪式。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父亲甚至没有哭,最悲惨的人生……你呢?”张爱玲优雅地转了个身说:“就是你眼前的这样!”她笑着,她并非刻意隐藏,只是当要捡拾过去,她发现她竟然丢得这样彻底,当下可以牵挂在记忆中的,竟是这样单薄稀少,就像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瑞荷见张爱玲这样我见犹怜,心头一热,便去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瑞荷急惶惶地问:“怎么了?”张爱玲望着他,依旧无语,她在心里有些埋怨瑞荷,他握住女孩的手,却问人家怎么了,她能如何作答?瑞荷把她那只手装进自己的口袋,轻声说:“你快冻僵了!”他语调喃喃的,半是怜惜半是惊奇,“一个美国老爹?”张爱玲低头望着雪融后泥泞的小径,鞋子上黏附着一个冬季的落叶和烂泥。她不轻易与其它人温存,好像枝杈上的冰,一见阳光就要融化,就要坠地了。但阳光正照在树林间,所有的白和晶莹都折出金光来,雾正当散去。

一九五五年秋天的旧金山码头上,清晨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浓密的大雾覆盖在海上,灯塔光束回旋在海岸,光束里飘着千丝万缕密密的雨丝。港口外传来悠长的汽笛声,那是大船在等待进港。对旧金山来说,这破晓的一刻与平日无异。但在船上的张爱玲眼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金门大桥红色的桥身,仿佛给了她一个保证。过去在茫茫一片的大海和雾霭中隐退。未来就在她紧紧握着船舷栏杆的纤瘦的手中。她记得在夏威夷接受日裔移民官审查时,那人脸上谨慎严肃的表情。他是个拥有权力决定张爱玲未来的人。他眼睛梭巡着张爱玲,一边问些套话,一边对她进行主观的考量。她只能保持着低调诚恳的态度,即使说到被留在身后的亲人时心头轻轻有些抽搐,也必须抑制住从眼神里流露出的丝毫情感。移民官慢吞吞地翻阅着卷宗,实在没有其它问题可问,便在张爱玲的证件上盖了章。随后,他面无表情背书一样地说:“美国移民局根据一九五三年移民局难民条款修订法案,基于人道精神给予你难民居留的身分,根据这项法令你可以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但美国政府也将根据你在美国的活动随时对你的身分进行重新审核,举行听证会进行讨论,或取消你的居留身分。”张爱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终以难民居留的身分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幸新罕布什尔州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给了她一个名额,她可以在那里度过整个春天,试试能否用曾在上海红极一时的文字养活自己。四野是一片安静的白,一辆巴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路上迂回绕行。张爱玲靠窗而坐,从一个没有缝隙的夹角向外张望,呼出的热气一波波吹在玻璃上,却仍然化不开车窗上凝结着的、比她这些年记忆更清晰的冰晶。文艺营木造的营区大厅像一座裹满鲜奶油和糖霜的蛋糕屋,坐落在一片松林雪地里,除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安详静止。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铲过雪的路又覆上了一片新白,乌鸦停在木桩上观望。它纵身飞跃一片银白之间,啊——啊——叫声更烘托出宁静。松鼠贼溜溜地穿过林间小径,小径的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印。穿着风衣提着皮箱,张爱玲细瘦的身影正朝密密的雪里前进。风衣被风掀开,里面是灰色毛呢裙,细瘦的腿裸露在寒风里,她穿着平口短靴,积雪深一点,雪就从靴筒钻进去,冰凉刺骨。远远望去,配给她的小木屋还没生火,烟囱上方一片凄凉。正是傍晚用餐时间,营友呼朋引伴,在文艺营的大厅里聚集。胖乎乎的女厨娘眉开眼笑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作家艺术家们一面吃饭一面高谈阔论。五六人一桌,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和鲜花。大厅里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每一桌都有不同的谈话主题。五花八门,从音乐到政治,到新闻报导、社会事件、妇女解放运动……这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社交,或狂狷或言不及义。他们之中的作家瑞荷善于交际玩笑,但他内心又轻视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谈。张爱玲来得很迟,轻轻地开门进来,好像一缕烟一样飘进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轻轻脱下大衣和围巾,一件简单的洋装,罩着一件织网小外套。主管伊琳夫人很快走过去招呼她,随即转身敲敲玻璃杯:“我们有一位新朋友今天刚到,她来自香港,一位杰出的小说家,EileenChang!”大家停止谈话,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地敲着杯子表示欢迎。张爱玲微微点头,还必须跟几位附近的人握手,她掩饰不住初来乍到突然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局促不安。伊琳夫人察觉到张爱玲细微的情绪波动,微笑着安慰说:“你放心!很快你就会认识这些‘男孩女孩’。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这是惟一的大厅,除了中餐是送提篮到工作室,每天早餐和晚餐大家都在这里聚集一起用餐,交流创作经验。不过,我们禁止大家白天在这里交谈,如果没有得到邀请也不能擅自去别人的工作室打扰,所以你还是有很多自己私人的时间专注在写作上。后面有一个花园,夏天我们也在这里用早餐。现在天气太坏了!幸好你没有被这场雪堵在途中!”张爱玲素来就是一个倾听者,她善于把要说的话交给手中的笔,故此给人留下清高静默的最初印象。伊琳夫人高雅端庄,话语柔和亲切,她看出来这个东方女人的拘谨矜持,便不再多说。她领着张爱玲绕了一圈,回到大厅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麦克道威尔先生和夫人的画像。伊琳夫人感慨地说:“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麦克道威尔夫人常说创作人在创作上受太多苦,受折磨,不该再让他们为日常生活琐碎的事情烦恼!”张爱玲听了这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的话,特别戚戚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墙上这对夫妻的画像,心中滋生出感念之情。伊琳夫人接着说:“所以,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张爱玲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一切都很好!谢谢!”伊琳夫人由衷地钦佩说:“麦克道威尔夫人所付出的一切,只源于她对艺术创作和对麦克道威尔先生的爱!”张爱玲轻声问:“她还健在?”伊琳说:“她很衰弱!她今年九十八岁了!爱情的力量真是惊人!你是小说家,你一定能懂!”张爱玲脸上流露出谦逊的态度,那壁炉上的画像的确攫住了她的目光。这时女招待送来晚餐,一位有些神经质的艺术家走过来喋喋不休地向伊琳夫人阐述自己的想法。伊琳夫人有些抱歉地对张爱玲笑着说:“我失陪一下!”然后扭过头吩咐招待领张爱玲去用餐。餐厅里很多人都已经吃完饭,饭桌上没谈完的话题自然要延续到客厅,否则他们会在夜里失眠的。张爱玲想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早已关注她好一会儿的画家冯维克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来吧,这里!”说着他站起身,为张爱玲拉开一把椅子。张爱玲犹豫了一下,只得走过来坐下。冯维克笑容可掬地自我介绍:“Hi,IamJohn.JohnVonWicht。”张爱玲微微一笑:你好!坐在一旁的瑞荷点点头说:“IamFerdinandReyher!”张爱玲淡淡地说:“幸会。”对于陌生人,张爱玲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她有一种本能的拒绝与排斥,因为相知不深便不会有人伤害到她,。这时,客厅里有人弹奏法国作曲家E·Satie的作品,音乐神秘悠远,沉着恬静。桔红的烛光,窃窃的私语,梦一样的音乐,让张爱玲心醉神驰。这个纤弱羞怯的东方女子使瑞荷心动,他迫切地想了解她眸子里哀愁。张爱玲对他友好善意的关心回答得尽可能言简意赅,她希望将自己像果核一样被一层层包裹着。瑞荷语调有些夸张地说:“上海!真是一段遥远旅途路!第一次来美国?”张爱玲平淡地说:“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瑞荷真诚地感叹:“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一直很遗憾!”一直沉默的冯维克问:“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张爱玲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地回答:“我正在写一部小说。”瑞荷想当然地问:“中文小说?”张爱玲的回复有电报的风格:“英文。”瑞荷一听张爱玲用英文写小说有些惊讶好奇,正要问写的是什么故事,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高分贝的爆笑,那里的热烈谈话气氛让他有些分神。张爱玲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纽约。”瑞荷语出惊人地说:“巨大怪兽!冯维克是个纽约客。”冯维克却赞叹着说:“精彩的城市!我一九二三年到纽约,差不多没有离开过。”张爱玲解释说:“我的代理人Mrs.MarieRodell也住在纽约。我刚到,住在救世军的女子公寓,睡觉都能听见汽车从头顶飞过,让我想起上海。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各种噪音。”瑞荷笑着说:那这一点纽约绝不会让你失望!他说话时注意到张爱玲餐盘里大部分食物都没动,就开玩笑说:“我们破坏了你的胃口!”张爱玲抱歉地一笑:“我不太饿。”瑞荷觉得张爱玲的微笑像水塘里的波纹,很亲切可爱,便风趣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牛肉多可怕了!”用完餐瑞荷邀请张爱玲到客厅聊天,话语不多的冯维克这时来了劲头,他告诉张爱玲,他很崇拜东方的书法,比如颜真卿、欧阳修,书法对他的抽象艺术很有帮助。张爱玲颇感惊讶,眼睛里流露出适可而止的兴趣。冯维克仿佛落难荒岛般遇见了知音,滔滔不绝地畅谈他对中国书法的热爱。瑞荷则悄悄加入到旁边一组的讨论中,他批判起美国的种族问题和对黑人的歧视显得义愤填膺:“一九一九年夏天的种族暴动是从华盛顿开始的,当时大战刚结束,很多士兵返乡度假,老故事情节,他们抓到一个黑人说他企图强xx一个白人妇女,这女人的丈夫是海军军官。事情一下就闹大了,一大群在街上游荡找不到工作的美国大兵就趁晚上找黑人发泄……”有一些艺术家已经耐不住漫长的夜晚社交,打起呵欠来。冯维克见张爱玲有些疲倦,就与瑞荷打招呼送她回小木屋。走出大厅,立刻感觉到寒风刺面。天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松树林静得有些诡异。瑞荷手里的电筒顽强地开辟出一条路,他嘱咐说:“午餐的提篮不管吃不吃都要拿进屋里去,因为熊会来找食物。”张爱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吱吱发出声响,提醒着周围还有生命地活动。张爱玲在自己的小木屋前站住,轻声说:“我到了。”瑞荷点点头:“Oh!James住过的!JamesBaldwin,也是为作家。晚安!”他在夜色中朝后方挥挥手,步伐有些跛地向前移动。小屋与小屋之间的距离很长,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挂在林稍上。瑞荷的脚步一高一低地踩在雪里,雪夜里的森林,有一种吞噬人的静谧。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头!别走太急!担心什么?你知道死亡紧紧跟随着你,你有伴同行!”第一个夜晚张爱玲辗转难眠。她脑子里空若荒野,思绪破碎得无法聚拢,只能被动地倾听。森林里动物各种微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无限放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浴室里水龙头滴水的响声。那水滴声轻易越过二十年的时空,回到张家老宅雨后的夜。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张心死意绝的脸,躺在地上。年轻的她仿佛灵魂与肉体脱离一样,正凝视着自己单薄可怜的躯壳,灵魂这样骄傲巨大,这一小小的肉躯怎么承载得下。而月亮这时正透过钉了铁条的窗来探望她,那月亮是她二十年后的自己。晚餐聚会是日复一日的高谈阔论。惯于独来独往的张爱玲很少去凑热闹,她经常是闭门不出,潜心写作,晚餐由专人送去。瑞荷很留意张爱玲的行踪,连着几日没看见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这天中午,张爱玲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身子踽踽朝大厅的方向走,神情沉默专注而又若有所思。瑞荷远远看见她,高兴地打招呼:“Hi!Changgirl!”张爱玲停住脚步,看见瑞荷和冯维克正弯着腰站在树丛边,手里拿着单眼望远镜。瑞荷快活地开玩笑说:“这几天你躲起来了!”张爱玲抱歉地笑了笑,她看见瑞荷手上拿着苹果,便好奇地问:“你们在干吗?”冯维克回答说:“我们在等鹿!雪停了它们出来找食物。”张爱玲惊异地睁大了眼又问:“它们吃苹果?”瑞荷笑着说:“你要不要试一试?它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他说着把苹果交给张爱玲,张爱玲看见远处的雪原上的确有几头鹿静静地站着向这边观望。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鹿过来,瑞荷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张爱玲问:“你的小说进行的还顺利吗?”张爱玲不大愿意与还未熟悉的人谈她的小说,不回答又显得失礼,就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瑞荷好奇地问:“痛苦挣扎中?”张爱玲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许换一张椅子会好一点!”瑞荷听了这含蓄幽默的话不禁朗声大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神情与方式,打趣着说:“是啊!我常常希望我能换一个脑袋!”瑞荷的笑声将小心翼翼的鹿吓得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在一旁静候的冯维克嗔怪地说:“嘿!轻声点!它们跑了!”望着那几只一溜烟跑远了的鹿,瑞荷无辜地摊开手,接着他把张爱玲手中的苹果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看着瑞荷快活轻松的神情,张爱玲黑幕般黯淡的心情像是被火光映照出些许的愉悦亮点。一同去餐厅吃过午饭,瑞荷与冯维克顺便给张爱玲搬来了一把软垫高背的椅子。帮张爱玲摆放桌椅时,瑞荷看见书桌上有一部稿子,封皮上写着《RiceSprout》,便试探着问:“你的小说?有这个荣幸能欣赏吗?”张爱玲迟疑着有些为难,觉得和瑞荷还没有熟到可以把作品给他看的程度,幸好瑞荷并不强求。收拾妥当屋子,瑞荷邀请张爱玲去营区的林间小道散步。三月午后的阳光是温煦的,有一种微醺的醉人感。瑞荷见张爱玲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知道她的心绪不错,便抓紧时机介绍自己:“我最早是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你大概还没出生呢!我没有写过什么严肃的作品,我写点评论、杂文,也写写电影剧本。在好莱坞也混了一段时间——天堂和地狱!在我成功或堕落以前我决定离开!我喜欢帮别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许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天分,得仰赖别人的光芒!我不是谦虚!我六十六岁了!多少已经了解自己了!”他想引着张爱玲也多说些她自己,却被轻巧地避开了。张爱玲的过去对瑞荷来说根本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不背负过去让她感到轻松。不过偶尔她也会有倾诉的欲望,甚至是牢骚和抱怨:“我得跟控制着出版的力量打交道!我在上海沦陷的时期写作,战争结束,我变成一个汉奸!到了香港,我想写我在中国新社会建立之后所见到的一些事,评论把它论成反共文学!这是恭维,我不能出声!或者,我不能写超过我自身感受的事,即使我知道他们希望我做什么!那真是很痛苦!我没有美国梦!对任何主义都没有好恶!”张爱玲说话并不是一句接着一句,常常有一个很深的虚空在那停顿中,她的眼光也忽远忽近,并不一定落在她说话的对象身上。她并不想有机会与人争论,所以自己会把话头收回来,收回来时温婉的眼光就落在同她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她从来不曾这样的理直气壮,除了在瑞荷面前。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应着它的光华。万物依照自己的状态存在于天地间。张爱玲抱着一只膝伏案写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坠。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惊得抬起头来,起身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枪响之后的夜更静,说不出的恐怖,危机四伏。张爱玲觉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出去找人问一问,又觉得出去更危险。黑漆漆的森林里,一屋与一屋相隔遥远。她枯坐在那里,把思绪沉浸在新写的小说《秧歌》里:月香从油瓶里绕锅撒了一圈油,眼睛瞄着前厅,同时快速把冷饭倒进锅里。后厨房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会是送货的,一会是来串门的亲戚,都要经过厨房,都闻到炒饭的味道,都看见了桌边坐了月香从乡下来的男人。这男人两胳臂轴撑着腿,欠身向前,这姿势不用太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点他,他就糊涂地应一声。金根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段午饭,月香就炒点冷饭给他吃,带着一种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点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她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么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洞。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高兴的。月香一面炒饭,一面神闲气定地说她该说的话。那炒饭热腾腾地端到男人的面前。庄稼汉一副心虚的模样,决定不了何时下筷子,因为后厨老有人穿过。月香蹲在水盆边上拿着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在她背后扒饭。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弄堂后门送金根。金根背着布包袱,撑着伞,月香用上海话叮咛他带好孩子,问候该问候的人。她两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着自己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踩着弄堂的水洼走远……第二天,张爱玲起得很迟。外面的阳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融化的春雪使营区的路面到处都是泥泞,张爱玲站在一条路旁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恰好瑞荷路过,热情地上前说:“来!我牵着你!”瑞荷拉着她的手,让她跨过脚下的泥洼,可她显得笨手笨脚的。张爱玲在瑞荷的鼓励下,好容易才跳过去。瑞荷幽默地笑着说:“你知道怎么跳!”张爱玲很抱歉地笑了笑。他们结伴朝文艺营大厅的方向走,看见冯维克气呼呼地走过来,对他们说:“有人半夜猎杀鹿,艾尔没有追到他们!”瑞荷生气地骂道:“刽子手!”张爱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的可怕。路过瑞荷的小木屋时,他说有些冷,要进去拿一件衣服。张爱玲站在小屋门外,拘泥地不愿朝屋里看,怕看见什么难堪的东西。瑞荷再三邀请她进屋,她这才有些勉强地挪到窗前,眼睛望着窗外说:“窗外的风景很好!”瑞荷大有深意地说:“你也能看到,只要你肯拉开窗帘!”张爱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以沉默作答。瑞荷继续关切地说:“你需要多晒太阳!”说着他坐下来按着膝盖抱怨道:“雪融化的时候,这膝盖疼真是要我的老命!”张爱玲将虚飘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建议说:“那就不散步吧!我们可以在这里聊聊!”瑞荷摇头着自嘲说:“不!我的小屋里只有一种老男人腐朽的气味,我们都需要新鲜空气。”张爱玲不经意地看见瑞荷的床头竟然有一本她出版过的小说,既惊讶又有些感动。她不知道这是瑞荷千辛万苦从图书室淘弄来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和中国有关的事,增加一些他和张爱玲的话题。瑞荷敏锐地捕捉到张爱玲的神情变化,于是很欣赏地说:“我很喜欢!最后一章真是绝棒!”张爱玲头一次露出粲然的不加掩饰的微笑:“你不需要挑好处告诉我,我很知道我自己写的东西!我很高兴你读了!”瑞荷认真地说:“很吸引人,我看到天亮!”张爱玲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几章我正在写的小说。这太浪费你的时间,也许等我写完……”没等张爱玲说完,瑞荷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很愿意!我觉得很荣幸!”瑞荷终于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秧歌》,他想从小说里探寻这个神迷女子的未知世界。他知道正在进行写作的人通常不愿意把作品交给别人看,张爱玲的信任令他感到意外,他也小心呵护这不易鼓起的勇气。然而越读下去,瑞荷越好奇,这个女孩从哪儿来的?来自一个怎么样的家庭?经历过什么事?有什么梦想在她的脑袋里?他沉迷在张爱玲文字的回廊中,不能自拔。经过几次接触,张爱玲与瑞荷能很融洽地交往了,她从中汲取到快乐的养分。他们在月夜里朗诵诗集,瑞荷的声音如一坛老酒般醇劲,让张爱玲着迷。他们与营友比赛拉平底雪橇,瑞荷为张爱玲充任拉拉队叫喊加油。雪橇在雪原上奔驰颠簸,张爱玲大声尖叫着,开怀畅笑。这天,春意溶溶,阳光晴暖美好。瑞荷与张爱玲相约来到林间的小道上散步。瑞荷边走边说:“读你写的东西,对你更好奇。对中国也是一样!像一块大拼图,急着想得到更多碎片,好拼出那个世界!我觉得很惭愧,竟然这样一无所知地读你的小说。”张爱玲不假思索地说:一无所知很好!正好检验文字究竟能承载的多少?瑞荷笑了:你知道你是好手!突然,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出现在他们附近,驻足凝望。张爱玲惊喜异常,说道:“中国人形容爱情忽然来到心里,就说‘小鹿乱撞’。”瑞荷若有所悟,他知道这头小鹿开始撞自己的心门了。他们一路继续走着,瑞荷想进一步让张爱玲了解自己,就开诚布公地说:“一次婚姻对我已经够了!她十六岁就从事女权运动。她是个很精彩的女人,还为我生了一个很棒的女儿,叫霏丝!可惜我是个流浪汉,喜欢从这里到那里,婚姻对我行不通,幸好我知道自己,所以没再谋杀另一个女人!”张爱玲敏感地知道他的用意,问道:“有这么糟吗?”瑞荷叹息说:“我就是不相信婚姻!也许我是不想重蹈覆辙,像我父母那样,道德、传统、信仰,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每个星期五一定喝蔬菜汤,星期天一定要穿上黑色的礼服举行犹太教的礼拜仪式。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父亲甚至没有哭,最悲惨的人生……你呢?”张爱玲优雅地转了个身说:“就是你眼前的这样!”她笑着,她并非刻意隐藏,只是当要捡拾过去,她发现她竟然丢得这样彻底,当下可以牵挂在记忆中的,竟是这样单薄稀少,就像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瑞荷见张爱玲这样我见犹怜,心头一热,便去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瑞荷急惶惶地问:“怎么了?”张爱玲望着他,依旧无语,她在心里有些埋怨瑞荷,他握住女孩的手,却问人家怎么了,她能如何作答?瑞荷把她那只手装进自己的口袋,轻声说:“你快冻僵了!”他语调喃喃的,半是怜惜半是惊奇,“一个美国老爹?”张爱玲低头望着雪融后泥泞的小径,鞋子上黏附着一个冬季的落叶和烂泥。她不轻易与其它人温存,好像枝杈上的冰,一见阳光就要融化,就要坠地了。但阳光正照在树林间,所有的白和晶莹都折出金光来,雾正当散去。

1、张爱玲的童年(挺惨的)

图片 1

  一九五五年秋天的旧金山码头上,清晨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浓密的大雾覆盖在海上,灯塔光束回旋在海岸,光束里飘着千丝万缕密密的雨丝。港口外传来悠长的汽笛声,那是大船在等待进港。对旧金山来说,这破晓的一刻与平日无异。但在船上的张爱玲眼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金门大桥红色的桥身,仿佛给了她一个保证。过去在茫茫一片的大海和雾霭中隐退。未来就在她紧紧握着船舷栏杆的纤瘦的手中。

2、张爱玲与胡兰成这颗花心大萝卜

(1)张爱玲,一别一辈子

  她记得在夏威夷接受日裔移民官审查时,那人脸上谨慎严肃的表情。他是个拥有权力决定张爱玲未来的人。他眼睛梭巡着张爱玲,一边问些套话,一边对她进行主观的考量。她只能保持着低调诚恳的态度,即使说到被留在身后的亲人时心头轻轻有些抽搐,也必须抑制住从眼神里流露出的丝毫情感。

3、张爱玲又一次离开上海,只是不想与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为伍

不得不说,张爱玲是我大学期间最喜欢的女作家之一,但也是最让我心疼的女作家之一,相比于林徽因,张爱玲的人生略显凄凉,否则多年后你看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而张爱玲的却是《倾城之恋》那类的小说,文人总说见字如面,那么多年后读者若是用心去读张爱玲的小说,便可揣摩张爱玲写小说时的心情。张爱玲不得不说是一位大才女,爱的深,爱的真。

  移民官慢吞吞地翻阅着卷宗,实在没有其它问题可问,便在张爱玲的证件上盖了章。随后,他面无表情背书一样地说:“美国移民局根据一九五三年移民局难民条款修订法案,基于人道精神给予你难民居留的身分,根据这项法令你可以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但美国政府也将根据你在美国的活动随时对你的身分进行重新审核,举行听证会进行讨论,或取消你的居留身分。”

在美国的几年时间,遇到赖雅的爱玲终于有了“归家”的温暖。

图片 2

  张爱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终以难民居留的身分成为美国的永久居民——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幸新罕布什尔州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给了她一个名额,她可以在那里度过整个春天,试试能否用曾在上海红极一时的文字养活自己。

//

有些人一直没机会见,等有机会见了,却又犹豫了,相见不如不见。

  四野是一片安静的白,一辆巴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路上迂回绕行。张爱玲靠窗而坐,从一个没有缝隙的夹角向外张望,呼出的热气一波波吹在玻璃上,却仍然化不开车窗上凝结着的、比她这些年记忆更清晰的冰晶。

乘坐“克里夫兰总统号”到了美国之后

有些事一别竟是一辈子,一直没机会做,等有机会了,却不想再做了。

  文艺营木造的营区大厅像一座裹满鲜奶油和糖霜的蛋糕屋,坐落在一片松林雪地里,除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安详静止。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铲过雪的路又覆上了一片新白,乌鸦停在木桩上观望。它纵身飞跃一片银白之间,啊——啊——叫声更烘托出宁静。松鼠贼溜溜地穿过林间小径,小径的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遇到了老朋友炎樱

有些话埋藏在心中好久,没机会说,等有机会说的时候,却说不出口了。

  穿着风衣提着皮箱,张爱玲细瘦的身影正朝密密的雪里前进。风衣被风掀开,里面是灰色毛呢裙,细瘦的腿裸露在寒风里,她穿着平口短靴,积雪深一点,雪就从靴筒钻进去,冰凉刺骨。远远望去,配给她的小木屋还没生火,烟囱上方一片凄凉。

她们像往常在香港和上海一样

有些爱一直没机会爱,等有机会了,已经不爱了。

  正是傍晚用餐时间,营友呼朋引伴,在文艺营的大厅里聚集。胖乎乎的女厨娘眉开眼笑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作家艺术家们一面吃饭一面高谈阔论。五六人一桌,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和鲜花。大厅里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一起吃饭逛街

有些人是有很多机会相见的,却总找借口推脱,想见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

  每一桌都有不同的谈话主题。五花八门,从音乐到政治,到新闻报导、社会事件、妇女解放运动……这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社交,或狂狷或言不及义。他们之中的作家瑞荷善于交际玩笑,但他内心又轻视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谈。

爱玲梦寐以求见了胡适先生

有些事是有很多机会去做的,却一天一天推迟,想做的时候却发现没机会了。

  张爱玲来得很迟,轻轻地开门进来,好像一缕烟一样飘进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轻轻脱下大衣和围巾,一件简单的洋装,罩着一件织网小外套。主管伊琳夫人很快走过去招呼她,随即转身敲敲玻璃杯:“我们有一位新朋友今天刚到,她来自香港,一位杰出的小说家,Eileen Chang!”

并得幸到胡适家做客

有些爱给了你很多机会,却不在意、不在乎,想重视的时候已经没机会爱了。

  大家停止谈话,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地敲着杯子表示欢迎。

后来胡适去了台湾

人生有时候,总是很讽刺。一转身可能就是一世。

  张爱玲微微点头,还必须跟几位附近的人握手,她掩饰不住初来乍到突然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局促不安。

他们就再未见面

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来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当初是什么原因把彼此分开的。然后,你忽然醒悟,感情原来是这么脆弱的。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风雨同船,晴天便各自散了。也许只是赌气,也许只是因为小小的事。幻想着和好的甜蜜,或重逢时的拥抱,那个时候会边流泪边捶打对方,还傻笑着。该是多美的画面。

  伊琳夫人察觉到张爱玲细微的情绪波动,微笑着安慰说:“你放心!很快你就会认识这些‘男孩女孩’。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这是惟一的大厅,除了中餐是送提篮到工作室,每天早餐和晚餐大家都在这里聚集一起用餐,交流创作经验。不过,我们禁止大家白天在这里交谈,如果没有得到邀请也不能擅自去别人的工作室打扰,所以你还是有很多自己私人的时间专注在写作上。后面有一个花园,夏天我们也在这里用早餐。现在天气太坏了!幸好你没有被这场雪堵在途中!”

没想到的是,一别竟是一辈子了。

  张爱玲素来就是一个倾听者,她善于把要说的话交给手中的笔,故此给人留下清高静默的最初印象。伊琳夫人高雅端庄,话语柔和亲切,她看出来这个东方女人的拘谨矜持,便不再多说。她领着张爱玲绕了一圈,回到大厅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麦克道威尔先生和夫人的画像。

时间很快到了1956年2月

于是。各有各的生活,各自爱着别的人。曾经相爱,现在已互不相干。

  伊琳夫人感慨地说:“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麦克道威尔夫人常说创作人在创作上受太多苦,受折磨,不该再让他们为日常生活琐碎的事情烦恼!”

已经是爱玲来美国的第四个月

即使在同一个小小的城市,也不曾再相逢。某一天某一刻,走在同一条街上,也看不见对方。先是感叹,后来是无奈。

  张爱玲听了这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的话,特别戚戚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墙上这对夫妻的画像,心中滋生出感念之情。

她的英文版小说《秧歌》反应平平

爱着的并不一定拥有。

  伊琳夫人接着说:“所以,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

并未再版

拥有的并不一定爱着。

  张爱玲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一切都很好!谢谢!”

在这样的情况下

也许你很幸福,因为找到另一个适合自己的人。

  伊琳夫人由衷地钦佩说:“麦克道威尔夫人所付出的一切,只源于她对艺术创作和对麦克道威尔先生的爱!”

以写作为生的爱玲

也许你不幸福,因为可能你这一生就只有那个人真正用心在你身上。

  张爱玲轻声问:“她还健在?”

带来了经济上的窘迫

很久很久,没有对方的消息,也不再想起这个人,也是不想再想起。

  伊琳说:“她很衰弱!她今年九十八岁了!爱情的力量真是惊人!你是小说家,你一定能懂!”

她不得不去申请

图片 3

  张爱玲脸上流露出谦逊的态度,那壁炉上的画像的确攫住了她的目光。这时女招待送来晚餐,一位有些神经质的艺术家走过来喋喋不休地向伊琳夫人阐述自己的想法。伊琳夫人有些抱歉地对张爱玲笑着说:“我失陪一下!”然后扭过头吩咐招待领张爱玲去用餐。

麦克道维尔文化宫的居住资格

(2)伤的最痛,才能写的最深情

  餐厅里很多人都已经吃完饭,饭桌上没谈完的话题自然要延续到客厅,否则他们会在夜里失眠的。张爱玲想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早已关注她好一会儿的画家冯维克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来吧,这里!”说着他站起身,为张爱玲拉开一把椅子。张爱玲犹豫了一下,只得走过来坐下。

//

张爱玲为何能写出这样伤感的句子,谈到感情,她爱了胡兰成一辈子,也写了胡兰成一辈子。

  冯维克笑容可掬地自我介绍:“Hi,I am John. John Von Wicht。”

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创建于1907年,由著名作曲家爱德华·麦克道威尔的遗孀--玛琳·麦克道威尔夫人创建。创建文艺营的设想是让许多有才华的艺术家得以摆脱世俗生活的干扰,而在文在文艺营提供的安静条件下从事创作。

张爱玲一直孤单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可在这乱世中,她遇上了一个人,他就是胡兰成。胡兰成看到张爱玲的《封锁》,为其干练细腻的笔调所震惊,旋即又合作者不可思议的世事洞明深深共鸣,张爱玲这个名字深刻的烙刻在他的心里。1944年2月,胡兰成结束在南京的赋闲生活,回到上海。一下火车,就去找苏青要了张爱玲的地址。她去拜访,却碰了壁。只得留下地址电话,悻悻而归。

  张爱玲微微一笑:你好!

这里是艺术家的聚集地

但可能张爱玲早就听说过这位才子吧,第二日张爱玲便给胡兰成打了电话,告诉他要上门拜访。23岁的张爱玲走进了胡兰成的客厅,一坐就是5个小时。可能这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两人的命运。张爱玲心中幻想的男子,胡兰成是符合的,这个38岁的中年男子,潇洒健谈,口若悬河,风度优雅。胡兰成在客厅里高谈阔论,张爱玲却归于沉默,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

  坐在一旁的瑞荷点点头说:“I am Ferdinand Reyher!”

作息完全按照艺术家的习惯来安排的

第二天,胡兰成又去回访张爱玲。两人相谈甚欢,但还是一个谈得多,一个听得多。胡兰成当晚回家后激情难耐,写了一首新诗和一封信给张爱玲,两人悻悻相惜,故颇道中张爱玲的心事。爱玲的回信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张爱玲淡淡地说:“幸会。”

早上为了便于大家交流

即使若张爱玲这样不寻常的女子,谈起恋爱,也与常人无异。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但其实,无论是年龄、经历、观念、审美观、乃至为人处世方式,张爱玲与胡兰成都截然不同,这样的碰撞反倒是令双方格外新鲜。

  对于陌生人,张爱玲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她有一种本能的拒绝与排斥,因为相知不深便不会有人伤害到她,。这时,客厅里有人弹奏法国作曲家E·Satie的作品,音乐神秘悠远,沉着恬静。

会聚集在一起吃早餐

胡兰成提起他第一次看到张爱玲的相片。她特意取出,给他在背后题了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是她的爱的告白,她接纳了胡兰成的爱,这花是张爱玲全盘托付的心。但胡兰成毕竟不是一个专情的人,这样的感情能有多久,他自己也无把握,只是现在还为她沉迷,那就仔细享受这样一份温柔。两人执手相望,不说话也有万千情愫流动,她喜滋滋地看着他,掩饰不住由衷的爱悦与羡慕,说:“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

  桔红的烛光,窃窃的私语,梦一样的音乐,让张爱玲心醉神驰。这个纤弱羞怯的东方女子使瑞荷心动,他迫切地想了解她眸子里哀愁。张爱玲对他友好善意的关心回答得尽可能言简意赅,她希望将自己像果核一样被一层层包裹着。

早餐后各自回到工作室继续创作

1944年8月间,两人结了婚,是年他38岁,她23岁,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瑞荷语调有些夸张地说:“上海!真是一段遥远旅途路!第一次来美国?”

为了避免中断艺术家们的创作灵感

他们虽然结了婚,然而只是一纸承诺而已,这种现实的约束对他们往往无大效力,他们各自沿着旧日的轨道延伸,互相注意着不致因自己而使对方有不情愿的改变。从此两人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生死契阔难料,唯有这一刻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可以依持的。

  张爱玲平淡地说:“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

午饭是送到每位艺术家工作室门口的

1944年11月,胡兰成离开上海去了武汉。他还是那样名士风流习性,很快又迷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护士,也曾想过对不起爱玲,但人性的贪欲很难满足。1945年3月,胡兰成回上海,把这件事告诉张爱玲,爱玲内心伤心嫉妒,但表面仍是平静的。

  瑞荷真诚地感叹:“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一直很遗憾!”

16:00前不容许集会

胡兰成身边总少不了女人,在逃亡杭州一带时,他化名张嘉仪,与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与夫妻名义逃到温州同居,躲过了别人的注意。张爱玲在上海,却一直挂念着生死未卜的胡兰成,从胡的一个密友哪里知道他的去向后,只身一人从上海到温州去找他。张爱玲在温州和胡兰成还有他的情人一起待了20天,临行前,张爱玲对胡兰成说了寥寥几句伤心话:“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不会去寻短见,也不会爱别人,我将只是自我萎谢了。”怀着一颗失落孤独的心,张爱玲回到上海。

  一直沉默的冯维克问:“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16:00之后又开始聚会、娱乐、喝酒

1947年6月10日,胡兰成受到了张爱玲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内心知道这是为什么。爱玲写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也是不看的了。”

  张爱玲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地回答:“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3)没有女人是因为灵魂美而被爱的

  瑞荷想当然地问:“中文小说?”

从上海到香港再到美国的这些年间

图片 4

  张爱玲的回复有电报的风格:“英文。”

爱玲饱受漂泊

张爱玲生活在乱世,她爱胡兰成,若是说胡兰成爱不爱张爱玲,也是爱过的,但是胡兰成从不甘于寂寞,胡兰成爱不爱张爱玲?

  瑞荷一听张爱玲用英文写小说有些惊讶好奇,正要问写的是什么故事,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高分贝的爆笑,那里的热烈谈话气氛让他有些分神。

定然是为有这么一个创作环境感动的

他也的却爱过张爱玲,但只是爱过,他爱女人们,只要这女人有可爱之处。在认识张爱玲之前,他有三任妻子。乡下那位死掉了。她生病,他为她请医生,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狂,知道她已经死掉了。

  张爱玲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纽约。”

于是她希望继《秧歌》之后

第二任为她生孩子,好像精神上出了点问题,这与他在外拈花惹草有无直接联系,能联想的实在太多。第三任太太,比他小好多,是他救回的烟花女子,他是她精神上的父亲,对她诸多照应。两个人彼此迷恋过,后来为了张爱玲离婚,他对她有歉意,分手时也伤怀。用张爱玲姑姑的话说:衔着是块骨头,丢了是块肉。去武汉办报期间认识护士小周,逃亡温州认识乡下的女房东,也都有过肉体关系。而且坦然对张爱玲提起她们。又和日本朋友的妻子,苏青一夜情。他的滥情,妥妥的。

  瑞荷语出惊人地说:“巨大怪兽!冯维克是个纽约客。”

创作第二部英文小说

但他一定有可爱之处,才能让女人们前仆后继爱上他。我以为这可爱之处,应该是他的一种本能。细腻,会表达,能说情话,性能力应该也不差。他看了张爱玲的封锁,很喜欢,见面时对她说:当时我想,即使你是个男人,也要把能发生的关系都发生了。这完全是脑残粉的派头,可是,他也真懂她的好,又说:逢人便谈张爱玲,别人说她好,心里高兴,又觉得始终我最明白她好在哪儿。有句话说滥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但他俩就是从懂开始的呀。你看,杨康都那样了,穆念慈照样相随,所以女人在爱情里,哪管你是汉奸还是强盗,你对我好,懂我,就可以爱到死去活来。

  冯维克却赞叹着说:“精彩的城市!我一九二三年到纽约,差不多没有离开过。”

她想写的是《金锁记》的展开本

最后张爱玲参透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要懂得放手

  张爱玲解释说:“我的代理人Mrs. Marie Rodell也住在纽约。我刚到,住在救世军的女子公寓,睡觉都能听见汽车从头顶飞过,让我想起上海。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各种噪音。”

名字暂定为《粉泪》

胡兰成即便在逃亡的路上也没忘记拈花惹草,当张爱玲得知小周之事时,已然深深的被刺痛,继而又出现了范秀美,张爱玲当时已经从这场自认为天长地久的爱情中清醒过来,她不是胡兰成的第一个女人,也绝不会是他最后一个女人。她这一生最美的爱情,已经走到了辛酸的尽头,再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瑞荷笑着说:那这一点纽约绝不会让你失望!他说话时注意到张爱玲餐盘里大部分食物都没动,就开玩笑说:“我们破坏了你的胃口!”

希望通过《粉泪》在美国占据一席之地

张爱玲认为最高贵的复仇是宽容

  张爱玲抱歉地一笑:“我不太饿。”

//

想到一些女人,在一段感情过去后,便大说彼此间的是非,大骂对方的不是,赫然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愿每次回忆,对生活都不感到负疚,爱一个人是亦如此吧?真挚的爱,在付出的同时也同样得到了快乐。而若怨恨,亦同样是束缚了自己,让自己时时刻刻活在痛苦的怨恨中,放过了别人也同样是饶恕了自己。 或许在张爱玲的心中,从未怪罪过胡兰成,所以才在胡兰成最后一次吻她时只唤了一句兰成便哽咽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应该也从未后悔过,至少真真切切的付出过便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在一封信中对胡兰成说:“我想过,你将来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也许她只在乎胡兰成当下对她的爱,其他的,她都不愿多想,张爱玲知道,没有女人是因为灵魂美而被爱的,终究逃不过宿命,最后她母亲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嫁人,学会用钱打扮自己,要么读书,用知识打扮自己,张爱玲最终选择了后者。

  瑞荷觉得张爱玲的微笑像水塘里的波纹,很亲切可爱,便风趣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牛肉多可怕了!”

图片 5

(4)第二任丈夫,美国的赖雅

  用完餐瑞荷邀请张爱玲到客厅聊天,话语不多的冯维克这时来了劲头,他告诉张爱玲, 他很崇拜东方的书法,比如颜真卿、欧阳修,书法对他的抽象艺术很有帮助。张爱玲颇感惊讶,眼睛里流露出适可而止的兴趣。冯维克仿佛落难荒岛般遇见了知音,滔滔不绝地畅谈他对中国书法的热爱。

一天晚上的聚会

张爱玲在香港也写了一些作品,但她的作品在当时吸引力较为有限。她觉得香港似乎已没有她的前途,于是决定移民美国寻求发展。当时的美国驻香港领事馆文化专员理查·麦加锡充当了她移民美国的担保人。1955年秋天的一个傍晚,35岁的她终于去了这个未知的国度。海轮渐渐驶出维多利亚港湾,张爱玲禁不住落下冰冷的泪,她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瑞荷则悄悄加入到旁边一组的讨论中,他批判起美国的种族问题和对黑人的歧视显得义愤填膺:“一九一九年夏天的种族暴动是从华盛顿开始的,当时大战刚结束,很多士兵返乡度假,老故事情节,他们抓到一个黑人说他企图强奸一个白人妇女,这女人的丈夫是海军军官。事情一下就闹大了,一大群在街上游荡找不到工作的美国大兵就趁晚上找黑人发泄……” 有一些艺术家已经耐不住漫长的夜晚社交,打起呵欠来。冯维克见张爱玲有些疲倦,就与瑞荷打招呼送她回小木屋。

爱玲第一次遇到了赖雅

那时,在美国有一个叫文艺营的组织,向一些有才华的艺术家提供免费住宿和创作条件。张爱玲移居美国后,虽然她的小说的英文版已在美国发行,且得到一定的好评,但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收益。她开始为自己的生计发愁。1956年2月,她向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写信请求帮助。这个文艺营是由美国著名作曲家爱德华·麦克道威尔的遗孀玛琳·麦克道威尔夫人于1907年创建的。张爱玲很快被允许进入这个文艺营,分到了宿舍,而且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走出大厅,立刻感觉到寒风刺面。天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松树林静得有些诡异。瑞荷手里的电筒顽强地开辟出一条路,他嘱咐说:“午餐的提篮不管吃不吃都要拿进屋里去,因为熊会来找食物。”张爱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吱吱发出声响,提醒着周围还有生命地活动。

赖雅正与一群艺术家举杯喝酒

文艺营里,每天上午各式各样的艺术家聚集在一起共进早餐,之后便各自回到工作室专心创作。为了不影响创作的连续性,艺术家们的午餐是从放在工作室门口的篮子里自由提取的。过了下午四点,是文艺营自由活动的时间,然后共进晚餐。正是在集体活动的时间里,张爱玲认识了一个叫赖雅的老头。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3月31日,赖雅了解到这个东方女子来美国的经历,在他眼里,张爱玲庄重大方,具有东方女子的美。之后又有了一次小叙,开始时他们常在餐桌旁、走道上对谈,半个月后,他们便开始到对方的工作室做客了。张爱玲把自己英文版的小说给赖雅看,赖雅对它赞赏不已。紧接着,他们单独来往了。他们谈论中国的政治、书法,谈论文艺创作,彼此好感日益增多。两个月后,这一对不同国籍的老少作家恋爱了。这时赖雅65岁,张爱玲36岁。

  张爱玲在自己的小木屋前站住,轻声说:“我到了。”

爱玲坐在沙发上翻开了一本杂志

赖雅是德国移民的后裔,17岁就读宾州大学文学专业,后入哈佛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早在学生时代,赖雅就创作有诗剧上演,且受到广泛好评。后来他辞去教职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赖雅知识渊博,口才出众,许多美国著名作家都曾是他的好友。但他天生是一个流浪者,不愿受家庭的束缚。由于性格差异,他与妻子在1924年协议,他们有一个女儿。赖雅还曾是好莱坞圈子内被导演和制片人非常欣赏的剧作家,他写的许多剧本都很受欢迎。但是追求享乐的性格淹没了他的创作才华。1943年赖雅曾摔断过腿,得过轻度中风。十年后,他又一次中风住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写的大多数作品没有出版。或许是为生活所迫,他申请进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

  瑞荷点点头:“Oh!James住过的!James Baldwin,也是为作家。晚安!”他在夜色中朝后方挥挥手,步伐有些跛地向前移动。

注意到了人群中这个叫赖雅的人

张爱玲与赖雅的关系发展出乎预料地快。赖雅在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期限到了,他又获准去了纽约州北部的耶多文艺营。张爱玲亲自送他到车站,彼此倾诉了。尽管张爱玲头拮据,临别时她还是送给赖雅一些钱,使赖雅深受感动。赖雅在耶多经常给张爱玲写信,他盼望着10月份能重新回到麦克道威尔文艺营。7月5日,他突然收到张爱玲的来信,得知张爱玲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吃惊不小,在慎重地考虑后,当天下午就向张爱玲寄出了一封求婚信。

  小屋与小屋之间的距离很长,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挂在林稍上。瑞荷的脚步一高一低地踩在雪里,雪夜里的森林,有一种吞噬人的静谧。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头!别走太急!担心什么?你知道死亡紧紧跟随着你,你有伴同行!”

同时赖雅也注意到了她

怀孕也让张爱玲感到兴奋,由于没有及时收到赖雅的求婚信,她急匆匆赶到了耶多。两人在餐馆里共进晚餐,赖雅当面向她求婚,可是他坚持不要这个孩子。第二天,他们又在公园里讨论了和孩子的问题,还讨论了写作计划。最后张爱玲还是同意了赖雅的意见,不要这个孩子。赖雅与张爱玲的结合充满了传奇色彩。双方各自、生活和经济上的需要,也许是促成这次婚姻的重要原因。

  第一个夜晚张爱玲辗转难眠。她脑子里空若荒野,思绪破碎得无法聚拢,只能被动地倾听。森林里动物各种微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无限放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浴室里水龙头滴水的响声。那水滴声轻易越过二十年的时空,回到张家老宅雨后的夜。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张心死意绝的脸,躺在地上。年轻的她仿佛灵魂与肉体脱离一样,正凝视着自己单薄可怜的躯壳,灵魂这样骄傲巨大,这一小小的肉躯怎么承载得下。而月亮这时正透过钉了铁条的窗来探望她,那月亮是她二十年后的自己。

在文化宫的东方面孔极少

张爱玲与赖雅的婚姻持续了十一年。这些年里,张爱玲从赖雅那里得到过爱,在英文写作方面也得到过赖雅的帮助,享有过一段短暂的清静而平和的家庭生活。但是年老多病的赖雅也带给了她心理上和精神上的重负。经济的窘迫,生活的压力,更使她增添了忧愁。这些都影响了她的才能的发挥。就在她和赖雅相爱后不久,也就是1956年10月,回到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赖雅又中风了。这之后,他的病一直反反复复。

  晚餐聚会是日复一日的高谈阔论。惯于独来独往的张爱玲很少去凑热闹,她经常是闭门不出,潜心写作,晚餐由专人送去。瑞荷很留意张爱玲的行踪,连着几日没看见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就更显的爱玲与众不同

1958年赖雅患上了背痛疾病,张爱玲不得不常常给他按摩,放松他的背部肌肉。1960年赖雅又患上了腿和脚病。张爱玲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于1962年只身到香港寻找创作任务。可是当她途经台北时,又传来了赖雅中风的消息。为了能及早返回美国,能有钱给赖雅治病,张爱玲不惜损坏自己的身体,在香港夜以继日地工作。

  这天中午,张爱玲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身子踽踽朝大厅的方向走,神情沉默专注而又若有所思。瑞荷远远看见她,高兴地打招呼:“Hi!Chang girl!”

1964年的一天,赖雅从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出来,在街上跌了一跤,断了股骨。这段时间,赖雅又多次中风,张爱玲不得不赶回美国。为了照顾赖雅,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支起了一张军用床,一边写作,一边护理。此后的两年里,赖雅一直瘫痪在床,张爱玲得不到丝毫的帮助,只能由自己照看他。最后她把赖雅带到了迈阿密,因为她在迈阿密大学谋到驻校作家的职位。之后她又把赖雅带到牛津,直到1967年10月8日,送赖雅走完了人生最后的路。

  张爱玲停住脚步,看见瑞荷和冯维克正弯着腰站在树丛边,手里拿着单眼望远镜。瑞荷快活地开玩笑说:“这几天你躲起来了!”张爱玲抱歉地笑了笑,她看见瑞荷手上拿着苹果,便好奇地问:“你们在干吗?”

赖雅走到爱玲跟前问:

你说张爱玲爱赖雅吗?我觉得未必,只能说两个人在心灵上沟通无障碍,否则从张爱玲的作品中并未看出有好的结局,到最后大部分都是悲剧,不管是《小团圆》还是《倾城之恋》里面都会有一丝伤感,张爱玲把她所有的才华用来写小说,其实也是在写自己,她只愿活在小说里,也不愿去回忆任何和以前有关的事情。

  冯维克回答说:“我们在等鹿!雪停了它们出来找食物。”

小姐,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有些人,一别,竟是一辈子。

  张爱玲惊异地睁大了眼又问:“它们吃苹果?”

爱玲极有礼貌的答:我从中国来。

图片 6

  瑞荷笑着说:“你要不要试一试?它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他说着把苹果交给张爱玲,张爱玲看见远处的雪原上的确有几头鹿静静地站着向这边观望。

//

  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鹿过来,瑞荷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张爱玲问:“你的小说进行的还顺利吗?”

赖雅的文学天赋和小时候的爱玲极相似

  张爱玲不大愿意与还未熟悉的人谈她的小说,不回答又显得失礼,就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5岁时就能在喜庆的场合即兴赋诗

  瑞荷好奇地问:“痛苦挣扎中?”

20岁前就创作了不少诗歌

  张爱玲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许换一张椅子会好一点!”

以及名为《莎乐美》的诗剧

  瑞荷听了这含蓄幽默的话不禁朗声大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神情与方式,打趣着说:“是啊!我常常希望我能换一个脑袋!”瑞荷的笑声将小心翼翼的鹿吓得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在一旁静候的冯维克嗔怪地说:“嘿!轻声点!它们跑了!”望着那几只一溜烟跑远了的鹿,瑞荷无辜地摊开手,接着他把张爱玲手中的苹果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看着瑞荷快活轻松的神情,张爱玲黑幕般黯淡的心情像是被火光映照出些许的愉悦亮点。

惟一才女Eileen Chang传说,一别一辈子。成为了有名的青年作家

  一同去餐厅吃过午饭,瑞荷与冯维克顺便给张爱玲搬来了一把软垫高背的椅子。帮张爱玲摆放桌椅时,瑞荷看见书桌上有一部稿子,封皮上写着《Rice Sprout》(《秧歌》),便试探着问:“你的小说?有这个荣幸能欣赏吗?”张爱玲迟疑着有些为难,觉得和瑞荷还没有熟到可以把作品给他看的程度,幸好瑞荷并不强求。

并在哈佛大学拿到了文学硕士学位

  收拾妥当屋子,瑞荷邀请张爱玲去营区的林间小道散步。三月午后的阳光是温煦的,有一种微醺的醉人感。瑞荷见张爱玲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知道她的心绪不错,便抓紧时机介绍自己:“我最早是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你大概还没出生呢!我没有写过什么严肃的作品,我写点评论、杂文,也写写电影剧本。在好莱坞也混了一段时间——天堂和地狱!在我成功或堕落以前我决定离开!我喜欢帮别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许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天分,得仰赖别人的光芒!我不是谦虚!我六十六岁了!多少已经了解自己了!”

  他想引着张爱玲也多说些她自己,却被轻巧地避开了。张爱玲的过去对瑞荷来说根本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不背负过去让她感到轻松。不过偶尔她也会有倾诉的欲望,甚至是牢骚和抱怨:“我得跟控制着出版的力量打交道!我在上海沦陷的时期写作,战争结束,我变成一个汉奸!到了香港,我想写我在中国新社会建立之后所见到的一些事,评论把它论成反共文学!这是恭维,我不能出声!或者,我不能写超过我自身感受的事,即使我知道他们希望我做什么!那真是很痛苦!我没有美国梦!对任何主义都没有好恶!”

毕业后在麻神理工大教书

  张爱玲说话并不是一句接着一句,常常有一个很深的虚空在那停顿中,她的眼光也忽远忽近,并不一定落在她说话的对象身上。她并不想有机会与人争论,所以自己会把话头收回来,收回来时温婉的眼光就落在同她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她从来不曾这样的理直气壮,除了在瑞荷面前。

他不喜欢过一成不变的生活

  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应着它的光华。万物依照自己的状态存在于天地间。

1914年离开学校去当了记者

  张爱玲抱着一只膝伏案写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坠。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惊得抬起头来,起身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枪响之后的夜更静,说不出的恐怖,危机四伏。张爱玲觉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出去找人问一问,又觉得出去更危险。黑漆漆的森林里,一屋与一屋相隔遥远。她枯坐在那里,把思绪沉浸在新写的小说《秧歌》里:

从此开始了自由撰稿人的生活

  月香从油瓶里绕锅撒了一圈油,眼睛瞄着前厅,同时快速把冷饭倒进锅里。后厨房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会是送货的,一会是来串门的亲戚,都要经过厨房,都闻到炒饭的味道,都看见了桌边坐了月香从乡下来的男人。这男人两胳臂轴撑着腿,欠身向前,这姿势不用太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点他,他就糊涂地应一声。

1917年与一位活跃的女权主义者结婚

  金根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段午饭,月香就炒点冷饭给他吃,带着一种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点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她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么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洞。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高兴的。

妻子经常参加游行

  月香一面炒饭,一面神闲气定地说她该说的话。那炒饭热腾腾地端到男人的面前。庄稼汉一副心虚的模样,决定不了何时下筷子,因为后厨老有人穿过。月香蹲在水盆边上拿着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在她背后扒饭。

两人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

  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弄堂后门送金根。金根背着布包袱,撑着伞,月香用上海话叮咛他带好孩子,问候该问候的人。她两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着自己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踩着 弄堂的水洼走远……

//

  第二天,张爱玲起得很迟。外面的阳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融化的春雪使营区的路面到处都是泥泞,张爱玲站在一条路旁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恰好瑞荷路过,热情地上前说:“来!我牵着你!”瑞荷拉着她的手,让她跨过脚下的泥洼,可她显得笨手笨脚的。

在结婚之前赖雅父亲给过一笔钱

  张爱玲在瑞荷的鼓励下,好容易才跳过去。瑞荷幽默地笑着说:“你知道怎么跳!”张爱玲很抱歉地笑了笑。他们结伴朝文艺营大厅的方向走,看见冯维克气呼呼地走过来,对他们说:“有人半夜猎杀鹿,艾尔没有追到他们!”瑞荷生气地骂道:“刽子手!”张爱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的可怕。

惟一才女Eileen Chang传说,一别一辈子。希望他能好好装修婚房

  路过瑞荷的小木屋时,他说有些冷,要进去拿一件衣服。张爱玲站在小屋门外,拘泥地不愿朝屋里看,怕看见什么难堪的东西。瑞荷再三邀请她进屋,她这才有些勉强地挪到窗前,眼睛望着窗外说:“窗外的风景很好!”

而赖雅却在纽约最豪华的酒店花光了

  瑞荷大有深意地说:“你也能看到,只要你肯拉开窗帘!”

当他父亲去看他们的时候

  张爱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以沉默作答。瑞荷继续关切地说:“你需要多晒太阳!”说着他坐下来按着膝盖抱怨道:“雪融化的时候,这膝盖疼真是要我的老命!”

他只好去租家具摆放在家里

  张爱玲将虚飘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建议说:“那就不散步吧!我们可以在这里聊聊!”

  瑞荷摇头着自嘲说:“不!我的小屋里只有一种老男人腐朽的气味,我们都需要新鲜空气。”张爱玲不经意地看见瑞荷的床头竟然有一本她出版过的小说,既惊讶又有些感动。她不知道这是瑞荷千辛万苦从图书室淘弄来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和中国有关的事,增加一些他和张爱玲的话题。

婚后的2人各做各的事

  瑞荷敏锐地捕捉到张爱玲的神情变化,于是很欣赏地说:“我很喜欢!最后一章真是绝棒!”

直到女儿出生

  张爱玲头一次露出粲然的不加掩饰的微笑:“你不需要挑好处告诉我,我很知道我自己写的东西!我很高兴你读了!”

夫妻商量要定居下来一起好好过日子

  瑞荷认真地说:“很吸引人,我看到天亮!”

只经过了1年多的相处

  张爱玲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几章我正在写的小说。这太浪费你的时间,也许等我写完……”

因为生活琐事

  没等张爱玲说完,瑞荷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很愿意!我觉得很荣幸!”

妻子提出了离婚

  瑞荷终于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秧歌》,他想从小说里探寻这个神迷女子的未知世界。他知道正在进行写作的人通常不愿意把作品交给别人看,张爱玲的信任令他感到意外,他也小心呵护这不易鼓起的勇气。然而越读下去,瑞荷越好奇,这个女孩从哪儿来的?来自一个怎么样的家庭?经历过什么事?有什么梦想在她的脑袋里?他沉迷在张爱玲文字的回廊中,不能自拔。

  经过几次接触,张爱玲与瑞荷能很融洽地交往了,她从中汲取到快乐的养分。他们在月夜里朗诵诗集,瑞荷的声音如一坛老酒般醇劲,让张爱玲着迷。他们与营友比赛拉平底雪橇,瑞荷为张爱玲充任拉拉队叫喊加油。雪橇在雪原上奔驰颠簸,张爱玲大声尖叫着,开怀畅笑。

离婚后

  这天,春意溶溶,阳光晴暖美好。瑞荷与张爱玲相约来到林间的小道上散步。瑞荷边走边说:“读你写的东西,对你更好奇。对中国也是一样!像一块大拼图,急着想得到更多碎片,好拼出那个世界!我觉得很惭愧,竟然这样一无所知地读你的小说。”

赖雅没钱了就写作解决生存问题

  张爱玲不假思索地说:一无所知很好!正好检验文字究竟能承载的多少?

有钱了就环游世界

  瑞荷笑了:你知道你是好手!

赖雅完全就是个贪玩儿的主

  突然,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出现在他们附近,驻足凝望。张爱玲惊喜异常,说道:“中国人形容爱情忽然来到心里,就说‘小鹿乱撞’。”瑞荷若有所悟,他知道这头小鹿开始撞自己的心门了。他们一路继续走着,瑞荷想进一步让张爱玲了解自己,就开诚布公地说:“一次婚姻对我已经够了!她十六岁就从事女权运动。她是个很精彩的女人,还为我生了一个很棒的女儿,叫霏丝!可惜我是个流浪汉,喜欢从这里到那里,婚姻对我行不通,幸好我知道自己,所以没再谋杀另一个女人!”

后来和赖雅一起写作的朋友

  张爱玲敏感地知道他的用意,问道:“有这么糟吗?”

前期都没有他的名气大

  瑞荷叹息说:“我就是不相信婚姻!也许我是不想重蹈覆辙,像我父母那样,道德、传统、信仰,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每个星期五一定喝蔬菜汤,星期天一定要穿上黑色的礼服举行犹太教的礼拜仪式。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父亲甚至没有哭,最悲惨的人生……你呢?”

后来人家都在不遗余力的宣传自己的作品

  张爱玲优雅地转了个身说:“就是你眼前的这样!”她笑着,她并非刻意隐藏,只是当要捡拾过去,她发现她竟然丢得这样彻底,当下可以牵挂在记忆中的,竟是这样单薄稀少,就像她瘦骨伶仃的身体。

变的名声大噪

  瑞荷见张爱玲这样我见犹怜,心头一热,便去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瑞荷急惶惶地问:“怎么了?”张爱玲望着他,依旧无语,她在心里有些埋怨瑞荷,他握住女孩的手,却问人家怎么了,她能如何作答?

而赖雅还是靠着写作解决生活问题

  瑞荷把她那只手装进自己的口袋,轻声说:“你快冻僵了!”他语调喃喃的,半是怜惜半是惊奇,“一个美国老爹?”

没办法在文艺界立足

  张爱玲低头望着雪融后泥泞的小径,鞋子上黏附着一个冬季的落叶和烂泥。她不轻易与其它人温存,好像枝杈上的冰,一见阳光就要融化,就要坠地了。但阳光正照在树林间,所有的白和晶莹都折出金光来,雾正当散去。

赖雅总是不计利益的帮助朋友

以至于对朋友两肋插刀

后来被朋友虚情假意的对待

1943年摔断了腿还轻度中风

身体一天比一天糟

//

1954年又一次中风住进了医院

……

1956年不得已

申请了麦克道威尔文化宫的居住资格

希望有一个好的创作环境从振雄风

但这时他已到了晚年

几乎没什么积累

就这样他遇到了爱玲

接下来的余生都由爱玲陪伴

**//**

在一次暴风雪中

所有的艺术家都蜷缩在温暖的艺术宫大厅中

爱玲与赖雅谈天说地

双方都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触

通过深入的聊天之后

渐渐的他们开始串门

时常到对方工作室做客

几个月之后的复活节

爱玲把在香港时写的英文小说《秧歌》

交给赖雅希望得到建议

在从香港到美国之后的作品

不断碰壁之后

爱玲似乎对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自信

当赖雅读完《秧歌》来找爱玲时

爱玲说:

你不喜欢,是吗?

赖雅却说:

没想到,你的文章那么漂亮,文字那么优美。

赖雅给爱玲带来了很多快乐

在当时的爱玲心中是有苦闷的

毕竟只身到从上海离开后

就有一种苦旅天涯的愁苦

赖雅风趣幽默

宽厚仁慈

使爱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同时在文化宫逗留的期限也到了

冬季是4个月,夏季会更短一些

赖雅的期限先到

爱玲去送他

自从与胡兰成分手后

爱玲自以为会心如止水

没想到遇到了赖雅

一个再一次温暖她内心的男人

在火车站送别时

爱玲尽管手里拮据

也拿出了一部分现款送给赖雅

(爱玲真的很喜欢给爱的男人送钱咧)

他们相约互相通信之后

火车开远了


**//**

7月份赖雅在另外一个文化宫

收到了爱玲的来信

爱玲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对赖雅来说年龄大了

收入来源也不稳定

他担心不能给爱玲幸福

但最后这个富有责任感的男人

还是决定负起责任来

写了一封洋洋洒洒让爱玲嫁给他的信

2人见面后赖雅提出了不要孩子的想法

爱玲这时已36岁再有孩子的机会也不多了

考虑到现实情况

他们居无定所

没有固定收入

赖雅身体还不好

最终商议不要孩子了

**//**

1956年8月14号他们在纽约举行婚礼

炎樱在场

婚后他们一起畅游了纽约

爱玲终于有了一种归家的感觉

尽管赖雅这时已经65岁了

爱玲36岁

……

后来就是爱玲和赖雅窘迫的生活


-待明晚10:30-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惟一才女Eileen Chang传说,一别一辈子